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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054 字 16小时前

第31章 森林中的星光

在火车旁的沙地上, 来来往往的士兵们搬运着尸体。有些是他们的战友,有些是那些他们眼中的敌人。愤怒的士兵偶尔踩在那些人的脸上,或是吐着口水, 又或者用枪尖的刺刀, 随意捅几下。

经年累月使用的车厢铁皮因为事故,有些已经像揉成一团的纸。钢铁铆接的缝隙中还能看到油泥,不堪重负的火车也终于结束了自己的使命。也许它还能维修之后继续工作,也许只会被扔进熔炉, 制成帝国的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

但帝国的军人可就没这么好的命了,不流光最后一滴血就别想离开。此时他们身上的军装已经破破烂烂, 正将衣着光鲜的三个人紧紧围在中间。

“少校!把蛮子交出来!审讯他!”伴随着步枪的上膛声,营长步步紧逼,就差把手枪顶在里奥尼德头上了。

听到这句话,萨哈良身体紧绷, 僵在原地, 现在的他已经能深刻理解这种轻蔑称呼背后的含义了。

“紧张什么,你又没做错。”看到萨哈良的样子,鹿神把手搭在他头上, 安慰着他。

里奥尼德作为军官, 他得到的教育自然与士兵们不同。无论是救援列车长还是救援伊琳娜和萨哈良, 他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和其他的贵族不同, 里奥尼德的良知让他感到不安, 尤其是对阵亡的士兵们。

“营长,我以我的军衔保证,我会为他们争取抚恤金, 和每个人的奖金。”里奥尼德也想不出来什么办法,也许施加在人与人之间的暴力本就荒唐。

营长摸出口袋里的香烟,点上一根,随后狠狠的在地上吐了一口,说:“军衔?你们贵族老爷想升多高不就升多高,我是没想到还有人没上过战场就能当少校的!”

听见营长这么说,那些围过来的士兵都哄笑起来。

“我参加过琥珀海舰队的战役——”

里奥刚想为自己辩驳,营长就打断了他的话:“原来还是海军的贵族老爷?欺负欺负那些穷国,喝着酒就能赢!”

也许是被那些士兵拥挤着,更是为了支持里奥尼德,其余两人紧紧向他靠了过来。伊琳娜握住了里奥和萨哈良的手,说:“营长先生,这不仅是少校的客人,更是司令部的客人。”

“我可没听说过司令部请了这么个蛮子来!”营长吐出来的烟气随着他愤怒的声音,喷到他们脸上。

看着那些拿着枪的士兵,伊琳娜也感到恐惧,但她鼓起勇气,还是冷静说道:“那为什么司令部会特批一班列车,让我们乘坐呢?”

伊琳娜的话逻辑性极强,直击本质,她接着说:“您指控我们的客人出卖列车出发时间,是不是也在指控我们,同时指控为帝国出力最大的两大家族呢?”

这顶帽子,可不是营长能戴得住的,他恼羞成怒的说道:“我们说话,有你这个女人什么事?”

伊琳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营长也知道,这不是他能惹的人。

里奥尼德接着伊琳娜的话头接着说:“营长,我知道弟兄们日子过的苦,列车长和我说他的薪水,和近卫军肯定比不了。”

他指着货运车厢,说:“我的行李里还有钱,这算是我个人给大伙的。”

也许营长还有自己的坚持,但那些士兵听到银币的声音可就好说话了。

里奥尼德趁热打铁,他又和士兵们说:“这钱单算,回去我再上报司令部,确定军功,该晋升就晋升,然后给大伙发奖金!”

听他这么说,人群里窃窃私语。毕竟刚刚里奥的指挥逆转了局势,又对着敌人首领打出了不可思议的一枪,结束战局。此时他在士兵之中威望还是有的,尤其是听见了晋升二字。

见营长还在思索,里奥尼德拍了拍他说:“至于客人的事,这不行,因为优待原住民的政令是皇帝陛下手书,由司令部交给我执行。”

营长冷静下来后,他想,等救援的工程兵至少要到明天。经过刚才的煽动,那些阵亡士兵的同乡依旧心怀愤懑,留他们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那样他就担待不起了。

“这样吧,我给你们三匹马,你们自己离开。”他边说边吆喝着士兵打开后边的货厢,把马牵下来。

经过刚才的战斗,有些战马被偶然间穿过铁皮的流弹击伤,好在萨哈良的马儿没事。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洒在扭曲的火车残骸上。那些玻璃破碎的车厢,只留下黑洞洞的车窗,藏匿了里面那些豪华的装饰,烧焦的木头和散落的文件在晚风中发出窸窣的声响。更远处,是遇袭时留下的狼藉与荒野的寂静。

哗变的士兵们仍然聚成一团,他们等待着营长分发里奥尼德给他们的银币。对于营长来说,他并不知道少校会不会兑现他的承诺,但他的安排已经足够他发泄怒火了。

当他们转身上马,即将被浓重的夜色吞噬时,一个年轻的士兵下意识抬了抬枪口。但旁边一只粗糙的手按下了它,是营长。

营长转过身,不再看向那片空寂的荒原,对着剩下的人们,声音嘶哑的喊着:

“行了,把钱分了吧,你们愿意买酒还是攒钱讨老婆我都不管。让他们被狼吃了,或者接着去当他们的贵族老爷,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因为丘陵地带仍然活跃着抵抗军的势力,一旦遭遇就是凶多吉少。他们三人只能选择沿着铁路线前行,但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就连视力最差的政府文员都能看见他们。

里奥尼德骑在马上,垂头丧气,就连他骑着的马也低着头。

“好啦,里奥,这不是你的错。”伊琳娜拽了拽缰绳,朝里奥靠了过去。

但是他还是默不作声,还骑得快了几步。

“你们人类真是奇怪的造物,宁愿让自己的心在沉默中裂开,也不愿像鸟儿一样发出鸣叫。”最近一段时间,鹿神总是注意到他,此时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下伊琳娜也没了办法,她明白里奥尼德内心的挣扎,这远不是说三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就像小时候的伊琳娜见过矿难之后,在她心底中留下的阴影。

