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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禁军拱手道:“惊扰王爷了。方才发现一个可疑宫女在昭阳殿附近窥探,转瞬便失去踪迹。为确保王爷安危,特来加强守卫。”

他们在外边交谈,谢纨躲在床帐内凝神细听。伴随着门口传来的说话声,床畔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谢纨下意识望向那扇窗户,然而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蹙眉起身,执起桌上的烛灯,扬声问道:“谁在外边?”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淅沥雨声。

不多时,外间传来门扉合拢的声音,紧接着聆风转身入内。

他刚要开口,却见一直安静坐在床上的谢纨忽然抬起眼,对他使了个眼色,接着又无声地朝窗户方向扬了扬下巴。

聆风登时会意,他立马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

下一刻,随着利刃出鞘的轻吟,聆风猛地推开窗扇。

伴着瞬间潲入的雨丝,只见一个宫女装扮的身影正立在窗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动作一顿,随即转身欲逃入雨幕。

聆风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飞身跃出窗外。

谢纨心跳如擂鼓看着这一幕,难不成这就是方才禁军追捕的刺客?

他忐忑不安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奈何雨势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聆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窗口。

他已然浑身湿透,一手执剑,另一手却押着方才那名宫女。

那宫女兀自挣扎不断,然而聆风反剪她的双臂,用佩剑稳稳抵住她的咽喉:“主人,可要唤禁军前来?”

谢纨低声道:“等一下。”

聆风押着那宫女从窗口跃入,返身合上窗扇。殿内隔绝了雨声,顿时安静许多。

谢纨端坐榻上,蹙眉打量那女子。

她身着宫女服饰,浑身湿透,肩头一处狰狞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鲜血仍不断从中渗出,在素色衣料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暗自蹙眉,她显然因失血过多而力竭,才会被轻易制服。

谢纨思忖了一下,对聆风道:“先放开她。”

聆风急声道:“主人,这人夜半出现在此,定是意图不轨,不可掉以轻心。”

谢纨道:“无妨,放开便是。”

聆风抿了抿唇,依言松手,但手中剑刃并未归鞘,随时准备出手。

谢纨倾身向前,仔细端详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容,思索了一下,试探着唤道:“南宫……离?”

这三字一出,女子明显一怔,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谢纨挑了挑眉:“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南宫离一怔,随即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愤恨咬牙道:“沈临渊告诉你的?”

谢纨“嘿”了一声:“你就不能对他多点信任?跟他没关系,而是本王本来就知道你的名字。”

这回轮到南宫离怔住了,她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面前这个容王爷一眼。

只见对方一身素白亵衣,披着明红外袍,周身上下没有丝毫饰物点缀,可却依旧显得格外娇贵。

而且那双眼睛格外明亮,看起来倒并不像上次见到那般……傻乎乎的。

南宫离冷哼一声,齿关紧咬:“那你是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你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

谢纨整了整身上的外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位初次正式见面的“女二”,眼见对方对自己这般戒备,心知与其坦诚相告,不如将计就计。

于是他慵懒地倚在床榻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本王好歹也是个王爷。那日在冷宫受了你一番惊吓,事后岂会不查个明白?”

南宫离闻声抬起头,皱着眉又看了看这个传说中草包无能的王爷,却见他坦然迎视,眉宇间竟隐约透着几分与那个狗皇帝相似的神韵。

是了,这厮和狗皇帝是嫡亲兄弟,谢昭那般心狠手辣,他这个弟弟又怎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莫非今夜他们的计划……早就被他知道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却见谢纨从容抬手,对身侧的侍卫吩咐道:“给这位南宫姑娘看座。”

聆风从旁边取来一把梨花木椅放下。谢纨唇角微扬:“南宫姑娘既已身在此处,不妨坐下说话。恰好本王有些疑问,想向姑娘请教。”

南宫离面若寒霜:“我与你无话可说。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从我口中套话,绝无可能!”

谢纨瞥了她一眼,暗忖这倔强的性子倒与沈临渊如出一辙。

他悠然道:“本王还没有问,姑娘怎知所问何事?或许听完后,姑娘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呢。”

南宫离狐疑地打量着他,见他神色平和不似作伪,迟疑片刻,终是在椅上坐下来。

谢纨于是把自己精心绘制的那张地图拿了出来,展开给她看:“姑娘看看,你找的东西,和本王找的,可是同一个?”

南宫离伸手接过地图,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标记,顿时浑身一震,她无法控制地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谢纨示意聆风为她奉上一盏热茶,又将取来上好的金疮药放至她面前,这才将这段时日的查探择要道来。

末了温声道:“既然你我殊途同归,不如将线索合而为一。姑娘独自在宫中周旋良久,本王料想,如果不是线索不够,那就是你想去的地方,以你眼下之力难以企及。”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烛光在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里跳跃:“何况下次你遇到的若不是本王,恐怕没有今日这般好运气了。”

南宫离凝视着氤氲的茶雾与那盒莹润的伤药,胸中百转千回。

良久,她终于咬紧牙关,霍然抬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如果你敢骗我,我哪怕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谢纨面色如常:“本王若是有别的意图,何必将你留在宫里,直接将你交与禁军,岂不省事?”

南宫离唇瓣微颤,在谢纨沉静的目光注视下终于卸下心防:“那个人……就在昭阳殿……你不必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如果信我,就想办法去昭阳殿找找。”

谢纨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看了看南宫离,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

随即对聆风吩咐:“为南宫姑娘安排住处,明日一早送她出宫。”

南宫离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你难道要放了我?”

谢纨道:“本王已经得到想要的线索,那还留着你做什么?”

