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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渊的目光在那片深沉的黑暗某处停顿了片刻,随后周身的气息微微一缓,摇了摇头,转回身继续朝前走去:“没什么。”

谢纨狐疑地跟着回头张望,自然除了漆黑一片什么也没看到。

他却不知,就在他们身后稍远处,一座宫殿拐角的阴影里,一个身着陈旧宫装的纤细身影正贴着墙壁般无声而立。

直至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才从墙后探出身来。

她饶有兴趣地朝两人的方向看了片刻,旋即转过身,步履轻盈迅捷地没入黑暗,闪入旁边一座破败的宫室。

殿宇角落处放着一口昔日用来蓄水防火的陶缸,昨夜的大雨已将其蓄满。

她走到水缸边,指尖轻抚过残破的缸沿,微微倾身,水面倒映出一张堪称恐怖的面容,眼窝处是两团骇人的漆黑,嘴角还残留暗红色痕迹。

接着女人低下头,用手掬起水,仔仔细细将脸上的妆容洗去。

当她在月光下再次抬起头,显露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眉眼如丝,肤光胜雪。

随后,她散开发髻,就着水分次浣洗长发,随着煤灰一点点融于水中,那满头发丝竟恢复了一种璀璨银色,在月色下夺目非常。

做完这一切,她绕至水缸后方半人高的草丛里,从中拖出一名早已昏迷的宫女,接着俯身利落地解下对方腰间出宫采买的腰牌,随即迅速剥下其外衫。

不过一刻钟,她换上官女的装束,头发也已重新被染成墨色,面容更是扮得与那宫人无异。

随后,她快步走出这片宫苑,无声地消失在黑夜里——

谢纨任沈临渊背着他,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然而刚刚走出冷宫的范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在那里?!站住!”

谢纨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盔甲森然的禁军正立于不远处的宫道口,显然是巡逻途经此地。

为首的将领手臂一挥,身后兵士立刻训练有素地围拢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谢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临渊,对方顺势将他放下来,手臂却依旧扶着他。他只好靠着对方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是本王。”

那队禁军统领闻声定睛细看,待看清谢纨的面容时明显一怔,连忙挥手止住部下,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参见王爷!恕末将眼拙……王爷怎会深夜在此处?”

谢纨轻咳一声,将方才的事简短说了,直听得那些禁军又是一怔。

那统领眉头紧锁:“回王爷,那里是前朝冷宫废苑,早年曾遭过火噬,陛下昔日令人以铁锁封禁,所以巡逻弟兄们甚少往那片去巡查看……没想到竟有歹人趁机混入,惊扰了王爷,是末将失职!”

谢纨一听此话,登时知道那里是哪里了,怕不就是丽妃死之前住的那处宫殿……也不知为何,谢昭没有命人修缮,这么多年就令其这般破败下去。

他正欲开口,身边的沈临渊忽然出声,字字清晰:

“既然知晓疏失,便请即刻派人详查各宫院宫人名册与居所。那人对宫道,巡逻间隙乃至废弃宫苑都了如指掌,绝非临时潜入,极有可能是长期以宫女身份潜伏宫中。”

他语调平稳,不见波澜,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听得那禁军统领不由得一怔,诧异的目光在他那身再普通不过的侍卫服饰上停留了片刻。

若非这身打扮,单凭这从容气度与号令般的口吻,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世族家的王孙。

谢纨在一旁更是古怪地瞥了沈临渊一眼,心道:那可是你二老婆,你这么严肃较真做什么?

他轻咳一声,接过话头:“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大索全宫。你们先带人去那片废苑仔细搜查。若本王所见不虚,那宫女应该有一头异于常人的浅色长发,近乎银白。若她未来得及染发遮掩,应当极易辨认。”

禁军首领闻言,不再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率人举着火把疾步朝废宫方向而去。

……

待回到昭阳殿东阁时,天边已泛起朦胧的青色。

聆风正守在殿外,见沈临渊背着谢纨踏入宫门,顿时面露惊诧。听闻事情经过后,他更是无比自责,直接跪地请罪。

谢纨受了一夜惊吓,连那丝丝缕缕的头疼都忘了,此刻心神稍定,强烈的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只见那处已明显红肿起来,万幸的是尚能轻微活动,看来只是扭伤,并未伤及骨头。

于是他对聆风摆摆手:“无事,不必自责。去传太医过来吧,本王的脚似乎扭了一下。”

聆风本就愧疚难当,得了命令立刻起身,匆匆出去吩咐人唤太医。

谢纨坐在床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倦意浓重。

他抬眼看了看默然立在床前,丝毫没有离去之意的沈临渊,委婉道:“……本王想睡了。”

沈临渊点了下头:“你睡吧。”

谢纨:“……”

他稍加提示:“你……不出去吗?”

对方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肿起的脚踝上:“你的伤。”

谢纨不以为意地一摆手,无所谓道:“不过是扭了一下而已,无甚大碍,本王都快没有感觉了。”

然而,沈临渊抿了抿唇,忽地上前一步,语气坚持:“我看看。”

谢纨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措吓了一跳,赶紧将脚缩回锦被下。

大哥你在做什么,避嫌啊,避嫌知不知道?

他蹙着眉,坚定道:“真不用,一会儿让太医给看看就好了。”

沈临渊似乎还想说什么,恰在此时,一名宫女端着煎好的汤药及时走了进来。

谢纨大喜:“快快,端过来。”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药碗,第一次如此痛快地将药汁一饮而尽,随即迅速躺下,拉高锦被,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床前的沈临渊,瓮声瓮气地强调:

“本王真的……要睡了。”

沈临渊看着几乎完全缩进被子里,一脸疏离的谢纨,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好好休息。”

随后,他转身,无声地离开了内室。

不多时,太医便奉命赶到,仔细检查了谢纨肿起的脚踝,只说是没有什么大碍,给他涂抹了清凉的药膏,又叮嘱了许多静养的须知,便离开了。

随后,聆风伺候着放下床帐,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去,谢纨趁着药效还没上头,认真思索着昨日的事情。

按道理说,这后宫二号在原文是在鬼市的时候才第一次出场,为何如今会提前这么多,甚至跑到了深宫禁苑?她的目的是什么?

