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全白了,银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她显然上了年纪, 脸上的皱纹像年轮一般,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从文件中抬起头, 看向亚夜, 眼神沉静。
“上午好, 地誉女士。”亚夜微微颔首致意。
她是神野家现任的族长。神野地誉, 这是一个很少见的名字。这个发音更常用的汉字写法是千代。当然,不管前者还是后者, 都带着庄重感。亚夜小时候觉得, 拥有这个名字的神野地誉,说不定是生来注定成为族长呢。
“上午好, 亚夜。”神野地誉开口, 她的声音沉静, 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之前因为心脏的问题去了一趟医院,是吗?”亚夜没有过多寒喧,而是直接说, “关于这个,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验证,您介意让我直接使用能力吗?体验可能会很难受,但不会有什么永久性的影响。”
年长的女性想了想,然后点头,“好。”她简单地说。
于是亚夜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片刻之后,亚夜看向她,退开一步。
“您感觉怎么样?”亚夜问。
“……没有什么,”神野地誉有些意外,“我记得,你的能力会让被治疗者感到不适,不是吗?”
“……是。”亚夜抿了抿唇,“关于这个……也关于其他一些事,我感到有些茫然。如果您有空的话,我可以占用您一些时间吗?我想聊一聊。”
年长的女性看向时钟,“我有两个小时。”她陈述道,没有多余的关怀,却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应允。
“感谢您,”亚夜说,“还有一件事情。这对我非常重要。我希望您和家族不要以任何形式调查我谈及的对象,也不要试图在其中获益,我向您请求这样的尊重。”
“可以。”神野地誉回答。
听到她的回答,亚夜的肩膀耷拉下去,她不讲究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孩子气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嘟着嘴,轻声说:
“奶奶,我有喜欢的人。”
既是族长也是祖母的长辈看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轻飘飘的,完全不受控制。很陌生,但一点也不讨厌。高兴的心情就是这样吧。我感觉……很快乐,只是见到他就让我觉得快乐。
“所以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亚夜低下头。
“第一次这么想的时候,我还产生了一种使命感呢……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只有我能帮到他,这么想着,为此沾沾自喜。越是相信,越是倾向于寻找相信的证据,我满心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之前因为事故受伤了——瘫痪了,简单来说。实际的情况比那更严重些。本来,我对此也束手无策。不过,之前我得到过一些特殊的资料,那是一些……我不该知道的资料,如果让别人发现这件事,我会遇到不小的麻烦。但很幸运,因此,我正好可以治好他。
“这是一件好事吧?不管怎么想。
“虽然会有一些麻烦,但相较之下无关紧要。同样的情景换到我自己身上,我也会毫不犹豫做出相同的选择。恢复健康,拥有至少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这不是很重要吗?我明白——他人因自己而遭遇不幸会让人愧疚,但这也是我的选择,他的恢复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结果,所以没什么,不是吗?
“……但是,在知道了之后,他完全不能接受。
“他甚至想要伤害自己——把治疗‘撤销’,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用这样的方式,避免让我因为他而卷入可能的麻烦之中。
“为什么?
“别的事也就算了,但这件事,我真的很意外。即使到现在,我也还是想不明白。我一直以为正确无误的事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的声音里带着茫然,“……我以为他会很高兴呢。说实话……我有些沮丧。”
亚夜停顿了片刻,低下头。
神野地誉沉吟,然后叹了口气,开口:“在我看来,哪怕那个人不希望你因此受到伤害,认为你的‘付出’不对等,也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补偿。让一切回到原点,无论对你来说还是对他来说都是毫无益处的选择。”
“对吧?……所以,您也不明白,”亚夜轻声说,“我们就是这样思考的。”
“……也是在最近,我意外地知道,我一直以为无可避免的能力副作用,原因非常简单。
“只是因为投影的蓝本往往是我。
“能力使用时让他人感到的不适——那种被描绘为空洞、寒冷的感觉,只不过是我心中正常的感受。
“所以,您,或者是父亲,都不会因为我的能力而感到异样,奶奶,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共享这份来自遗传的礼物……DARPP-32基因缺陷。我身体里的多巴胺水平远低于正常值,那就是他人感觉到的‘副作用’的原因。我所投射的,不过是我心中贫瘠的感情。
“也就是在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啊——大家口中所说的怪冷冰冰物,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没有判断善恶对错的能力。
“这么想想也是当然的。就像听不见的人,不管再怎么小心注意,想要保持安静,也难免会弄出声响。道德是基于人们心中原始感情有感而发的产物,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什么是怜悯、爱怜、同情、不忍……那么,不管再怎么试图去理解,也总会有偏差。
“我的确是怪物呢,”少女轻声感叹,语气里甚至带着些许新奇,“到了今天,我才第一次明白这件事。”
亚夜没再说话,像是在思索着。
等待了一会儿,神野地誉开口。
但说出的话语不是安抚,也不是否定,而是用近乎审视的冷静语气问:
“那么,你在为此烦恼吗?”