伊琳娜扭头朝萨哈良招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萨哈良,你去劝劝他吧,里奥会听你的话。”伊琳娜尴尬的笑了笑,和他小声说道。

但萨哈良也没有办法,他只好向独自骑行的里奥尼德喊道:“里奥!我们先找地方歇息吧,太晚了!等下天黑就不方便了。”

听到萨哈良的喊声后,里奥耸着的肩膀仿佛轻轻颤抖,他跳下马,拉着缰绳向一旁的密林走去。

夜幕慢慢降临,彻底吞没了荒原。只有远处那条冰冷的铁轨,在幽暗的天空下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泽。对于伊琳娜来说,那象征着文明世界的安全感,所以她总是向那边望去,希望在树林的黑暗中找寻慰藉。

三人牵着那三匹疲惫不堪的马,钻进了铁道旁一片黑黢黢的森林。林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瞬间将他们与那片开阔的荒野隔开。

林子里比外面更黑,浓密的树冠将只有星光几点的天空剪碎,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次树枝不堪晚风重负的断裂声,都能让他们惊惶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许久。

“我们就在这里吧,伊琳娜姐姐下午撞到了腿,再往里走也没有意义了。”萨哈良示意他们把缰绳拴在树枝上,又从马鞍后面搬下行李。

也许是走了这么一会,里奥尼德的心情好些了,他突然说了一句:“萨哈良,我对不起你们。”

这么没来由的话把伊琳娜逗笑了,她说:“哈哈哈哈哈,你怎么回事,突然说这么一句。”

里奥尼德摇摇头,回应道:“我们先安排接下来怎么办吧,萨哈良的野外经验更丰富,让他来指挥。”

“看来这罗刹小鬼是受挫了,现在开始让你拿主意了。”鹿神飘在萨哈良身边说道。

萨哈良看了看附近的环境,说:“这样吧,你们把行李里的大衣都拿出来,我包里还有肉干,够咱们今晚吃了。”

说完,他又低头捡起地上的枯枝,轻轻一掰,发出清脆的声响。还好,一周前的雨雪没有影响到这里。

“然后你们去捡一些柴火回来,粗的细的都要。”萨哈良说完,伊琳娜点点头,里奥尼德则是背起步枪,又拿上水壶,随后把腰间的手枪递给了她。

只有两把枪了,没有多余的给萨哈良。

“我们不会走太远,你在这里小心点。”说完,他们便出发寻找木柴了。

里奥尼德的脸上仍然带着不知何时蹭上的血污和尘土,走路时身体紧绷,像是仍未从战斗的应急状态中恢复。伊琳娜忍着腿疼,稍微一些摇晃着努力跟上。萨哈良则不时担忧的看着他们,又警惕的望向幽深的树林,鹿神在旁边漂浮着,沉默观察着一切。

密林中天黑的比他料想的更快,萨哈良捡了几根长树枝搭帐篷用,又在地上画了个圈,清理干净地上的落叶。

但落叶层下面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由于今年天冷,地下仍然留着厚实的冰碴。先前在庄园过得太过舒坦,萨哈良也忘记提前准备火绒了,只能拿着小刀试图在木枝上刮下一些碎屑。

“这怎么办?点不着”萨哈良拿火镰不停的打着火花,一瞬的光照亮了黑暗的森林。

鹿神抬起手,说:“你起来吧,我帮你点着。”

萨哈良从堆好的树枝前起身,但里奥尼德他们已经回来了。

“天太黑了,我们不敢往远处走,只找到这些柴火。”里奥尼德抱着许多木头,他轻轻扔到了地上。

“还好里奥刚才带上水壶了,那边有个小溪,不过我觉得可能要烧开才能喝。”也许是为了让里奥心情好一点,伊琳娜还不忘夸奖他。

他们两个看到萨哈良正趴在地上努力引燃木屑,里奥尼德有些疑惑的说道:“呃,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他扭头对伊琳娜说:“你包里应该还有火柴吧,拿一盒。”

随后,他走到萨哈良身边,伸过手去:“来,刀借我用用。”

里奥尼德拿起小刀,从腰间的弹药盒中掏出一发子弹,轻轻的用刀尖把弹头和弹壳连接的地方翘起一个小口,随后拔下弹头,将火药洒在了木屑上。

“萨哈良,看好,我给你变个魔术。”里奥露出疲惫的笑容,他轻轻一划火柴,扔到了火药上。

火药沾上一点火星,瞬间像火球一样吞噬了那些木头。

鹿神看着火药燃烧后飘散在空中的硝烟,沉默不语。人类已经征服荒野之中的阻碍了,哪怕是潮湿的木柴。

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这是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声音。它努力地将光芒推向四周,但浓密的夜色仍然在附近摩拳擦掌,只在周围几棵树的粗糙树干上投下他们三人扭曲晃动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萨哈良帮他们把大衣用树枝像帐篷那样撑起来,他们围在火堆旁,盯着火焰慢慢舔舐木柴。

他扶着伊琳娜坐下后,终于忍不住查看小腿上的伤,大片骇人的淤青暴露出来。萨哈良将手帕盖住患处,又从落叶下铲起一些仍未融化的细碎冰渣,敷在上面。

“伊琳娜姐姐,这是部族的符咒,可能并不科学,但说不定有用。”萨哈良边说,边在上面画着复杂的符号。

萨哈良小心翼翼的话让伊琳娜有些不好意思,尽管她不相信这些,但她相信萨哈良:“你的办法肯定是经验得来的,我相信你。”

里奥尼德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沉默地看着,眼神里充满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看看他那眼神,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鹿神盯着沉默的里奥,幽幽的说着。

但萨哈良并不理解鹿神的话,他只是感慨道:“伊琳娜姐姐和里奥关系真好啊,感觉里奥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这句从鹿神那听来的话逗笑了伊琳娜,她和天真的少年说:“是吗?萨哈良是这么认为的吗?”