原文中不止一次关于对方银色头发的描写,这般异于常人的发色极为罕见,即便是在容貌迥异的异族人之中,也绝非常见。

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日街市上,被关在铁笼中的异族少年。

这后宫二号,和那些少年,难道……是同族?

若真如此,那这所谓的月落奴……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和谢昭十年前的那场南征之战有关?

在那次从街市上回来,他并非没有搜索过相关书籍,然而翻阅了诸多书籍,却始终找不到关于这三个字的相关记载。

就连原文里,好像也只有这短短的三个字。

就这样想着,没过多久,那一波又一波困意便随着药效重新袭来。

谢纨感觉脑中的刺痛渐渐缓和,然而同样的,白日里原本清晰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渐渐模糊,直至一片混沌。

谢纨闭上眼,沉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深沉朦胧的睡梦中,他的鼻尖隐隐约约缭绕起一阵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淡香。

谢纨无意识地循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床幔低垂,将外界的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然而谢纨还是透过床帐的缝隙,瞥见外面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混沌的思绪似乎辨认出了什么,于是伸出手,轻轻撩开了一角床幔。

果不其然,床榻前,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安静地伫立着,面容依旧半隐在昏暗里,如同往常一样看不真切。

但当那阵似曾相识的冷香更加清晰地飘入鼻腔时,谢纨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味道异常熟悉,绝不止一次闻过……可不知为何,他每次想要细想,总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想不起来也无妨。他知道来人是谁。

然而这一次,谢纨没有像往常那样欣喜地迎他,反而撇了撇嘴,声音沙哑地道:“你终于来了……为什么这几天都没来看我?”

那身影在原地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抱歉。”

谢纨眯了眯眼,像是权衡了一下,终是大度地拍了拍身侧的床铺,扬了下唇角:“原谅你了。过来坐。”

承霄依言上前,如往常那般,无声地坐在了床沿。

然而他刚刚坐下,一只温热的光/裸脚踝便从锦被下探出,带着药膏的淡淡清气,径直搭在了他的腿上。

承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你……”

谢纨仰起脸:“我脚扭了,好严重啊……肿得像个馒头,疼得我都快哭了……”

他在昏暗中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第27章

那只脚肤色透着玉石般的冷白, 足弓线条流畅优美,骨节匀称修长。

此刻正带着几分任性,毫不顾忌地踩在他的腿上。

承霄极轻地抿了抿唇, 眼睫微微垂落, 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挣扎与复杂。

此举, 无疑已全然逾越了对方清醒时反复强调的所谓“界限”。

他清楚地记得早些时分, 谢纨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是那般疏离淡漠,仿佛恨不得让他离他远一点。

他侧过头, 目光落在谢纨脸上。

谢纨倚在软枕间,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烛光下依旧漾着水色,可若细看, 却能察觉瞳孔深处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涣散与混沌。

这表明, 他仍深陷于汤药的效力之中,神智并非全然清醒。

而正是这双迷离的眼睛, 此刻正盈满了某种近乎依赖的眷恋,湿漉漉地望过来,竟打得他心跳猝然失序, 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一时间竟难以分辨, 在他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

谢纨眯了眯眼,见对方仍是沉默着没有动作,那点被怠慢的不悦便浮了上来。

他不开心地故意用足尖戳了戳对方紧实的腿肌。

承霄喉结滚动, 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终是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脚踝。

谢纨心知肚明,以对方的敏锐,定然看穿了他这副装出来的可怜模样。

可他也知道,对方根本无法拒绝他。

这个认知让他愈发得寸进尺, 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用被握住的脚,在对方的腿上不轻不重地蹭了蹭。

果不其然,男人紧绷着下颌线,像是在忍受某种煎熬般艰难地坚持了半晌。

最终在他的撩拨下,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指腹落在谢纨微微肿起的踝骨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男人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微糙的指腹落在皮肤上,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酥痒。

谢纨被他按得十分受用,喉间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身子更深地陷进柔软床褥间,眯着眼睛,饶有兴趣地问:“你这次,还是要坐在这里看着我吗?”

承霄没有回答。

他仔细地将他的脚塞回锦被中,又细致地掖好被角,随后依旧如先前许多个夜晚一样,安静地坐在床沿的阴影里。

“睡吧。”他道。

……

凌晨时分,天际刚刚泛起蟹壳青,皇宫的偏门在晨雾中开启。

一列负责采买的宫人低眉顺目,依次验过腰牌走出门,等到行至人流渐稠的街口,队伍末尾一名宫女悄无声息地脱离行列,如同水滴汇入河流,转瞬便没入清晨涌动的人潮之中。

她步履轻捷,熟稔地穿过几条曲折的巷弄,灵巧地避开了巡查的兵士,最终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一处临街的静谧小楼。

楼内寂静,唯有晨光微尘在空气中浮动。

女人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一扇房门。

室内茶香袅袅,清雅馥郁之气盈满一室。一架绘着疏淡山水墨色的屏风立于门内,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人影,正于灯下执子,独自对弈。

“公子。”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落子音,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响起:“阿离。这么早回来,可是在宫中有所发现?”

阿离移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摇了摇头:“我在宫中潜伏这些时日,却始终打探不到半点线索……可我知道,他一定就在宫里。”

屏屏风后传来棋子轻叩棋盘的微响,男子的声音依旧平静:“既然如此,看来只能从容王身上寻找突破口了。”

阿离轻叹一口气,纤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袖口:“我昨夜……见到他了。”

男人执棋的手似乎顿了顿:“你动手了?”

