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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6733 字 13小时前

随着辩论的进行,神父和里奥尼德都不再掩饰。也许民众听不懂他们文绉绉的用词,但是仅仅看神父的反应也能知道,至少是棋逢对手。

伊瓦尔神父并没有被激怒,反而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怜悯和嘲弄的复杂笑容。他轻轻摇头,仿佛在为一个迷途的,无可救药的灵魂感到悲哀。

“啊我明白了。”神父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充满了穿透力,盖过了人群的喧嚣。“原来你并非只是一个异端,少校。你是一个彻底的虚无主义者,一个可悲的迷途者!”

神父转向民众,张开双臂。

“镜镇的子民们,你们听到他说的了吗?在上帝慈悲的感召面前,他不仅否定了上帝,他甚至否定了你们!否定了你们劳作的意义,你们忍受苦难的价值,你们灵魂的归宿!”

里奥尼德已经不在乎他们本来的目的,此刻他只想将神父驳倒:“你所谓的慈悲,不过是奴隶的道德,它让弱者安于痛苦,让强者沦为庸碌。在镜镇,你用这种道德阉割了人们的潜能与可能性,让他们甘于被统治,相信你编纂的传说,永远停留在卑微的生存中!”

里奥掀起大氅,向前一步站在高台边:“你说上帝赐予自由是惩罚?不!自由是成为超越的第一步,是意志的觉醒!是的,上帝不在的自由是茫然的,但它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必须自己承担起创造意义的责任,而不是跪在虚无的神像前乞求怜悯。您却害怕这种自由,因为它意味着人们将不再需要您的指引,他们将用自己的双手掌控命运!”

伊瓦尔神父突然迈开腿,将手伸到里奥的胸前。戒指上那颗脏兮兮的牙齿几乎碰到了他的军服,里奥尼德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随后神父紧盯着里奥尼德,缓缓说道:“他口中的超越,是什么?那不是希望,那是深渊!那意味着将你们分为三六九等,少数自封为神的强者,和绝大多数被他们视为牲畜的你们!他怜悯你们吗?不,他根本上是鄙视你们!在他看来,你们不配得到上帝的救赎,你们只配被所谓的超人,也就是像他这样的贵族军官,用意志和权力来奴役!”

在里奥尼德身后,叶甫根尼医生还在紧张的盯着手中的老鼠,它已经出现震颤了,甚至狂乱的左右摆头,但还远远不够。马车中的伊琳娜和萨哈良被辩论的焦灼感染,他们也不知该去向何方。

伊琳娜小声说道:“真是个疯子。”

里奥尼德没有理睬神父,他大步向前,走到火刑柱前拔出长刀,割开了老妇人身上的绳子:“看看你们自己!你们不是罪人,也不是弱者,而是未完成的超人!你们有能力超越这矿井和赌场,超越这面包和祈祷——就像叶甫根尼医生一样,他从渔村走向医学院,靠的不是上帝的恩赐,而是自己的意志!但在镜镇,神父用奇迹、传说和权力这三重枷锁,剥夺了你们超越的机会,让你们永远停留在被他驯服的状态!”

伊瓦尔神父再次张开双臂,抖开了身上的漆黑圣衣,像一只硕大的乌鸦站在里奥尼德面前:“看看他的傲慢!他说上帝死了,所以谁来代替上帝的位置?是他自己!是他所属的贵族阶级!是帝国的那些将军和部长们!他们不再需要上帝的谶言来约束自己,他们用自己的意志作为新的法律!这就是你想带给镜镇的自由吗?一种弱肉强食,由权力决定一切的野蛮时代?离开镜镇的规则,谁来给你们一个月十五枚银币?”

里奥尼德手中的长刀闪闪发亮,微风吹过时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像是将凝重的空气划开。他将老妇人扶到叶甫根尼身边,低沉的说道:“不要再展示你的滑坡式逻辑谬误了,神父。我不会成为上帝,谁也不会成为上帝,新时代里没有神灵的位置。

“我口中的道德是主人的道德,它鼓励人勇敢、创新、追求卓越,是自然间最强烈的生命力。而不是像你这样,用原罪和惩罚来压抑生命。你所说的归宿,不过是精神的坟墓!你与恶魔何异?不,你比恶魔更可怕,因为你以上帝之名行毁灭之实,扼杀了人类成为超人的可能!”

里奥尼德最后振臂一呼,向台下的民众宣布:“镜镇的人们,醒来吧!拒绝这种奴隶的道德,拥抱你们的意志!创造自己的价值!不要再相信神父的鬼话!”

“上帝已——”

“老鼠已死!”

叶甫根尼打断了里奥尼德高亢的喊声,他将手中肥硕的老鼠举起来,在台上走了一圈,展示给台下每个人看。

里奥尼德和神父的辩论为叶甫根尼的实验留下了充足的时间。

“就像流浪的茨冈人口中灵验的老鼠药一样!服用朱砂水的老鼠已经死了!它和这名老妇人一样,四肢震颤、精神失常,最后一命呜呼!还是你们觉得自己能百毒不侵!”

叶甫根尼的话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也许里奥的话他们似懂非懂,但眼前的实验结果确实板上钉钉,台下的民众开始交头接耳。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神父。”里奥尼德冷静下来,收起长刀,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对神父说道:“放了老妇人,朱砂矿才是罪魁祸首。”

伊瓦尔神父的眼中终于燃起了怒火,但他身边的那名少年助祭却目光柔和了不少。

神父走到里奥尼德身边,低声说道:“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身份的确让我有一丝忌惮。我可以让步,判处她缓刑。”

里奥尼德愣在原地,他听出神父话里有话,像是一早就知道他是谁,这时候叔父对他的警告才回响在脑海中。

神父朝身后摆摆手,那名少年助祭走上前去,对台下的民众用稚嫩的嗓音说道:“择日再判!”

