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1 / 2)

他的通房 炩岚 17540 字 20小时前

第51章 祈愿

她语带期盼, 仿佛真的是被那佛经故事引动了心神,一心要去亲睹壁画印证一番。

顾澜亭未应声,也未回绝, 指尖松了她青丝, 温热的掌心落在她腰间, 轻轻摩挲着, 似在思量。

石韫玉一颗心悬了起来, 小声试探道:“爷若不爱那地方,咱们不去也罢。不拘去哪儿, 我都随着爷。”

顾澜亭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难辨:“瞧你这委屈样儿。罢了,不过是个庙宇,我让甘管事安排妥当便是。”

石韫玉无声松了口气, 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凑过去仰头亲了他一下, 软语娇声道:“爷待我真好。”

顾澜亭很是受用,把她按怀里吻了许久, 原本只想浅尝辄止, 奈何这些时日公务繁忙, 莫说亲近, 连话都不曾好生说过几句。

正是不知餍足的年纪, 这一吻恰似天雷勾动地火,哪里还按捺得住。

星沉晓窗时,犹恨晨光扰。

四月十四日清晨, 天色熹微,顾府内一片宁静。

顾慈音来到顾澜亭的书房外求见。

“大哥,我明日想去城外的清心庵, 寻玄真居士谈禅论道,约需七日。”

顾澜亭正取了物件预备去上早朝,闻言看了她一眼。

顾慈音素有雅名,每年夏秋两季,四月与九月,都会固定前往这位颇有声望的居士处静修谈禅,每次皆是七日,已成惯例。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妹妹一如既往的雅好,便点了点头,淡声吩咐:“知道了,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谢大哥。”

顾慈音微微福身,垂下眼睫,悄然退下。

当日晌午,顾澜亭回府,甘管事来报:“爷,今晨奴才派人去安排,回来的人说莲溪寺尚在修缮,须得月底方开山门。”

顾澜亭脚步微顿,思忖片刻道:“还有哪处寺庙有鹿女壁画?”

甘管事办事仔细,早打听清楚了,闻言忙回:“近些的,只剩玉慧庵了。”

顾澜亭颔首:“便去那里。”

甘管事应下,忙去安排。

四月十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顾澜亭带着石韫玉出府,前往西郊的玉慧庵。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渐渐驶入郊外。

道路两旁绿柳如烟,田畴阡陌纵横,远山如黛,四处生机勃勃。

玉慧庵坐落在一处清幽山麓下,香客不比名刹繁多,人烟稀少。

下了马车,踏阶而上,但见古木参天,鸟鸣山幽。山门巍峨上悬“玉慧禅林”匾额。

顾澜亭有意和她独处,挥手让护卫仆从自行活动,等到了时辰再于寺门外侯着。

进入庵内,香火袅袅。

大雄宝殿矗立在中央,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内梵音缭绕,佛像宝相庄严,慈悲俯瞰着芸芸众生。

前来祈福的香客稀少,环境幽静,偶有低低的祈愿声。

石韫玉在知客僧的指引下,于佛前虔诚地奉上香烛。

她仰起头,望着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而后垂头闭目,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

若世上真有神佛,希望能保佑她能找到回家之路,重返故土。

顾澜亭对这些神佛之事向来兴趣缺缺,但基本礼仪却做得无可挑剔。

他随她一同上香,目光偶尔掠过她虔诚的侧脸,若有所思。

上香祈福后,两人便去往藏经阁附近观看那幅著名的鹿女壁画。

壁画色彩斑斓,虽历经岁月,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画中讲述了鹿女因前世因果,生于鹿腹,后被炎王收养并立为夫人,因诞下莲花遭质疑而被弃,莲花顺河流而下度化为十子。十子成年后率军攻打炎王,鹿女当众袒乳认子,平息两国干戈。这故事所表达的,是因果轮回,慈悲度世的佛理。

石韫玉看得专注,顾澜亭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壁画,轻嗤道:“这故事未免过于理想,国与国之争,利益纠葛,岂是这般轻易化解?若真如此简单,世间何来兵戈?”

言辞之间,透出几分不以为然与桀骜。

石韫玉哪里想得这般深远。

世间万物,有人信有人不信,只要不是害人之物,尊重便是。

她随意点头:“爷说得是。”

顾澜亭道:“你信这因果轮回之说吗?”

石韫玉闻言停顿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是真的。”

希望善恶有报,期盼命运并非全然无序,也祈愿她这莫名穿越,能得一个回归之因果。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希望?也好。”

看完壁画,时辰已近正午。

两人在庵中用了顿清淡精致的素斋。

饭毕,石韫玉提议:“爷,我记得这庵堂后有棵古树,听闻在那儿许愿,尤是祈求姻缘,甚是灵验。咱们可要去瞧瞧?”

顾澜亭闻言,挑眉看她,语气戏谑:“你我还需去许什么姻缘?”

在他看来,她已是他的人,此生此世,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何须向外力祈求。

石韫玉脸上泛起薄红,柔声道:“是祈求爷与我之情意,能……”

她语未尽,顾澜亭却已明了。

他不由一怔,随即唇角微勾,笑道:“好,那便去瞧瞧。”

两人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和各式各样的木牌,皆是善男信女们对姻缘的祈愿,密密麻麻。

树旁不远处设有一个小案,一位年长的僧人正安静坐在那里,为香客提供书写祈愿的木牌或红绸,以及笔墨。

石韫玉走过去,柔声向僧人要了一块小巧的木牌。

顾澜亭立在原处未动,显是对此行径无甚兴致,不信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石韫玉懒得管,横竖她也只为拖延时辰。

她拿起笔,蘸了墨,却对着空白的木牌沉吟了许久,末了随便默写了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顾澜亭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想看个究竟。

石韫玉心说这人好没边界,偷看别人的字。

虽说也没什么,但还是要装一下的。

她慌忙用手掌遮住了木牌上的字迹,抬眼看他,嗔道:“爷,看了就不灵验了!”