阿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容王倒不如外界传闻那般暴戾无常,反而……”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反而有些……单纯。我暗中观察了他几天,眼见他竟傻乎乎地独自一人闯进那废宫里,好不容易得到这等近身机会,我自然要试上一试。”

说罢,她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不料眼看就要得手的时候,他身边突然冒出个侍卫来。那人身手极为了得,远在我之上,我没敢与他硬碰,只得先行退避。”

屏风后的男子似是有些意外,轻“咦”了一声:“他平日带在身边的那个侍卫,功夫虽不俗,但以你的本事,周旋脱身应当不难。”

“可不是往日那个呢。”

阿离一手托腮:“是个生面孔,从前未曾见过,可通身的气度……危险得紧,昨夜若非我始终保持着距离,怕是就要被他发现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宫中因此事昨夜大肆搜查各宫院宫女。我不敢再留在宫里,只得趁今早采买之机,先行脱身。这段时日,怕是再难寻机会混进去了。”

屏风后陷入片刻沉寂,唯有棋子轻响。

随即,男子似是了然,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带上几分玩味:

“那人是北泽送来的质子,说起来,他如今这番境遇,还是拜谢纨所赐。按常理……他怎么都不该去护着谢纨才对。”

阿离沉默未言,只听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淡然:“无妨。此次不成,便下次再说。”

他意味深长道:“机会……总还会有的。”——

就如谢纨所料,一连数日的搜查,并未寻得那银发宫女的踪迹。

那人就如同蒸发了的露水,凭空消失于重重宫阙之中。

谢纨斜倚在窗边,指尖轻叩窗棂。

他反复思忖着这提前登场的“女二”究竟意欲何为,是单纯冲着他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线索寥寥,纵使他绞尽脑汁,也理不出丝毫头绪。

接下来的日子,谢纨的重心依旧放在了筹备中元节祭祀典礼之上,各类繁文缛节、器物流程,仍需他一一过目定夺。

或许是因为废宫遇袭一事,即便皇帝并未驻跸宫中,昭阳殿周围的守备也骤然森严了许多。

就这般恪尽职守,清心斋戒了数日后,中元节当日,星子未退,谢纨便已起身。

在内侍的服侍下,他一层层穿上庄重繁复的祭服,戴上象征身份的礼冠,随后率领仪仗,前往太庙主持祭奠大典。

太庙之外,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级高低,井然肃立,鸦雀无声。

谢纨缓步登上高高的祭坛,手持玉圭,开始诵读那篇他反复练习了数日,才勉强读通顺的祭文。

一边读,他目光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坛下扫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魏朝的满朝文武。

自从十年前先太子死后,其麾下党羽及诸多支持他的官员大多已被清算殆尽。

余下之人,要么是身怀傲骨,宁折不屈却已边缘化的老臣,更多的,则是审时度势,向当今陛下投诚效忠的新贵。

这些面孔,在原文中大多连名字都未曾提及,谢纨自然对不上号。

然而,其中有一个例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武官行列的最前方。

那人虽已头发花白,看上去年近花甲,一双眸子矍铄有神,锐利不减,身着一品武将的绛紫袍服,胸前麒麟补子威仪赫赫。

谢纨从那和段南星相似的面容上看出来,此人定然就是那位功勋卓著的安南侯,段长平。

他此前曾私下查阅过安南侯府的相关卷宗。

段家世代簪缨,祖上曾追随开国太祖鞍前马后,一同驰骋沙场。

只不过传至段长平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甚至他年轻时一度远离魏都,被遣至遥远的南疆苦寒之地戍边。

后来他因为南征之战有功,更在关键时刻拥兵追随当时还是亲王的谢昭,一路杀回皇城,鼎定乾坤,终得封侯拜相。

谢纨默默收回目光。

事实上,他心知肚明,这位位高权重的安南侯对自己绝没有什么好印象。

先前他试探着遣人送信至安南侯府,意图邀侯爷一叙,但无一例外,皆被对方以各式理由轻描淡写地回绝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安南侯膝下曾有二子,皆乃骁勇善战的将才,却不幸先后殒命于沙场,如今仅剩的幺子段南星,偏偏是个不习武事的。

更糟的是,段南星平日里还与他这个名声狼藉的王爷一同流连于花街柳巷,厮混胡闹,呃……思及此,谢纨不禁有些心虚。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安南侯,眼下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突破口。

若想查清十年前那场南征之役,以及谢昭与自己这诡异头疾,到底和南征有没有关系,他势必要想办法从安南侯口中套出些话来。

不多时,祭典在奉上太牢礼后,袅袅烟气携着祈愿升入苍穹,最终在宏大肃穆的送神礼乐中落幕。

时近傍晚,皇家禁苑的曲池之畔灯火通明。

谢纨身着礼服,代帝王领文武百官立于水边。

成千上万盏精心扎制的荷花灯被内官们依次放入水中,巨大的法船被点燃,冲天的烈焰吞噬了纸扎的楼阁船体。

在暮色中熊熊燃烧,化作飞灰,象征着将祭品与祈愿送达幽冥,抚慰四方无主孤魂。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场盛事,不多时,诸礼皆毕,百官在内官的引领下,依品级次序步出宫门。

安南侯段长平刚欲登上来时的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而略显急促的声音:“侯爷留步!”

段长平闻声回头,见是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疾步而来,其人眉目清俊,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段长平略一思索,便记起这似乎是白日祭礼时,始终紧随容王左右的两名侍卫之一。

他停下脚步,转身沉声道:“可是王爷有何吩咐?”

那侍卫面露恰到好处的急切,压低声音道:“侯爷,王爷有紧要之事,恳请您移步昭阳殿东阁一叙。”

段长平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先前那容王就曾莫名其妙地派人给他送过信,信中语焉不详,他当时看都未细看,便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

这小王爷平日里除了斗鸡走马,流连章台,可谓一无是处,他能有什么要事?

于是他语气沉下了几分:“即刻便到宵禁时分,宫门即将下钥。王爷若真有要事,大可明日再议不迟。”

然而,那侍卫竟忽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侯爷!此事……事关王爷安危,属下人微言轻,不敢妄言!”