南宫离眼神十分复杂地看着他。

聆风已然不由分说地走到她面前,完全不似谢纨那般温和,有些冷硬道:“姑娘请随我来。”

南宫离握紧药盒,缓缓起身。

行至门边,她忽然驻足回眸,光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虽然我厌恶你,但若你真能找到他……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她虽然这么说,可是谢纨从未指望过她的报答,也无需她的报答。

次日拂晓,连日阴雨终于放晴,晨曦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道上。

聆风一早便将南宫离带出了宫。

谢纨则倚在窗边托着腮,目光掠过昭阳殿外森严的守卫,思考着怎么样才能溜进正殿。

不多时,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纨抬头一看,发现聆风步履匆匆地从门口方向赶来。

谢纨心中有些忐忑,难不成出宫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主人。”

聆风快步近前,将一张折叠的字笺呈上:“方才属下将南宫姑娘送出宫,回来的时候,这是在宫门处有个面生的小太监塞给属下的,说是务必即刻交到主人手中。”

谢纨不明所以地展开字笺。

只见上面是一串龙飞凤舞的字体,墨迹潦草,显然书写时十分急迫,正是段南星的笔迹。

【沈临渊有难,速来围场】——

作者有话说:这部分剧情走完了,下章xql就见面了。

这章写得有些慢了,祝宝宝们中秋快乐[摸头]

第47章

白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腹部那道致命的伤口如裂帛般绽开,内脏与鲜血汩汩涌出,在猎场沙地上浸染开触目惊心的暗红。

创口边缘平整得诡异, 显然是被利刃一气呵成地剖开。

虎尸微微颤动,满身血污的沈临渊掀开沉重的兽躯站起身。

肩头旧伤再度迸裂,鲜血顺着臂膀蜿蜒而下,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 只将手中染血的长剑握得更紧。

那双黑眸如淬寒冰,直直望向高台之上。

观礼席间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直到最中间高座上的谢昭抚掌打破死寂:“没想到质子竟然这般骁勇,当真让朕大开眼界。”

周围冷汗涔涔的官员们如梦初醒,不由有些心悸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附和:“臣等也是头回见识到,人兽相搏竟然还能反杀……”

段南星看着眼前这一幕,侧首朝身侧的侍从蹙眉问道:“信可送到了?”

那侍从轻声道:“已经送过去了。”

段南星又回头望向场中那道孤影, 心道谢纨要是再不来, 这北泽质子今日八成要死在这里了。

沈临渊指节泛白地攥紧剑柄。

脚下白虎尸身上,那仅存的独眼怒目圆睁, 正是那日他在林中与谢纨遭遇的猛兽。他早知谢昭传他侍驾必有所图, 却未料竟是要他与虎相搏。

四周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

即便此刻活下来的是自己, 他心中毫无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觉得自己与这死去的困兽并无二致, 都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

谢昭垂眸俯视着场中的年轻人,左右大臣连呼吸都放轻了,连赵内监都屏息凝神。

“当真精彩。”

他赞许地望着沈临渊,唇边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般人物留在阿纨身边,他竟到现在才察觉。

放这样的人回北泽, 无异于纵虎归山。

谢昭抬手:“拿上来。”

侍从应声将一把剑呈了上来,谢昭缓缓拔剑出鞘,剑身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凛冽寒光,令人不寒而栗:“质子可识得此剑?”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那剑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

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故国世代相传的镇国之宝。剑刃以北泽特有的错金石锻造,工艺凝聚了北泽工匠数十年的心血。

“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谢昭轻笑起身,单手执剑:“朕听闻,北泽的利器开刃时,必以猛兽鲜血淬炼。这般开了刃的剑,自带着煞气,比普通的武器还要锋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不知质子可曾听闻这个说法?”

沈临渊抬起眼:“确有此说。越锋利的神兵,越需要猛兽的血来开刃。”

谢昭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虎尸:“可惜这猛兽已经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场中一片死寂,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谢昭指尖轻抚剑刃,寒光在倒映在他的眸中:“诸位爱卿怎么都不说话?”

终于,席间有一人开口:“陛下息怒,臣倒是还听说过另一种说法。”

谢昭道:“说来听听。”

那官员急忙起身:“回禀陛下,虽然猛兽没了,但有一种东西,比猛兽的血更易开刃。”

他顿了顿:“那便是北泽皇室的血。”

话音落下,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场中打了个旋。

谢昭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目光落在沈临渊身上:“那倒是正好,质子不正是北泽皇室?”

……

谢纨攥着信纸的指节骤然发白。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忆起这段剧情。

原文中,谢昭因忌惮沈临渊的能力,正是在这场秋猎中寻机断去了他一条手臂。

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沈临渊的性情逐渐变得阴郁冷酷,最终走向黑化。

谢纨抑制不住地低咳起来,聆风急忙上前搀扶:“主人,怎么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发紧:“快,备马!我要去围场!”

连日的头疾折磨让他面色苍白如纸,聆风忧心忡忡,谢纨却已挣脱他的搀扶,踉跄着冲向殿外。

他一刻不敢耽搁,冲出宫门便翻身上马,朝着围场方向疾驰而去——

沈临渊站在围场上,如一块没有生命的死物。

他能感受到四周那些惊恐又好奇的视线,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酷刑。

他垂眸看着地上虎尸尚未干涸的血迹。

从他被亲生父亲亲手缚住手脚送进魏都那日起,就明白终究会有这样一天。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如果今日这柄剑的剑刃不落在他的皮肉上,明日便会指向北泽万千子民。

谢昭手里拎着剑走上前,玄色龙袍在风中翻涌如墨。

沈临渊一动不动,没有因为恐惧而战栗,没有因恐惧而求饶。

没有人会来帮他,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但他会将今日牢牢记在脑海里,总有一天,他会千倍万倍地让这些人偿还。

他抬眼看着一步步朝他走进的皇帝,眼睫下的眼底滑过一丝杀意。

又或者,直接杀了他。

谢昭的目光围着他打转,抬起的剑尖上溢出一点雪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准备看着这一场血腥盛宴。

而就在他抬手欲落的瞬间——

“皇兄!”