萨哈良点点头,里奥还是在旁边消沉着,脸上的血污也许是刚才找水源时洗掉了,手指轻轻挑动着地上捡起的树枝。

处理完伤口,萨哈良从皮袋子里翻出了先前萨满姐姐们给他准备的肉干。那些肉干混在一起,有鹿肉、兔肉、麂子肉等等,完全没有调味,还带着些许腥气。但咀嚼一会儿之后,天然的肉香充斥着鼻息之间,让人欲罢不能,就是有点废腮帮子。

安静的树林间只有他们牙齿摩擦的声音,伊琳娜首先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逻辑清晰:“我们必须重新规划路线,火车不能坐了,我们需要地图和新的交通工具。”

她看向里奥尼德:“你从列车长那里得到的地图呢?”

里奥尼德愣了一会,拿出地图,目光有些涣散。伊琳娜的话将他拉回现实,但他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的惨烈中。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我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

里奥尼德内心负罪感让他无法原谅自己,毕竟那些无辜的战士确实因为他的指挥而死。

萨哈良轻声问:“里奥,你还好吗?”

他说出这句话时,内心闪过一丝“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或许就不会死这么多人”的念头。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里奥,他先是勉强笑笑,说:“没事”,但随后在沉默中,看着跳跃的火焰,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激战时的场景。

“列车长和我说,他的月薪只有七十多枚银币。”说到这,里奥痛苦的捂住了脸颊:“他的家人怎么办,我原来从来没想过怎么用这么少的银币过活。”

身为贵族,他大手大脚习惯了,对金钱没有概念。

伊琳娜靠了过来,她把手搭在里奥的肩膀上,安慰他说道:“但列车长也不是因你而死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司令部会给家属抚恤金的。”

他看着萨哈良,痛苦地说:“我今天杀了一个人,他他看起来几乎和你一样大。”

那晚里奥尼德毫不犹豫就击杀了管家时,萨哈良还以为他不会为这种问题困扰。

鹿神看出了里奥内心的挣扎,他在旁边看着里奥说:“你不明白,这罗刹小鬼的骄傲支撑着他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但那些战死的士兵让他的坚持动摇了。”

“更何况,他杀死的那人看起来像你。”鹿神又转头看向萨哈良,接着说道。

萨哈良无法理解战争的复杂,但他感觉到了里奥尼德灵魂深处的煎熬。

只有鹿神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他低声指引着萨哈良:“告诉他,死亡不是终点,只是重回山林的怀抱。”

但萨哈良觉得,他们的故乡不在山野之中。他用树枝挑起篝火上的水壶,递给了里奥,看着他慢慢咽下。

随后一首抚慰亡灵的哀歌从黑暗的森林中传出,萨哈良轻轻哼唱着,他像阿娜吉祖母健在时为部族的勇士守灵时那样,唱起这古老的调子。

伊琳娜握住了里奥的手,说:“里奥,那不是你的错,是帝国发起的战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完成我们要做的事。”

在沉重的气氛中,伊琳娜铺开地图,借着篝火的光研究。

“我们只能沿着铁路线走,但是下一座城市实在太远了,需要找到马车才行。”伊琳娜艰难的看着上面标记的符号,那张地图的专业性过强,没经过学习很难看懂。

鹿神朝她投去了欣赏的目光,说道:“你看,这罗刹小姑娘顶你们两个的脑子。”

可能是神明注视的时间太久,伊琳娜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看着地图上的各种标记,里奥尼德好像缓过来了,毕竟只有他接受过军事制图的训练,他低声说道:“距离这里二百公里内,在森林的边缘有一个矿业小镇。有矿产就会有军队驻扎,沿着铁路应该能走到那里。”

他拿起篝火旁烧黑的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随后,里奥尼德对伊琳娜真挚的说:“伊琳,面对那些士兵时,你比我这个少校处理得要更好。”

可能很少听见他这么说话,伊琳娜笑着对他说:“好啦,别恭维我了。你是军人,我家是商人,虚张声势本来就是商人最擅长的。”

说完,伊琳娜又开心的说道:“当然,你夸我还是爱听的。”

决定了接下来的目标,心中的压力就轻了不少。睡觉之前,他们熄灭了篝火,防止在深夜的森林里太过耀眼,进而被人偷袭。

萨哈良主动提出第一个守夜,当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睡下后,他抱着膝盖坐在篝火边,鹿神也化为鹿形,蜷缩在身旁,为他们取暖。也许是记忆出现了偏差,不知道为什么,萨哈良感觉神鹿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鹿神此时说话听起来咕噜咕噜的,可能是因为鹿形的原因:“那个罗刹小鬼今天的痛苦,一半为了死人,另一半,是为了你。”

本来他说话就有点听不清楚,萨哈良困惑地问:“为了我?什么?”

鹿神沉默不语,但萨哈良已经深深陷入了自责之中。

夜空下,还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在神鹿的光芒下隐去,三个疲惫的灵魂在广袤而危险的丛林间相互依偎,未来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

作者有话说:emo了,上了pc毒榜

第32章 因为死者脚步如梭

天还没亮, 仅仅有清晨的月光顺着密林刚刚萌芽的树枝,照进了他们的小小营地。那些聒噪的鸟儿也开始鸣叫起来,仍有些寒意的晨风吹到萨哈良的脸上。

回到荒野之中, 部族的少年很早就醒了。由于昨晚有鹿神在一旁, 他们都没有被冻醒。还好两人没什么野外的经验,否则就要诧异为什么会睡得这么舒服了。

原本应该轮到里奥尼德放哨,但他的身体太过疲惫,已经靠在旁边睡着了, 还是萨哈良走上前去帮他披上大衣。

趁着他们睡觉,萨哈良又去把水壶盛满,重新升起了篝火。

“萨哈良你起得好早。”听见木柴噼啪的燃烧声, 伊琳娜窝在那个用大衣支成的帐篷里,温暖地不想爬起来。

萨哈良把烧开的水递了过去:“喝点水吧,能感觉清醒一些。”