段长平狐疑地审视着对方,见这年轻侍卫眉宇间的焦虑真切无比,确实不似作伪。

他略一沉吟,终是沉声道:“……带路吧。”

等到了昭阳殿东阁,段长平大步走入,只见容王已换下白日那身庄重祭服,此刻依旧穿着一身明艳夺目的朱红色锦袍,整个人却恹恹地倚靠在软榻之上。

虽是金尊玉贵,却也透着一股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慵,看得段长平直皱眉头。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容王身侧还立着一人。

段长平定睛一看,心中诧异更甚,竟然是那个北泽送来的那个质子。

只见容王面色苍白,一见他进来,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如同见到救星般的欣喜,忙不迭地支起身子:“侯爷!你终于肯来见本王了!”

段长平在一旁的椅上落座,目光探究地扫过谢纨异样的脸色,沉声道:“王爷先前便多次传信,可惜老夫一直军务缠身,不得空闲。”

只见容王连连摆手,一副全然不计前嫌的模样:“无妨无妨……”

话还未说完,他便以袖掩口,发出一阵低而压抑的咳嗽,肩头微微耸动。再抬眼时,面容上惊惧与疑虑交织,眼神飘忽闪烁,仿佛真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这副模样看得段长平心中疑窦丛生:“王爷这是……?”

谢纨假装一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继而挥手示意殿内侍从悉数退下。

待到室内只余他们二人,他才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侯爷,本王绝非是无事生非……实乃是……实乃是因这些时日以来,夜夜被梦中一个血肉模糊,哀泣不止的无名冤魂纠缠,不得片刻安宁……”

他话语微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段长平:“本王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侯爷久经沙场,足以震慑邪祟!”

“本王……本王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向侯爷求救啊!”

第28章

闻言, 段长平眉头一皱,面色沉肃。

他语气中带上明显的质疑:“王爷火急火燎地将本侯唤至此处,莫非竟是在消遣本侯?”

谢纨一听, 面上顿时显出仓皇之色:“侯爷这话是从何说起?本王纵然再不知轻重, 又怎敢随意消遣侯爷?”

段长平目光如炬, 冷声道:“这世上本无鬼神之说, 便是市井小儿亦明此理,王爷乃天潢贵胄, 怎会畏惧此等虚妄之事至此?”

谢纨一听,连忙从软榻上站起来,脱口附和:“侯爷说的是啊!”

然而, 看他虽口中称是, 神色间的惊惶却丝毫未减,反而又添了几分恍惚, 段长平眼中的疑虑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谢纨走到他跟前,用袖子揩了揩不存在的眼泪,惨兮兮道:

“侯爷有所不知, 本王原本也是不信的, 可……可奈何那冤魂夜夜入梦,纠模样凄厉可怖,就在本王耳边不停地喊冤,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啊,由不得本王不信。”

段长平沉默地看着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思绪翻涌,疑虑丛生。

市井中有人私下传,容王近来药物服用过多, 损了神智,虽不似从前那般暴戾无常,但整个人却变得神经兮兮,行事异于往常。

此刻亲眼得见,再想到自己那唯一的儿子还经常和此人混在一处,段长平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他站起身,袍袖一拂,声音冷硬:“王爷今日主持祭典,想来是劳累过度心神耗损所致。依本侯看,王爷最需要的是静养安神,而非忧心这些无稽之谈。本侯不便再多打扰,就此告辞。”

说罢,他抬步便欲转身离去。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身,眼见对方完全不上套,根本不接话茬。

对方不接招,他还怎么往下套话?

眼见段长平已快走至门边,电光火石间,谢纨灵机一动,脱口喊道:

“侯爷留步,本王句句属实啊,那冤魂还生着一头白发,形貌可怖,本王从前从未见过这般模样人,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妖怪……”

“白发”两个字一出,段长平已触及门框的脚步一顿,豁然回过头,目光直射向谢纨:“你说什么?”

谢纨只见他神色一凝,心道自己果然猜对了,忙装出一脸愁苦,绘声绘色道:

“那白发冤魂每日每夜都到本王的梦里来索命,口口声声凄厉哭诉,说本王杀了她的父母兄弟,屠了她的族人……苍天可鉴!本王连剑都没怎么摸过,如何会做这种事?”

段长平狐疑地盯着他,眯了眯眼,缓缓道:“王爷如何会知道……”

谢纨心中一紧,下意识追问:“知道什么?”

然而话刚出口,段长平便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罢了。王爷如今圣眷正浓,安居尊位,这些过往云烟,不知也罢,以免徒惹烦忧,反受其累。”

谢纨一怔,登时明白自己方才急于求成,怕是那点装疯卖傻的心思,早已被这老谋深算的侯爷窥破了。

他轻咳一声,索性也不装了,神色一正,上前一步坦然道:

“侯爷明鉴,本王并非故作癫狂戏弄侯爷。实在是此事关乎皇兄圣体安康,本王求知心切,却又苦无门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请侯爷海涵。”

不等对方开口,他抿了抿唇,继续道:

“侯爷,实不相瞒,皇兄每次头疾发作,本王都是亲眼所见。皇兄多年来对本王庇护有加,本王实在不忍见他受此折磨,更不甘心被蒙在鼓里。”

“本王想知道,十年前,皇兄与侯爷南征,究竟遇到了什么?为何本王查不到关于那场南征的记载,又为何皇兄归来之后,便染上头疾,至今未愈?”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谢纨一动不动,固执地看着段长平,仿佛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

许久,段长平嘴角动了动,叹了口气:“罢了。”

他转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谢纨心道有门,立刻令人奉茶。

茶水很快奉上,白瓷盏中热气氤氲而起,段长平并未立刻去碰那茶盏,只是凝视着那袅袅上升的水雾。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王爷既然心系圣体,忧君至此……老夫若再缄默不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告诉你也无妨……”

他话语微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看向谢纨:“王爷既然注意到了白发这一特征,那可曾知晓,在南疆密林深处的月落山附近,曾有一支异族,以山为名,自称是月落族。”

“其族中无论男女老幼,皆生来便长着一头白发。”

谢纨闻言一怔,一个熟悉的词瞬间划过脑海,他若有所思地接道:“侯爷是说,月落奴……”

段长平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民间确有此称谓流传。那些人生来容貌便异于常人,且习性诡谲莫测,多昼伏夜出,罕与外界交通。然而,这些尚非最古怪之处……”

他的声音一沉:“最令人忌惮的,其部族世代人人修习豢养毒蛊,驱策妖邪的诡术,其性阴毒莫测,为常人所不容。”

谢纨眉头微蹙,努力将话题引向核心:“可……这与皇兄当年与侯爷一同南征,又有何关联?”

