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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19657 字 18小时前

第23章 火坑

牛车吱呀吱呀驶出城外, 天上日头正晒,官道两旁草木葳蕤,交柯错叶, 结成一片浓翠幕帷。

远远眺望, 重峦叠嶂, 田间稻禾新绿, 时有熏风拂过, 稻浪翻涌,簌簌作响。

本是一番田园好景, 石韫玉却无心观赏。

紧紧抱着怀中包袱,心下暗自筹算。

先前在城中未敢轻举妄动,是觉察暗处有人尾随,想来必是顾澜亭的人, 专候她逃跑再带她回府。

她几乎能想到顾澜亭冠冕堂皇的理由, 无非就是“先头放你自由身, 是怜你思家心切,如今既不愿归家, 那便在爷身旁好好呆着”。

如今出了城, 那如影随形的窥伺感虽已消失, 可这荒郊野地, 她一个弱质女流, 如何跑得过常年劳作的赵大山?

思来想去,唯有假意顺从,先随他们归家, 再图后计。

张素芬偷眼打量着女儿,见这张脸美得不似凡人,通身的气派不输富家小姐, 想起待会儿要行的事,不免心虚气短。

正踌躇间,前头忽然传来赵大山两声轻咳。

张素芬缩了一下脖子,立马腆着脸,身子往前探,枯瘦的手直直伸过去,堆笑道:“二丫,这荒郊野外的,银子露白可不安全,娘先替你揣着稳当。”

石韫玉早有防备,见那手伸来,扬手便是一记。

“啪”的一声,张素芬吃痛缩手,手背上已现出几道红痕。

她惊愕抬头,前头赶车的赵大山闻声回头,目光阴沉。

石韫玉扫了眼赵大山,冷笑一声:“娘的胆子倒肥!爷亲赐的赏银你也敢伸手?是嫌命长,还是觉得顾府的规矩是摆设?就不怕这话传到爷耳朵里,别说银子,连你们这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这话令夫妇俩一个激灵,交换了一下眼神。

见震住了他们,石韫玉语气稍缓,慢条斯理道:“再者,爷私下允诺过我,只要家中安分,在他回京前,未必不能给大哥赏个轻省体面的差事,总好过在地里刨食,看天吃饭。爹娘若真想为哥哥前程打算,就该知道,如今该如何待我。”

这番话软硬兼施,先是拿顾澜亭的威势恐吓,再抛出给儿子谋前程的诱饵,精准拿捏了这对夫妇的命门。

他们对石韫玉敢动手打人怒不可遏,但一想到可能触怒权贵,又念及那体面活计的好处,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张素芬立刻笑起来,搓着手道:“哎哟,二丫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娘刚刚只是想帮你保管,怕路上颠丢了!既然你心里有数,那自然是你收着最好。”

赵大山又回头狠狠瞪了石韫玉几眼,见她竟毫不避让地回视,全无对父亲的恭敬,心下愈发恼火,却无处发泄,只得转身朝老牛狠狠甩了一鞭子。

石韫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望着道旁变换的景致,暗忖须得尽快脱身才是。

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愈发毒辣,晒得她头昏眼花,总算到了杏花村。

一路上,村人皆驻足打量,窃窃私语。

都知石韫玉是从高门大户里放回来的丫鬟,身上定然少不了银钱,赵家怕是要富裕起来了。

众人羡慕嫉妒,嘴上却纷纷道贺。

牛车行到村末,停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

土墙塌了半截,用些荆棘胡乱堵着,院门歪斜,仿佛一推就倒。

石韫玉打量破败的房子,若有所思。

如果没记错,当初这对夫妻把她卖了后,除了给赵柱娶媳妇外,还新修了院落。

怎得又搬回旧房子了?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按赵柱好吃懒做的性子,坐吃山空也是常理。

进了院,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年轻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随口吐在泥地里,见到他们,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斜睨着韫玉,眼神挑剔。

这便是石韫玉的嫂子刘氏。

院子里有两个七八岁大的男娃,正为争抢一个破布缝的球在院子里追打嚎叫,见到生人进来,非但不怕,反而故意朝她撞来。

其中一个更是伸手就想抓她包袱。

石韫玉心说这什么熊孩子,毫不客气踢了那小孩一脚。

刘氏见状要发火,却被张素芬暗地里扯了扯衣袖,使了个眼色。刘氏脸色变了几变,终究忍下,指桑骂槐转身回屋

那男娃被她踹,嚎啕大哭起来,另一个孩子朝她啐了一口唾沫,嘻嘻哈哈跑开。

石韫玉朝后躲开,无心再理会,不耐烦道:“我住何处?”