就像女仆长所说,他们都是贵族, 自然是不懂如何照顾好自己。

听见他们说话, 里奥尼德也醒了,脸上已经没有昨日的疲惫,他慢慢坐起来说:“早啊, 萨哈良。”

“你尝尝这个, 好像是野猪肉做的, 杀那头巨兽的时候我还帮着剥皮了。”萨哈良把手伸进袋子里,掏出食物, 扔给了他们。

“你说得对, 有点嚼不动”里奥尼德接过之后,试图将肉干咬下来一块,因为用力过猛, 表情都狰狞了,“我感觉自己像条狗。”

“哈哈哈哈哈,你要笑死我吗?”伊琳娜听他这么说,笑得都停不住了。

鹿神也盯着他夸张的吃相,忍不住说道:“看来他们是心情好了。”

萨哈良没理解,为什么他要说自己像狗。

伊琳娜忍住笑意,试图给他解释:“小时候我家里有条狗,总是喜欢吃牛肉干。但是每次吃都会塞牙,然后龇牙咧嘴的。”

她指着里奥尼德说:“那时候我就管那条狗叫里奥。”

里奥还在努力和那条野猪肉干搏斗,听见他们的话,突然就停下来了,扭头说道:“我还叫那狗伊琳呢。”

“感觉有点像野猪。”鹿神还在看着他。

也许是被神明注视太久,里奥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跳加速,他诧异的看向了萨哈良。

“所以我们就这么定了吗?等下继续沿着铁道行进一直走到小镇?”伊琳娜询问着里奥尼德的意见。

里奥终于把肉干吃完了,他喝了口水说:“没错。”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藏在树枝后面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手表,继续说道:“现在四点,我估计到地方得傍晚了,当然我是把马匹进食的时间算进去了。”

涉及到里奥了解的领域时,他总是很认真。

“那我们走的时候带它们到河边,吃饱喝足再出发。”萨哈良给里奥尼德补充道。

随着向东南方向进发的脚步,天气越来越温暖,旷野中的树木和灌木也变得绿油油起来。穿过丘陵地带,逐渐就进入山区了,可供耕种的土地越来越少,一路上都杳无人烟。

也许是萨哈良的外伤应对起了效果,今天伊琳娜已经能正常活动了,更有可能的是鹿神偷偷帮她治好,因为伊琳娜感觉腿上的淤青和酸痛奇迹般地减轻了大半。

尽管神灵嘴上不饶人,但萨哈良也能看得出,鹿神很喜欢这两个人。伊琳娜内心的执着像极了践行祖灵之路的部族女人,里奥尼德对他们两人的责任感以及自己的坚持,虽然让他不堪重负,但这让鹿神看向他的眼神中也染上一丝慈悲。

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里奥尼德,骄傲的雄狮,在尘世的脏污中渐渐打乱了自己的鬃毛,却始终目光坚定。

倘若他们生在部族,也一定会被鹿神所眷顾吧。

“萨哈良,先前在火车上的话”里奥尼德骑着马凑了过来,他想起先前没能说完的那些话。

里奥的声音打断了萨哈良的沉思,萨哈良疑惑的抬起头:“什么?”

“那天深夜,神父来到庄园时,我最后掏出了一封信件。”里奥尼德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

听到他们聊天,骑行在前面的伊琳娜也放慢了脚步。

“首先我要对你道歉,帝国军队并不是铁板一块,也有像我们这样试图改变的人存在。”里奥尼德没来由的这么一句话,让萨哈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伊琳娜明白他的意思,她对里奥说:“里奥,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和我一起去新大陆。”

“为什么?”里奥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不该是一名军人,你明明该是个人类学博士的。”伊琳娜意味深长的说,一边轻轻捋着马匹的毛发。

里奥尼德茫然的看向前方,这种身份纠缠并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明白的。

“然后帝国军队中有针对部族民的破坏性行为。”里奥回过神接着说,他担心萨哈良与他们渐渐疏离,刻意斟酌了词句。

伊琳娜也同样害怕,她没说话,偷摸瞥了萨哈良几眼。

“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鹿神轻轻说道。从目前得来的线索,他们已经知道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了。

想起当时狗獾部族营地的惨状,萨哈良可做不到替谁原谅什么。他只好对里奥尼德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好,但是现在里奥不是也在帮忙搜集信息吗?”

也许里奥感到了些许慰藉,他点点头接着说道:“那封信上还提到了一位名为“黄鼠狼先生”的人,可能与图腾柱的下落有关,他似乎与远东的拍卖行都有联系。”

里奥尼德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问萨哈良:“有黄鼠狼部族吗?”

这倒是没听说过,他只好先听鹿神解释。

鹿神给萨哈良解答道:“严格来讲,没有仅供奉黄鼠狼的部族。黄鼠狼这种小生灵无处不在,就像它的信仰,从田人到部族民都会对它保持尊重。”

“它的踪迹神秘叵测,除非是遭遇难处,否则没有人会主动和它发生联系,这是一种亦正亦邪的存在。”鹿神又为萨哈良补充着。

萨哈良想了想,把这些话给里奥尼德复述了一遍。

里奥尼德能理解这些话,他沉默了一会,说:“我听说本地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田人”常常有信仰它的,称之为“大仙儿”或者“黄皮子”,也许那人也是位本地人。”

他的分析不无道理,萨哈良点了点头。

“总之,我觉得目前的方向是没问题的,只需要继续前进就行了。”萨哈良拍了拍里奥尼德的肩膀。

越是向东边走,山就越高。铁道从山谷之中贯穿而过,像是荒野上的一道伤疤。他们走了一天都没有遇到火车经过,看来那边被破坏的铁路还没有修复。

傍晚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铁轨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温度骤降,白天暖和的春风此时又显得有些凉意了。