一个清越的声线忽地自身后破空传来,像利刃划开凝固的空气。

沈临渊宛如磐石一般的身体猛地一颤。

与此同时,那股几乎要让所有人窒息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松动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明亮的,夺目的红色跃进这死气沉沉的猎苑,像是黑暗里亮起的一簇火焰,像是长夜尽头升起的日轮,像是荒芜沼泽中傲然绽放的红牡丹。

谢昭直起身,狭长的眼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阿纨怎么过来了?”

沈临渊抬起眼,只见那抹红色身影利落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绣着繁复牡丹纹路的袍袖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沈临渊没听清身前那人急切地在对皇帝说些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蜜色微乱的长发,以及那身稍显宽松的明红牡丹袍占据了——

是了,他这几日……还在病中。

也不知,他的病情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谢昭听着弟弟的焦急的声音,目光扫过他不自觉流露出的焦灼神色,随即又落回沈临渊身上。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北泽质子,目光竟与自己一样,正牢牢锁在身前那抹灼目的明红之上。

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谢昭再熟悉不过。

他实在,好大的胆子。

“好啊。”

谢昭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了谢纨还未说完的话,随手将剑掷给身侧的侍从,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阿纨的要求,皇兄何时没允过?”

他伸手,轻轻抬起谢纨的脸,迫使弟弟直视自己的眼睛:“阿纨说得对,他是你的奴隶,那,便由你亲自来管教。”

宫人应声呈上乌木托盘,盘子里,一根玄铁鞭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谢纨盯着那根狰狞的长鞭,脸色倏地惨白:“皇兄……什么意思……”

他浑身难以自抑地一颤,下意识地朝沈临渊的方向偏了偏身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谢昭眸色骤冷,捏着谢纨下颌的手指骤然收紧,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怎么?阿纨舍不得?”

谢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理智告诉他,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顺从谢昭的心意,拿起鞭子,方能不惹怀疑。

可他不是原主,他做不到。

就在他唇瓣颤抖,进退维谷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谢纨下意识回过头,只见沈临渊已然单膝及地,他跪的不是那至高无上的帝王,而是他。

“王爷。”

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谢纨发白的脸,平静道:“我甘愿受罚,请王爷动手。”

谢纨呼吸猛地一滞。

沈临渊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双眼眸里依旧没有半分恐惧,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仓皇与无措。

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向他传递着一个信息: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绝不怪你。

谢纨眼前阵阵发黑,有些模糊。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那根玄铁鞭。

鞭身冰冷刺骨,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压垮他的手腕,他不敢想象,这东西抽在血肉之躯上,会是怎样一番皮开肉绽的景象。

谢纨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地抬起手臂。然而,鞭梢还未及划破空气,他的手腕便猝然被一只手死死扣住。

谢纨浑身一僵。

谢昭自身后贴近,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一手揽住他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扣住他握着鞭子的手腕。

温热的呼吸掠过耳廓:“阿纨,哥哥之前不是亲手教过你,该如何用鞭子么?”

话音未落,谢昭眼中血光一闪,猛地攥紧谢纨的手腕,狠狠挥下。

骇人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玄铁鞭无情地咬上血肉。

谢纨眼睁睁看着沈临渊的身体猛地一颤,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绽放在他肩背之上。

谢纨腿脚一软,几乎瘫倒,却被谢昭的手臂牢牢锁在怀中。

他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二鞭已携着风声再度落下。

皮开肉绽。

视野被飞溅的血色弥漫,谢纨不知不觉中已将下唇咬破,口中铁锈味疯狂蔓延。

他看着沈临渊背上翻卷的皮肉,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鱼。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字句,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痛苦气音:“皇兄,皇兄……”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发黑,颅腔内那根沉睡的针随着每一次鞭响疯狂窜动,尖锐的痛感几乎要劈开他的头颅,将他的理智彻底撕成碎片。

他终于拼命挣扎起来,崩溃地嘶声叫喊出声:“我头疼……皇兄……我的头好疼啊——”

随后眼前猛地一黑,身体软倒,意识几乎完全断绝。

周遭的人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喧嚣而模糊。

谢纨只是瞪大着失焦的双眼,望着头顶那片黯淡惨白的天空,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魂魄已经飘离了这具躯壳。

浑浑噩噩中,无数面孔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快速闪过,熟悉的、陌生的,如同走马灯般混乱交织。

直到最后,一片朦胧的虚影里,视线蓦地撞入了一双银色眼眸中。

就如同溺水之人骤然被拖出水面,谢纨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应激般地弹坐而起。

随即,他爆发出剧烈的咳嗽,胸腔内仿佛被厚重的棉絮死死堵塞,紧接着喉头一甜,“哇”地一声,一口鲜红的血猛地呕了出来。

第48章

谢纨粗重地喘息着, 过了许久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他抬起袖口,胡乱擦去唇边黏腻的血迹,红色衣袖上晕开一抹暗红。

额角沁满细密的冷汗, 脑中依旧昏沉混沌。待眼前的模糊渐渐退去,他看清周遭景象,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里并非他的王府,也不是皇兄的宫阙, 而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目光所及,皆是一片白:莹润无瑕的白玉地面,素净冰冷的雪色墙壁,随风轻漾的素白纱幔。

谢纨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他已经死了?