叶甫根尼医生手中还拿着那只死老鼠,他走到神父旁边,向他询问道:“可是那名老妇人……”

伊瓦尔神父已经不想继续这场辩论游戏了,他没有再看叶甫根尼一眼,只是对医生留下最后一句话:“适可而止吧医生,你已经自身难保了。”

卫兵绕过里奥尼德,走向老妇人将她押解带上囚车。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神父恢复回一名神职人员该有的样子。他站在台前念起祷词,又蘸取圣水洒向人群之中,人们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虔诚地在心中默念。

当祷告结束后,有一些狂热的信徒,从拥挤的人群中冲向神父,试图亲吻他的手,却被卫兵拦下了。伊瓦尔神父带着助祭走上前去,和他们一一握手,最后挥手示意。

人群逐渐散去,卫兵护送伊瓦尔和少年助祭,他们准备离开广场。在经过伊琳娜的马车时,他停了下来。

神父隔着窗子,将手举起。本来想敲响玻璃,但他的手却轻轻握成拳头,对坐在马车里的伊琳娜示意:

“伊琳娜·伊凡诺夫娜·索尔贝格,索尔贝格商业家族的大小姐,我代表远东主教区向你致敬。”

伊琳娜没说话,她只是拉开车窗,盯着神父的眼睛。

“您怎么没有加入到刚才精彩的辩论中?难道是碍于自己女人的身份,不敢面对我们这些男人?还是你来自于普鲁士的姓氏,让你对效忠帝国产生了犹豫?”神父神色轻佻的对伊琳娜说,他丝毫不惧怕其背后的家族势力。

伊琳娜被他的语气激怒了,但她仍然保持着理性。只是伸出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握住了神父的拳头,将它向后推,颤抖的手像是想要掰开他的手指。

“权力,如果我有你手中的权力,身为男人的权力,背靠教会的权力,你手指上那颗烂牙代表的权力,像你一样蔑视权利的权力。”

伊琳娜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会让你们这些神棍知道,自己才是阻碍帝国进步的蛀虫。”

“但你没有,或者说,你即将一无所有。”神父张开他的手指,反手将伊琳娜的手捧到面前,想亲吻她的手背。

但伊琳娜嫌恶的看着他,快速抽了回去。

最后,他准备登上教会的马车,从斗篷下伸出他佩戴圣物戒指的手,指向仍然站在台上的里奥尼德说道:

“少校,你早晚有一天会溺毙在自己的鲜血之中。”

第44章 傲慢与偏见

教堂广场上的人们渐渐散去, 他们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小镇的街头也恢复往日的喧闹。

马车驶离了镇子,空气似乎清冷了一些, 但也洁净了许多。越过小镇中的房屋, 还能望见远处,被开采得斑驳的山体裸露着深深的矿坑和碎石堆,像大地上的疤痕,沉默地诉说着这里的营生。

他们沿着之字形的山路向上攀行, 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另一侧则是镜镇位于的开阔谷地,可以看见山下那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矿区高耸的井架。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从林间惊起, 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尽管成功营救卖蜜水的老妇人,但对于最终的结果来说,几乎是惨胜。

叶甫根尼不知道他列举的证据是哪儿出了问题,尽管他也知道神父在当地的威严不是那么容易击垮的, 但至少人们应该理解朱砂水的危害, 可最后看上去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里奥尼德心里也很清楚,他并没有在辩论中压过神父。这名经验丰富,手段老辣的敌人远不是学院辩论赛中的对手可以比拟的, 尤其擅长抓住逻辑漏洞歪曲概念。

萨哈良则是被大家的情绪影响, 他不理解, 明明老妇人已经被救下了,为什么大家看不出来高兴, 倒像是失败了。

伊琳娜沉思着, 她感觉像是触碰到了某个庞然大物的一角,心里升起莫名的不安。

鹿神同样心情不悦,他紧盯着里奥尼德, 思考着他口中那句“新时代没有神灵的位置”的具体含义。

当马车抵达公司庄园时,已经接近傍晚。虽然叶甫根尼想返回诊所,但还是在伊琳娜的强烈要求下,一同来到庄园。

“大小姐,少爷,我已经准备好晚宴了,请客人们先跟随女仆到会客厅休息,我有些话想说。”

皮埃尔管家将他们带到主楼前,经过马厩时,萨哈良看见自己的马已经在那边吃上燕麦了。

这是一座庞大的庄园,它赫然矗立在山间的密林间。那是典型的帝国贵族庄园风格,宏伟而带有一丝粗犷,有着白色的外墙、铜绿色的穹顶和连排高大的落地窗,试图在这片蛮荒之地复刻首都的繁华。夕阳的光芒恰好掠过屋顶,给那冰冷的建筑镀上金边

叶甫根尼和萨哈良仔细打量着这座豪华的庄园别墅,难怪里奥会觉得黑水城的那一栋太过简陋。医生也没有怎么去过贵族的庄园,在他看来这里几乎已经比医学院院长的宅邸还要奢华了。

女仆带着叶甫根尼和萨哈良到会客厅去,当他们进门时,萨哈良最后瞥了一眼走进长廊的两人,正巧里奥尼德也转过头,看着少年的眼睛。

皮埃尔管家还是将他们带到了镜廊,先前被里奥尼德破坏的镜子已经换上了新的,中间的位置仍然放了照片,只不过这次是庄园的冬日景色。

“大小姐,少爷,铁路已经修复了。如果大小姐想离开远东,需要抓紧时间。”尽管皮埃尔的眼神中有诸多不舍,但他还是愿意帮助伊琳娜。

伊琳娜向他点头,说:“好的,皮埃尔。”