赵大山随手指向院角一处低矮昏暗,堆满柴火和破烂的棚子,“家里就这条件,没空屋子了,你先在那柴房将就几天。”

那柴房顶棚漏光,墙壁透风,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不好的记忆浮现,石韫玉心头火起,“我不住柴房,我要住主屋。”

赵大山一听,黝黑的脸额头青筋暴起,“那是你哥的屋子,岂是你能住的?!”

她不能住?石韫玉简直气笑了。赵柱成亲的钱都是卖她得的,她凭什么不能住?

她嗤笑一声:“我原本还想着,既然回家了,这银子也该拿出来贴补家用。但现在看来,你们并不需要。也罢,我这就转回顾府去,亲自向爷禀明,赵家连个安身之所都不给。”

她这番狐假虎威的话,如同捏了蛇的七寸,夫妻俩脸色一变。

一方面是真怕她回去告状,另一方面,眼看要到手的银子要飞,更是心如刀绞。

赵大山咳嗽一声,张素芬立马回过神来打圆场:“哎呀呀,住主屋就住主屋,娘马上给你收拾。”

二人嘟嘟囔囔地开始搬动主屋内杂物。

嫂子刘氏气得跳脚,被婆婆拉到一旁耳语几句,不知说了什么,刘氏脸色顿时由阴转晴,得意瞥了石韫 玉一眼,领着两个儿子出门去了。

石韫玉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她是不打算留,但这不代表她能任由欺凌。

顾府之内,顾澜亭闲适立于澄心院廊下,逗弄着架上羽毛艳丽的鹦鹉。

一名护卫近前,低声禀报:“爷,姑娘已安全送到赵家。”

顾澜亭应了一声,指腹轻轻捋着鹦鹉的羽毛,问道:“路上可有受委屈?”

护卫便将牛车上石韫玉如何打其母,如何言语震慑,以及如何狐假虎威争得主屋居住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澜亭闻言,眉梢微挑笑了起来,眼底闪过兴味。

“倒是个伶牙俐齿,懂得借势的小狐狸。”

他负手而立,笑着吩咐:“派两个人暗中盯着,非性命攸关或有意回顾府,不必插手,日常动向,择要回禀即可。”

护卫恭敬称是退下。

顾澜亭看着庭院的落花,笑意盈盈。

原本以为她撑不过半日就要哭哭啼啼回来求他,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她。

却不知这般硬气能维持到几时。

是夜,一骑快马驰入顾府,送来京师急递。

顾澜亭阅毕,神色微凝,当即下令:“备马,即刻赶往绍兴。”

又思忖片刻,对闻讯赶来的二叔顾知远道:“不如借此机会,让二弟随行历练,二叔意下如何?”

顾知远正愁儿子不成器,闻言自是欣然应允。

一旁王氏却狐疑地打量着顾澜亭,总觉得他别有用心,暗地里扯了扯丈夫衣袖,反被不耐地甩开。

那厢顾澜轩尚在暖衾中搂着通房丫头酣睡,被硬生生拽起,胡乱穿戴整齐。

他被两个侍卫架到府门处,扶了扶头上歪斜的网巾,哀嚎道:“娘,儿子不去!那绍兴有什么好去的!而且我手还没好……”

顾知远见儿子这般不成体统,抬脚便踹在他臀上,斥道:“由得你挑三拣四?你大哥此次是去协理绍兴衙门审一桩要案,与先前扬州案大有干系。你正好去长长见识!”

“至于手,你让人骑马带你便是,又不让你去舞刀弄枪。”

顾澜轩虽百般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拗父命,只得哭丧着脸应下。

王氏心疼独子,上前替他整理衣襟,软语哄道:“轩哥儿乖乖随你大哥去,待归来时,娘重重有赏。”

顾澜轩这才转悲为喜,与父母作别。

顾澜亭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若不是怕这混账留在府中或会招惹凝雪,他岂愿带上这等废物累赘?