此处……难不成是他的灵堂?!

他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实体……那这是哪里?

正暗自纳闷, 一个清冷如玉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醒了。”

谢纨猝然回头, 对上一双银色的眼眸。

他这才发觉身后不远处设着一张宽大的云榻,榻上正盘膝坐着一个人。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

这人通身素白, 却非病态苍白, 而是一种皎洁如月的莹润,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疏离感。

银发银眸,竟与他先前在梦中见到的别无二致。

此刻, 对方正微垂着眼帘,手指拂过衣摆处一小片尚未干涸的血污,正是方才谢纨呕出来的血迹。

谢纨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下落,蓦地意识到,难道自己方才……是枕在这人膝上?

他喉间干涩刺痛, 声音沙哑:“你,你是……”

白衣人闻声抬眼,用那双独特的银色瞳孔看着他,清晰地唤出了他的名字:“谢纨。”

“啊?”谢纨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道,“你认得我?”

白衣人摇头:“不认得。”

他顿了顿,银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你和他,长得很像。”

他用指尖抚平袍摆上最后的褶皱,完全忽视了谢纨面上的困惑,解释道:“你病了,被送来医治。”

谢纨一怔:“治病?”

白衣人静静看向他:“你的头现在不疼了,不是吗?”

谢纨下意识眨了眨眼,这才惊觉岂止头不疼,此刻他浑身松快,灵台清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然而等他回过神,昏厥前的一幕幕这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飞溅的鲜血,沈临渊压抑颤抖的身体,颅腔内肆虐的疼痛……他浑身一颤,慌忙张开双手,却发现原本溅满手的血迹早已消失无踪。

此刻他身上的衣袍全部被更换过,发丝也带着清冽的湿气,除了唇角那抹新鲜的血色,整个人干净得不得了。

昏倒前的一幕幕,就好像是一场噩梦。

谢纨心有余悸地攥紧袖口,再次看向眼前这唯一的活物:“你……你是谁?”

问题刚出口,他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前人的身份。

“我叫南宫寻。”

谢纨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些:“你就是那个月落族的圣子,是不是?”

南宫寻银色睫毛轻眨,思索片刻:“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他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毫无波澜,与他的面容一样,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就仿佛天生就没有喜怒哀乐一般。

谢纨若有所思地偷偷打量他,心下暗道:该不会……是个面瘫吧?

他抿了抿唇,这些天他也算调查到不少关于月落族的往事,根据南宫离对他的态度,这南宫寻只会更加憎恨自己……

可是他看着面前人这幅清冷至极的模样,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否对自己怀着恨意。

他一时无措,于是决定先套套近乎,试试能否勾起对方一点谈话的兴致:“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好多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找你?”

南宫寻点了点头,银眸静如止水:“知道。待到他们该见到我的时候,自然会见到我。”

谢纨:“……”

给他整不会了。

罢了。

谢纨轻咳一声,还是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你……治好了我的头疾吗?我以后……还会发作吗?”

闻言,南宫寻却摇了摇头:“未曾治好。只是暂且压制。”

谢纨心头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跌落,声音都轻了几分:“……没治好吗?”

他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追问道:“那……你可知,究竟要如何,才能根治我的头疾?”

对方道:“我治不好你。”

谢纨忍了忍:“你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这头疾到底是病还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治不好?”

南宫寻抬起眼:“这不是病,是你的命数。”

谢纨心里难免有些焦躁,明明只是头疾,怎么又成命数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

南宫寻的声音平静:“你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谢纨浑身一僵,猛然直起身:“你说什么?!”

南宫寻抬起眼,那双银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空灵,仿佛透过这具□□,看见他的魂魄。

谢纨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惊魂未定,只听南宫寻重复道:“你知道的。”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在室内回荡,他缓缓合上眼帘:“你清楚,你注定活不过二十岁。”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谢纨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按照原著剧情,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会在二十岁生辰前,死在沈临渊的剑下。而这些日子他费尽心思周旋,就是为了扭转这个既定的命运。

可眼前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冷汗迅速浸透了内衫,谢纨听见自己干涩发颤的声音:“你为什幺会”

“阿纨。”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

谢纨惊魂未定地转身,只见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谢昭一身玄色龙袍伫立在门口,目光深沉:“过来。”

谢纨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南宫寻。对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他身后的谢昭。

谢纨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他迫切地想要问个明白。然而不等他开口,赵内监上前扶住他:“王爷,该走了。”

经过谢昭身侧时,对方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对你说什么了?”

谢纨茫然抬首,对上和自己相同颜色的眼眸。

谢昭凝视着他:“不要理会他的话。”

说罢,他抬头朝屋内看去。云榻之上,南宫寻依旧静默地注视着他们,在视线交汇的刹那,他微微偏了偏头。

“送王爷回府。”

谢纨失魂落魄地跟着赵内监穿过长廊,直到刺目的阳光直射眼帘,他才惊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传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昭阳殿外,不知何时赶来的聆风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将他引向马车。

谢纨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尽管此刻身体前所未有地轻松,然而南宫寻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团浓重的乌云,沉沉压在他的心口,挥之不去。

马车缓缓停稳。

车帘被聆风掀开,王府那熟悉的牌匾映入眼帘,就在这一刹那,那盘旋不去的阴霾被另一股情绪替代。

谢纨扶着聆风的手踏下马车,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低声问道:

“沈临渊……他……怎么样了?”