“烦恼?不,为无法改变的事情烦恼也没有意义,我……”
亚夜说着。而在那时候,手机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她意外地眨了眨眼,就像是忽然从梦游中唤醒,有些匆忙地起身:
“抱歉,请等我一会儿。”
她说着,没有等待允许,起身走出会客室的门外。
听完了亚夜的几乎有些残酷的讲述也没有什么情绪的年长女性,在这时候反而讶异地微微挑眉。
这很不礼貌。
向他人请求建议,在谈话的当中,却被手机打扰中途离席,要求长辈等待。
并不是说这位年长的女性有多生气,但亚夜从不会这样做,她是事事都做得周到的孩子。
“亚夜?”她不禁带着疑惑,唤了一声。
——“我很快来,请等一等。”门的那边,亚夜像是有些心虚地小声回答。
过了一会儿,亚夜重新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努力想维持平静,却又泄露出一丝心不在焉。
神野地誉不置可否地开口: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抱歉……”少女先是道歉,但接下来的回答却带着少有的倔强,她抿了抿唇轻声说,“是私事。”
“好吧——私事。”神野地誉不太赞同地说。
她没有追问那通电话。亚夜的回答已经表明了态度。
少女乖巧地对她笑了一下,试图当作这个小插曲没有发生。
“奶奶,你年轻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吗?”亚夜带着点好奇问,“你会为此烦恼吗?为彼此之间的所思所想。”
神野地誉挑眉,显然不是很认可这个显得有些幼稚的问题,但还是回答:“那时候,我只觉得所有人都愚蠢又可笑。我的确曾在某个人身上感到吸引力,但那时候的我觉得这不过是感性的动物本能,毫无根据,毫无道理。我到底喜欢他哪里呢?这样想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也就消失了。消失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是吗?”亚夜轻声感叹,“那很可惜呢。喜欢一个人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
“也许吧。”年长的女性看着亚夜脸上大概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神情,淡淡地回答。
“但是,喜欢一个人,也应该希望对方快乐吧,”亚夜的声音低下去,“我向他保证过,我不会伤害他。但我好像,连这件最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到。”
少女抬起头,诚恳地说。
“我不知道我做什么是错的,什么又是对的,”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我在烦恼的事情……我该离他远点,对吗?”
“你问出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有了答案。”
“……是,您说得对,”亚夜移开视线,有些艰难地承认,“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是一个面对诱惑十分软弱的人……奶奶,爱真困难啊。”
“你可以尊重此刻自己的决定,”年长的女性柔声说,“但如果太过痛苦,你也可以只爱你自己,顺从内心的渴望。”
哪边都没关系。那双古镜一般的眼睛里写着。因为无论迷恋还是痛苦都是短暂的,情绪只会如水流走不留半点痕迹。她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亚夜能够明白神野地誉的想法。
但是,不。
如果爱是困难的,我想做困难的事。
亚夜在心底说。
她没有说出口,那不是应该向任何人表示决心的事情,只要对自己保证,就足够了。
嗡——
手机的振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亚夜一时愣愣地呆住,下意识地想拿出手机,又觉得不该一而再地失礼。神野地誉却少见地笑了一下,看着亚夜那副表情,打趣道:
“看来,是很困难呢?”——
作者有话说:A:亚夜有情感障碍喵喵,不知道之前有好好写得让大家感觉到吗喵喵!——说是障碍也没那么障碍就是了ww
第137章 答案 朋友? ……治疗师?别开玩笑……
窝在沙发里, 无所事事地盯着屏幕,只是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回信。
……真傻。
意识到此情此景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一方通行郁闷地想。
说出口的找补也笨拙可笑, 什么叫“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不是的话, 一开始就不应该说出那种气话,说完伤人的话再道歉算什么?
那么想着, 手机嗡地响了一下, 白发的少年一下子看向屏幕。
「我明白」
「没事的,别在意」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 反复看了几遍,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一方通行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窝进毛毯里。
犹豫了一下, 他打下:
『你生气了吗?』
「嗯……」
「……不算?」
还有心思捉弄他,大概也没多生气吧。
一方通行撇撇嘴, 慢吞吞地打着:
『……为什么忽然回去』
「我每年暑假都会回家一趟, 只是例行的行程」
「家里也有很多上了年纪的长辈, 会用得上我的能力」
『哦』
至于为什么暑假的例行行程耽搁了, 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特地开口提起是要怎么样,表示感谢吗?一想到那样的对话, 他不仅觉得难为情, 还不知怎么地感到很别扭,好像那样, 就会打破某种维持至今的无言默契一样。顿了顿, 他没有说。
『……那你忙吧』
于是, 亚夜没有再回复。
他看着屏幕暗下来。
……还真的去忙啊。
一方通行窝在沙发里躺下,明知道毫无理由,却还是觉得有点不高兴。
家。
虽然一直以来, 他都在随随便便地滥用这个词——研究所分配的房间是“家”,长点上机的宿舍是“家”……那家伙让他住的地方,一方通行也带着不愿深究的复杂心情,稀里糊涂地称作“家”。
但归根结底,把只是住了几个月甚至几天的栖身之所称为家,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家明明意味着更多。
——承载着温暖安心的记忆,是可以彻底放下所有防备、不受外界打扰的避风之港。是有人会无条件等待着自己回来的地方。是家人在的地方。
……神野亚夜是被家人爱着的。
尽管她并没有特别提起,但偶尔谈及家族的做法时言语之中总是带着认同。就像此时此刻,她会自然而然地为亲人长辈考虑。她的父母也一定曾经满怀期待地迎接她的降生,好好地为她取了名字,是连第一次见面的烧烤摊主都会热情夸赞的程度。
一方通行有一句话没问出口。
你还回来吗?——他想问。
这么说来,的确有一个办法,能够让她一劳永逸地远离这座城市的黑暗。
说起来实在是非常简单——只要离开学园都市就好了。
她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世界是很大的,什么地方都可以生活。好像在什么时候,她说过这样的话,用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那是不需要怀疑的常识。
亚夜有想到吗?