“我给你们准备了明日一早的车票,有一班客列车会按时抵达,豪华程度可以参考穿越欧洲的东方快车。”管家微微低头,恭敬的告诉他们。

皮埃尔管家接着对伊琳娜说:“大小姐,等到海滨城您只需要联系商会的人就可以了,他们会帮您安排去新大陆的事宜,我也让他们准备生活用品和仆人。”

伊琳娜又点点头,对管家说:“仆人倒不必了”

皮埃尔管家看向里奥尼德,接着说道:“少爷,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嗯?怎么了?”里奥尼德还在思考先前的辩论,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反应过来。

“昨天晚上,电报线路也修复了。神父一早收到了黑水城教会传来的消息,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至少是认识您。”皮埃尔管家暂时还不知道,里奥尼德在黑水城庄园已经和那边的神父发生过冲突,他看着里奥尼德,想知道少爷是什么反应。

但里奥尼德对这事不以为然,他说:“嗯,没事的。”

“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现在想想,早上我还是应该拦住你们的。”皮埃尔管家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个好消息,神父将老妇人送去矿山下的村落了,不再追究。我派人去给她买了生活必需品,至少这件事你们不用再担心了。”管家看他们没回应,又笑着说道:“镇子里的猎人打了些野味,我吩咐后厨已经准备好,还有少爷和大小姐喜欢吃的菜。”

“皮埃尔,我想让你帮我个忙。”正当管家准备离开时,里奥尼德突然想到了什么。

“什么忙,您说?”皮埃尔管家微微弯腰,询问着伊琳娜。

“您需要帮那名部族少年准备一张身份证明,不然我们进城会有麻烦。他叫萨哈良,来自白鹿镇。”里奥尼德想起了先前萨哈良遇到的麻烦。

管家点点头,说道:“没问题的,晚餐后我会准备好。”

说完,皮埃尔管家便退下照顾客人了。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坐在镜廊的茶桌前,两人都思考着各自的事情,谁也没说话。夕阳透过那些高大的落地窗,洒进地面光亮的大理石砖上,天色渐渐变暗,墙面那无数面镜子也映照着远方那茂密的树林。

“伊琳,我有话想说。”里奥尼德看着伊琳娜,她正低头翻看本子上记录的辩论细节,有时候还在旁边做上标记,也许是在为小说采风。

伊琳娜头也没抬,她的声音里有些疲惫:“嗯?怎么了?”

里奥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试图克制的平静:“我想清楚了一些事。”他从衣服内侧掏出写满字迹的纸,伊琳娜还有印象,应该是先前在庄园客房那一夜写的。

纸上的标题是:《论帝国远东边疆原住民萨满文化的流变、价值及其吸纳可行性初探》。

“这就是我的论文选题,经过对鹿角妖传说流变过程的认识,我有了新的理解。”里奥尼德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找到了一个足以倾注所有精力的目标。“我回忆着和萨哈良度过的时光,他就是活着的证据。他的部族,他所信仰的那位鹿神,根本不是愚昧的迷信,而是一种”

这几日以来的挫折并未让他停下,里奥尼德此时又回到在收藏室时,在萨满仪式结束,在枪击庄园管家后对萨哈良那种狂热的执迷。

“一种值得被记录、被研究、最终被吸纳进帝国文化体系的古老智慧。我要保护他,给他一个合法身份,不止是证明,而是学者身份。他将成为这项研究的核心,他将得到在首都最好的生活和教育。”

伊琳娜愣住了,里奥尼德的话让她有些莫名的恼火,但她还是低声说:“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喜欢那部族的少年,但,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傲慢了?”

里奥尼德没想到伊琳娜会是这种反应,他有些失落。

伊琳娜同样没想到里奥尼德思考的完全是另一条路,这条看似慷慨的路,却充满了将萨哈良从他自身文化中剥离、并将其置于帝国审视下的风险。

“这些天过去,你也看到帝国对于异教文化的态度。如果我不做些什么,让萨哈良和他的故事被帝国接纳或者吸收,他以后该怎么办?”里奥尼德试图给伊琳娜解释他的想法,但伊琳娜并不认同。

也许是因为教堂辩论的余波,伊琳娜有点压不住火气了:“我想问问你,你究竟是名人类学学者,还是军官?”

“我觉得这应该不冲突。”里奥执拗的认为,他可以给萨哈良更好更安全的生活。

“这么说吧,和神父辩论时你说的那些话,你究竟相信多少?”伊琳娜展开手中的笔记本,质问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拿起茶壶,给他们都斟满茶水。

“那只是辩论,”里奥尼德笑着对伊琳娜说,但他的笑容有些生硬,“但我认为这套理论是有道理的,”

“有道理?我的天啊,里奥,你有没有发觉你和伊瓦尔神父归根结底是一套逻辑?我承认,人的确应该通过自身的努力实现价值,可它不该是这么出现的。”伊琳娜真的有点生气了,她拿起茶杯啜饮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和你一样,不认为神父有权力通过谎言欺骗那些民众。”里奥尼德注意到了伊琳娜的情绪,他开始试图给自己辩驳。

伊琳娜稍微平静了一点,她慢慢说:“里奥,我知道你出发点是好的。你认识从小带我学习的那名家庭教师,他出身于破落的小贵族,大学期间靠给我上课赚学费。”

伊琳娜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会,然后接着说:“他告诉我许多人的故事,许多不同境遇下挣扎的故事。这根本不是什么能够通过努力解决的问题,叶甫根尼医生最后怎么样了?帝国的问题根本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于我们。”

里奥尼德从没想到会被伊琳娜误解,他还是在试图为自己解释:“我理解你说的话,但我觉得拯救他们是我们应该做的。”

“拯救?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认为自己是超越平凡人的超人?”伊琳娜伸出手,轻轻揉着自己的眉头。

“也许我没法让你认同我想对萨哈良做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要强调,我和神父不一样,我讨厌他那样的人。”

一提起神父,伊琳娜更是生气:“正是因为你跟他太像了,所以你才讨厌他。你们俩辩论的那种感觉暧昧得像情侣吵架,明明说的都是同一套话也要争出个高下!”