……

男人伏在榻上,墨色的长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颈侧,线条分明的后背上,狰狞的鞭痕纵横交错,几乎寻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

洛陵手持银剪,小心翼翼地剪开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衣料碎屑。

当最后一片布料被揭下,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创伤,甚至隐约可见森白骨骼时,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锁:

“这力道再重几分,你这条脊梁骨,怕是就彻底废了。”

沈临渊咬着牙:“这点伤……还不至于……”

洛陵沉默地清理着骇人的伤口,半晌才低声道:“陛下此番,是当真对你起了杀心。”

沈临渊沉默未语。

一个时辰后,洛陵终于直起腰,长舒一口气。

他满手猩红,看向自始至终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的沈临渊:“这些时日安分躺着,若不想落下终身残疾,就别妄动。我可不想让别人怀疑我的医术。”

说罢,他转身离去,将一室寂静留给榻上之人。

沈临渊独自躺在黑暗里,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来人仿若不想让他听见自己的到来。

沈临渊阖着眼,后背剧烈的痛楚吞噬了他所有的精力与好奇,他也根本无意探究来人是谁。

那人在门外犹豫片刻,终是踏上台阶,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沈临渊以为是去而复返的洛陵,声音沙哑低沉:“还有何事?”

然而半晌,却没听到对方的回复。

他强忍著撕裂般的痛楚,艰难地半撑起身子,侧头向门口望去,随即怔住。

那人站在门后的阴影中,似乎不敢靠近的样子,尽管黑暗模糊了对方的容颜,沈临渊却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他心头一紧,竟忘了满背重伤,猛地支起身,然而只是这轻微的动作,便让刚包扎好的绷带迅速洇出刺目的鲜红。

见状,那人急急上前半步,脱口而出的话语打破了满室沉寂:“你别动!”

随即,他又沉默下来,紧接着——

“你的头……”

“你的伤……”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沈临渊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鼓动起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他却浑不在意,只轻声问:“你的头……还疼吗?”

阴影中的人沉默着向前走来,在离床榻一步之遥处停下。

他声音沙哑低沉,全然失了往日的清越明朗:“……不疼了。”

沈临渊还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已拿起桌上的烛台。“嚓”的一声轻响,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沈临渊后背。

层层包裹的雪白绷带上,正不断渗出斑斑点点的血红,如同雪地中绽开的残梅。

谢纨握着烛台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摇曳的烛光下,他凝视著那些血迹,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问出三个字:“很疼吗?”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沈临渊觉得仿佛有一股暖流涌过心田,将方才所有的痛楚都驱散。

他眼睫微颤,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不疼。”

对方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怎么了?”

见对方不语,沈临渊微微侧过头,望向烛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心疼了?”

第49章

谢纨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绪, 在这句介于倜傥与宽容之间的话语里,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隔着那簇跃动的温暖烛火, 望进对方的眼眸深处。

那双瞳仁漆黑如墨,却因跳动的火光映照而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

谢纨一时有些恍惚失神。

沈临渊忍着痛,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 在床沿让出一小块位置。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走上前,在那片余温尚存的地方坐下。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为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缠绵。

谢纨低头凝视着手中烛台上那簇轻轻摇曳的火苗,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

他轻声唤道:“沈临渊。”

身旁的人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 却异常温和。

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清冽气息, 混合着草药的淡淡苦味,悄然将谢纨包裹。

这气息并不让人感到寒冷, 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 令人安心的暖意。

谢纨依旧垂着眼帘, 目光落在跃动的烛火上,沉默片刻后, 用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的声音说:

“我送你回家吧。”

恰在此时,窗外惊雷炸响,将他的话语吞没。

谢纨垂着头,不知道沈临渊是否听见了这句话。

这一刻,他既期待对方说些什么, 又害怕真的听到回应。

无论做什么,他似乎都无力改变既定的剧情走向——就像他清楚地知道,沈临渊注定要回到北泽。

而当他离开魏都,没有了自己的干预,一切是否会如原文描述得那般发展,他的身边会聚集越来越多的人。

而自己,也终将在二十岁之前,孤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谢纨盯着自己的指尖,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离,然而那只手却忽然发力,将他紧紧握住。

那只手很温暖,将他冰凉的指尖都灼得发烫。

“阿纨。”

谢纨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之人传递来的温暖,那样真实,那样让人眷恋。

沈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暖流安抚着他:“我不会让你为难。”

谢纨心头一颤。

他抿紧唇,像是被什么烫到般,忽地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低着头,即便如此,却依旧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可自己却莫名不敢抬眼与之对视。

“你好好休息。”

他低声道,随即站起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门口,像是在挣脱一个无形的漩涡。

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雨声骤然清晰。

谢纨靠在廊柱上,轻轻握紧还残留着对方温度的手,心头泛起一阵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夜间的凉气,握紧双拳,随即转身走向书房。

烛光下,他翻开那本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册子。

指尖抚过那些由他拼凑出的剧情脉络,目光最终停留在关于秋猎尾声的记载上。

原文中,连绵秋雨将致北郊山洪暴发,民舍坍塌,流民涌入京城。

皇兄将为赈灾之事焦头烂额,而更糟的是,满朝文武因惧怕担责,竟无一人敢直言预警,最终导致民心渐失,埋下祸根。

可这混乱之时,也确实是沈临渊离开的最佳时机。

谢纨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那个他反复推算出的日期。

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他垂下眼,脑中不由自主又浮现起南宫寻的话。

他握了握拳,骨节微微发白。

他不愿意认命,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便要争上一争。

那么,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既能助沈临渊平安返回北泽,又能妥善平息这场灾祸?