在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房子,像是给那些工人卖蜂蜜水的摊子,有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站在旁边慢慢的收拾东西。

“天啊,总算快到了。”伊琳娜在马鞍上伸着懒腰,一天的颠簸让她感觉腰部已经快失去直觉了,她对里奥说道:“我们一定要买个马车再接着走。”

里奥尼德也这么认为,尽管他不是很清楚马车到底该值多少银币。

早上盛满的水壶早就喝完了,由于一直沿着铁路走,黑水河的支流已经不知道在哪儿。他们已骑行许久,尘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黏在喉咙里。

“你们看,那边是不是个卖蜂蜜水的小贩?”伊琳娜指着前面的小屋,对他们说道。

在铁路旁的一处小斜坡下,那是间破烂的茅草屋,几乎要陷进土里,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屋旁歪歪斜斜地支着一个凉棚,棚下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几个玻璃罐反射着夕阳的光,由于天气刚刚转暖,里面凝固着乳白又泛黄的东西。

旁边的火炉上放着水壶,但好像已经准备收摊了,一块木牌上用木炭潦草地写着蜂蜜二字。

“这又没什么人经过,在这卖蜂蜜水干什么?”伊琳娜好像渴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自言自语般说道。

里奥对萨哈良揶揄道:“你的伊琳娜姐姐又想讲鬼故事了。”他说完,又向伊琳娜解释:“铁道都断了哪儿来的人,再说这镇子里的人也不知道出事了。”

萨哈良还记得那天在地上室时,伊琳娜讲的故事,他赶紧说:“别吧,伊琳娜姐姐,我想睡个好觉。”

“什么乱七八糟的。”伊琳娜加快速度,她只想赶紧骑过去喝水。

当里奥和萨哈良慢慢悠悠跟在后面,他们远远地看见了伊琳娜刚想翻身下马,但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又坐回马鞍躲到了一旁。

见状他们两人也赶了过去,结果也被吓了一跳。

只见那摊主是一名老妇人,身材佝偻得几乎对折,裹在一件肮脏不堪的破布棉衣里。她的脸庞皱皱巴巴,像是一颗长了毛的桃核。稀疏的白发从头巾边缘漏出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都快像毛毡一样了。

但最令人不适的还是那桃核一样的脸,她的眼皮耷拉着,几乎盖住了混浊的眼睛,只能从缝隙里窥见一丝呆滞而诡异的光。老妇人的鼻子和嘴巴几乎塌陷在一起,嘴唇干瘪萎缩,露出牙龈和寥寥几颗牙齿,那些牙齿残破,牙根的地方还有些黑色的沉积。

当她试图做出一个,或许是欢迎的表情时,那模样只能用骇人来形容。

“呃奶奶,我们想问您这是卖蜂蜜水吗?”但出于礼貌,他们还是没有立即离开,里奥尼德只好询问着她显而易见的问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得过分的蜂蜜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仿佛来自那间小屋深处。

“蜜水”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她伸出一只鸟爪般枯瘦,指甲缝里又嵌满黑泥的手,指了指桌上的罐子,“甜的好喝喝了就不渴了”

里奥尼德不由自主地勒紧缰绳,让马朝后退了一小步。伊琳娜的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掩住了口鼻,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惧与厌恶。

老人那口音过于浓重的话听起来实在困难。

“萨哈良,你渴吗?”鹿神盯着那老妇人,老妇人看着他们的反应也有些不知所措,但那样子实在吓人。

萨哈良轻轻点头,但他也不敢上去询问价格。

“其实没什么。”鹿神飘了过去,敲敲那些瓶瓶罐罐,好像要发出不存在的声响,接着说道:“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蜂蜜,来自于山间,连狗熊都不能拒绝的那种。”

“只是这老人的脑子里,像是仲夏水坑旁萦绕的飞虫一般混乱。”鹿神指了指老妇人的头。

“多少钱一罐?”既然鹿神觉得没问题,萨哈良就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保持着冷静,但也有些微微颤抖。

她颤巍巍地拿起一个脏兮兮的木杯,走向其中一个玻璃罐,手指哆嗦着要去揭开罐盖。

“不不用了”伊琳娜突然小声说道,“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老妇人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那双几乎被皱纹淹没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会儿,直直地看向伊琳娜。

她咧开嘴,那可怕的,又残存的几颗牙齿完全暴露出来。

“美丽的小姐蜜水能让皮肤像牛奶一样漂亮”

里奥不再犹豫,眼前的景象在逐渐落下的夕阳前,透着一股邪气。他调转马头,挡在伊琳娜和那老妇人之间。

他低声说道:“走吧。”

“因为死人步履如梭”

萨哈良看着那老妇人,就算她的面容已经难以分辨情绪,但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失落。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老妇人突然从口中蹦出这么一句。

由于这句话和她刚刚说的,口音完全不同,音节之间带着帝国首都的那种字正腔圆。里奥尼德有点诧异的说道:“等等,她刚才是念了句诗?”

“什么诗?”伊琳娜也听见了老妇人的话,她转头问里奥。

“就是那首《莱诺蕾》”里奥回忆了一会儿,说道。

“丽诺尔?爱伦坡的那首《乌鸦》里的?”伊琳娜没听明白里奥的意思,她疑惑不解。

里奥尼德耐心的给他们讲起了故事:“不,伊琳,你那是新大陆的发音。不是那一首,是琥珀海西边,一个普鲁士诗人的。”

“大概说了一个少女,她的未婚夫应召入伍后战死。少女因而痛斥上帝不公,然后在一天深夜,未婚夫化作鬼魂骑着战马归来,带着少女一同奔赴坟墓。”里奥尼德简明扼要的讲完了这个简单的故事。

还是里奥讲故事好,听着犯困,一点都不恐怖,萨哈良在心里这样想着。

“那这么偏僻的小镇,怎么会知道这么冷门的诗歌?”伊琳娜还是搞不懂其中的原因。

里奥尼德也不明白,但他想起了老妇人过于标准的发音:“冷门吗?其实还好吧,她念那句诗时标准的首都发音,让我觉得镇子里说不定有一个首都来的知识分子。”