如果没有的话,一旦他问了,她就会意识到这个选项,是吗。
然后她会忽然发现,啊,原来摆在她面前的还有一条既轻松又安全的路,根本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依赖哪个人自以为是的保护。
她很优秀,既敏锐又坚定,无论洞察力还是行动力都远超常人。她懂得如何与人周旋,作为医生也能独当一面。她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而且她说过,她早就结束了能力开发,不再参加实验……所以,她根本非要没有留在学园都市的理由,不是吗?
所以,如果亚夜没有想到,他应该、
一方通行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咽了咽,觉得胸口一阵酸涩。
……他应该,告诉她。
告诉她,你只要留在外面……留在那个正常的世界里,就永远安全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他知道这是最明智也最正确的选择,这是真正为她着想的方式,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她。可仅仅是想到要由自己来点破这个事实,亲手将她推开,那股难以名状的苦涩就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自我逃避地窝进沙发里,什么都不管,把毛毯盖在脑袋上。
……之后再说吧。
明明才刚起床不久,一方通行却觉得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倦怠不已,想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大概是因为早上被吵醒了吧,白发的少年自欺欺人地想,刻意忽略了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原因。
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他也不想去看时间。肚子饿得发出了声音,但却没有什么饥饿感。
他看着窗外明亮的天色无所事事,也不想出门吃饭,过了一会儿,去厨房拿了一罐咖啡。
简直像是故意不吃饭,在和什么人赌气一样。
嗡——
消息提示音。
「抱歉抱歉!早上我没怎么多想就随便开口了,哎呀,让你觉得……」
陌生的号码。
一方通行顿了顿,察觉自己在期待什么,有些气闷。
尽管是陌生的号码,但是看语气也能猜到是谁。
「哎呀,让你觉得讨厌了吧,我没有那么想啦!就是觉得家里多一个人也挺好的,最后之作天天待在家里,有个人能陪陪她也好,你们年纪差不多,比较有话题嘛」
「啊,我是黄泉川爱穗」
「不过芳川和我说了在朋友家住?那也挺好的啦!总之别介意,dont mind, dont mind!」
「对了,作为道歉来家里吃饭吧!芳川说你喜欢吃炸鸡,今天正好是疯狂星期四,这不是正巧吗」
……什么和什么。一方通行无力地撇撇嘴,尽管如此,还是不情愿地把这个号码存下来。
赌气不吃饭也很幼稚……到了半夜真的饿了,街上的店却都关门了,那才是凄凉到好笑的程度,这么想着,一方通行慢吞吞地回了个『好』,一边拿起拐杖出门。
一边,习惯地查看手机。
明知道没有新消息通知,就算点进窗口也不会看到新的回复,他还是强迫一样地退出去,点开另一个号码的消息界面,然后看着上面已经看过的对话闷闷不乐。
……那家伙还真的连问也不问一下。
现在在做什么呢?
久违地和家人重聚,大概正围坐在餐桌旁,享受其乐融融的家族聚餐吧。
那很好呢。快乐到充实程度,可以把学园都市里的烦心事全部抛之脑后。真是好事呢。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欣慰的表情,却发现脸上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就不会……想他吗。
哪怕只有一瞬间。就不会像他此刻一样,被这种毫无道理又无法摆脱的空虚所左右吗?
明明之前好像天天都在想着他一样。难道只是因为暑假太无聊吗,他嘲讽地想,试图装作自己毫不在意,努力想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第七学区的警备员公寓。
来过一次,第二次就不会觉得那么生疏。
他在心里对自己强调,他只是来吃个饭。不管是芳川也好,还是黄泉川那个热情过头的老师也好,她们乐意对他这种人表示关心,那就随她们的便好了,那是她们的事。一方通行有些逃避地放空大脑,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上最后之作在看的动画片,一边吃着炸鸡。
仔细想想,对一个月以前的自己来说,就算是像这样平常地和别人坐在一起吃饭,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如果他现在不是所有心思都被别的事情占据,他大概也会感慨一番吧。
这个家的户主们也的确很自在,她们没怎么在意他的在场,只是自顾自地聊着天,话题围绕着黄泉川班上那些让人头疼的问题学生。
当然,她们没有特意顾及他,也没有特意避讳他。偶尔,话题的流弹也会波及到他身上。
“不过,说起来,你小子现在到底是住在哪呢?雾丘是校内宿舍,没有那么容易让男孩子借宿吧?”黄泉川毫不顾忌地说。
“谁知道,”芳川悠然地说,“说是公寓呢。”
“公寓?”
“……公寓。”一方通行不情愿地回了一声。毕竟在人家家里吃饭。
“所以她是在外面租了房子吗?那还挺少见呢,第十八学区?那边的租金也有点贵吧……”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御坂御坂对于自己完全无法参与话题表示抗议!为什么用那种谜语一样的方式讨论御坂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事情?”那边看似正专注于电视的小鬼一下凑过来。
“哦!”黄泉川看了他一眼,好像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他根本没表示的认可,开口回答,“这小子现在和‘朋友’住在一起呢,哈哈哈。”
“什么朋友!是谁!御坂御坂抱着前所未有的强烈兴趣大声追问!”
“……啧,就是那家伙……亚夜、”一方通行开口,吞咽了一下,才用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极其不情愿地吐露那个名字。
不知怎么的,说出她的名字的感觉很陌生,也……
……很让人难为情。
“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住在一起的?不如说,你那种孤僻的生活习惯,怎么就在御坂不知道的时候交上朋友了!御坂御坂对于自己被孤立稍微感到有些不满!”