谢纨苦思冥想,眸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忽然,一个大胆的计划跃入脑海。

他当即提笔疾书,随后唤来聆风,将一封密信送给段南星。

……

次日拂晓,天际尚未泛白,谢纨便从床榻上翻身坐起。

聆风守在外间,闻声疾步而入,见他已自行起身,不由得一怔:“主人可是梦魇了?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谢纨抿了抿唇,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本王要去上朝。”

这话一出,聆风彻底愣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谢纨:“……”

聆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道:“属下这就伺候主人更衣梳洗!”

谢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原主受封亲王已近三载,虽享有亲王的尊荣,却从未真正过问政事,更别提踏足朝堂。

当年初封亲王时倒是上过一次朝,不过那回是为了向陛下讨要一个西域进贡的美人,闹得满朝皆知,一时传为笑柄。

如今他忽然说要上朝,整个王府上下都惊动了,众人面面相觑,只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福更是带着一众侍女侍从匆匆赶来,手中捧着那套崭新得泛着光泽的朝服,激动得老泪纵横:

“王爷……奴才盼这一天盼了整整三年啊!这朝服总算能见着光了……”

谢纨:“……”

他咳了咳,故作严肃道:“动作快些,误了时辰可不好。”

不多时,谢纨换上了一身绛色广袖纱袍,正是他第一次见谢昭穿的那套。

蜜色长发尽数束起,露出线条修长优美的颈项,修眉凤目在朝服映衬下更显矜贵,不仅不显古板,反倒透出几分少年权臣特有的桀骜风华。

一时间,侍立的侍女们望着这般风采的年轻亲王,都不自觉地羞红了脸颊。

太极殿外,晨光熹微。

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等候,只是众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闲散,毕竟陛下上朝全凭心情,十有八九待会赵内监便会出来传旨罢朝。

几个相熟的官员正低声商议着下朝后去哪家酒楼小酌,其中一人忽然瞥见宫门处的动静,急忙以肘轻触同僚,朝那边使了个眼色。

众人循着视线望去,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宫门处,一道身影正迎着晨光徐步而来。虽不似平日那般红衣猎猎,恣意张扬,但此刻一身绛纱朝服,广袖迎风,行走间自有一段清贵气度。

朝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竟让这肃穆的朝堂也仿佛骤然明亮了几分。

“我,我没看错吧?那,那是容王?”

“前几日不是还说王爷病重难起,陛下为此连秋猎都取消了吗,怎的突然就……”

“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诸位何时见过容王来上朝?”

几人正连声称奇,谢纨已大步流星经过他们身侧,眼风淡淡扫过:“嗯?”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人顿时噤若寒蝉,慌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谢纨满意地点了点头,直到此时,他才隐约体会到一点上朝为官的爽感。

他径直走向百官最前方,一路感受着数十道目光的洗礼。

行至队首时,身侧一直闭目养神的段长平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

谢纨嘿嘿一笑,大大方方打招呼:“世叔,好久不见啊。”

段长平微蹙眉头:“容王在此做什么?”

谢纨一展袍袖,正色道:“自然是来上朝的。”

此话一出,四周隐隐传来压抑的嗤笑声,有人窃窃私语:“该不会又看上哪家美人,要求陛下赏赐吧?”

谢纨:“……”

要不是本王大度,非给你们穿小鞋不可,哼。

面对着众人各种目光,赵内监的唱喏声适时响起:“上朝——”

谢纨立即整肃神色,率先步入殿中。

不多时,龙辇驾临,谢昭身着玄色龙袍踏上御阶,满朝文武顿时山呼万岁。

礼毕起身时,谢纨清楚地看见龙椅上的谢昭目光掠过他时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

待御史清点完人数,赵内监上前一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谢纨立在官员最前,眼看着几个官员依次出列,不是例行公事的禀报,便是互相攻讦的弹劾,全然没有要说正事的样子。

谢纨蹙了蹙眉,昨天他让段南星给他安排的人在哪呢?

当其中两位大臣险些在殿上动起手来时,谢昭终于不耐起来,赵内监心领神会,立即扬声道:“若无要事,退朝。”

谢纨忍不住回首环顾,见众臣皆垂首不语,都不打算说话的样子。

他简直无语,原文剧情中这么大的灾情,你们就没有一个想说些什么吗?

他忍了忍,正要出列,忽然身后不远处一个官员道:“臣有事启奏。”

谢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钦天监袍服的官员出列,跪地道:

“陛下,臣连观天象,见奎宿娄宿分野,阴云密布,雨气氤氲不散。古籍有云:秋雨甲子,禾头生耳。今岁秋雨连绵,已逾旬月,此乃阴气过盛,水德泛滥之兆。”

谢纨眯了眯眼,终于来了。

果不其然,谢昭闻言,微微坐直身子。

此话一出,周围原本装鹌鹑的百官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异议,有人附和,一时之间讨论声不断。

最后还是段长平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天威难测,而人事可为。若能早做防备,则可转危为安,彰显陛下爱民如子,圣明烛照。”

谢昭若有所思:“爱卿说的是。只不过这件事,该交由谁来办?”