顾澜亭被她这幼稚又认真的举动逗得失笑,摇了摇头,倒也依言移开了目光,不再窥看。

石韫玉见他转身,便持写好的木牌走至树下。

她踮起脚尖,寻了枝桠系牢木牌,而后转身轻唤了他一声,嗓音清软含笑:“爷,我系好啦。”

顾澜亭转过身来。

恰一阵微风拂过,古树浓绿叶片沙沙作响,满树红绸随风舒卷,系着的木牌相互叩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而她立在绿树红绸前,眉眼弯弯望着他,双颊淡粉,杏眸澄澈如秋水,顾盼间熠熠生辉。

风动,红绸动,她的青丝也被风撩起几缕,仿佛抚到了他的心尖,有点发痒。

顾澜亭微微愣神,随即回过神来。

他走到她跟前,伸手帮她把鬓边碎发别至耳后。见她与前时不同的雀跃模样,心下生出几分早该多带她出来走走的念头。

“这后山还有一片竹林,景致清幽,可要再去转转?

石韫玉本就有意引他去后山,闻言先是心一紧,随即暗里打量他神色,见无异状,方放心应道:“好,听爷安排。”

两人便并肩朝着后山竹林走去。

越往里走,香客的身影越发稀少,四周愈发静谧,草木也更加葱茏茂密。

不多时,一片苍翠的竹林映入眼帘。

竹竿修长挺拔,直指天际,竹叶茂密,遮住了大片阳光,只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深入竹海深处。

他们沿小径安静行走,偶交谈两句。

石韫玉一边应着顾澜亭,一边心下飞快思忖,该如何将他引往竹林深处的僧房。

行了一小段路,她眸光忽顿。

小径左侧竹林中,生着一片盛放的野花。那花形似鸢尾,色泽淡雅,在碧翠竹影映衬下,格外清新夺目。

她心念微动,停步轻拽顾澜亭衣袖,指那花丛道:“爷你瞧,那些花生得好别致。”

顾澜亭顺她所指望去,见不过是寻常扁竹花,并无甚稀奇。

但见她满目欢喜,便也顺着她心意笑道:“怎么?你想要?”

石韫玉点点头,又犹豫地蹙起眉:“是有点想。可这会不会是庵里哪位师傅种的?我们随意采摘,怕是不妥?”

顾澜亭随意扫了一眼,笑道:“无妨,这是野生的,并非人特意栽种。”

闻得此言,石韫玉心下一紧,尚未及细思,却见顾澜亭已抬步朝那花丛走去。

前几日落过雨,竹林边缘泥土尚有些湿润泥泞。

顾澜亭走过去,云纹锦靴沾了些许泥渍,袍角也溅上几点泥星。

他生性喜洁,见状眉头微皱,却也未回身,而是径自走至花前,俯身折了几支开得最盛的。

刚直起身,尚未回转,便听得身后凝雪一声短促惊叫。

顾澜亭立刻转过身,只见她花容失色跌坐在地上。

他快步折返,先将手中的花束塞到她怀里,随即单膝蹲下身,低声道:“可是伤到了哪里?”

石韫玉借着他的力道,尝试着站起来,却立刻痛呼一声,身子一软,全靠他支撑才没再 次摔倒。

她抱着他的手臂,眼中有泪光闪烁:“脚踝好痛……”

顾澜亭脸色微沉,掀起她的裙摆,褪下些许罗袜,果然看到她纤细的左脚踝红肿。

他仔细替她拉好罗袜,叹了口气:“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石韫玉委委屈屈解释:“方才瞧见好大一只毛毛虫趴在眼前竹叶上,吓了一/大跳,慌忙后退,没留神踩到石头上,崴了脚便跌倒了。”

顾澜亭四下一扫,在她身旁见着一块圆滑石头。

他将她打横抱起,柔声安抚:“好了,莫哭。我方才采花时,隐约见竹林深处有几间僧房,先过去打井水与你冰敷,再请庵里师傅瞧瞧伤势,稍作处置后再下山回府。”

石韫玉抱着那束淡紫色的扁竹花,窝在他怀里,乖乖点头:“嗯,都听爷的。”

竹林愈发幽深,光线也黯淡了些。走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果然在竹林掩映间,看到了几间颇为雅致清静的僧房。

其中一间僧房的门窗紧闭,顾澜亭耳力极佳,走近时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细微的动静。

他走到跟前,正要叩门,突然听屋子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他眸光一凝,低头看向怀中的凝雪。

她抱着花,脸色因痛发白,恹恹靠在他怀里,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其他。

顾澜亭面色如常,抬手叩门,礼貌相询:“打扰了,可有人在?家妾不慎扭伤了脚,可否行个方便,借贵处稍作处理?”