“伊琳,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人类学最注重的就是田野调查,为的就是能够代入进当地人的生活,试图让自己不傲慢”里奥尼德深吸一口气,他看着伊琳娜说道:“我知道你要去新大陆了,所以才能把所有人都摆放在手术台上,看着旧世界的人苦苦挣扎!像是你地下室那些玻璃后面的标本!”

“你在说什么怪话?你不是救世主,你要做的是引导、帮助,”伊琳娜拿起茶杯想喝口水,但是茶水却喝完了,只好又放了回去,“我相信你,但是你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我还是那句话,里奥,你该是名学者,而不是名军官。”

见里奥尼德没说话,伊琳娜语速极快,她必须要说出口:“借用你的观点,你的底色是面庞染上微醺的酒神狄奥尼索斯,是激情,是放纵,是像萨哈良那样戴上鲜血的面具,在月下舞动,去讴歌生命的狂喜!而不是四处征战,破坏又重铸秩序,想要扮演太阳一样炽热的日神阿波罗!试图走在违背自己意愿的路上,只会让你像伊卡洛斯一样,粘着蜡做的翅膀,飞到天空被太阳烤化,然后重重摔到地上。”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言重了,伊琳娜放缓语气,接着说道:“萨哈良有他自己的选择,有他自己的来路,有他自己的去路。这不是你能决定的,至少你也应该问问他的意见。”

“对不起,伊琳,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里奥尼德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瘫在了椅子上。

伊琳娜看着他,帮他的茶杯倒上红茶:“好啦,也怪我,没跟那个神父吵一架确实让我有点怒气。”

“不,我觉得你说得对,是我太唐突了。”里奥盯着窗外的密林说道。

伊琳娜笑了出来,她说:“那你确实是有点唐突了。”

就在他们的气氛缓和的时候,镜廊入口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随后皮埃尔管家走到了他们跟前,说道:

“大小姐,少爷,晚餐准备好了。”

公司庄园会客厅的豪华足以让人见证,何为融化的黄金般流动。大厅里弥漫的奢华,仿佛时间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故意放慢了脚步,好让财富和权力从容地沉淀。远比里奥尼德在黑水城庄园更大的水晶吊灯从绘有神话故事的天花板上垂下,数千颗切割精美的水晶在白炽灯的映照下,将跳跃的光斑洒满整个空间。

墙壁被厚重的深红色丝绒帷幔覆盖,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伊琳娜的索尔贝格家族历史并不如世袭贵族久远,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大多是远东或帝国繁华地带的风景,它们写实、颜色更为浮夸,无不显示着商人的审美。

萨哈良和叶甫根尼正坐在会客厅旁的宽敞房间里,坐在松软的真皮沙发上聊天。

房间一侧的壁炉由于天气转暖,已经不再燃烧了,只剩下熏黑的炉膛。壁炉架上摆放着来自南方帝国的青花瓷瓶、象牙雕件,以及沉重的银质烛台,它们无不展示庄园主人视野所及的广阔地域和财富来源。

“医生,我想问问您今天那只老鼠为什么喝过朱砂水就死了?”萨哈良很好奇叶甫根尼的实验,在马车上时他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他们说话。

叶甫根尼仰起头,斜靠在沙发上,对萨哈良说:“我是一名临床外科医生,说实话,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和你们的巫医在这点是一样的,都是从经验得来的。只不过,有了科学的指引,医学对病症的理解更正确一些。”

萨哈良点点头,他像学生一样认真听着叶甫根尼的话。

“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汞中毒在老鼠身上的作用机理,但我知道他有神经毒性。”叶甫根尼思考着该如何讲解给萨哈良。

“神经?神经是什么?”萨哈良从没听过这个词。

叶甫根尼还从来没给毫无科学常识的人讲过课,他看着萨哈良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呃,总之大概就是,比如说我掐你。”

医生抓住少年的胳膊,在上面轻轻捏了一下。

“你的这种痛觉是种信号,它通过细不可见的无数根线传达到你脑子里,你才能感觉到疼痛。”

萨哈良睁大眼睛,原来还从没听过这种解释:“有道理啊”

“反正就,人有神经,老鼠也有神经,那中毒的机制大概是相同的,”叶甫根尼叹了口气,说,“最好是前一天先试试,但来不及了。”

叶甫根尼有些神秘的凑上去,对萨哈良说:“其实震颤确实出现了,但那个精神错乱是因为老鼠是被我捏死的。”

“啊?捏死?它不是因为朱砂水中毒吗?”萨哈良惊讶的看着医生。

“呃”叶甫根尼尴尬的笑了,“我看里奥尼德一直在揪着神父辩论吸引注意力,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可能就危险了。其实我也没太听他们说什么,光注意那只老鼠了。”

叶甫根尼伸手过去,摸了摸萨哈良的颈后:“大概这个位置,按住,轻轻一拉,老鼠会开始抽搐,然后就死了。”

“我喜欢这个医生,他脑子活分,知道随机应变。不像你们部族的人,都是些犟种。”鹿神在旁边抖了抖他的白色长袍,看着叶甫根尼,他很满意医生的机智。

就在叶甫根尼医生为萨哈良解释老鼠的时候,里奥尼德和伊琳娜走了进来。他看到里奥的眼睛有些红,气息也有些紊乱。

伊琳娜听见他们对于老鼠被毒死过程的讨论,她很惊讶萨哈良对于医学的好奇心,心中开始慢慢动摇,也许少年有机会的话,的确可以完成学业。

里奥尼德径直走到萨哈良面前,他好像还没从刚才的争吵缓过来,还有些控制不好自己说话的语气:“你和我一起走吗?”