里奥小心翼翼的跳过了“其实在大学里这位诗人是必读之一”这句话,生怕戳到了伊琳娜的痛处。

听完他的解释,伊琳娜和萨哈良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太阳即将落山时,他们终于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小镇的轮廓。它依偎在山脚下,被即将蔓延的雾气笼罩,又有些低矮破旧的建筑,只有中央的教堂和市场附近的建筑显得突出。

天色迅速变暗,当他们终于接近小镇边缘时,已是晚上八点左右,夜幕彻底笼罩大地。要不是天上的繁星,怕是行路都困难了。

和黑水城不同,小镇入口处没有任何卫兵或障碍,但这种不设防反而显得更加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连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风声穿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当然,小镇中心的教堂中仍能见到朦胧的灯光。

萨哈良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下意识地靠近了里奥一些。

“萨哈良,这里感觉——”

“里奥,这里感觉很不好。”

当鹿神察觉到怪异时,他刚刚开口说话,就被同样感知到诡异气氛的萨哈良打断了。

里奥尼德停下脚步,军人的直觉让他高度警惕。他打了个手势低声说话,示意后退。“我们不能贸然进去,把马拴在那边树林里,藏好。”

三人小心翼翼地将马匹隐藏在镇外一片茂密的枯灌木丛后,里奥尼德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锐利:“跟紧我,保持安静。如果发生任何事,伊琳娜,你带萨哈良立刻往回跑。”

他们像幽灵一样悄悄溜进小镇,脚下的泥土松软,吸收了脚步声,反而放大了他们紧张的心跳声。

里奥尼德突然停住,他轻轻抚摸着房门上那些挂起来的装饰,若有所思。伊琳娜也注意到了这点,离近之后,空气中还隐隐传来香料的刺鼻味道。

“什么东西大蒜?他们在防吸血鬼吗?”这么奇异的风俗让伊琳娜吃惊,作为哥特和科幻小说爱好者,她很清楚这种东西。

里奥弯下腰去,那些石板上还留有水泼过之后,留下的泥点。

“看来你说得对,他们甚至还洒了圣水。”里奥在心里想着,不愧是边疆的乡下,迷信程度已经直逼吸血鬼的老家特兰西瓦尼亚了。

小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令人不安,所有房门都紧闭着,窗帘也拉得死死的。一辆手推车翻倒在路中央,货物散落一地,却无人收拾。

就在即将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远处突然传来稀稀拉拉的皮靴脚步声。透过房后的篱笆,他们看见高举着火把的士兵正朝这边走来。

“等等,有人!”里奥尼德低喝一声,立刻将两人拉到狭窄的房檐阴影里。

士兵越来越近,交谈声隐约可闻:“真他妈邪门最近镇子里老有犯疯病的,跟被附体了一样。”

“少抱怨,要不是钱多我也不敢出来。抓到一个违反宵禁的,功劳抵得上十天巡逻”为首的长官对那士兵说道。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三人屏住呼吸,以为在劫难逃时——

旁边一扇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双手臂猛地伸出,将他们三人一把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迅速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脚步声。

黑暗中,萨哈良的心狂跳不止,他借着从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光,看清了拉他们的人。

“医生?”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然而,萨哈良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轻响,里奥尼德已经从腰间拔出手枪,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的撬开了保险。枪口在昏暗中下垂,随时准备着抬起击中敌人,他此时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山谷中的寒风。

“你怎么在这?”

第33章 自诩正义的法庭

“是尤里医生吗?你怎么会在”当眼睛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 借着窗缝的微弱光线,和里屋昏黄的油灯,伊琳娜也认清了救他们的人是谁。

里奥尼德手中的枪口又向下放了几分, 但仍然紧紧握在手中。

叶甫根尼医生的眼眶中还夹着单片眼镜, 但似乎远东之旅并不顺利,镜片的边角摔出些细小的裂纹。比起上次在木排时,他看起来又疲惫了几分,嘴角那道骇人的伤疤也淡了不少。

医生轻轻把柜台上那本厚厚的医学书籍向里推了推, 从边缘卷曲的书页中,萨哈良能知道,这是那天泡水之后晒干的书。做完这个动作, 叶甫根尼自然的举起了双手,随后对他们说道:“行了,我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在。”他又扭头看向萨哈良,继续说:“少年, 好久不见。”

萨哈良朝医生点点头, 说:“我叫萨哈良。”但他心里在思考着,他们好像是故识,可此刻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难怪查不到你的名字, 现在改名叫叶甫根尼了?这样能洗清你的罪恶吗?”里奥尼德低声说道, 语气中带着些愤怒。

“里奥尼德, 我”叶甫根尼医生刚想反驳,就被里奥打断了。

里奥语气有些急促的说:“我说为什么镇子里的老妇能字正腔圆的念出冷僻诗句, 原来是你在啊。”

“嗯?你见过她了?”提到那名卖蜜水的老人, 叶甫根尼好像隐隐露出些欣慰的笑。

“别想转移话题!”里奥提醒着叶甫根尼,看来今晚一定要说个明白了。

医生有些不安的看了看房门的方向,他把站在外侧的萨哈良拉进来, 又小声说道:“这事说来话长,你也应该看见小镇有多迷信了。我知道你们不怕,但被巡逻队抓到萨哈良就麻烦了。”

他掀起柜台后小房间的门帘,示意他们进去聊。

“储藏室小了点,先进去坐坐吧。”医生轻轻合上房门的门栓,将他们带了进去。

看起来,叶甫根尼的确践行着他在木排上时,和萨哈良说的话。这里看上去像个小诊所,储藏室里既有各种化学药品,也有些本地人才会使用的草药。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说不上沁人心脾,但是提神醒脑。