话音方落,里头倏然一静。

旋即,一道陌生沉稳的女声传来:“施主请稍候。”

石韫玉垂着头,心中正七上八下,就感觉顾澜亭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随即猝不及防抬脚。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撞击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随之屋内响起女子短促惊恐的尖叫声。

石韫玉被他这骤然举动惊得心头一跳,仰头看他。

映入她眼帘的,是顾澜亭紧绷的下颌,与他面上错愕的神情。

第52章 荒唐

石韫玉顺着顾澜亭的目光朝屋内望去。

僧房陈设甚是简素, 仅有一张禅床,两个蒲团,一桌数椅。

禅床之上, 顾慈音正慌忙欲要下来, 衣襟云鬓皆有些散乱, 粉面上犹带未褪尽的潮/红, 神情间尽是惶遽。

她身侧还坐着个面容清秀的小尼姑, 僧帽歪斜,神色亦是慌乱, 正手忙脚乱整理着僧袍。

屋中还伫立着个容貌清冷的尼姑,似是原本要来应门的,此刻却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全无。

石韫玉早知内情, 心下并不惊异, 只为不露破绽, 故作讶异之色。

顾澜亭面容已复平静,只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踏入屋内, 轻轻放于靠墙的椅上, 又将怀中那束扁竹花搁在案头。

顾慈音已自禅床下来, 颤声唤道:“大、大哥……”

顾澜亭这才抬眸, 淡淡扫她一眼,嗯了一声。

并无预料中的雷霆之怒,亦无厉声斥责, 倒似暴雨前的死寂,教人心中悚然。

他未理会顾慈音,转而望向立于屋中的尼姑, 语气平和:“这位师傅,烦请打盆井水来。另外,贵处若有治疗跌打扭伤的药膏,也劳烦取来一用。”

言辞客套,仿佛真的只是来求助的香客。

那尼姑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如梦初醒,忙不迭应了声“是”,逃也似的转身出去打水。

另一位尼姑也反应过来,慌忙去一旁的抽屉里翻找,很快找出一个白瓷小罐,双手微颤递过来。

顾澜亭接过药罐,便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蹲在石韫玉面前。

他撩起她的裙摆和裤腿,又把绣鞋和罗袜褪下。

细白的小腿露出,在窗外阳光的笼罩下,莹润发光,向下看去,足踝处高高肿起,有碍观瞻。

顾澜亭看了两眼,握住她的小腿,令她秀气的脚踩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屋内寂然无声,石韫玉被他这般异常轻柔弄得心中发毛,想开口说着什么,又不敢,只得垂眸静观。

顾澜亭从盆里取出湃过井水的帕子,拧半干,敷于她肿起的足踝。

冰冷的触感让石韫玉轻轻吸了口气。

他垂着眼睫,专注进行着手中的动作。敷了片刻,他启了瓷罐,以指腹蘸了药膏,一圈圈揉于红肿之处。

指尖温热,药膏涂上伤处,泛起一阵热麻疼痛。

石韫玉没忍住缩了一下脚,被他牢牢握住小腿。

他微微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平和,眸光却有些冷。

她立刻不敢再动,抿着唇忍痛由他抹药。

最后顾澜亭用那条湿帕子,简单在她脚踝处缠绕固定了一下。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动作有条不紊,堪称温柔。

旁边还站着三个人。

石韫玉看他异常平静的神情,心头一阵阵发怵,小声唤道:“爷……”

顾澜亭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重新垂下眼,帮她把褪下的罗袜绣鞋套好,理好裙摆,然后起身走到盆架旁净了手,慢条斯理用布子擦干。

做完这些,他转身将凝雪打横抱起,目光这才落到僵立原地的顾慈音身上,淡声道:“随我回府。”

说完,他不再看屋内任何人,抱着她率先迈出僧房。

顾慈音给两个尼姑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快步跟了上去。

去时二人,归时三人,虽主子面色如常,仆从车夫皆觉出异样,无不打起精神小心伺候。

回到顾府,顾澜亭抱着她径直去了正院堂屋。

他将她安置在椅上,而后走至主位落座,沉声道:“都出去。”

侍立左右的仆从忙躬身退出,小心翼翼合拢屋门。

屋内只余三人,一片沉寂。

窗外天光正好,鸟鸣阵阵。

顾慈音垂首立于堂中,双手紧攥身前,指节泛白,默然不语。

顾澜亭靠向椅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缓缓开口:“跪下。”

顾慈音依言默默跪地。

顾澜亭端详妹妹沉静的面容,语带失望讥讽:“我原以为,你绞尽脑汁,能想出什么高明法子来推拒这婚约,结果就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昏招?”

此言一出,石韫玉顿时心跳如擂。

这话是何意?他竟看出这是顾慈音在做戏?那会不会猜到是她故意引他前去?

她袖中指尖微蜷,强压不安,静观兄妹对峙。

顾慈音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最终还是没吭声。

顾澜亭嗤笑:“你以为让我发现你有这磨镜之癖,我就会帮你推掉婚约?”

顾慈音垂首,一副听凭发落之态。

顾澜亭本性凉薄,只漠然道:“既你自己解决不掉这婚约,便安分守己,静候圣旨颁下,好生去做你的太子侧妃,不要丢我顾家的脸。”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补充:“至于玉慧庵里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会替你处理干净。”

顾慈音闻言,猛地抬头,急声道:“不,大哥,我不嫁!”

他尚未开口,顾慈音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大哥,眼圈发红,神情变得异常平静:“我已非完璧之身,做不得太子侧妃。”

石韫玉闻得此言,愕然抬头。

先前可未与她说过还有这桩!

若早知如此,她断不敢相助。万一顾澜亭盛怒之下彻查,连她一并处置该如何是好?

这个坑货!

她心下惴惴,悄悄看向顾澜亭。

只见他端着茶盏的动作顿住,随之掀起眼皮,眸光锐利看向顾慈音。

顾慈音迎着他的目光,坦荡补充:“大哥若是不信,现在就可派人验身。”

“啪!”

话音未落,顾澜亭已将茶盏狠狠掼出。

茶盏砸在顾慈音脚边,瓷片四溅,茶水和茶叶泼洒开来,溅到了顾慈音的裙摆上。

“混账东西!”