段长平神色一凛:“当年,本侯与陛下同戍南疆军中。那些异族倚仗邪术,时常袭扰边陲军民,其手段诡异狠辣,至今思之仍令人不寒而栗。”

“后来陛下登临大宝,为永绝后患安定南疆,便决意御驾亲征,终将这些盘踞已久的异族清剿殆尽。”

谢纨顺势追问,切入最关键的问题:“那,皇兄的头疾,便是在那个时候染上的?”

段长平沉默了一瞬:“陛下的头疾,确是在南征大捷后方才逐渐显现的。起初,朝野内外,包括陛下自身,皆疑为是那些月落族余孽濒死反扑,蓄意下毒。”

他话锋微转:“然则当时月落残余皆已清扫殆尽,本朝太医又对这头疾又束手无策,无人能确切说明其起因病理。故而……”

段长平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纨身上:“至今也无人能断言,陛下的头疾,与南征一战,究竟有无关联。”

谢纨眉头轻蹙,心中疑窦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沉重。

这解释根本说不通,即便谢昭的头疾真是因南征时中了什么毒,那他自己这完全一致的头痛又该如何解释?

这毒还能隔空传染不成?

况且如果真的是毒,怎么可能十年都查不出端倪……

他又想起来章太医临死前口中喊得“天谴”,一时越想越觉得古怪,就这样一直等到安南侯离开,依旧没有头绪。

不多时,聆风如往常一般进入内室,准备伺候他就寝。

眼见谢纨仍独自坐在桌边,就着灯火在纸上写写画画,聆风上前轻声提醒道:

“主人,时辰已经不早了,今日主持祭典又历经风波,实在劳神,还是趁早歇息吧。”

谢纨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在纸上,语气自然地随口问道:“洛陵……是什么时候到府上来的?”

聆风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仍是思索了一下,答道:“回主人,是在两年前。您亲自从刑部法场上将人救下来的。”

谢纨笔尖未停:“本王记得他家祖上三代,都是在太医院供职的御医?”

“是。”

聆风道:“洛公子入府之前,主人特意派人详查过他的身世背景。记录显示,洛公子的祖父,父亲皆在太医院任职,其父是已故的上一任太医令洛明渊大人。洛家世代清誉,是根正苗红的魏都人士,身世并无可疑之处。”

谢纨迟疑道:“本王近来服药服得多了,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那你记不记得,在洛陵进府之前,本王是不是经常这般头疼?”

聆风老老实实道:“主人的头痛确已有些年头。后来洛公子进府之后,悉心为主人调配了汤药,您服用后,这头痛发作的频率才减轻了许多。

谢纨搁下了手中的笔,笔杆与砚台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响。

他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

……

中元节祭典过后,次日清晨,谢纨便离宫,回了容王府。

府中一切如常,赵福依旧是第一个快步迎出,忙前忙后地安排事宜。

洛陵依旧一身素雅青衫,静立在一旁,待到谢纨的目光扫过,才温文尔雅地躬身一笑,轻声道:“王爷回来了。”

原本谢纨听完段长平的讲述,心中还对他还存有一丝疑虑,但昨夜从聆风口中了解到事情后,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怀疑他的理由。

于是乎他如往常一样朝他点了点头。

回府后没几日,中元正日便到了。依照段南星信中约定,对方会在子时之前派人来接他。

临近子时,谢纨特地换上了一件毫不起眼,质地普通的深色袍子,顺便寻了一顶帷帽,将那过于惹眼的发色仔细遮掩起来。

接着,他又翻出之前段南星派人送来的那个木匣,从中取出了那张造型诡异,触手冰凉的面具。

正当他端详着手中那狰狞可怖的面具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不妙的问题——

这面具,只有两张。

这岂不意味着,只有两个人能进入鬼市……换句话说,他岂不是要和沈临渊单独前往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登时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起来。

不多时,段南星派来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王府后门。

聆风第一次被谢纨“抛弃”,只能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可怜得像是被遗弃的小兽。

谢纨忍了又忍,低声道:“……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反倒是沈临渊,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谢纨要带他去哪,时辰一到,便默不作声地换上一袭毫无纹饰的黑袍,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谢纨诡异地瞥了他一眼。

按原文描述,男主此刻理应对他万分警惕,充满戒心才对,怎么如此顺从听话?

马车一路疾行,车厢颠簸,也不知在夜色中行驶了多久,直到周遭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见半分,车夫才一勒缰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谢纨心下狐疑,撩起车帘朝外望去,只一眼,心下顿时一沉。

只见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周遭环境的轮廓,地上竟然全是歪歪扭斜插在地上的石碑!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强作镇定地问车夫:“这……是什么地方?”

车夫道:“主人吩咐了,将两位贵人送至此处。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引二位前往鬼市。”

谢纨心中暗骂,这外面怎么看怎么像一片荒芜凄凉的坟地,哪有半个人影?

他登时有些后悔孤身一人和沈临渊来这鬼地方了。

但一想到后续重要剧情,谢纨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一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一股混合着纸钱烧焦后的糊味,和潮湿泥土的腐朽味扑面而来。

谢纨的眉头紧蹙,他环视四周,这里看起来就像是城外某处乱葬岗,地面上墓碑东倒西歪,荒草丛生。

而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就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不合时宜地停放着一顶轿子!

那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通体都是刺目的红色,样式乍看有点像新娘出嫁时坐的喜轿,却又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上面朱红色的漆斑斑驳驳,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本色,只一眼就会给人极其不祥的联想。

谢纨心里阵阵发毛,后背寒意直窜。四周空无一人,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哪来的接引人?

他回头看向那准备回程的车夫:“……接引的人在哪里?”

那车夫伸手一指那轿子:“贵人只需坐进此轿中,稍安勿躁,静待片刻。自然会有人送二位入鬼市。”?