诊所内的空间不大,陈列药品的储藏室附近有一间紧闭着木门的屋子,门上还挂着锁,显得这里更拥挤了。

医生安排他们坐到储物箱上,随后拿进来茶壶和几只脏兮兮的杯子。

“不好意思啊,我这里肯定比不上贵族庄园。茶也凉了,先喝点吧,看你们也渴了”叶甫根尼小心翼翼的把茶杯分发给大家,不让它们发出声响。

储藏室正中那破烂的小椅子上,摆放着一只油灯。那昏暗的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能看得出来,伊琳娜已经渴得不行了,她努力保持着贵族的矜持,但饮茶的速度快了不少。

里奥尼德平静了下来,他悄悄盯着医生手中的动作。但叶甫根尼看上去并不像什么狂徒,只是一些只有里奥知道的政局机密,让他不得不怀疑。

“好了,大家都坐下了,让我们把这个事情说明白。”叶甫根尼环视一圈,疲倦的伊琳娜拿着茶杯,眼神停留在那些药品上;萨哈良则是迷惑的看着医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里奥尼德,眼神依然尖锐的盯着他。

“那就从里奥尼德开始吧,我也想听听这个害我妻离子散的离奇故事,究竟在你的视角中是什么样的。”医生摘下单片眼镜,小心放在一旁的储物箱上。

里奥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他用低沉但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好,那我就讲讲你是怎么治死将军,将帝国军队改革的未来摧毁。”

去年帝国首都陆军总参谋部

里奥尼德的元帅父亲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怒气让脖子都憋红了。元帅只好解开了脖子上的领扣,用力拽了拽。

看来这不遂父亲意愿的小儿子又闯祸了。

父亲压制着自己的愤怒,抄起桌上的马鞭,用近乎于咆哮的声音吼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和那将军到底认识到了什么程度?”

他教训儿子时,从口中喷出的唾液溅到了里奥的脸上。里奥尼德本能的眨了眨眼,毫无惧色,同样因为生气,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在苍白的肤色下显得尤为突出。

“我不知道,元帅。”

里奥尼德决心不在这个问题上做任何表示,他倔强的眼神始终盯着办公桌上那枚做工精美的镀金双头鹰徽记。

“好,很好!”元帅没有再多废话,抬起手像闪电一般将马鞭抽到了里奥尼德身上。

好在鞭子的尖端没有打在里奥的脸庞,而是抽掉了他脖领上的纽扣。紧绷而修身的衬衫瞬时松了几分,露出他白皙而筋脉清晰的脖颈。那枚金色的纽扣在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后,滚落到了壁炉旁。

里奥尼德的思绪随着扣子在地板上撞击的声音,已经飘向了远方。最后在耳畔回荡着的,是父亲的吼声:

“里奥尼德!不,中尉,你站岗时也像一条抽了骨头的鲑鱼吗?”

在父亲的怒火面前,里奥沉默不语。他回想起更早的时候,和那名将军的故事。

帝国大学的图书馆,深冬的夜将窗户玻璃染得漆黑。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一遍遍扑打着拱形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音。

里奥尼德独自坐在最里侧,身旁是厚重的古代典籍,还有几页写满优雅花体字的论文草稿,几乎将他淹没。

作为人类学边疆文化研究方向的博士候选人,里奥斟酌着最后一个章节的措辞,指尖一枚小小的雄狮家族玺戒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光。窗外的风雪声似乎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来自于远方的巫术与神话传说,只差最后几步,就可以结束了。

“我认为不能用自身文化的标准去评判另一个文化,每个文化的习俗和价值观都应在其自身的社会背景中被理解”

里奥尼德满意地写下最后一句话,正在他校对着论文中的错误时——

“哐当!”

图书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猛地向内炸开,粗暴地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巨响,震碎了古老书架间的宁静与沉思。

里奥尼德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愤怒,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颤抖。

来者是几名士兵,为首的军官在他面前站定,没有敬礼,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沉默地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质硬挺,边缘锐利。他将其展开,送到里奥眼前。

里奥一眼就认出了那硕大而张狂的雄狮火漆印,以及下方那熟悉到刻入骨髓,属于帝国元帅父亲的凌厉笔迹。

是命令,不容置疑,不容提问,甚至没有称呼和落款。

内容简单至极:带走,立即。

“这不可能”里奥尼德喃喃自语,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我的论文”

上尉对那满桌的心血漠不关心,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他合上手令,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奉命。”

他被士兵半架着带离图书馆,穿过空旷回响的走廊,前往院中的马车。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钢笔落在论文草稿上,墨渍缓缓洇开,像一道突然宣告终结的判决。

目的地不是位于河畔的家族府邸,也不是任何一所熟悉的建筑。马车驶入一扇有着钢铁尖刺的大门。高墙,瞭望塔,单调的红砖楼,操场上传来即使大雪也未中断的口号。

这里是总参谋部军校,里奥尼德的新“家”。

天鹅绒外套和丝绸领结被粗暴剥下,换上了粗糙的士兵制服。握惯了钢笔的手被迫握住冰冷的枪械,练习拆卸组装直到指尖磨破出血。

边疆民族的巫术和传说被《士兵操典》和《海军条例》取代,曾经用来构建文化体系的头脑,如今被强制填充进无穷无尽的战术。

但他生活的转折始于一个下午,学员们围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那里模拟着远东地区的地形。教官挺起胸膛,在讲台前趾高气昂的说道:“敌方重兵依托工事和河流防御,如何突破?

学员们轮番上前,提出各种进攻方案,被教官以各种理由否决。此时教室中的气氛沉闷,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里奥尼德!”教官突然点到了那个总是沉默,却总能优良完成所有课目的学生,“你上来回答!”