顾澜亭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跳,“你读的女诫女训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可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面对兄长的盛怒,顾慈音脸色微白,却还是站在那没动,冷静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晓后果。”

“只要不嫁入东宫,哪怕让我绞了头发做姑子,我亦无怨言。”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冷笑:“好,好得很。顾慈音,我当真是小看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厉声问道:“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分明是只要问出是谁,就要立刻将其碎尸万段。

顾慈音回视着他,吐/出了两个字:“尼姑。”

她顿了顿,在顾澜亭阴沉的目光下,又补充了一句:“你今天看到的那两个,都是。”

听了这话,石韫玉几乎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顾澜亭气极反笑:“你还真是有本事。磨镜之癖、未婚私通,一个不够还两个。我这身为大哥的,是不是还得夸你有能耐?”

顾慈音听着兄长的嘲讽,哂笑了一声,抬起眼反问:“为何大哥你能未婚纳妾,我却不能未婚养两个小尼姑解闷?”

一把火猝不及防烧了过来,石韫玉无力闭上了眼。

姐姐,我求你闭嘴吧闭嘴吧。

她要是再信顾家人,她就不姓石。

闻言,顾澜亭愕然,随即更是怒不可遏:“荒谬!这岂能相提并论?”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端方守礼的妹妹,有磨镜之癖就罢了,还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本朝虽有好男风或娈童之风,“小唱“与“契弟”即属此类。此风初盛于江南,苏州尤甚,甚有专营男色之馆阁,类同青楼,后渐及中原。

女子中亦有此现象,只是不甚风行。

故而顾澜亭以为有磨镜之癖尚可矫正,不误婚嫁。

可她竟胆大包天到未婚就与尼姑苟且!

可真是他的好妹妹。

顾慈音感觉火候还差点,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何不同,不都是遵从本心,寻个快活……”

顾澜亭闭了闭眼,压下立刻执行家法的冲动,重新坐回椅子上,冷斥道:“滚去祠堂跪着,未得我允,不得起身。”

“给我好好反省。”

顾慈音低低应了声:“是。”

顿了顿,又道:“大哥,我求你不要动玉慧庵的那两个人,她们是无辜的。若她们因我而死,我也绝不独活。”

顾澜亭咬牙道:“滚出去!”

若非念及血脉亲情,他早将这混账东西处置了事。

顾慈音不敢再得寸进尺,立刻恢复淑女模样,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澜亭面色恢复平静,朝她招了招手,语调柔和:“来。”

石韫玉心中忐忑,依言忍着脚踝的疼痛,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他跟前。

顾澜亭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揉/捏把/玩着,和煦道:“怎么不说话?”

石韫玉感觉情绪变得太快,前一刻暴怒,转眼温柔似水,教人难以揣度。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我以为爷想静一静,就没敢打扰……”

顾澜亭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凑近她耳廓,悠悠叹息:“你说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石韫玉呼吸一滞,旋即镇定偏过头,露出茫然无辜的神情,装傻道:“爷,你说什么?”

顾澜亭轻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你和音娘背地里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我吧?”

说着,他那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从她后背的衣襟缝隙滑了进去。

温热的掌心贴上了她光洁的脊背,指尖徐徐摩挲着一节一节脊骨,随之抚到腰间,有逐渐前滑往上的趋势,即将触到绵软。

石韫玉头皮发麻,自他怀中弹起,连退好几步。

顾澜亭缓缓站起身,步步逼近。

他身量高,缓步走来时,影子随之笼罩而来,轻微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她心上。

她心脏狂跳,后背发寒,忍不住步步后退。

由于太过紧张,牵动了受伤的脚踝,疼痛之下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

顾澜亭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睨着她,温声道:“你说你,身为我的妾室,却胆大包天帮顾家嫡女逃婚,该当何罪?”

石韫玉仰头看着他含笑的脸,又想起那日在亭子里发生的事,脸色泛白,控制不住浑身轻颤起来。

她垂下眼,强压畏惧,想开口解释,顾澜亭就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他单膝下沉,影子随之倾泻而下,将她彻底笼罩。

他蹲在她面前,将那张纸缓缓展开。

纸张上还残留着一些蜡油痕迹。

“这东西,可还认得?”

第53章 牢笼(二合一章)

看清那纸上的内容, 石韫玉瞳孔微缩。

我*,他何时得了这信?

电光石火间,她将月余来的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

狩猎那日, 小禾曾说两个随从不知去向, 于是她二人出去打水, 走出不远便遇上那包藏祸心的宫女, 再后来便是顾慈音现身解围。

如今细细想来, 那两个随从专司看管之责,岂会无故擅离?

只怕是顾澜亭早已窥破顾慈音有所图谋, 故而刻意调开随从,为她二人制造了这“偶遇”之机。

他想看顾慈音如何挣脱婚事,也想试探她会如何做。

至于她和顾慈音究竟商议了什么,顾澜亭大抵并不清楚, 毕竟又不是修仙世界, 有顺风耳千里眼之类的东西。

故而她敢断定, 他只知晓她二人有所勾结,却难明细节。

想通关窍, 她心头一阵发寒, 只觉此人城府之深, 疑心之重, 非常人所能应付。

顾澜亭见她不吭声, 手指一松,纸张飘落在她裙摆上。

“怎的不言语?可是心虚了?”

石韫玉冷静下来,斟酌好言辞, 憋出眼泪道:“既爷已拿到此信,我还有何可辩解的?横竖是逃不过一番责罚了。”

说着,她把那信纸拿起来, 折好递过去,低声道:“爷要罚便罚吧。于我而言,不替她行事,恐遭她报复;替她行事,又难逃爷的惩处,总之……”

“皆是任人折辱欺凌的命,没什么分别。”

这话恰似绵绵春雨,浇得顾澜亭胸中怒火明明灭灭。

他没接那信,冷笑道:“以你这般机敏,若真无法转圜,不知向我坦白求援?”