谢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走上前撩开轿帘往里一看。

只见那轿子内部空间极为狭小,只够勉强容纳一人独坐,如何塞得下他们两个男人?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放下帘子,憋着一口气对车夫道:“这么小的轿子,怎么坐的下两个人?”

那车夫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们两人一眼,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迟疑道:“要不……两位贵人挤一挤?”

谢纨:?

眼见他面色越来越黑,那车夫顿了顿,又试探着指了指他们俩个,小心给出建议:

“那要不……你抱着他,或者……让他抱着你?”

第29章

话说完了, 空气中更安静了。

那车夫眼见气氛凝重,以及贵人脸上那几乎要实化的难看面色,十分识相地一扯缰绳, 调转马头。

临走前, 他又回过头好心提醒道:“两位贵人, 子时马上到了, 一会儿轿夫来之前,务必在轿子里坐好, 千万莫要被人看去模样,不然会有大麻烦。”

说罢,他马不停蹄地驾车走了, 徒留谢纨与沈临渊两人站在原地, 大眼瞪小眼。

一阵凉飕飕的阴风打着旋儿拂过,谢纨瞪着那顶孤零零的轿子。

相较于他全身写满抗拒, 沈临渊反而显得异常淡定。

他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伸手掀开那轿帘,朝逼仄的内部看了一眼。

那眼神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车夫那个离谱的建议。

随后, 他侧过头, 视线落在谢纨身上,让出轿门的位置:“王爷先请?”

谢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他宁可坐在轿顶, 都不会跟沈临渊坐在一起。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奇异的乐声。

那乐声调子古怪,似喜似悲,唢呐尖锐拔高,锣鼓敲得闷响, 在这死寂的坟地里幽幽飘荡,显得格外瘆人。

谢纨奇怪地循声望去,只见坟地另一头的浓重夜色里,隐约浮现出一队人影,正朝着他们这边缓缓走来。

那些人皆身着清一色的猩红衣服,面容一片惨白。

谢纨见状登时一怔,然而仔细凝神一瞧,才看清那些人面上皆戴着毫无表情的纯白色面具,远望去便如同脸色惨白的纸人一般。

若非出现的时辰地点都不对,他们这奏着乐的阵仗,看起来竟活脱脱像是一支送亲的队伍。

谢纨暗自惊奇,这半夜三更,荒郊野岭,怎么会凭空冒出一支迎亲队?

不等他多想,余光中,身侧的沈临渊忽然一动。

谢纨腰间一紧,一条手臂不容分说地揽住他,他还未来得及挣扎,整个人便被带着进入那顶狭小的红轿中。

眼前的光线骤然一暗,鼻腔里瞬间充斥了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下一刻,轿帘在他的面前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景象。

谢纨大怒,正想问他在做什么,抬眼却撞上沈临渊近在咫尺的目光。

只见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无声地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谢纨一怔,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

也就在这刹那,外面的奏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很明显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他登时紧张起来,难不成这些人就是那马夫所说的轿夫?

于是谢纨立刻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沈临渊无声地垂下目光。

只见伏在他身前的人难得展现出这般安静的模样,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因紧张而睁得极大,鼻尖不时地轻轻翕动一下。

谢纨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轿外那越来越近的乐声,丝毫未曾察觉到对方的目光。

不多时,那乐声已近在咫尺,隔着一层薄薄的轿帘清晰可闻。

随后他感觉到轿子晃动了一下,被人抬起来。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轿外响起:“吉时到,起轿——”

随后乐声戛然而止,轿子狠狠晃动一下,接着便快速移动起来。

谢纨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幅场景荒诞至极,他竟不知道去鬼市是这么个方式。

然而轿子还没走出去多远,谢纨倏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此刻,沈临渊正稳稳地坐在那仅有单人宽的轿椅上,而自己,竟是以一个极其别扭又莫名契合的姿势,整个人几乎伏倒在了对方的胸前。

是的,身下没有支撑,整个上半身几乎是完全伏在了对方的胸前。

这样一来,导致谢纨只要轻轻一抬头,额头便能触到沈临渊的下颌,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颈间脉搏沉稳的跳动,以及那似有若无拂过他发顶的温热呼吸。

这个姿势,无论怎么看,都有些过于暧昧了。

谢纨耳根一热,心下顿觉不妥,小心地往后挪动些许,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这轿子内部实在过于狭小,他仅仅是极轻微地一动,身下那本就有限的支撑点瞬间消失,脚下一滑,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下溜去。

他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了,本能地伸手一抓,牢牢攥住了沈临渊的肩膀。

他这动作引得轿身猛地剧烈一晃。

轿帘外传来一个尖细难辨男女的怪异嗓音:“贵人,地方还没到呢,您可要……坐稳啊……”

谢纨:“……”

他只好扶着沈临渊的肩膀,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未能拉开,反而比之前贴得更近了。

衣料相互摩擦,发丝缠绕一处。

更不用说,对方那温热的呼吸,近在耳畔,清晰可闻,每一次拂过都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让他从耳根到颈侧都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谢纨极力克制着,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着痕迹地侧过头,试图避开那令人心绪不宁的气息。

然而,也不知这轿子究竟行至了何处,脚下的路似乎变得异常颠簸,纵使抬轿的人脚步平稳,可轿身依旧一阵剧烈摇晃。

谢纨一把攥住沈临渊肩头的衣料,可身体依旧被重重一颠,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他大惊失色,就在以为自己要从轿子里掉出去的时候,那只一直虚扶扶在他后腰的手忽然发力向上一托,竟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捞了起来。

下一刻,谢纨身下一稳,竟是结结实实地……被叉着腿按在了对方的腿上。

似乎是怕他再次滑落,那只揽着他的手非但没有移开,反而收得更紧,将他牢牢固定在这个位置上。

谢纨登时感觉浑身血液轰的一下涌了上来,整个人如同被放在火上烤。

这个距离,这个姿势……

沈临渊一个直男或许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对他而言,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体温,对方紧贴着自己腿/根的肌肉,以及腰间那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无一惹得他头皮阵阵发麻,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燥热从相贴之处蔓延开来。