“……什么,说得好像你不知道一样,啧,你的‘记忆’里不是见过她很多次吗。有什么好问的。”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御坂哪里有……啊!你的治疗师?她是有找过御坂14514帮忙。想起来了,之前大家身体调整的时候也承蒙她的关照了,”小女孩脑袋上的呆毛翘了起来,“但是你还是没有回答最核心的问题!神野小姐和你是什么关系,是怎么变成朋友的——呐、呐,御坂执拗地想从你这里听到八卦。”
最后之作一边说,一边试图摇晃他的衣角。被反射给挡开了,她也丝毫不气馁,扒拉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但一方通行却没心情注意这些。
他微微睁大眼睛。
……说起来,是这么一回事。在亚夜救下的那个御坂妹妹的时候,为了不让实验人员察觉,特地与御坂网络断联了。至于她和一方通行之间的相处,那当然只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好像,即使在医院,那家伙也总会在探视时间之前离开,似乎根本也没和这个吵闹的小鬼见过几次面。
不知怎么的,一方通行总觉得她们应该很熟悉才对。
她是那样自说自话地介入了他的一切,再说她是那么擅长和别人打交道,那他身边的人,她不是也应该早就自然而然地相识熟络起来了吗?
但事实完全不是那样。
倒不如说,亚夜和她们都十分生疏。她们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的职业,但仅此而已。至于她的朋友,他也根本不算认识。
他们之间那份他以为无比紧密的联系,好像只是一根透明的蜘蛛丝。
眼前的小鬼问,那家伙和他是什么关系。
那么,神野亚夜对他来说,意味着怎样的存在……这件事情,该怎么用一句话,一个词来概括?
朋友?
……治疗师?
……别开玩笑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一方通行只是更加烦躁地“啧”了一声,偏过头,避开了最后之作的目光
第138章 理由 她感叹一样地说,“那么,再见。……
神野亚夜就是神野亚夜。
一方通行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他不想向别人解释她的存在, 即使是对那个小鬼。那样才像是会把什么原本重要的事情搞砸一样,感觉讨厌得很……
可是,即使不再为这个问题纠结, 他也仍然心烦意乱。
吃过饭, 莫名地想要避免昨天的场面,一方通行早早地从黄泉川家离开。不仅是因为不想麻烦别人, 和别人扯上太多关系, 也是因为……要是真的又在黄泉川家住下,简直就像是在乖乖听从某个讨厌的家伙的提议一样, 让他感觉有点憋屈。
天又亮了。
阳光从厚厚的布帘下边透进来,他从被子里探出手,不情不愿地去够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顿了顿, 喉咙里发出一声不高兴的闷哼,把手机扔回原处, 试图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却发现睡意早已荡然无存。过了一会儿, 他认命地坐起来, 再次拿起手机,有些烦躁地开始编辑信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下的话语十分含糊。
……你想过吗, 只要你留在外面、
一方通行没什么干劲地慢吞吞写着下一条消息。
心里的某处, 他有点希望那家伙早就想到了,省得自己还要像是个为人着想的圣人一样尴尬地和她说明这种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说的事。她最好快点回信息过来。怎么都好, 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吧。
……或者理所当然地告诉他, 她当然会回来。
「我在学园都市, 怎么了?」
几乎像是听到了他的想法一样,屏幕上冒出一条新信息。
但完全不是一方通行想象中的内容。
他一下皱起眉,难以置信地瞪着屏幕, 愣了好几秒才相信这句话的内容是自己想的意思。他是应该高兴吗?但总觉得……
……真火大。
就好像被耍了一样。
他按下通话键。
“喂。”
“一方通行?”电话很快被接起,亚夜有些意外地问,“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你在哪?”
“学校?”
“在学校干嘛?”
“嗯……上课?”亚夜无辜地说。
于是心里的无名火一下蔫了,嗤啦一声被浇灭,只剩下几缕余烟。再多的抱怨也没理由说出口。他又不可能忘了,自己就是那个让那家伙缺课的原因。一方通行一时甚至想不起该说什么。
亚夜在电话那边安静地等待。
但在通话的背景里,教师在讲课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这才想起更明显的事情——她或是就在教室里,或是和老师说了一声到外边接电话。
“所以……你刚才在上课、”他底气不足地嘟嚷,又顿了一下,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纠正自己的说法,“……现在在上课。”
“是?”亚夜轻快地说。
她听起来好像还有些得意……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有什么事的话,不用顾虑,直接和我说吧?”少女柔和地催促着。
“……不是、”一方通行吞吞吐吐地说,“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
“……对,你去上课吧。”他硬着头皮肯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破罐子破摔地说。
“……哼?”亚夜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好吧。”
挂了电话,一方通行坐在床上。
就像是莫名其妙被水球砸到了脑袋,湿漉漉的,带着点懵然的冲击感,但又没有真的受伤,于是也生气不起来,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但总之……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还是让他放松下来。
习惯地把不想面对的事情往后拖,到了下午,一方通行才慢吞吞地拾起那条没发出去的信息。但那种盘踞在心底压抑感消失了,按下发送时的心情更像是在抱怨。
『你想过吗』
『要是你不回学园都市,就不会被卷进这个该死的地方的任何麻烦里』
「我当然有要待在这里的理由哦?」她轻飘飘地回复。
『……什么理由啊』犹豫了一下,一方通行还是问,问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耳根发热,有些难为情。
「嗯?」
「至少想拿到高中毕业证?」
「我的规培期也还没过」
「啊,仔细想想的话,如果以后打算在医学方面认真发展,也没有比在老师那边学习更好的选择了」
简直就像是故意的一样,那家伙回答着这种避重就轻、毫无重点的话。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却绕开了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是吗?这些理由可真是充分』
「能得到一方通行先生的认可是再好不过了」透过文字,仿佛能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啧……
……她就是故意的。
可就算明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一方通行也发现自己生气不起来。不知从什么习惯起,他似乎已经多多少少习惯了这家伙隐藏在温和表面下的那点恶劣趣味。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发了一条信息。
『吃过饭了吗?』
「……真是让人意外的问题呢?」
『干嘛?怎么了?』
「要是问有还是没有的话,答案是没有,不过这话听起来很像是在邀请我共进晚餐?如果是我自以为是误会了的话,让我先道歉吧」
……、是。
这家伙就非要这样直白地说出来?……真是可恶、
「不过,我答应了羽矢今晚去她家里玩」
他还没有回复,亚夜接着说。
于是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窘迫闷闷地堵在胸口。
……凡是都有先来后到。这么简单的常识他还是明白的。他早就知道这家伙和朋友的关系很好,他也没有幼稚到会在这种事情上不讲道理的发脾气。一方通行对自己说,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爽,可是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往下撇。
『哦』
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亚夜没有再回复,好像根本没注意他的回复有多不高兴,也不觉得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关心。
一方通行皱眉,难以置信地盯着停在这里的对话,感觉更郁闷了。
……是他的错觉吗?