见她不作声,便定定看着她,语调柔缓:“让我猜猜……你和她达成了什么协议。”

石韫玉把手收回来,坐在地上不吭声,心高高提了起来。

顾澜亭端详着她苍白的脸,看出她明明很恐惧,却还在强装镇定。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笑道:“你帮她逃婚,她助你逃跑,对是不对?”

石韫玉心跳飞快,仰头看去,对上他半垂着的森冷眼眸。

她心生畏惧,却没有退缩,捏紧了手中的信,嗓音发闷:“既然爷不信,只管处置了我便是?何必这般寻理由扣帽子。”

说着她苦笑自嘲:“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命如草芥、任人宰割践踏的妾室,不是吗?”

语毕,她垂下眼帘,挣扎着欲从地上站起。

奈何足踝处传来钻心疼痛,稍一用力便痛得厉害,她咬紧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这般神情隐有畏怯,举止却倔强,矛盾中自有一种楚楚风致。

顾澜亭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臂弯,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沉声道:“不是便不是,为何又自轻自贱?”

她低着头,默然不答。

他心中恼意更盛,正欲再出言训诫,警告她莫再耍弄心思,就看到有晶莹泪珠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顾澜亭不由得一怔,伸手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

只见她眼眶与鼻尖俱是通红,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涌出,偏又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一声都不愿吭。

他松开手,叹息一声:“你做错了事,我尚未施以惩处,你倒是先哭上了。”

他语气缓了缓:“罢了,你且如实道来,究竟与音娘做了何等交易?”

石韫玉抽噎着,断断续续回道:“她答应我,若能摆脱婚事,等、等日后爷成了婚,若是主母容不下我……便帮我脱离顾府,保我性命无忧。”

顾澜亭闻言愣住,旋即竟被气笑了,重复道:“我成婚?主母容不下你?”

他捏紧她的胳膊,语带讥诮,“你倒是未雨绸缪,早早便为自己寻好了靠山。”

凝雪素来聪慧,他原先确实疑心,许是音娘允诺了助她逃跑,她才肯这般费尽心机,引他前往玉慧庵。

纵然他从不认为她真能从他掌心逃脱,但念及她这份不安于室、时刻图谋离去的心思,仍觉怒火中烧。

此刻听得这番说辞,细想之下,却觉前者可能性不大。

音娘虽行事出格,终究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岂会为了一个不相熟的外人,当真悖逆自己的兄长?

石韫玉听他语气似有松动,心知这番说辞大抵是蒙混过关了。

她拭了拭泪,抬起一双朦胧泪眼望他:“爷要如何罚我?莫非也要像那日在亭子一般,在这正院堂屋再来一回?”

说着伸手去解领口盘扣。

顾澜亭面色一僵,捉住她手腕低斥:“混说什么!”

不等她这张嘴再吐出恼人之言,他俯身将人横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怀中人挣扎起来,面露惊恐,语带惶急:“不,不要在外面,不去外面!”

他低头看去,见她吓得小脸煞白,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在她眼里,他就是这般随意折辱人的恶徒?

他咬牙道:“回潇湘院,你慌个什么劲儿?”

她神情一怔,泪珠还挂在腮上,随之立刻老实不动了,呐呐道:“好。”

顾澜亭差点被气笑,单手抱着她打开门,径直回了潇湘院。

时值初夏,庭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簇拥着青石小径。

他步履生风,彩蝶惊飞。

府医早已候在院中,仔细查验石韫玉足踝伤势,道是并无大碍,静养半月即可,随即开了药膏和汤药。

顾澜亭亲自为她揉开药膏,又盯着她服下汤药,替她掖好锦被,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若困便歇着,有事唤丫鬟婆子。”

石韫玉见他无意追究,心下稍安,温顺应下。

暖阳透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汤药中安神成分发作,她卧在软衾间,不多时便昏沉入梦。

再醒来时,但见霞光满天,映得窗纸一片绯红。

顾澜亭竟还未归来。

她唤来小禾,问起顾慈音境况。

小禾环顾四周,见无旁人,方神秘兮兮凑近,压低嗓音道:“姑娘睡着那会儿,爷去了祠堂,动了家法!听说大小姐如今已趴在床上,起不得身了。”

说着,她又警惕地望了眼门窗,继续道:“奴婢还听大小姐院里的朱锦姐姐私下说,爷似乎打算等大小姐伤好些,便将她送往东灵山上的道观静修。”

石韫玉听得心中凛然,暗叹顾澜亭手段果然狠厉。

她记得顾氏家法乃是笞刑,行刑之物乃水浸藤条,一鞭下去虽不皮开肉绽,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顾澜亭之前没立刻处置,怕不会是藤条还没泡好吧……

思及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此后数十日,顾澜亭竟真似将那页翻过,非但毫无惩戒之意,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再有。

每逢归府,必亲至潇湘院,为她足踝换药,神色如常。

石韫玉却始终心怀惴惴,难以安宁,总疑心顾澜亭另有图谋

直至半月后,顾慈音被以“身体抱恙,需静心调养”为由,悄无声息送出了京城,前往东灵山上的道观清修。

石韫玉足踝伤势已愈,想着多日未曾出门,欲往园中透透气,刚至院门,便被两个面容恭谨的婆子拦下,言辞恳切,道是她足踝伤初愈,不宜多动,恐引复发,半劝半迫地将她请回了屋内。