他点了数名得力护卫随行,只留下两名心腹,继续监视凝雪。

一行人策马扬鞭,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翌日晌午,赵柱才晃晃悠悠从外面回来。

他面色灰败,眼底带着血丝,一副宿醉未醒又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进院子,看到貌美如花的妹妹,眼睛倏地一亮,凑上来热络道:“妹妹可算回来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可要好好过日子!”

石韫玉见他举止轻浮,目光闪烁,心下厌恶,退后一步避开。

她总觉得这赵柱神色间透着古怪。

午后趁家中大人皆下田劳作,只留刘氏看顾孩童之际,她寻个由头出门,与附近一位面相敦厚的妇人攀谈起来。

几番旁敲侧击,那妇人叹道:“姑娘既问起,老身便多句嘴,只是你回家万不可说是老身透露的。”

石韫玉轻叹一声:“不瞒婶子,我离家多年,与家人已生分了。这才想向您打听大哥近况,或许能帮衬一二。终究是一家人。”

说着眸光恳切:“婶子放心,我决计不会漏了口风,只想为家里分忧。”

那妇人何曾见过这般水灵的人儿?见她明眸皓齿,娇怯怯一副为家着想的模样,不由心生怜惜。

她四下张望后压低嗓音:“你家大哥前些年尚可,这两年不知跟谁人学坏,竟迷上赌,之前的院子都抵了债。”

“姑娘生得这般模样,千万小心些,赌狗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石韫玉听得心往下沉。

原来如此,怪不得搬回这破落院子,衣着这般褴褛,竟是家业都败在赌桌上了。

这般看来,这个家不仅贫瘠,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身上这些银钱,连同她这个人,在他们眼中,恐怕都成了可以抵债的物事。

石韫玉寻个借口辞别妇人,回到家中坐在硬板床上,暗忖必须尽快脱身。

若等顾澜亭明日离了杭州的消息传来,他们便知她先前是虚张声势,届时再想走怕是难了。

是夜,她假意早早安歇。

待万籁俱寂,估摸家人都已睡熟,悄无声息起身,把包袱背好,悄悄推门出去。

农村不比城里,蜡烛油灯皆是奢靡之物,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明月洒下清辉。

黑夜沉沉,远处偶有犬吠传来,石韫玉心怦怦直跳,路过灶房时心念一动,飞快进去将菜刀塞入包袱。

此去荒山野岭,难保不遇歹人,有件利器防身总是好的。

她蹑手蹑脚朝院门走,刚走了一半,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熊孩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出来,似是起夜。

朦胧月色下,孩童瞧见院子里模糊的人影,立马认出是小姑,当即尖声大叫起来:“姑要跑!姑要跑了!”

第24章 敲骨吸髓

石韫玉听到那熊孩子大叫, 暗道不妙,三步并两步冲到院门处,抽开门闩, 撒丫子便往那漆黑村道上狂奔而去。

她拼尽全力, 只觉耳边风声呼呼, 身后是赵家人的怒骂。

“拦住她!快拦住那死丫头!”

“这小贱人, 果然是哄我们的!”

“别让她跑了!”

咒骂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 如影随形。

石韫玉不敢回头,只凭着记忆往村外方向猛冲。

肾上腺素飙升, 心跳如雷。

刚跑出五六百米,身后脚步声迫近,一只粗糙大手猛地从后袭来,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石韫玉痛呼一声, 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后踉跄, 几乎跌倒。

拽住她的正是赵柱。

他宿醉未醒,又因追跑而气血上涌, 面目在朦胧月色下狰狞扭曲。

“小贱人!还敢跑!”

他怒骂着,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夹带风声朝石韫玉的脸狠狠掴来。

石韫玉强忍着头皮剧痛和心中惊惧, 摸出从灶房摸来的菜刀, 不管不顾反手便是奋力一挥。

“噗嗤”

“啊啊啊啊!”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随之是赵柱杀猪般的嚎叫。

菜刀正砍在赵柱抓住她头发的那条手臂上,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涌出,沾到她脸颊肩膀上。

“我的手!我的手啊!”

赵柱松开她的头发,抱着伤臂惨嚎倒地, 痛得满地打滚。

石韫玉连鸡都没杀过,握着沾血菜刀的手微微颤抖,努力镇定下来,挥舞菜刀逼退围上来赵家人。

“你们别过来,刀可不认人!”