那家伙这两天……
……真冷淡。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觉得委屈。这又没什么。他又不是怕寂寞的小鬼,不需要整天都有人陪着围着他转,他原本就是一个人生活,事到如今身体也恢复了,更不需要谁来照顾。
他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在心里对自己重复,装作若无其事地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烦燥地想要快点度过今天,不自觉地注意着门外走廊是否有人回来——
但外边始终一片寂静。
看来,到同学家里拜访这件事里,还包含留宿过夜的部分……真是要好呢,他闷闷不乐地想。
到了第二天,几乎是刚醒来,一方通行就忍不住给那家伙发短信。
『今天你总该有空了吧?』
哪怕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知道自己话语里的酸意太明显。算了……反正在那家伙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也不只是一次两次了,一方通行自暴自弃地想。
而且今天可是周六。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像是找到了什么强有力的依据。对,是周六了,这家伙还能有什么事……
「虽然也不是说没空……」
「今天我有排班哦?」
……一方通行气闷地盯着屏幕上的字,仿佛要将它烧穿两个洞。
排班,是、排班……他是应该知道,那家伙在医院工作,他只是没有想起……但为什么她总是在忙、总是这副无辜的样子说出一些算是正当又没那么正当的理由,总是……有比他更重要的事……
『啊,是吗!』
他忿忿不平地按下发送,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起身拿起的拐杖向门外走,泄愤一样地把拐杖敲得叩叩响。
打车,来到医院,一方通行在医院的走廊里大步走着,像是被招惹一下就随时会咬人的狮子,目光巡视着,试图随便找到哪个见过的人,总之带他找到那家伙……
然后,他在大厅里瞥见了那个身影。
就像是——神野亚夜的存在,即使身处人群之中,对他来说也带有什么特殊的显眼之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她,只是不由自主地回头。
她正微微弯着腰,耐心地和一群小孩子说着什么,表情柔和,神情专注,把手里的气球递过去。
“——神野!”他想也没想地开口高喊。
亚夜抬起头,惊讶地抬头,一下子看向他。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心情很好似的。她又对着孩子们说了句什么,这才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呀,”亚夜在他面前站定,轻快地说,“好冷淡啊,我们之间是称呼姓氏的关系吗?”
不、一方通行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否认。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自己根本不用烦恼怎么呼唤她。一个眼神,随便开口说点什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用,她总是能明白。
所以他该、……喊她的名字?亚夜……?他的脸红起来。
两秒后,一方通行才发现亚夜正轻笑地看着他,欣赏着他此刻的窘迫,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被这家伙戏弄了。
“……你有意见吗!”他恼羞成怒地抱怨。
“也不是?”她真的笑了一下,“好啦,别勉强,我反而觉得,你要是叫我的名字,那才感觉有点奇怪。当然啦,喊我的姓也很奇怪啦。”
“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她的尾音上扬,然后,稍微顿了顿,认真地望向她,“那么,特地到医院来找我呢……是有什么事?”她问。
——什么事?
什么叫……什么事。
难道非要有什么重要的理由,才能来找她吗?他被问住了。
“……没什么事。”一方通行只能这样回答。
“没什么事?”她故意重复。
“没什么事。不行吗。”他嘟嚷着。
“是吗?”她歪了歪头,“那我走了哦?”
她说着,作势就要转身,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告别。
好像他专程跑这一趟,真的就只是为了换来她这句轻飘飘的“那我走了”,然后他们就可以各自回到原本的轨道,互不打扰。
忽然的酸楚涌上胸口。
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一样,有些难以呼吸。一方通行不自觉蜷起手指。
在那时候,亚夜又转过身。
“对了,”她回头,若无其事地开口。
说出的话却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
“我这周末是满班,”她说,“两个白班和两个小夜班……因为下周要补课,所以调了一下班。和你说一下,以免你担心。虽然也不是重要到不能调整的事情……所以,如果你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还是和我说吧?”
说着,少女轻轻笑了一下。
“虽然我想,不管什么事,你都能自己解决啦,”她感叹一样地说,“那么,再见。”——
作者有话说:A:喵喵喵喵喵!