一时之间,朝堂上又安静下来,众人低眉垂眼,没有一个愿接这烫手山芋。做得好虽然有赏赐,可万一搞砸了,按照皇帝的脾性,可是要杀头的。

就在这寂静之中,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弟愿为皇兄分忧。”

百官皆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三年未曾上朝的容王上前跪地,一袭绛色锦袍铺地。

众人纷纷在心中冷笑,正等着看这草包又要闹出什么笑话,只见这尚未及冠的年轻人直起身,朗声道:

“臣弟恳请皇兄下诏,责成工部巡察险要河段山体,加固堤防;敕令周边州县,即刻组织山中河畔百姓暂避高处,开仓备粮以应不测;命太医院预备防疫药材,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一席话毕,满朝寂然。

百官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这位只知吃喝玩乐的小王爷,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

谢纨对四周惊疑目光恍若未觉,顿了顿,又道:“皇兄,臣弟虽愚钝,于军国大事无甚建树,唯愿请命处置此次灾情,为兄长分忧,抚慰黎民,以显天家仁德。”

说罢,他温顺地垂下眼,无人知他心中所想。

只有将赈灾权握在手中,便能暗中为沈临渊放水,让他顺利离开魏都——

沈临渊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纨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背后的伤口因这动作而迸裂,血色迅速在绷带上洇开,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慢地挪至窗边,伸手推开窗扉。

夜风裹挟着湿意涌入,他抬眸望向天际,浓重的乌云层层堆叠,沉沉地压向这座皇城。

转身行至桌前,他点燃烛灯。

橘黄的火光在黑暗中跃动,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执起笔,蘸墨,墨迹在宣纸上徐徐晕开。

当时被押送至魏都时,一路屈辱,可他却暗中留心观察过沿途地势。

魏朝疆域内,有一条山脉纵贯南北,地势北高南低,魏都便坐落于这山脉南麓的平坦沃野。

这山脉虽为都城挡住了北来的凛冽寒风,但其山势陡峭,每逢连绵雨日,雨水便会在短时间内于上游汇聚成势不可挡的洪流。

沈临渊凝神,笔尖在纸上游走,几下便勾勒出山形水势。

如此地形,一旦暴雨倾盆不止,上游山洪暴发几乎已成定局。

届时,无论谢昭是否下旨采取措施赈灾,迁徙灾民,魏都守军与巡防营的兵力势必因安置灾民而分散,各处关隘的盘查也定然会随之松懈。

这正是他等待多时的契机。

沈临渊搁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心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和那个最适合离去的时间。

而当那个日子在脑海中浮现时,他才发觉竟已近在咫尺。

他垂下眼,将纸张凑近烛火烧,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墨迹,将其化作蜷曲的灰烬。

在明灭的火光中,那个身着红衣的明艳身影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带着他不敢触碰的温暖。

他既已承诺不会让谢纨为难,便绝不会食言。

北泽,他必须回去。

第50章

不出所料, 虽然谢昭丝毫不觉得谢纨有赈灾的能耐,却仍是大笑着应允了他的请求。

自那日后,谢纨便全心投入赈灾事宜。

起初朝野上下皆以为这位小王爷不过是想借机中饱私囊, 私下里甚至开了赌局,赌他这般装模作样能坚持几日。

谁知众人渐渐发觉,这位向来玩世不恭的年轻亲王竟当真每日破晓即起,随着百官准时上朝。

散朝后便直奔工部, 与诸位官员共商治水之策。

工部起初还打算敷衍了事,可见这小王爷听得极为专注,纵有诸多不解之处,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虚心求教,与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简直判若两人。

不多时,市井间便开始流传起各种传言:有的说容王被妖邪附了身,有的说他前些日子的重病坏了脑子。

谢纨听闻这些传闻,索性寻了个机会跑到谢昭跟前, 红着眼圈好一通哭诉。

只说自己大病一场后, 愈发感悟生命可贵,实在不愿再虚度光阴。

谢昭虽心存疑虑, 但见他哭得梨花带雨, 情真意切, 终究还是没有深究。

待退出殿外,谢纨抹去眼角残泪, 在心中感叹。

半个月来,他日夜操劳,原本明艳的面容迅速消瘦下去,连朝服都显得空荡了几分。

他这般呕心沥血,不过是为了在民怨沸腾之前未雨绸缪, 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段南星私下来访时,见到他不由吃了一惊。

眼前的小王爷面色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这是怎么了?”段南星蹙眉问道,“昨夜又熬夜了?”

谢纨伏在案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自从见过南宫寻后,头疾没有复发许久,可近来随着他劳心劳力,那熟悉的刺痛又隐隐发作起来。

他咬了咬牙撑起身子:“没事。”

近日因着防治水患之事,谢昭准了他随时出城的特权。

于是他当即将段南星叫了过来:“本王将一些家境尚可的灾民安置到了魏都,这几日便会抵达魏都,届时城门往来人流势必大增,各门守卫难免分散,你今晚就准备送那些孩子出城。”

段南星万万没料到谢纨召他前来竟是为此事,惊讶之际,有官员疾步来报:

“王爷,施粥事宜已准备妥当,只待王爷示下。”

段南星倒吸一口气:施粥?

望着门口马车上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米粥,以及随行官员们恭敬有加的态度,想到这些人不久前还对谢纨嗤之以鼻的官员,他不禁暗自咋舌。

虽说王爷得官员敬重本是好事,可宫里头那位若是知晓当初陛下正是因为忌惮宗室夺权,才几乎将先皇的血脉屠戮殆尽啊。

还未等他想明白,就听到谢纨道:“嗯……依旧以陛下的名义,分发出去吧。”

“微臣领命。”

此话一出,段南星不由得多看了谢纨几眼。

若是放在以前,他绝不会相信谢纨有这分心智……难道之前真的是他看走了眼?