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已经难掩内心对于理想的渴望,好像想让少年人生走向的经线,与自己过去画下的纬线,相互交缠、编织,共同构成帝国的未来,一个不再排斥异端文化,和睦相处的未来。

“咳。”

伊琳娜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里奥尼德的话太过直接了。

“什什么?我们走去哪儿?”萨哈良没理解里奥尼德的话。

鹿神好像察觉到什么危险了一样,他微微先前一步,站在了少年的前面。

里奥尼德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他脸上又有了一点往日宽容的微笑:“不好意思,我有了一些关于黄鼠狼先生的情报,所以想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他。”

“真的吗?你知道他是谁了吗!”萨哈良对寻找其他部族的事仍然抱有极大的热心,听到里奥尼德这么说,他立刻竖起了耳朵。

刚才已经有些警惕的鹿神也凑了上去。

“皮埃尔管家和我说起过,所谓黄鼠狼先生是一名远东的商人,他曾放出消息,意图收集远东的各色文物和手工艺品,”里奥尼德拿出列车长给他的地图,在上面指出海滨城的位置,

“原本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伊琳娜也会在这里离开远东。那边有远东最大的拍卖行和港口,各地的商人都会聚集在那里。”

里奥尼德认真的和萨哈良介绍着那里的情况,他真诚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许。

萨哈良不敢独自决定,他看向鹿神。

“去,就去这。”鹿神很快就决定好了行程。

叶甫根尼刚才听见里奥尼德说起伊琳娜的事,他忍不住问道:“不好意思,我想问你们是打算离开远东?我听说海滨城应该都是国际船运的航线吧。”

“是的,我要去新大陆。”伊琳娜和叶甫根尼说了自己的计划。

叶甫根尼对这个想法有些不理解,他问道:“为什么?去旅游吗?”

“不,我不再回来了,”伊琳娜举起手中的本子,说,“我梦想成为一名作家,但是国内不允许女人出版文学。”

“这倒是我因为医学界的会议,去过好几次新大陆了,恐怕那里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美好。”叶甫根尼佩服伊琳娜的决定。

伊琳娜笑了出来,她说:“再差不会比帝国更差了吧?”

“那倒是。”叶甫根尼也苦涩的笑了。

“对了医生,我觉得你要不别在镜镇住了,感觉会有危险。”里奥尼德想起今天神父的威胁,说不定他走后就会报复回来。

叶甫根尼看着远方在夜幕中灯光点点的小镇,说:“唉,其实我也这么想的,但大概还会呆几天,有几个病人还没治好。”

里奥尼德又对医生说,他看出来医生还惦记着这些事:“不过管家告诉我们了,神父把玛利亚老妇人放了,搬到山下的村子里。管家帮她准备好生活必需品,有他盯着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好,等下我一定要好好谢谢管家。”听到这些话,叶甫根尼才感觉放心了。

管家为他们准备的晚宴要比先前黑水城的丰盛不少,轻盈透亮的水晶酒杯、数不清的刀叉匙、多层烛台、巨大的餐盘,全都刻有繁复的纹饰,几乎每一件都沉得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拿起。

它们与晶莹剔透的水晶杯碟、来自东方的高级瓷器交错陈列,在烛光下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奢侈。

空气中混杂着令人愉悦的浓郁香气,有烤肉的焦香、松露的异香、新鲜烤面包的麦香、浓郁肉汤的热气、以及从银制香料瓶里洒出的异国香料味道。

这里的仆人不仅衣着整齐,如同经过编排的演员,无声地穿梭于餐桌与宾客之间。他们捧着巨大的银盘,上面是整只的烤乳猪、填满了远东山珍的禽类、堆叠如小山般的鱼子酱、以及从黑水河捕获的鲟鱼。

也许是为了给伊琳娜践行,皮埃尔拿出了他所能准备的最高规格。在觥筹交错之间,他们慢慢忘记了过去的烦恼,只剩下对即将开始未知旅途的迷茫——

作者有话说:叶甫根尼对于毒物作用机理的理解不深,是因为我试图还原19世纪末的医学情况。那时候神经系统的研究刚刚起步,医生能判断神经与病症的联系,所以叶甫根尼能知道汞中毒的神经毒性,却解释不清楚,不是因为叶甫根尼菜(

第45章 前往世界尽头的列车

随着被反抗势力破坏的铁路逐渐恢复, 镜镇积压多日的商品也得以送到车站,等待货运火车将它们运往各地。

与镜镇的教堂广场不同,火车站附近的房屋都被煤灰染得黑漆漆的, 像被火烧过一般。空气里永远是焦炭刺鼻的气味, 粗糙的砖房和木质棚屋沿着铁轨两侧蔓延开去,屋顶上长着干枯的瓦松与杂草。而此刻,这座逐渐苏醒的平静小镇,被一声尖锐的汽笛声撕裂。

昨日的庄园晚宴没有持续太久, 这几天接连不断的突发事件让大家身心俱疲。皮埃尔管家派马车将叶甫根尼医生送回诊所,其余人则是在庄园的客房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管家就亲自驾车, 带他们到火车站等车了。

“大小姐,我听说新大陆是个没有文化和历史和粗俗国家,没有帝国这么璀璨的文学艺术成就,您到那边会不会不适应?”