第139章 质问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想喝咖啡。
随着车逐渐驶向家中, 那个念头在亚夜的心里越发强烈。
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在这个时间喝咖啡实在不能算是什么明智之举——就算理智在这样告诉自己,心中的渴望也不会消失。
……这是一种代替性补偿, 她想。
真正想要的东西得不到, 于是不自觉地想要寻找其他替代。
可是,真想打开一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咖啡, 感受铝罐上冰凉的湿气, 坐在沙发上,什么事情也不做, 什么也不想,只是品尝那份苦涩的液体。
这个想象带着一种任性的吸引力。
这么想着,亚夜打开门, 只是随意地把钥匙放下,穿过昏暗的客厅, 径直向厨房的冰箱走去。
咔嚓,
咔嗒。
门开启的声音, 门合上的声音。
就算成功辨认出耳中听到的声音, 她也一时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然后,客厅的灯打开, 在亮得有些刺眼的光线中, 亚夜愣愣地站在厨房,手里拿着一罐咖啡, 和门口的一方通行对视。
“……很晚了。”过了一会儿, 亚夜开口说, “……你还没睡?”
“不是一看就知道吗?”一方通行说。
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声音也没精打采的。顿了顿,他向亚夜走过来, 拐杖在地上发出轻响。
“这么晚喝咖啡?”他微微皱眉问,“你不会失眠吗?”
“……啊,会有点。”亚夜说。
白色的少年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不高兴撇撇嘴,向亚夜伸出手。
在要这罐咖啡。大概吧。
亚夜下意识转身想找马克杯——咖啡罐很冰,她想。然后才想起来已经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
那明明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难过。
她把咖啡递给去,一时说不出话。
一方通行接过咖啡,只是放在一边,就像是在没收违禁品一样。过了一会,他开口,声音清朗,几乎显得有些贴心。
“……你是遇到什么事吗?”他问。
……真没想到是这么体贴的考虑。
亚夜知道,一方通行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举动中如此明显的变化,他总是会问的,她早有预料,但她还以为他会更生气一点呢。
她甚至从来没想过一方通行会这样考虑。那不是说她认为一方通行不会关心别人,就只是……很意外。
亚夜抿着唇,一时没有回答。一方通行也不着急,而是自顾自地猜测着:
“累了?……要补一大堆作业和落下的课,觉得烦?”
“……不是。”亚夜低声否认。
“不然是什么?”他像是有些意外,重新看向她,“你只是单纯在躲我吗?”
这个问法……是故意的吧。
到底是和谁学来的呢,真是想不明白。亚夜不自觉地嘟起嘴,无理取闹地在心里推托责任。
“你在躲我,没错吧?”一方通行带着点嘲讽说,“还是说,你要告诉我是我想多了?”
“……怎么说呢。”
“为什么?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他靠近,盯着她的眼睛,“……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要说你忽然腻了吧?”
那种想法有点伤人呢。
而且作为谎话也太拙劣了,要是拿这种话当借口,只能算是毫无诚意的敷衍。
“……我是觉得,你也没有和我待在一起的理由吧。”亚夜轻轻叹气,无奈地说,“一方通行,你说过吧?你说我是善人。但并不是那样的。不仅不是,还完全相反。我觉得,你不该和我这种人离得太近……我对你而言,是个坏的影响。”
“……你在莫名其妙说什么呢?”他的眉毛皱成一团。
“你完全没有察觉吗?”亚夜微笑地说,“你就不觉得,我有哪里不对劲、”
“……那种事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这家伙想法危险又不合常理,有时候还很恶劣……啧,一和你说话就知道了,”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打断她,嗤笑一声,带着自嘲,“……但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样的怪物……”
“这就是问题,一方通行,”亚夜轻声打断他,“我不觉得你是怪物——这并不是出于私心对你表示安慰的话。说到底,绝对能力者计划的事情根本就怎么都好,我并不觉得杀人是什么了不起的罪行,我没有那种罪恶感。退一万步来说,游华也好最后之作也好,她们都并不责怪你,这不就足够了吗?我根本不明白你一直都在纠结什么。”
“……哈?”一方通行愣住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忍不住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救她?”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亚夜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想知道实验的细节。你一直以为,我和御坂同学在一起,是在试图阻止实验吧?不是哦,我想让实验完成。是你知道我的能力吧?我可以制造128个超电磁炮。”
“……等一下,”他立刻皱眉,“别在这说、”
“我就是说了,那又怎么样?”亚夜自顾自地说下去,“除了你,我也读过御坂美琴。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我也同样读过未元物质。”
“喂!”