谢纨尴尬地抿紧了唇,眼神飘向一旁的黑暗,试图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接触上转移。

殊不知,在他极力躲避的视线的时候,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此刻正完美地融于阴影之中,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他每一次因呼吸所带起的细微胸腔起伏,额前被细密汗珠濡湿,黏附在肌肤上的柔软碎发,还有那双在黑暗里,因无法聚焦而微微失神的浅琥珀色眸子……

一切细微的反应,都映在双眼睛里。

沈临渊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眯,揽在对方腰后的手臂,无声地再次收拢了几分。

谢纨在这寂静中煎熬着,丝毫没有注意对方的动作。

鼻尖萦绕的属于对方的清冽气息越发浓烈,如同无形的网,将他的意识搅扰得恍恍惚惚。

恍惚中,他听到对方忽然轻声道:“你这样僵着……不累么?”

谢纨从迷蒙中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竭力维持那点可怜的距离,两只手一直紧张地撑在对方的肩头,手臂早已酸麻不堪。

他累。

但是他有原则!

于是谢纨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坚定道:“不累!”

不知是否是错觉,话音刚落,他就感到紧贴着的胸腔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随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滑入耳中。

谢纨:?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也不知在这煎熬中颠簸了多久,轿身一顿,终于停了下来。

谢纨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轿子落地了。

耳畔,早已不是一片死寂。

不知从何时起,外界转为人声鼎沸,各种光怪陆离的谈笑声,吆喝声,以及诡谲却融入喧嚣的乐声,源源不断地涌进耳朵。

谢纨这才一个激灵,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轿帘外,那个不男不女的尖细嗓音再次传来:“贵人,鬼市已到,请下轿吧。”

谢纨手忙脚乱地从沈临渊身上撑起身子,踉跄着掀开轿帘,一头冲了出去。

双脚踏上坚实却冰冷的地面,他登时安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只见眼前数盏红色的灯笼高低错落地悬挂着,散发出妖异朦胧的红色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也映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而方才前后左右还抬着轿子的人,已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转了过来。

谢纨只觉面上一凉,一张质地坚硬的面具被覆在了他的脸上,遮掩了他的容貌。

谢纨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定了定神,这才朝前方看去。

只见这里竟然是一座不知深埋于何处的古墓。

古墓的内部空间大得惊人,墓壁被修葺成城楼的模样,旁边不时有人经过,朝着那城楼走去,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与他一般无二的修罗面具。

谢纨又朝前走了几步,只见城楼一左一右各题着一列对联:“百鬼夜行,非人非物皆过客;一市喧嚣,是宝是孽问初心。”

谢纨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原来这就是鬼市……

按照原文的描述,这地方虽然顶着一个“鬼”字,但事实上,却是世间除却魏都之外,一等一纸醉金迷,纵情享乐的好去处。

传闻这里有天下规模最盛的地下温泉,有在寻常市面上连见都见不到的奇珍异宝。

当然,最为人所知也最引人趋之若鹜的,还是这里拥有着全天底下最大的奴隶交易场。

无论想要何种族裔,何种容貌,何种来历的“货品”,在此地皆可明码标价。

这也正是谢纨此行的目的——他要弄清楚那些月落族的来历,以及他们和他的头疾到底有没有关系。

正在他暗自思忖之际,身后某处忽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呼声:“王爷,王爷……”

谢纨循声转头望去,只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同样戴着修罗面具,穿着一身显眼的鹅黄色锦袍的人,身后也跟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侍卫。

一见这风骚的颜色,谢纨就认出来,这必然是段南星无疑。

他赶紧朝对方走去,刚靠近,便听段南星压低声音道:“你怎的才来,那奴隶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再晚几步,好货色可就都被别人挑走了。”

谢纨随口敷衍:“路上耽搁了一点……哎,别说了,我们快走吧!”

他刚要抬脚,忽然想起自己并非独身前来。

不过沈临渊自然是不会愿意与他同路的,毕竟人家有自己的机遇和剧情线。

谢纨善解人意地转过头,对身后自刚才起便保持沉默的人道:“殿下,不如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各自方便吧。”

说罢,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然而他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却完全会错了意。

下一刻,谢纨脚还未踏出去,肩膀先一步被人从后方牢牢按住了。

接着,他听到身后人的声音幽幽响起:“王爷刚才说,要去哪里?”

第30章

谢纨只觉得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并未用多少力气, 却依旧令他动弹不得。

他不由得疑惑地转头望去。

沈临渊静立于纷乱人潮中,身披一袭毫无纹饰的墨色长袍,修罗面具覆住他的面, 遮去所有神情, 只余一段冷白清晰的颈线自领口延伸, 莫名显出几分料峭寒意。

这身看似普通的装扮, 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疏离的气场,使他在纷乱人群间孑然独立, 如寒刃破浊流,格外醒目。

谢纨看不见他面具下的神情,也辨不出那闷在面具之后, 喜怒难测的语气之下的真实情绪。

然而他这么一出声, 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段南星显然也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 凑近谢纨,压低声音不解道:“王爷怎么把他也带过来了?”

谢纨心道,不带他来, 还怎么走剧情?

他试着扭了扭肩膀, 想挣开对方的钳制,可那手指仍纹丝不动。

谢纨只得转身避开段南星的视线,顺势将沈临渊拉到人稍少的角落, 压低声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鬼市子时开市,卯时即散,时间宝贵,你不抓紧时间去找女二,缠着我做什么?

沈临渊的面具微垂,仿若没听到他的问话, 只淡声道:“难不成解忧馆已然满足不了王爷的胃口,所以才要特地跑到这里,寻些新鲜的乐子?”

此话一出,谢纨眉头都皱了起来,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哪怕他再迟钝,也听得出沈临渊话中那若有似无的刺。

只是这人向来情绪不显,话音难测,一时之间,谢纨竟摸不清他这话锋究竟指向何处。

他不开心,自己来办正事,怎么就跟解忧馆扯上关系了?