“反了!反了天了!赔钱货,竟敢持刀伤人!”

赵大山眼见儿子受伤,气得脸色铁青。

他常年做农活,力气极大,顺手抄起道旁一根粗壮柴棍,瞅准空档,狠狠一棍砸在石韫玉持刀的手腕上。

石韫玉只觉手腕剧痛,骨头欲裂,菜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她转身还想跑,赵大山几步上前,扯住她的衣领。

她挣扎的厉害,赵大山劈头盖脸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她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黏膜破裂,嘴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赵大山口中骂骂咧咧:“老子生你养你,你敢跑?还敢伤你哥哥?看老子不打死你这孽障!”

他仍不解气,还要再打,张素芬忙扑了上来,死死拉住丈夫扬起的胳膊,急声道:“他爹,不能打了!人打坏就麻烦了!”

赵大山闻言,高举的手顿了顿,心想也是,还指望她找个好婆家,脸可不能打坏。

贪念压过了怒火,他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晦气东西!”

石韫玉恶狠狠看着他们,张嘴就要咬赵大山的胳膊。

对方反应很快,躲开后把她双手反剪,接过刘氏递来的麻绳,牢牢捆住。

张素芬趁机一把夺过她的包袱。

一家人推推搡搡,将挣扎不休的石韫玉硬生生拖回了那破败院落。

院门“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间探头探脑的邻里视线。

石韫玉被推搡着,踉跄几步,扭头挨个扫过赵大山,张素芬,以及捂着胳膊的赵柱。

那双明眸在黑暗中明亮慑人,目光冰冷刺骨,竟让几人一时心生寒意。

赵大山色厉内荏吼:“看什么看,再不老实,打断你的腿!”

说着把她推进了院角那间低矮昏暗的柴房。

赵大山在外头落了锁,又加固了一道麻绳。

柴房内黑漆漆一片,石韫玉跌坐在角落的柴草堆上。

手腕和脸颊火辣辣疼,心中的屈辱和绝望一齐涌来。

她咬紧下唇,把眼泪憋回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东西磨开麻绳。

没关系,没关系,一定能跑掉的。

只要她能脱身,有朝一日定把这掌掴的仇报了。

柴房漏风,墙壁斑驳,缝隙间有蚊虫嗡嗡飞舞,角落里能看到老鼠窸窣跑过的黑影,散发着潮湿腥臭的气味。

她艰难挪动身体,四处找能磨开麻绳的东西。

月明星稀,蝉鸣狗吠阵阵。

赵家院外槐树上,两个护卫面面相觑。

顾风道:“不如救出姑娘罢,这家人忒也狠毒。”

顾雨道:“爷说非性命攸关和她想回顾府,其余都不管。

“且先看看罢。”

顾风:“……”

“好。”

虽然他觉得凝雪姑娘也太可怜了,但爷的命令也不能违背。

翌日晌午,柴房门锁响动,张素芬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盛着稀薄米汤,几粒米沉在碗底。

张素芬将碗放在地上,看着女儿红肿未消的脸颊和狼狈模样,叹了口气:“二丫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咱们是一家人,爹娘哥哥还能害你不成?你乖乖听话,顺着我们些,自然有你的好日子过。这还不都是为你好?”

石韫玉一夜未眠,她抬起头,扯唇讥诮:“为我好?抢了我的银子,把我捆得像牲口一样关在这漏风漏雨的破柴房,这就是为我好?”

张素芬脸色一僵,语气也硬了几分:“要不是你发疯要砍伤你哥哥,我们能把你关起来?”

石韫玉冷笑反问:“他要打我,我难道就站着任他打?”

张素芬理所应当道:“妇道人家怎能跟男人动手?那是你哥哥,打你几下又何妨?”

石韫玉看着她深以为然的模样,心头升起浓浓的无力感。

张素芬过了几十年这样的日子,是跟说不通的。

她不再与她争辩,只冷道,“把粥拿来。”

张素芬愣了一下,见她似乎妥协,忙把陶碗递过去。

石韫玉双手被缚,动作艰难,低头将那碗清汤寡水的粥慢慢喝了下去。

她心中清明,要想逃,必须先活下去,必须有力气。

没必要绝食逞一时意气。

又过了一日,清晨时分,石韫玉便被院子里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是赵柱和刘氏。

“你个天杀的!那刚到手的一百两银子,你一夜就又输光了?!那是家里最后的指望啊!”