“虽然你擅自觉得对我抱有什么责任,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的能力被人知道了会有些麻烦,但也只是这种程度。我是在理解一切后果的基础上做出了决定,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亚夜甚至有点恼火,她看向一方通行手里的拐杖,“……说实话,这个碍眼得很。我的存在会成为你的弱点,这件事我无法忍受、”
“我又无所谓、”
“……这和你怎么想已经没有关系了,是我无法忍受我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亚夜皱着眉说,“与其这样,我还不如直接找学校更新书库资料、”
“喂!你别在那自说自话个没完!”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拔高声音,“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为了研究会做出什么事、”
“我知道,”亚夜一字一顿地说,“是哪里让你对我有了那样的误解?我很清楚。量产型医疗用克隆,这是我的能力最初的应用方向,只因为投影的局限性才没有继续研究。”
“、那你还……”一方通行烦燥地开口。
“我只是不在乎——所有,这些,全部。不管是别人的死亡,别人的悲惨遭遇,我自己遇到的所谓违背伦理的事情,”亚夜清晰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有那样的机会摆在我面前,只要杀死两万人就能成为绝对能力者,我会毫无犹豫地去做。和你不一样。”
听到那句话,就像是伤口被刺中了,一方通行睁大眼睛。
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一样。
就算早知道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还是会有些难过。
“……所以你明白了吗?”亚夜的声音低了些,“——我根本没有那种善与恶的概念。”
她走向书架,抽出一份塞在里面的资料。
心理测评——那上面写着。
她翻到最后面,在一方通行面前展开。
——受评者能精准地识别、分析和理解他人的情绪状态及其成因,其分析能力堪比一个敏锐的心理学家。
——然而,其情感共情得分显著低于常态。她难以自动、本能地与他人产生情感共鸣。受评者理解情绪,但并未“感受”到情绪。他人的痛苦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非一个需要安抚的状态。
——这种特征常见于反社会人格障碍,但不伴随反社会人格障碍常见的冲动控制障碍。
一直以来,她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以自己的方式生存。
所以在之前,她认为这是一种特征。但此刻她无比清晰地理解了,这是一种缺陷。
她不可能成为拯救的人。哪怕稍微都不可能。
“不是什么观念或者性格上的问题。这是我与生俱来的缺陷,一方通行,”亚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有DARPP-32基因缺陷,我体内的多巴胺水平远低于正常值下限,我不会为快乐的事情快乐,于是也就不会为痛苦的事情痛苦。
“这就是我。
“我是我也没有什么不好,至今为止我从未为此困扰。但我却会把你染黑。
“……一方通行,我是你最讨厌的黑暗孕育出来的残渣。
“你该离我远点的。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也不用你来操心,”亚夜最后说,声音温和了些,“好了,回去吧……也很晚了。还是你想回家?不然的话,我送你一程吗?这点事我还是会为你做的……”
“……免了。”一方通行生硬地说。
他仍然费解地皱着眉,像看着什么难题一样盯着她,那让亚夜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放弃了思考,不太情愿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啊,
这就是结束了。
自此告别了,亚夜想。
熟悉而空洞的平静再次缓缓地包裹了她,如同潮水淹没沙滩。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咖啡罐。他没有把咖啡拿走——太好了,那个念头像一个气泡一样冒出来。
少女坐下来,静静地喝着罐装咖啡。
嗡。
她低头看向手机。
一方通行:『那份文件,你之前就打算给我看』
一方通行:『那时候是拿来证明什么?证明你是个冷漠的反社会吗?』
一方通行:『不对吧?』
一方通行:『……除了多巴胺之外,和情绪相关的激素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你不知道什么是快乐,那也不妨碍你……感觉到爱』
一方通行:『……你喜欢我,所以你的事和我有关系』
一方通行:『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神野亚夜:「一方通行」
神野亚夜:「你喜欢我吗?像我喜欢你一样?」
一方通行:『……和这有什么关系?』
一方通行:『我们在说的是你的事』
一方通行:『……你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这种时候有必要捉弄我吗?』
神野亚夜:「因为你搞错了一件事」
神野亚夜:「只有你喜欢我,我的事才和你有关系」
神野亚夜:「……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第140章 通话 “这样,你满意吗?”
夜已经深了。
亚夜慢吞吞地走进洗手间, 打开温水洗脸、刷牙,擦干手和脸,走到厨房, 把冷冻层的面包拿出来, 放进冷藏室解冻,备好明天要带的东西, 再把手机连上充电器, 放在床头。就像在刻意延长睡前的流程一样。
然后如愿以偿等到想等的消息。
手机轻轻振动,亚夜拿起来,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方通行:『……凭什么由你来决定』
一方通行:『那种莫名其妙的道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几乎都能想象,在刚才的这一段时间里,一方通行盯着那几条短信眉头紧锁、一副既烦燥又纠结不已的样子了。是不是太欺负他了?她想。
神野亚夜:「我是觉得, 这是不证自明的公理呢」
神野亚夜:「所以,回答是?」
一方通行:『……为什么我非要回答这种问题啊』
神野亚夜:「这点上, 我也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呢」
神野亚夜:「我知道你有些在意我, 和我在一起也还算愉快, 但这样的心情只不过是普通程度的好感。你对我抱有的不是恋爱感情, 这点事我还是能明白的」
神野亚夜:「你只是习惯了让我待在你身边」
神野亚夜:「‘不喜欢’就回答‘不喜欢’好了」
一方通行:『哈?我又没那样说』
神野亚夜:「不是吗?」
一方通行:『……你真是讨厌死了』
神野亚夜:「这是回答吗?」
一方通行:『不是!』
一方通行:『……不是!你少在那自说自话』
一方通行:『够了!闭嘴!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稍微停顿,又一条消息像是补救一样发过来。
一方通行:『快睡觉!』
唔、
真有他的风格呢。
虽然又睡不着。亚夜撇撇嘴。
于是她把对话框里编辑到一半的话删掉——答案只有是和否两种。道理是这样, 但是暂时还是不要用这种逻辑去烦他吧。他都那么笨拙地在表示关心了。
是不是应该再回复一下。
算了, 不回了。
带着有点恶劣的心态,亚夜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 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的时候, 亚夜正在医生办公室。
那天并不算忙。要是等到大霸星祭的时候,医院会涌入许多因为在激烈比赛中受伤的学生。时间过得真快,也就是下周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 亚夜也不自觉地想起来,好像有人……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含糊地提起过,要送她生日礼物呢。
这件事大概不会兑现了……有点可惜呢。
然后,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亚夜撇撇嘴,无奈地拿起来。
一方通行:『你出门了?』
他是这么问呢。
友情提示一下,医院每天早上八点半上班。
虽然并不忙,她也下意识在想着怎么回复,但亚夜还是放下手机,当作没看到。
没想到发短信的人意外地执着。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不甘寂寞地亮起。
一方通行:『喂』
过了一会儿,他又这样说。
——也意外地笨拙。
只有一个字,不耐烦又强硬,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焦躁。不过这样可没办法打动别人呢?不想回复的人看到这种话还是不会回复哦。亚夜微微挑眉,心里甚至升起一丝略胜一筹的得意。
虽然赢了就是输了啦。
她那么想着,微笑,想把手机收起来,下一秒,铃声响起。
接通。
还没等她说什么,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还以为你死了呢。”
“嗯……真遗憾,我活得好好的?”亚夜轻快地说。
“啧……干嘛不回,”他烦燥地追问,“你看到了吧?”