她顿时心下了然,顾澜亭是不想让她出门。

此后接连几日几番试探,或借故欲出府散心,或说想往书局购置些新话本,皆被各种理由软绵绵挡了回来。

她终于确定,顾澜亭表面将那事轻轻揭过,实则疑心未除,借着让她好生将养的名头,行的是软禁之实。

这般境况,一直持续到五月中旬。

石韫玉几乎未能踏出后宅半步,唯有顾澜亭休沐之日,才会偶尔携她外出,或泛舟湖上,或于茶楼听曲,只是无论行至何处,她皆不能离开他视线范围左右。

不仅如此,她房中所有尖锐可能伤人之物,尽数被悄然收走,连饮茶的瓷盏都换成了不易摔碎的厚胎器物。

只要她起身,无论行至何处,必有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澜亭不再允她看书,经史子集、杂剧话本,一概不许,意图彻底断绝她与外界沟通往来的一切可能。

石韫玉生性/爱自由,如今却被折翼圈禁于这方寸天地,事事受制,处处受限。

纵然她表露出抗拒之意,也只会被他三言两语轻轻带过,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何其憋闷。

有时候彻夜难眠,睁眼愣愣望着昏暗模糊的帐顶许久。有时候在想妈妈,有时候在想闺蜜朋友,大多时候都在想,这般暗无天日的囚/禁究竟何时是个头,她究竟何时才能回家。

她不免往坏了想,如果真回不去,那便玉石俱焚。她不好过,那谁都别想活。

盼星星盼月亮,到了五月二十,石韫玉终于又收到了许臬的来信。

那天她正趴在花园水榭的栏杆旁,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撒入池中,引得锦鲤簇拥争食,红影跃金,搅碎一池碧水。

小禾和其他几个小丫鬟皆静立在后头不远处。

正神游天外之际,忽见一条土褐色小蛇,悄无声息地自栏杆底部游弋而上,蛇身细长,色泽与老旧木栏极为相近,若非近在咫尺,绝难察觉。

石韫玉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幸而及时忍住。

只见那蛇蜿蜒至她手边,身体蠕动片刻,竟张口吐出一卷细小的信笺。

她忍着恐惧与恶心,趁身后丫鬟不备,迅速将信笺塞入内衫袖笼之中。

那土色小蛇旋即扭动身躯,悄无声息潜入一旁草丛,消失不见。

她又定了定神,故作无事,继续喂了会儿鱼,方推说身子乏了,扶着小禾的手回到潇湘院。

屏退左右,落下床帐假装午憩,她这才小心翼翼取出袖中信笺,展开细读。

然而信中内容却让她满腔希冀瞬间跌落谷底。

许臬言道,他已翻遍钦天监所藏典籍记录,那等奇异天象,仅有两次记载。

一次在十一年前,另一次则远在一个甲子前。

这日后,石韫玉沉郁了许久。

过了好些时日,方渐渐强打精神,暗自宽慰,这寥寥两次记录,未必就是天象循环规律。

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设法离开顾府,待得真正恢复自由身后,再想办法学观测推演天象之法。

她可以日日测,年年算,一年回不去便等十年,十年回不去便候二十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坚信既有来此之通道,必有归家之途径。

至于其他可能,她不敢深想,亦不愿深想。

人总要怀抱希望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转瞬六月,盛夏炎炎。

庭院深深,夏木阴阴,竹席生凉。

石榴花开得正盛,灼灼如火,艳红色泽仿佛要透过帘隙映入室中,平添几分燥热。

石韫玉开始静心等待下一次脱身的时机。

她几番尝试,或婉转哀求,或使性子发脾气,欲说动顾澜亭松口,允她出府散心,哪怕只是去街上逛逛,又或提议府中闷热,不若请个戏班子入府,唱曲解闷。

然而无论她施以何种手段,顾澜亭皆是一副含笑模样,温言间便将她的请求一一驳回。

软语央求、曲意逢迎、使性怄气……

她将能想到的法子皆用尽了,顾澜亭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莫说是寻得逃脱之机,便是外界近日发生了何等大事,她亦无从知晓。

有心再求助许臬,可自五月那封书信后,便再无音讯传来。

她身处这深宅内院,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无从联系外界。

直至六月中旬,她终于窥得一线曙光。

顾澜亭的胞弟顾澜楼,于沿海抗击倭寇大获全胜,立下赫赫战功,不日即将凯旋回京。圣心大悦,欲于宫中设宴,为其接风庆功。

依顾澜亭的性子,他多半会携她同往。

届时她或许能寻机会接触到许臬。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又过了两日,正是顾澜楼凯旋抵京之日。

京城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百姓们闻得抗倭英雄归来,皆想一睹风采,沿街酒楼茶馆的临窗位置早被抢订一空,热闹非凡。

石韫玉坐在软榻上,想着说不定能出去一趟,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袖口的顾澜亭,软语央求道:“爷,外头这般热闹,可否容我也出去瞧上一眼?只一眼便回。”

顾澜亭瞥她一眼,温笑道:“人多眼杂,冲撞了不好,你且在府中安生待着,乖一些。”

言语温和,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

石韫玉眸中的光亮黯了下去,知晓此事再无商量可能,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不多时,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旨,召顾澜亭即刻入宫议事。