刘氏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嚷什么嚷!手气不好能怪老子?再说老子砍死你!”

“一百两啊!你说拿去翻本,这下可好,全没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

争吵声断断续续传来,石韫玉靠在柴堆上,心如明镜。

果然,那笔银子已经填了赌坑,甚至可能又欠了新债。

她心有不安,总觉得这这家人说不定会为了赌债,把她给卖了。

若真这样,她该怎么办?

晌午张素芬再来送饭时,愁眉不展,放下碗就想走。

石韫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哥又把钱输光了,还倒欠了赌坊不少罢?”

张素芬身形一顿,回头看她。

石韫玉认真道:“娘,你们绑着我,无非是怕我跑,也想着或许还能从我身上榨出点油水。现在哥哥欠了赌债,若还不上,怕不是要被剁手剁脚?甚至丢了性命?”

张素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默认了。

石韫玉徐徐开口:“放开我,我可以回顾府去要钱。爷对我尚有几分旧情,我若哭求,未必不能再得些赏银,帮家里渡过难关。”

张素芬狐疑地打量她:“你……你会那么好心?怕不是想借机跑了吧!”

石韫玉扯了扯嘴角,无奈道:“娘,你好好想想。是赌坊的打手来了,直接要了哥哥的命,还是信我一次,或许能拿到钱救他?”

她神情真挚,作出为人着想的模样:“你们这么多人守着,我还被捆了一夜,浑身无力,就算想跑,又能跑多远?孰轻孰重,你掂量不清吗?”

张素芬被她的话说动,犹豫再三,终究是更怕儿子出事。

待石韫玉喝了粥,她拿起空碗,匆匆离开柴房,去找赵大山商量。

屋内,赵大山听了张素芬的转述,黝黑的脸一拉,“这丫头诡计多端,怕是耍花样。”

“可柱哥儿那边,赌坊只给三天期限,再不还钱,他们真会下死手的!”

张素芬抹着眼泪坐到桌边,“让她去试试,万一真能要来钱呢?总比眼睁睁看着柱哥儿……”

赵大山烦躁踱步,最终还是儿子的安危占了上风。

他道:“再看看,再看看情况。”

正当夫妻俩决定放人,准备打开柴房门,赵柱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扫之前的颓丧,满面红光,喜气洋洋,手里还提着几斤肥猪肉,一条鱼,以及一抬红箱子。

刘氏见状,立刻迎上去,打开箱子,看到里头大红色的衣裙,伸手摸了摸:“当家的,这料子真好,是给我做的新衣裳吧?只是怎得是红的?”

“去去去!”

赵柱一把拍开她的手,骂道,“眼皮子浅的东西,这是给妹妹的!”

刘氏一愣,随即不依:“给她?凭什么!她一个……”

“你懂个屁!”赵柱瞪她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张素芬也觉出不对,小心翼翼问道:“柱哥儿,你哪来的钱买这些?那赌债……”

赵柱满脸无所谓,洋洋得意:“赌债已经还了,不仅还了,还有剩的呢!”

张素芬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还了?怎么还的?”

赵柱嘿嘿一笑:“娘,是这么回事。邻县的那位李员外家的公子,以前在杭州城里偶然见过妹妹一面,当时就惊为天人,心心念念了许久。”

“这不,一听说妹妹从顾府回来了,立刻托人找上我,说愿意娶妹妹做填房,当场就给了五十两银子的聘礼呢!”

“那赌债,就是用这钱还的!”

张素芬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李,李公子?就是那个刚死了媳妇,听说脾气暴躁,房里丫鬟都打死了两个的李公子?”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怎忍心害她性命?

她小心翼翼道:“柱哥儿,这,这怕是使不得啊。”

“要不,咱们再给二丫寻个妥帖点的人家?”

赵柱手一摊,“钱我都收了,也花用了,现在说不嫁?行啊,你们现在拿出五十两来还给人家,不然,三天后赌坊不来要命,李公子也能让人弄死我。”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

他耍起无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张素芬嘴唇嗫嚅了几下,看着儿子那混不吝的样子,又想想那可怕的后果,终究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赵大山对张素芬斥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李公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家里良田百顷,铺子都有好几间。”

“二丫过去是做正头娘子,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那是去享福的总好过留在家里吃穷我们!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柱也附和道:“爹说的是!赶紧准备一下,后天李公子就亲自带人来接亲,这新衣裳就是给妹妹准备的,到时候穿得体面些,别丢了我们赵家的脸!”