“又没有什么好回复的?……那种平淡的日常问候,你希望我回什么?”亚夜无辜地说,“那么,有什么事吗?一方通行。”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咂舌,声音低下去,干巴巴地嘟嚷。
“没事的话我就挂断了。”
“……你很忙吗?”他犹豫了一下,难得显得有些体贴地问。
“不?”亚夜若无其事地说,“我是没什么事。但是,那也不意味着我要围着你打转啊?”
“……”沉默里似乎能听到他气得暗自磨牙的声音。
“那么,我挂断了?”
亚夜愉快地按下结束通话。
这份恶趣味的愉快心情没有持续几秒,手机再次响起。
“……”
“一方通行先生?”亚夜故意用一种礼貌又刻意的方式,语气上扬地表示疑惑,像是在接待一位难缠的访客。
“……你在做什么啊。”电话那头,一方通行听起来很窘迫,他生硬而别扭地问。
“嗯……没在做什么?”她轻巧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他显然被噎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对话是需要彼此配合才能维持的事情。
亚夜一向擅长巧妙地维持话题,让交谈的人感到舒适自在。不过,反过来也就是说,她也知道如何让人接不下话,用最温和的方式拒绝。
而一方通行……在人际交往这门复杂的学问上,显然不怎么精通。
这会让他觉得挫败吗?
难得他开始和其他人接触,实在不太想让他产生这种负面的念头呢。不过黄泉川她们要么是早就习惯了他别扭的性格,或者是很开朗的人,应该不要紧吧。
这么想着,在过长的沉默中,亚夜再次挂断了电话。
她是没有想到一方通行会再打来。
他的自尊心有多强,她是知道的。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冷落,按照常理,他早就应该觉得丢脸和羞耻,然后赌气再也不理她了才对。
亚夜有些意外地看着再次亮起的屏幕,接起电话。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不要给我打电话?”亚夜用一种礼貌而生疏的方式说,“我也是有我需要处理的事情的。”
一方通行安静了一会。
然后,出乎意料,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了什么的、莫名愉快的气息。
“……那你不要接啊?”他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游刃有余的调侃。
亚夜张了张口。
……实在是无言以对。
“……如果你有什么事呢。”亚夜撇撇嘴,像是放弃了某种抵抗,最后还是嘟嚷着回答。
“啊,我没什么事,”一方通行好整以暇地说,“你不是知道吗?我的能力让我不用担心任何事,托某人的福呢。”
他刻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所以,你可以不用搭理我的?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他把她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我要挂断了。”亚夜有些气闷地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请便?”他甚至笑了一下。
他当然还会再打来,他几乎是明明白白地那么说了,带着一种吃定了她的笃定。
手机再次执拗地响起时,正好是午休时间。亚夜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你吃午饭了吗?”一方通行声音清朗地开口。他难得心情愉快的时候,声音不会再像平时一样刻意压低,听起来很悦耳。
“一方通行,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亚夜拿他没办法地说。
“听过,”他好脾气地回答,“所以,你吃过午饭了吗?”
“……吃了。”过了一会儿,亚夜还是回答。
“啊,我也不是要约你,”他慢悠悠地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反正你也不会答应?我在黄泉川这边。因为突然就被人抛弃了,独自坐在桌子前,一个人吃着早就吃腻的冷冻食品,总觉得很凄凉呢。”
说是这样说,他的话里并没有委屈难过的意思,反而一副饶有兴趣的语气。
……而且什么叫被人抛弃啊?
“我不是很关心你去哪里吃饭呢。”亚夜努力维持着冷淡的声线。
“是吗?这可是参考你的建议呢——偶尔也试着和别人相处一下?”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追问,“怎么样,多少评价一下吧,你满意吗?夸夸我,怎么样?”
亚夜不由得抿起唇——简直无法想象这些话是从一方通行的口中说出来的。就像在亲昵地邀功一样,不仅不觉得难为情,好像还感到骄傲。
……像是在撒娇一样。
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是。
是呢,那样很好呢。
她在心底无声地回答,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能主动去接触他人,尝试融入,这当然是一件好事。那是他一直想要的吧?被阳光下面的世界接纳,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不需要像依赖拐杖一样,总是和她待在一起。
短暂的停顿,她收起那些复杂的感受。
即使电话那边的人看不见,亚夜还是微笑。
“真不错呢,午饭吃了什么?”亚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温和,仿佛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上次忘了问了,在黄泉川老师家留宿还习惯吗?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你还真说啊,”一方通行低低地笑了一下,“……没注意,我没胃口,根本没去管桌上摆了什么。上次——忘了。这样,你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