他们坐在马车上等火车进站, 皮埃尔还在尝试劝伊琳娜留在帝国。

伊琳娜看出了管家的想法, 她只是微笑着告诉他:“这有什么?成就也与我无关,我不想仅仅做个看客。更何况比起里奥尼德他家,我们家族不也一样没有文化和历史?看看父亲在会客厅里挂的那些土得掉渣的画, 看着都令人绝望。”

“其实, 我觉得我家那些祖先肖像也没好哪儿去, 都是些老东西,画家竭尽全力描摹他们的皱纹和白发, 感觉都能闻见老人身上的味道了。”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在旁边玩一种名为“抓羊拐”的游戏, 那是萨哈良在昨天晚宴时,从烤羊腿拆下的骨头。

他们把三枚骨头摆在桌子上,拿皮袋子充当沙包。玩法是:先将皮袋扔起来, 然后报上数目,瞬间抓取桌面上相应数量的羊膝骨,再接住落下的皮袋。萨哈良玩这个很是在行,当里奥尼德还没能抓到骨头时,少年已经能让骨头在手心摆出形状了。

“你又输了!”萨哈良笑着对里奥尼德说,他把骨头洒在桌子上,等着里奥抓。

当里奥尼德高高抛起皮袋子时,伊琳娜一把从空中接了过来,说:“你家那些肖像画至少还是巴洛克风格的名家作品,我父亲选取艺术品只关心值不值钱。”

“而且,大小姐,我听说那边的人贪财贪得要命,街上肮脏混乱,人人嗜吸烟草。”皮埃尔管家还是没死心,他继续数落着新大陆。

伊琳娜拆开皮袋子,看了看里面填充的是从马槽中找来的燕麦,又扔给萨哈良,接着说道:“喜欢吸烟?这是好事啊,我也喜欢吸。”

“大小姐,您怎么您怎么学会这种坏毛病了”皮埃尔管家露出痛心的表情,他没想到从小看着长大的大小姐竟然也像粗俗的男人一样。

“好了好了,知道你想劝我。别劝了没用的,以后多发展一些新大陆的业务,让老爷派你出差,就能看见我了。”伊琳娜安慰着皮埃尔管家,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染上雪白。

“我听说皇帝陛下曾经下达过戒烟令,但收效甚微,”里奥尼德再次扔起皮袋子,他终于能一把抓起三枚骨头,然后接住皮袋,“因为他一天能抽几十根,宫里整日烟雾缭绕。当然,我也是听说的。”

伊琳娜得意的看着管家:“你看,像他那样的圣人都控制不住,更何况我了。”

萨哈良有些好奇他们口中的皇帝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伊琳娜姐姐,你们一直提到的那个皇帝陛下,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我觉得你还是应该问问里奥尼德,他比我要了解一些,”伊琳娜看向里奥尼德,“喂,别玩了,萨哈良有问题。”

里奥尼德放下手里的骨头,把手凑近鼻子前,还能闻见一股羊膻味:“这个嘛你是对皇帝本身,或者说这个位子感兴趣,还是对皇帝本人感兴趣?”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萨哈良还以为皇帝是人名。

“有的,如果说皇帝本身,你可以理解成帝国的化身。他的合法性来自于二百年前,国家遭遇外敌入侵,皇帝家族的先祖率领民兵将敌人驱赶出首都,”里奥尼德思考着,用手帕不停的擦拭手指,想去掉上面的羊膻味,“至于他本人嘛这我倒是不太清楚,只感觉他想要恢复帝国往日荣光做个中兴之主。”

萨哈良看向鹿神,里奥描述的皇帝和部族信仰鹿神的原因有异曲同工之妙。

“少爷,您”皮埃尔管家示意里奥尼德提及皇帝的时候,要压低声量。

“伊琳,把你的香水借我用用,”里奥尼德拿着香水,喷到手指上,试图去除那股浓烈的气味,“我听说他在年轻时曾经出访远东各国,这也是后来与东瀛人冲突不断的原因。”

“为什么?”萨哈良慢慢发现,除了部族所在的山脉,他对这片辽阔土地的了解像是一名牙牙学语的孩童。

里奥尼德这次知道小点声了,他凑到萨哈良的身边,阳光透过车窗晒到少年的身上,还能看见耳朵上细微的绒毛。

“据说,他出访东瀛时曾经遭当地人暗杀,身上挨了一刀。”

“呜!呜!”

就在他们说话时,火车缓慢进站,拉响了汽笛,提醒月台上的旅客准备上车。

那声音不像货运火车那样沉闷粗哑,而是高亢又响亮,仅仅凭借汽笛的声音也能知道这是一班时常保养的豪华列车。站台上搬运货物的工人们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那些躲藏在月台附近棚屋里的小贩也蠢蠢欲动,等待向车上的客人推销商品。

列车缓缓停下,皮埃尔管家提着行李,仆从牵着萨哈良的马匹紧跟其后,带他们穿梭于人流之中。

“小姐,美丽的小姐,来一把小手镜吧!就算远在首都也闻名的镜镇出品!”油腔滑调的小贩提着箱子靠了过来,那里面光亮的镜子折射出了每一个人的脸,显得滑稽而可笑,“看这优雅的卷草花纹,和您的美貌正相配!放在手包里,随时能拿出来补妆——”

伊琳娜只想赶快登上火车,她摆了摆手:“不,不必了。”

“糖!糖果要不要?我这里有新麦熬制的麦芽糖,有添加进浆果汁的水果硬糖,甚至还有地中海风味的软糖!洒满了糖霜!”卖糖果的妇人一把就将手中的水果硬糖塞进了萨哈良的手里。