张素芬看着丈夫和儿子,又看了看一脸幸灾乐祸的儿媳妇,低低应了声。

当天晚上,张素芬端着饭食走进柴房,神色复杂把这事吞吞吐吐说了。

石韫玉心说果然如此

愤怒涌上心头,她咬牙道:“卖我一次不够,还要卖我第二次?为了你们那赌鬼儿子,就毫不犹豫地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们还是不是人!”

张素芬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悻悻道:“话……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李公子家里有的是钱,你过去了是当家奶奶,总比嫁个泥腿子强,起码一辈子吃穿不愁,爹娘这也是为你好……”

她像是在说服石韫玉,也似在说服自己,喃喃道:“再说,小时候送你去顾府,你不也没吃苦吗?还学了规矩,长了见识。”

石韫玉气极反笑,眼泪却不受控制涌了上来:“为我好?没吃苦?”

“我在顾府为奴为婢十年,战战兢兢,看人脸色,好不容易熬到出来,以为能喘口气,你们转头又要把我送进另一个狼窝。”

“你们真好狠的心!”

张素芬动了动唇,“怎么能是狠心呢?哪个女人不是被打过来的?你嫁过去忍忍就好了,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忍到被打死的那天,还是老死的那天?”

石韫玉知道古代的女子不好过,不指望张素芬能想明白,可万一她能心软呢?

她腮边滚下泪来,仰起脸,哀哀小声哭求:“娘,你也是女人,你该知道那李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去了会被他折磨死的!”

“小时候我乖乖听话去顾府,这么多年也没求过你什么,你就行行好,看在我是你女儿的份上,偷偷放了我吧。我以后一定报答你,赚了钱接你离开这个家,让你过好日子。”

她把脸贴到张素芬小腿上,泪水浸透布料,啜泣着:“我求你了,娘…就当你可怜可怜我……”

张素芬看着女儿绝望哀求的模样,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心中升起不忍。

“这,这……”

第25章 劫亲

石韫玉泪眼婆娑, 哀哀切切望着张素芬,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赵柱与小孙子说笑的声响。

张素芬猛然惊醒, 心头方才泛起的那一丝慈母心肠, 霎时便被压了下去。

她将腿从女儿怀中抽出, 偏过头去不敢对视, 硬起心肠道:“休要胡言!哪就至于丢了性命?你若不肯嫁, 你哥哥才真要遭殃!”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柴房。

石韫玉无力靠坐在柴堆上, 望着黑漆漆的窗户,浑身发冷。

十年前寒冬腊月,原主被亲哥推下河,溺水而亡, 才有了她的到来。倘若原主侥幸活下来, 怕也难逃这亲人层层算计、步步紧逼。

她实是想不明白, 天下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爹娘?

如今手脚被绑,她连吃饭都需要别人端着碗喂, 到底该如何逃脱?

过了一会儿, 赵柱进来, 检查了一下绳索, 又加固了一圈, 蹲在她面前,“好妹妹,你就安心待嫁吧, 哥哥给你找的这门亲事,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绝不会害你。”

石韫玉心知哀求无用, 反而会让他们更加防备。

她压下心中的滔天恨意与恐惧,决定先假意顺从,虚与委蛇,另寻逃跑的法子。

出嫁当天他们定会放松警惕,到时候说不定有机会。

她在赵柱即将离开时,忽然开口,平静道:“哥,我想通了。”

赵柱脚步一顿,疑惑回头。

石韫玉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露出认命般的表情:“你说得对,嫁谁不是嫁。那李公子既然有钱有势,我过去就是奶奶命,总好过在这破家里受苦,或者配个穷汉。”

“我嫁。”

赵柱闻言,大喜过望,凑近几步:“真的?妹妹你真想通了?”