里奥尼德走上前,目光落在沙盘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发出不耐烦的咳嗽。

他看的不是沙盘上的锡兵和标签,恍惚间,那交错的山川变成了古希腊哲学中的逻辑迷宫,那河流屏障变成了经院哲学中的问题讨论。

他需要找到一个“理论”,一个突破口。

“这里,”里奥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派一支轻装部队,夜间过河。不要后勤,不要重炮,只带轻炮和步兵武器。”

人们围了上来,看向他手指着的山前隘口。

“很精妙的设想,里奥。但是,这——”教官刚想做出反驳,就被大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教官,这孩子交给我。”站在门口的人军衔更高,教官向他敬礼后,示意里奥尼德跟他出去。

里奥认识那人,他曾是一名将军,为帝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但由于二十年前,卷入刺杀老皇帝的政变案,念及旧情,被皇帝勒令退休。如今只能教教学生,纵横在军校的模拟沙盘上了。

“等等,等等,里奥尼德。”叶甫根尼突然打断了里奥尼德的回忆,他拿起茶壶,又给里奥的杯子里倒满水,接着说道:“这与你们对我的误解有什么关系?”

伊琳娜已经从口渴中恢复了,她也疑惑的说:“里奥,尤里医生虽然年轻——”

她扭头看了医生一眼,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医生的年纪,看样子应该有三四十多岁了。

“尤里也曾是知名的医生,敢于收治任何疑难杂症,也许我们”伊琳娜想了想,还是应该站在里奥的立场上,她收回了即将说出的误会二字。

“伊琳娜,叫我叶甫根尼吧。”医生并不喜欢别人叫他曾经的名字,坚持以叶甫根尼自称。

里奥尼德吸取了他们的意见,在双方交流的空隙,他继续将这个漫长的故事娓娓道来。只是节奏快了不少,停留在脑海中的许多回忆,也并没有完全讲给叶甫根尼听。

总之,那一天,在将军的办公室中,他们就着茶水聊了一下午。雪茄的烟气弥漫在空气中,但里奥尼德的未来却在眼前逐渐清晰。

“将军,其实我”里奥尼德仍然惦念着自己的论文,即便身为学者的执拗让他认真学习了军校里的每一门课程,甚至成绩优异。

将军摆摆手,说道:“里奥,你的事情我知道,我也曾和元帅并肩作战,你父亲的性格我太了解了。”

那位慈祥的老人伸出手,为里奥斟满茶水。

“你的哥哥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但也曾经身负重伤。这或许也是你父亲抽出精力,决定在军事上栽培你的原因。”将军又接着和里奥说。

但他似懂非懂,如果父亲在意他,为什么还要送自己入伍。

将军见里奥还没明白,继续说道:“我们军功贵族的地位,自然是来自于军功。但朝堂之上的攻击可不像刀剑,他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拱卫家族势力。”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对将军说:“但,将军,我不理解帝国对外的征伐有什么意义,除了为他国百姓造成灾难,还有别的用处吗?”

将军倒是没着急反驳他,他也承认了这一点,然后为里奥解释:“你说得对,但我认为年轻人有义务帮助帝国军队改革。”

他指向墙上的地图,继续说道:“如今的帝国早不是强盛时期了,我们的军队无论是武器,还是训练,远逊于其他国家。”

“你记住,里奥,真正的军人不是杀戮机器,是秩序的守护者,是文明得以存续的基石。”

当离开办公室时,将军最后留给里奥的话久久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将军在年轻时,曾经游历过诸国,他为其他国家担任过操练教官,也曾经以考察的名义参观那些军事强国。

因此,他无比迫切的希望帝国军队能做出改革,才卷入了二十年前的那场政变案中。将军在军校授课时,把那些年轻的优秀军官聚在一起,像俱乐部一样,介绍帝国内各行各业的能人志士相识,当然,也包括在帝国文坛崭露头角的伊琳娜。

进而,一种对改革的憧憬蔚然成风。

时间很快到了里奥尼德毕业时,那是阳光灿烂的一天,伊琳娜像里奥出席女校的典礼时那样,也陪同他一起来到军校。

“里奥,将军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他。”在即将拍摄毕业照时,伊琳娜站在里奥尼德身边,四处张望着。

里奥也感到疑惑,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应该没来的。

“你们看见将军了吗?”里奥拍了拍旁边的同学,向他们询问道。

“我听教官说,将军好像早上身体不适,这会儿在家呢。”有位消息灵通的同学解答了里奥的问题。

里奥尼德最后看向伊琳娜,她朝里奥点了点头。

毕业典礼一结束,他们就匆忙的来到了将军的家里。这不是第一次来了,但和以往不同,里奥和伊琳并没有怀着兴奋的情绪,静静站在门外观察着别墅的外貌,等待管家来开门。

将军的那座贵族别墅立在白桦林边缘,大门微微歪斜着,锈迹已经蔓延在栏杆上,门楣上褪色的纹章还勉强能看出往日家族的余晖。

廊柱的灰泥剥落,露出里面的结构,仿佛贵族褪色的礼服下露出磨损的衬里。二楼阳台的雕花栏杆缺了几根,如同老人口中残缺的牙齿。爬山虎疯了似的占满西侧山墙,在秋风里泛出斑驳的红褐色。

看得出来,政变案对将军家影响颇深。

“将军,您怎么样了?”里奥轻声走进将军的卧室,小声说道。伊琳娜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房门,他们眼前正站着一个陌生的人。

将军听见他们的声音,稍稍起身靠在枕头上说:“里奥,伊琳,你们来了。”他伸手指向旁边那位陌生的人,接着说道:“这位是尤里医生,专攻疑难杂症,我打算等病好了让他也来咱们的俱乐部。”

“这两位是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可谓是年少有为,等我好一点了再向你介绍吧。”将军说完,瘦弱的身体又向枕头里陷下去几分。

尤里医生和他们点了点头,随后接着收拾自己出诊用的医疗器械了。

“您一向身体强健,怎么突然生病了?”伊琳娜笑着和这位慈祥的老人说,将军也很喜欢这伶俐的姑娘,将她像女儿一样看待。

但这次将军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病痛,他示意尤里医生给他们解释。

“咳,是这样,将军这里可能”尤里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头,没有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