萨哈良还以为她是要给自己,便朝那妇人点了点头,害羞的笑了笑就准备继续走了。

“萨哈良,你是不是没给钱?”鹿神看着萨哈良手里五颜六色的糖果,望向刚才那个妇人。

“等等,您还没给钱呢!”卖糖果的妇人愣了一会,随后立即就追了上来。

里奥尼德这才发现萨哈良的手里抓了一把糖果,他还正被推销各种土特产的小贩们紧紧围住,许多拿着各式商品的手恨不得捅到他脸上,动弹不得。

“给你!”里奥朝那老妇人扔过去一枚银币,然后拉住萨哈良的手,将他从重重包围中拽了出来。

很快,那些达官贵人从列车上下来。有些照顾他人感受的乘客,趁着旅途的间歇到车外吞云吐雾,有些人则是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但很快就被月台上的烟味、镜镇特有的焦炭味和车外那些一拥而上的小贩赶回了车上。

萨哈良看着这辆擦得干干净净的火车,它的客厢涂上了群青色的油漆,和其他那些漆黑的车厢做出区分。

就算隔着车窗也能看见车内的空间流光溢彩,那些优质木材制成的内饰油润富有光泽,与天鹅绒的窗帘相得益彰。餐车里的大厨们正在精心准备着午餐,他们洁白的厨师服与月台上那些脏兮兮的小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好,这位是索尔贝格家的大小姐。”皮埃尔管家向乘务员报上身份,那人恭恭敬敬的向管家点头致敬。

乘务员转过头,向他们微微欠身,说:“欢迎尊贵的客人们乘坐女皇号豪华旅行专列,行李就交给我吧。”

说完,旁边待命的一名年轻的侍从伸手接过管家手中的大件行李,又牵过马,将它们一同送往货厢。

“大小姐,少爷,我只能送你们到这了。”皮埃尔管家将他们送到客厢的车门前,悄悄掏出手帕,擦拭着眼角。

伊琳娜知道,今后再想见到皮埃尔,就很难了。

里奥尼德也知道,当伊琳娜走后,他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去她家了。

“皮埃尔我会拍许多新大陆的照片寄给你的”伊琳娜已经难掩心中的不舍,随着第二声汽笛响起,她也不在乎什么贵族的矜持了,快步走上前抱住了皮埃尔。

这名来自遥远国度的管家,已经年近六十,却无儿无女。他将一生的时间都献给了他的老爷,和他的大小姐。如今看见伊琳娜即将远行,皮埃尔再也维持不住作为贵族管家的克制,他也张开双臂,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伊琳娜的后背。

“大小姐您到那边要好好的,我给商会的人寄了信,让他们照顾您”

里奥尼德看着他们道别,嘴唇也轻轻张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

“我刚才那个妇人给了我好多糖”萨哈良看着他们因为离别而难过,把塞进衣兜的糖果递了过去。

“很甜!”伊琳娜剥开花花绿绿的糖纸,那是一颗野莓味道的水果糖。

里奥尼德咬着粘牙的麦芽糖,说道:“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到远东玩,祖父和皮埃尔就喜欢给我们买糖吃,但是那时候还只有麦芽糖。”

皮埃尔管家望着火车头冒出的浓烟,感慨:“如今这里的样子日新月异,你们也长大了,”他最后掏出手帕,擦掉眼角的泪水,“走吧,火车要开了。”

当火车终于缓缓启动,他们透过车窗看见皮埃尔管家依然站在原地,他的身影在向着月台蔓延的蒸汽中渐渐模糊,但那个迟来拥抱的温暖,却清晰地留在伊琳娜的记忆里,即便在许多年后远在新大陆的土地上,也依然鲜活如初。

里奥尼德轻轻扶住伊琳娜的肩膀,他们一同走进了车厢。

“伊琳,我们是几号来着?”里奥尼德提着伊琳娜的小箱子,他们穿行在车厢之中。萨哈良和鹿神跟在后面,他们好奇的观察着四周。

这里与先前的军官车厢不同,内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似乎还带着木质的香味。内饰的胡桃木板油润而光亮,还尚未褪去火气,缺少经历时间沉淀的平和。天花板上的雕花与帝国最喜欢的新古典主义风格不同,使用了许多新艺术运动常见的纹饰。尽管仍然多是些植物花纹,但更多了异域色彩,线条简练。

就连那些铁制的行李架都镂雕出各种复杂的花纹,就连那些金属的把手插销都镀上铬,透着温润的光泽。车厢间隔的木门上则是雕花玻璃,那些几何的图案正折射着列车内温暖柔和的光。

只不过,鹿神白袍子上古朴的金色符咒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

当他们穿过餐车时,许多衣着精美整洁的绅士与贵妇人们正在准备用餐,从厨房车厢里隐隐约约飘来食物的香气。

“萨哈良,你饿不饿,我们要不要先吃饭?”里奥尼德突然停了下来。

少年这时候还在咬着麦芽糖,黏糊糊地粘住牙齿,让他说话有些模糊不清:“有有点饿了。”

萨哈良来自山林的长相在此处并没有过多吸引其他旅客的注意,因为这里的服务生、乘务员也有许多同样类型的面孔。

“女士,先生们,需要我帮忙将行李送到客厢吗?”乘务员注意到他们的犹豫,他走过来微微欠身,礼貌而谦逊的询问着。

这时候,里奥尼德已经准备坐下了,他将行李箱递给乘务员:“可以,我们准备吃午餐。”

“那请问您的车厢是几号呢?”乘务员轻轻接过行李,里面并不重,大多是些随身的物品,大件行李已经送往货厢了。

“伊琳,刚才我就问了,我们是几号来着?”里奥尼德小声对伊琳娜说着,因为她刚才还沉浸在送别皮埃尔管家的难过之中。

“九号,应该是。”伊琳娜也有点记不清了,好像大概是这个数。

乘务员示意服务生过来,随后服务生便带着行李前往客厢了。

“您好,这是菜单。”乘务员恭敬的递过餐单,那淡黄色的硬卡纸上也同样是新艺术风格的纹样,还有神话中优雅的女神和天使点缀其中。

伊琳娜瞥了一眼餐单,她对里奥尼德说:“你们看吧,记得帮萨哈良点一些新鲜的,先前在庄园里没吃过的那种。”