待施粥的官员离去后,谢纨便与段南星一道往城郊的私宅而去。

密道早已挖通,食物车马也准备就绪,若不出意外,明日便可送这些孩子离开。

那些孩子在段南星的教导下,已能说些简单的官话。谢纨听着他们用生涩古怪的语调唤着“哥哥”,不由得想笑。

然而他没笑出来,只是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小女孩的头。

“明日我便带他们出城。”段南星立在他身侧,轻声道,“这段时日,多谢王爷照拂。”

谢纨淡淡“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本王该回府了。”

段南星还想再说什么,可见他眉宇间难掩的憔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谢纨这般模样,显然,这位小王爷心中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心事。

回程的马车上,谢纨倚着车壁,目光投向窗外。

不出所料,那些被他特意安排迁入魏都的民众已抵达城门,守城士兵正在逐一查验他们的通牒。

他静静望着那些人,心知安置这些富户进魏都,一来他们日后若定居魏都,则可带来可观收益,二来……三日前他便已将这个消息放出,为的正是吸引“有心之人”。

毕竟沈临渊离开魏都,必定需要有人接应。

一想到那个名字,谢纨眼睫轻轻一颤。

自打开始着手防灾事宜以来,他每日早出晚归,几乎宿在工部衙署。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般拼命究竟是为了与命运抗争,还是在借此逃避与沈临渊相见。

或许,两者皆有。

明日,那些月落孩子会离开这里,沈临渊……也会离开这里。

谢纨不知道再次相见的时候,他们到底是敌是友。

而无数个夜深人静时,他曾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数次自问:放走沈临渊究竟是对是错?来日可会为此决定后悔?

然而最终,他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马车缓缓停稳在夜色中。

谢纨却端坐车内,迟迟未动。

他在昏暗的车厢里独坐了许久,直到估摸着府中众人应当都已安歇,这才轻叹一声,撩帘下车。

如他所料,这些时日他常宿在外,早已吩咐过仆从不必守候。

此刻王府正门紧闭,他命聆风将车驾至后门,吩咐他去安顿马匹,自己则独自踏着月色步入内院。

院内未点灯火,东西厢房都沉浸在深沉的夜色里。

谢纨轻轻吐出一口气,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在心头萦绕,似是松了口气,又带着说不清的怅惘。

万籁俱寂,唯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小径上轻轻作响。

行至内院月洞门前,他不由驻足,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间东厢房。

窗棂漆黑,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应该……早就睡下了吧?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举步迈入院中。他刻意不去看东厢的方向,径直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就在踏上台阶的一刻,一个沙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阿纨。”

谢纨的步子猛地顿住,指尖在袖中一颤。

他缓缓回身,只见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一如初入王府时那般,静立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下,月光为他勾勒出一道清寂的轮廓。

谢纨一时怔忡。

他不知那人在此等候了多久,只能看见夜露早已在他的发梢凝结成细碎的银珠,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望着这熟悉的一幕,谢纨不由想起刚穿书的时候。

那时沈临渊初入王府,终日缄默,身着粗布奴衣,戴着沉重镣铐,却总是挺直脊背站在这棵银杏树下,遥望北方的天空,像一只被囚禁的孤鹰。

而那时的他终日提心吊胆,唯恐哪日便会命丧其手。

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自己不再惧怕这个人。

而院中这棵银杏树的叶子,也早已落尽,只剩嶙峋的枝桠在夜色中静静伸展,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未尽之言。

秋日将尽,漫长的寒冬即将来临。

谢纨抿了抿唇,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再清楚不过,按照剧情,明天就是沈临渊离开的日子。

而明日,他会在黎明时分主动离开王府,待他归来时,东厢房必然已经人去楼空。

想到此,他深吸一口气,用如往常一样平静的语气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那树影下的人闻言微微一动,随后上前几步走到月光里。

月色之下,他抬眼,目光在谢纨脸上流连,仿佛要将这张面容刻进心底:

“我在等你。”

谢纨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转身欲走:“你等我做什么,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身后的人急促道:“阿纨,等等!”

谢纨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听那人轻声道:“我……有样东西想给你。”

谢纨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熟悉的气息又一次将他笼罩。

他终于侧过脸,当目光落在沈临渊手中的物件时,不由一怔。

那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谢纨先前见过的——那个沈临渊一直贴身珍藏的,颜色已褪,绣着北泽特有图腾的旧荷包。

荷包的边角已经磨损,丝线也有些脱落,却保存得十分完好。

谢纨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件东西……他后来才想起,这是沈临渊已故生母亲手绣制的荷包。

原文中,沈临渊对此物视若性命,即便后来权倾天下,也始终贴身携带。

纵然后宫佳丽三千,他却从未将此物赠予任何人。

谢纨深吸一口气,猛地别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我……本王要这个做什么?”

沈临渊垂首,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说这荷包对他的意味,只是将荷包放入他的掌心,低声道:

“里面装着北泽特有的一种种子……传说带着它,可以护佑平安。”

他将荷包与谢纨的手一同拢在掌心:“就当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朋友之间的赠礼。”

谢纨听着他的话,一时恍惚。

朋友吗?

他和沈临渊……算朋友吗?

谢纨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时日的一幕幕。

他自诩从来不是一个深情的人。

在现世时,无论恋爱时多么甜蜜,一旦分手,他总能以最快的速度与对方彻底了断,不留半分眷恋。

他很会断舍离,也总有办法很快抽身,以至于与他交往过的人都说他没有心。

谢纨想过这一点……或许不是他没有心,他只是不敢全心全意地放任自己陷入一段感情。

不管是朋友,还是什么……如果一段关系注定没有结果,他便会选择最开始的时候,就不涉身。

谢纨垂下头,看着掌心那小小的,温暖的荷包。

沉默良久,他侧身拉起沈临渊的手,在对方怔忡之际,将荷包轻轻放回他的掌心。

他抬起眼,对上对方微颤的目光,轻轻摇头:“沈临渊,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