顾澜亭换了官服,临行前又特意嘱咐院中仆役仔细看守,这才离去。

府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墙外隐隐约约的喧闹,更衬得内院寂寥。

石韫玉心头烦闷,在屋中坐不住,便信步走到后园的荷花池畔。

时值盛夏,池中荷花盛开,或粉或白,碧叶连天,清香远溢。

池心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着薄薄的竹丝帘,既遮了部分日头,又不妨碍观景。

她步入亭中,倚着朱红栏杆坐下,望着那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怔怔出神。

暖风拂过,带着水汽与花香,熏人欲醉。

看了不过一刻钟,她便觉眼皮沉重,阵阵困意袭来。

想来是近日心中郁结,难得片刻安宁,加之此处凉爽宜人,索性便侧身靠在亭中的美人靠上,以袖遮面,闭目养神。

不消片刻,竟沉沉睡去。

顾澜楼打马过街,入宫面圣述职,得了嘉奖后,便称疲倦,告退回府。

他心中惦念着前年离京时,在后园那株老梨树下亲手埋下的几坛梨花酿,更衣洗漱后,便径直去了园中。

挖出酒坛,拍开泥封,闻得那清冽酒香,心情大悦。

忽又想起妹妹顾慈音素日最爱莲子羹,如今被送去道观受苦,今夜家宴好不容易回来,便想着去荷花池边看看,若有那鲜嫩莲蓬,也可采些,让她高兴高兴。

他提着酒坛,信步走向荷花池。还未走近,便被守在池边的丫鬟婆子拦住,低声道:“二爷,亭子里有女眷在歇息。”

顾澜楼脚步一顿,挑眉问道:“可是大哥信中提及的凝雪姑娘?”

丫鬟点头称是。

顾澜楼眼中掠过一丝好奇,笑道:“那便更该去见个礼了,毕竟也算我嫂嫂。”

说着,不顾丫鬟们犹疑的阻拦,径直上前,抬手掀开了亭子入口处垂下的竹丝薄帘。

薄帘掀动,光影流转。

只见亭内美人靠上,一女子正斜倚而眠。

她云鬓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颊边,以广袖遮了面容,看不清具体样貌,只露出光滑如玉的下颌与纤细脖颈。

身姿窈窕,曲线因侧卧而显得愈发玲珑,素色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身后是透过竹帘映入的朦胧天光水色,与模糊潋滟荷影,愈发衬得她慵懒娇媚。

顾澜楼看得愣了一瞬,他万没想到人正在酣睡,一时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石韫玉因脖颈睡得有些酸麻,悠悠转醒。

她放下遮面的衣袖,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刚欲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眸光一转,便瞧见亭子中央立着个陌生青年。

只见他身穿一袭赤色窄袖圆领袍,腰束革带,足蹬黑靴,身形修长挺拔。

容色俊俏英气,一双眼睛不似顾澜亭那般风流多情,更圆润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

蜜色肌肤,肩宽腰窄,浑身散发着鲜活蓬勃的意气。

石韫玉立时猜出了他的身份,垂下眼帘懒得搭理。

顾澜楼见她醒了,回过神来。

本欲直接表明身份,不知怎的,忽想逗弄一下这位貌美又冷漠的嫂嫂。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咳,我是府里新来的侍卫,你是何人?怎地在此处躲懒睡大觉?”

石韫玉心中暗嗤,装模作样,和他那兄长倒是一脉相承的德行。

她面上却不显,只懒懒应道:“我是这府邸主人的妾室, 自然是想在哪儿睡,便在哪儿睡。”

顾澜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拱手道:“原是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

他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石韫玉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酒坛上,挑眉问道:“你偷酒了?”

顾澜楼眨了眨眼睛,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好姐姐,你小声些。这酒香得很,我分你一坛,你别去告状,如何?”

“我不饮酒。”石韫玉摇头拒绝。

顾澜楼还欲再言,却听得亭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在聊什么?这般开心。”

顾澜楼回头,见是兄长来了,忙收敛了笑意。

石韫玉却立刻站起身,主动走到顾澜亭身边,伸手指着顾澜楼手中的酒坛,告状道:“爷,这侍卫偷你的酒。”

顾澜亭伸臂,将石韫玉揽入怀中,目光似笑非笑投向自家弟弟,语调微扬:“侍卫?”

顾澜楼见状,赶忙再次拱手,对着石韫玉赔笑道:“好嫂嫂,莫气莫气,方才同你开个玩笑罢了。小弟顾随燕,这厢有礼了。”

他报上了自己的表字。

石韫玉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倚在顾澜亭怀中,低眉顺目。

顾澜亭目光在弟弟脸上转了一转,淡淡道:“音娘方才已回府了,你不去看看?”

顾澜楼若有所思瞥了相拥的两人一眼,顺从点头:“是该去看看音娘,大哥,嫂嫂,小弟先行一步。”

说罢,提着酒坛,转身大步离去。

当夜家宴,顾澜亭饮了不少酒,带着微醺醉意踏入潇湘院。

石韫玉早已睡下,正昏沉间,忽觉身上一沉。

顾澜亭今夜的动作又凶又急,带着一股焦躁的占有欲。

事毕,石韫玉浑身濡湿,仰卧在榻上,气息未平,心头犹自怏怏,就听得身侧男人哑声道:“日后莫要再与我二弟见面。”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盯着她微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他年少荒唐,性子跳脱,没个轻重。”

石韫玉觉得他这醋吃得毫无来由,莫名其妙,却也不愿在此刻争辩,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向内,不再言语。

顾澜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把人捞起来又来了一次,直到她无力求饶,才大发慈悲叫了水沐浴,搂着她入睡。

翌日傍晚,宫宴。

如石韫玉所料,顾澜亭命她仔细妆扮,带她一同入宫。

皇宫大内,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殿内御座高悬,其下按品级设满筵席,官员们皆着公服,依序而坐。