和镜镇的小餐馆不同,餐单上的食物以套餐的形式出现,大致包括了餐前冷盘、主菜、汤、主食和餐后甜点,以及各式饮料。

比起这些食物,伊琳娜更对车内独特的装饰风格感兴趣。

里奥尼德将餐单递给了萨哈良,乘务员正为他介绍着列车上的食物:“如果您喜欢尝试新鲜感的话,可以试试这道‘远东之旅’套餐,”乘务员指着在餐单上小天使图案旁边的那些菜式说,“其中冷盘是欧洲进口的上品鹅肝,主菜则是远东深海捕捞的帝王蟹,甜品稍后您可以自由选择,这个套餐串联了欧洲-远东旅途中独特的味道,广受食客欢迎。”

萨哈良已经逐渐理解一枚银币的份量,就在他犹豫着会不会太贵时,里奥尼德说话了:“行,就要这个。”

“好的,请您稍等片刻。”说罢,乘务员将餐标交给服务生,送到了后厨手中。

“帝王蟹很大的,我们三个人吃得完吗?”伊琳娜小时候跟随父亲去过许多商人的宴会,早就品尝过这种珍馐了。

“没问题,萨哈良很能吃的。”里奥尼德看向萨哈良,但是少年正在看着不远处坐着的一位绅士,他手中拿着一本画册,上面多是些精美繁复的装饰花纹。

就在他们等待着上菜时,列车长用白色毛巾包裹着一瓶香槟酒,走到他们桌前。

“女士,先生们,欢迎乘坐女皇号列车。我是这班的列车长,需要倒一点香槟吗?”列车长微微欠身,他平整的制服一尘不染。

就在倒酒时,伊琳娜向他询问:“列车长,请问您可以为我们介绍这班列车的来历吗?”

“当然可以,”列车长微笑着,“这是刚刚运行两年的旅行专列,建立之初是为了对标横跨欧洲的东方列车,同时为了纪念女皇诞辰。”

他将酒瓶轻轻放倒,金色的酒液伴随着绵密的气泡,流进透亮的水晶高脚杯中:“现在远东铁路上一共有五辆在运行,尤其是为了下个月庆祝皇帝陛下亲临远东,还有一辆专列正在准备中。”

列车长注意到伊琳娜常常看向车厢里独特的装饰,说道:“这班列车的内饰也同样借鉴了东方列车的风格,使用了大量的新艺术风格纹样,因此要比其他的豪华列车看起来更加时髦。”

伊琳娜点了点头,列车长很快又注意到了萨哈良。也许是因为部族民看起来比这些罗刹人长得显小,他特意少倒了些酒:“不好意思,我有个冒昧的问题,请问您是原住民吗?”

“呃”萨哈良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怎么了?”里奥尼德也不知道对方是何用意,只好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列车长。

列车长抱歉地笑了笑,说:“您别误会,我有礼品送给您,”他朝着服务生摆摆手,“虽然皇帝陛下亲自颁发了要求优待原住民的政令,不过这是我私人的行为,因为我对原住民的文化非常感兴趣。”

话音刚落,服务生就将盛在银制器皿中的冰淇淋端了上来,速度之快仿佛是列车长早就注意到少年了一样。服务生将透明的酒液倒在冰淇淋上,随后点燃。蓝色的火焰如同在雪山上燃烧,底下的白巧克力又像是冰湖上的裂纹,火焰倾泻而下,在银盘中跃动。

“哇”萨哈良还从未见过食物可以如此美丽,他惊讶的张大了嘴。

列车长很满意部族少年的反应,他轻轻点头,随后去接待下一位客人了。

鹿神看着正开心的用勺子挖着冰淇淋的萨哈良,原本想说他可能是被列车长当成小孩子了,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尽管车厢里厨师的水平远远比不上公司庄园,但那些选品优良的食材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精选的鹅肝入口如同冰淇淋般丝滑,又带着独特的油脂香气。硕大的帝王蟹腿甘美异常,又带着海洋独有的咸鲜,蟹黄则是搭配着黄油和复杂的香料制成酱,抹在烤制的面包片上。至于甜品,更是让人目不暇接。

“怎么样,今天的午餐还可以吗?”站在客厢的门口,里奥尼德问萨哈良。吃完午餐后,他们已经感觉昏昏欲睡了,于是准备去小憩一会儿。

萨哈良还在回味着螃蟹的腿肉,那来自深海的鲜美让他难忘:“太好吃了,有点期待晚餐会有些什么了。”

里奥尼德笑着推开了自己包厢的门,说:“那让我们晚上试试看,我就在你旁边的包厢,有事记得喊我。”

少年躺在包厢里柔软的床铺上,看着鹿神在研究墙上那盏贝壳形状的壁灯。皮埃尔管家为他们准备的是头等车厢,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独处的房间。但毕竟是列车,空间不会太大,可望着窗外渐次经过的群山,萨哈良感到了极大的安全感。

“我觉得,他们好像很喜欢把自己的家搬着走。”这样的生活是萨哈良先前难以想象的,他已经习惯了在野外风餐露宿。

鹿神靠在车窗玻璃前,打量着远方的森林说道:“确实,不过你也带着能搭起帐篷的毛毯,更何况有我在旁边,你也不会被冻到。”

“你说得对,的确很暖和。”萨哈良感觉自己的头正在被软和的鹅毛枕头包围,上面冰凉的织物混合着洗衣粉的香气,让燥热的头脑很快就陷入无梦的睡眠。

但就当火车咯噔咯噔的碾过铁轨的连接处时,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列车发生了贵重物品失窃,我们可能需要问您一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