于是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下意识与其解释:“本王来这里是有正事的,并非……”

“既然是正事。”

沈临渊却不等他说完,已然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他上前半步,几乎是贴着谢纨的身侧越过他,袖摆拂过了谢纨的手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临渊自当随行。”

谢纨:“……”

他看着那人自作主张走在前方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只好闷闷不乐地跟上去。

段南星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此刻他扶了扶面上的面具,示意谢纨跟上他的步伐。

等走出了几步,谢纨才发现身边的人越聚越多,而且如同潮水般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不多时,他就见前方人海簇拥的地方,赫然矗立一座通体以阴沉木搭建的巍峨门楼。

此时恰好到了子时,门楼高处铜钟轰然震响,一声接一声,整整十二响,每一声皆沉沉击穿夜幕,回荡不绝。

随着钟声落定,城楼下方的两扇门缓缓朝内开启。

门隙之间,喧嚷人声轰然涌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就像是交织着欲望与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谢纨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

而就在这时,身侧的段南星忽然凑近他,随后指了指那巨大的门洞,压低声音快速道:

“王爷,那里面就是奴隶场了。你且先随意逛着,子时三刻……我们就在场内最高的那幢楼底下碰面。”

谢纨狐疑地看向他,刚想追问缘由,却见对方已然直起身,朝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便利落地转身,领着身后的侍卫,迅速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之中,也不知是去做些什么。

不过谢纨此刻也没有太多心思去琢磨他的去向,因为人潮很快便推拥着他,越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楼。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让谢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曾凭借原著中的只言片语,想象过这奴隶场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然而等真的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与这里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正如段南星所言,各种肤色,瞳色,发色的异族人种如同被分类陈列的货物般汇聚于此。

那些奴隶无一佩戴面具,他们的脸庞,无论美丽还是平凡,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四周悬挂的灯笼下。

男人健硕挺拔,女人则丰腴秀丽,如同商品般站在街道两旁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朝着路过的潜在买主袒露着经过精心打理过的身体。

而为了卖个好价钱,许多男奴身上除了腰下堪堪遮体的布料,几乎不着寸缕,刻意袒露着天生优越的肌肉和身体轮廓,任人评头论足。

谢纨的目光落在那些男奴身上,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感叹:“哇……这人可真高……”

“哇,这个的肌肉……”

“哇,这个怎么黑成这样?”

他正看得啧啧称奇,刚想凑近些细瞧,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却蓦地挡在他面前,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视线。

谢纨不悦地蹙眉,正想看看是谁这么没眼力见,结果一抬头,却正对上面具之下沈临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

他心头那点猎奇的兴致顿时散得干净:“做什么?”

眼前人语气平淡地出言提醒:“王爷府上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记得了吗?”

谢纨自然记得后院里那些至今还没打发走的男宠。更何况,他可是有道德底线的,怎么可能去做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冷着脸别开视线,轻哼一声,继续随人潮向前行去。目光仍从沿途形形色色的奴隶身上掠过,速度虽快,却未曾遗漏任何一个摊位。

即便他看得如此仔细,一路走来,也始终未见那抹夺目的银发。

他心中暗暗生疑,那些月落奴难道不在这里,可如果连鬼市都没有,他们又能在哪里?

带着这丝疑惑,谢纨又穿过一条长街,抬眼望去,段南星所提的那座最高之楼,正矗立在鬼市的尽头。

这楼比那些高低错落在路旁的阁楼都要高,此刻楼门紧闭,上面高悬着一把铜锁,显然未到段南星所说的时辰,便不会开启。

谢纨于是调转方向,随意挑了个人较少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沈临渊都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像是一道割不开的影子。

谢纨用余光瞥着他,心头无端有些不爽。

他加快了脚步,尝试图甩开这个扰人兴致的尾巴,然而刚刚转过一个拐角,脚步便是一顿。

眼前出现了一幅,与刚才那条灯火通明,人声喧哗的主街截然不同的画面。

这条巷道阴暗潮湿,地面肮脏泥泞,墙角堆满锈迹斑斑的铁笼。

那一个个狭小的笼子里,蜷缩着眼神空洞麻木的奴隶,身上往往带着伤痕或病态的消瘦,如同等待宰杀或处理的牲口,任由过往的买主像挑选劣等商品一样肆意打量,嫌弃地摇头。

有人停下脚步,随意用手点了点关着一个瘦弱少年的笼子。

旁边的卖家立刻打开笼门,粗鲁地抓住少年脖颈上的铁环锁链,像拖拽牲畜一样将他拽了出来,摔在地面上。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谢纨呼吸一窒,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人,然而沈临渊却仿若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谢纨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忍不住发问:“这些人……究竟都是从哪里来的?我记得魏朝律法明令禁止人口买卖,为何此地竟能如此猖獗?”

他并没有期望沈临渊会回答,然而沈临渊的声音却透过面具,平静地响起:“他们大多是历代战败的异族人的后裔。”

“他们的先祖在战场上输了,部落被击溃,城邦被踏平。那么他们的子孙,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沦为胜者的战利品,被收押为奴,世代传承,任人买卖驱使。”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失败者的下场,自古便是这个样子。魏朝的律法自然会庇护魏朝的子民,可在制定律法的人眼中……这些人,从来就不算‘人’。”

谢纨心头蓦然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爬上脊背:“这……”

话未出口,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经过这么多天看似平静的相处,他对沈临渊最开始的那种警惕与堤防,已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不少,甚至偶尔会忘记对方那敏感的身份。

可偏偏就是对方此刻这一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揭开了他一直忽略了的事实。

沈临渊之于他,与那笼中待价而沽的奴隶并无区别,而他谢纨,是魏朝的王爷,是受律法保护的魏朝人。

对方如今能这般看似平和地走在他身边,与他交谈,这一切并非出于自愿,而是源于其身份,源于他的身不由己。

他终究是要回北泽去的。

待到那时,此刻所有看似微妙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甚至可能化作兵戈相见的引线。

想到此,谢纨的心中莫名多出了几分不知从何处渗出的郁结,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忽然间失去了闲逛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