殿中设有教坊司乐舞,笙箫管笛,悠扬悦耳。宫女太监们手捧金盘玉壶,穿梭其间,悄无声息。

封赏仪式在宴会前半段进行。

司礼监太监高声宣旨,历数顾澜楼于东南沿海抗击倭寇之功绩,“斩首若干,收复失地,扬我国威”云云。

圣心大悦,特擢升其为昭毅将军,正五品武职,赐织金蟒袍一袭,玉带一条,白银千两,以示嘉奖。

顾澜楼出列,跪谢天恩,声音洪亮,姿态从容。

石韫玉随顾澜亭坐在靠前的席位上,垂眸静听,实则不动声色扫过对面席列,很快便看到了坐在对侧略靠前的许臬。

他亦穿着官服,神色沉静。

她趁顾澜亭注意力在御前封赏之时,飞快递过去一个急切的眼神。

许臬似有所觉,抬眸与她视线一触,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宴至中巡,酒酣耳热之际,忽见一人端着酒杯,朝着顾澜亭这边走来。

此人身着飞鱼服,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正是南镇抚司使。

他行至顾澜亭席前,低声说了几句,提及某地驿站传递公文延误,涉及人员牵扯到翰林院荐选的官吏与南镇抚司辖下的驿传系统,正是需要顾澜亭这位左庶子协同核查的事务。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看了眼身旁的石韫玉,沉声吩咐道:“我需离开片刻,你就在此处等着,莫要胡乱走动。”

官员入宫,按制不得携带随从侍女,他只能将她独自留在此处。

石韫玉温顺点头:“我知晓了。”

顾澜亭这才起身,随那南镇抚司使一同离去。

石韫玉心知肚明,这必是许臬的安排,一会决计有人引她出去。

她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一名宫女端着酒壶过来添酒时,不慎将酒液洒在了她的裙摆上。

那宫女连忙跪地告罪,声音惶恐:“奴婢该死,冲撞了夫人!”

说着又抬眼看她,恭敬道:“夫人可要随奴婢去偏殿更衣?以免失了仪态。”

她故作不悦蹙了蹙眉,又看了看裙上的酒渍,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罢了,你前头带路。”

宫女连忙起身引路。

石韫玉跟着她,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是僻静,最终来到一处宫苑偏殿。

宫女推开殿门,低声道:“里头有备用衣裙,夫人换上即可。”

说罢,便躬身退下,并细心地将殿门掩上。

石韫玉踏入殿中,只见烛光摇曳下,许臬果然已等在殿内。

她心中焦急,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上前,直言相告:“许大人,我如今在顾府形同软禁,寸步难行,外间消息一概不知,你可有办法助我脱身?”

许臬看着她,冷漠摇头:“我不能直接助你私逃,此事还需你自己设法。”

石韫玉闻言,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仿佛被冷水浇灭,顿时泪如泉涌。

她上前一步,抓住许臬的手腕,仰起泪眼氤氲的脸庞,哀声泣道:“你若不帮我,我真的要活不下去了!那顾澜亭疑心深重,手段狠厉,我日日如同身在地狱……”

许臬只觉得手腕被她冰凉柔软的纤指握住,心头一跳,立时挣脱开来,后退两步,眉头紧锁,沉声道:“姑娘,请自重。此事……确有原则所限。”

见他如此决绝,石韫玉心中一片绝望冰凉。

正万念俱灰之际,却听许臬低声询问:“他……当真待你不好?”

石韫玉一愣,连忙点头,哽咽啜泣:“上次为救你耽误时辰,我被他捉回,他……他当着下人之面,肆意折辱于我……”

“我之所以能苟活至今,全凭着当初许大人你答应助我逃跑的那点念想支撑。”

她说着,抬起一双水雾弥漫的泪眼,凄楚一笑,“如今,既然连你也不肯援手,那我不如一死了之,倒也干净!”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下髻上的簪子,毫不犹豫便往自己的脖颈刺去。

许臬脸色骤变,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持簪的手腕。

那簪尖距离她的肌肤已不足一寸,微微颤动着。

他看着她绝望凄然的脸庞,撞入她含泪的眼睛。

“你既不帮我,何必现下还救我?”

她眼睛蒙了层水光,像春日山野间水雾缭绕的湖水,温暖潮湿,引他下坠。

感受到她手腕传来的细微颤抖,他回神松了手,慌忙别开视线,沉默了许久许久。

殿内只闻她压抑的啜泣声。

他下颌紧绷,想到她确实因自己才未脱身,难免心有愧疚。

犹豫了很久,他想到了个或许能两全的法子。

他转过头看着她,低沉道:“有一法子,或可一试。只不过……代价甚大,端看姑娘你愿不愿付,可能承受。”

第54章 醉酒

石韫玉哭声一顿, 抬起一双水光清亮的眼眸望向许臬,欣喜道:“许大人请讲,不论是何代价, 总比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况要好上千百倍。”

许臬见她如此, 目光微凝, 沉声道:“我师父出身湘西, 精研药理, 云游四方前曾赠我一丸药,名为幻尸丹。此药服下后, 一刻内人会呕血,呈中毒状,此后陷入长达五日的昏迷,气息脉搏全无, 身体冰冷僵硬, 浮出类似尸斑的痕迹, 与真正死亡无异。”

石韫玉颇为惊讶,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假死药?正是死遁脱身的好东西。

她压下激动, 追问道:“那代价为何?”

许臬沉默了一瞬, 殿内烛火跳跃, 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此药终究逆天而行, 凶险异常, 服药者或许会就此长眠,亦或者即便苏醒,也留下难以预料的后遗症。如记忆衰退, 前尘尽忘;或是体质大损,终身体弱。”

“一切皆未可知。”

石韫玉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心头百转千回, 思及自身处境。被顾澜亭如笼中鸟般圈禁,毫无自由尊严可言,日日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