石韫玉点头:“嗯。只望**后戒了赌瘾,好生过日子才好。”

赵柱满口答应。

石韫玉又道:“哥哥瞧我这手腕,被反绑至今,绳索已磨破皮肉,火辣辣地疼。后天就要成亲,若是带着伤,惹得李公子不高兴,岂不是坏事?哥,你先把我松开吧,我保证不跑。”

她循循诱导:“让我缓缓,也好梳洗一下,有点精神,体体面面地出嫁,给赵家挣点脸面。”

赵柱眯着眼打量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他虽喜她松口,但警惕心仍在,想了想,还是摇头:“不成不成,等到了洞房,自然就松绑了,你且先委屈一下。”

说完,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出去,再次将门锁死。

石韫玉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她靠在柴堆上,试图磨蹭绳索,但那绳索捆得极紧,勒入皮肉,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徒劳无功。

她喘了口气,心头升起点念头。

如果,如果她喊顾澜亭的名字,他会来吗?

很快,她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不,不。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屈服,绝不如他的意。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今夜无月,暮色沉沉。

赵家院中老槐树上,顾风挠了挠被蚊虫叮咬的面颊,低语:“该救人了吧?都被许给旁人了。”

顾雨摇头:“你未瞧出来?她并无向爷求救之意,估摸想趁迎亲时自寻脱身之机。”

顾风道:“这般罢,我去问明她的心意,若她肯点头,咱们便带她回去。”

顾雨犹豫:“擅自现身,爷怕要动怒。”

顾风不以为然:“眼下她已无计可施,必乐意回去,说不得还要感念爷遣我等护卫之恩。”

“待将人送回府,爷岂会责怪?”

顾雨思量亦觉在理,遂颔首:“那你去。”

顾风候至赵家众人熟睡,悄无声息潜入柴房。

石韫玉本在假寐,闻声立时睁眼,见柴门轻启,一道黑影闪入,惊得几欲呼出声来。

转念料定是顾澜亭所遣之人,遂仰首警惕相望。

顾风蹲到她面前,低声道:“姑娘若愿回顾府,属下即刻救您离去。”

石韫玉听出话外音,试探道:“你能先救我出去吗?不回顾府。若你能救我出去,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顾风摇头:“除非姑娘自愿回府,否则属下不敢妄动。”

石韫玉心中冷笑。

顾澜亭还真是好深的算计,等着她走投无路,主动屈服回他身边做通房。

可顾家又和这里有什么区别?

一个虎穴一个狼窝。

按顾澜亭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指不定哪天腻了恼了,就把她送人或者掐死。她可没忘记他之前是如何掐着她脖子,笑吟吟威胁。

她软语相求:“小哥行行好,不必真救我离村,只求将这腕间绳索略松一分。”

“此等小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顾少游断不会疑你。”

说罢,她恳切看着顾风。

黑夜之中美人盈泪,柳泣花啼,我见犹怜。

顾风一时心神恍惚,不敢直视,侧过头歉然道:“姑娘见谅,爷之严令,属下万不敢违。”

石韫玉面露失望,轻叹:“那你去罢,我不会回去的。”

顾风万未料到她至此境地犹不肯屈服。

他不解道:“爷有什么不好?难道还比不上那李公子吗?”

石韫玉淡淡道:“天下之路,莫非只剩依附男子一途?”

顾风怔住,犹不死心:“姑娘当真不愿回顾家?”

石韫玉斩钉截铁:“绝然不回。”

顾风呲牙咧嘴,心说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是个犟种。

他只好转身离开了。

回到槐树上,顾雨看他没带人来,叹了口气:“这样,我去绍兴给爷报信,约莫半天就到了。”

“你好好守着,如果到拜堂我还没回来,你就把人劫走。”

顾风应下:“好。”

顾雨快马加鞭,晌午时分抵达绍兴府。

时值天光晴好,庭院花木扶疏,顾澜亭正于府衙处置公务。

顾雨叩门进去,顾澜亭见他风尘仆仆,皱眉道:“凝雪怎么了?”

顾雨垂首禀报:“爷,姑娘那日试图逃跑,被赵家人抓回,赵柱欲动手,姑娘用菜刀反抗,砍伤了赵柱手臂,后被赵大山制服,锁入柴房。昨日,赵柱已收受邻县李员外公子五十两聘礼,将姑娘许给其为填房,定于明日成婚接亲。”

顾澜亭气息一点点冷了下来,“她可有主动回府的意愿?”

顾雨把头又往下低了低,一五一十道:“爷恕罪,顾风见形势危急,自作主张去问了姑娘。”

“姑娘说……说不回。”

说完,他迟迟没听到顾澜亭说话。

正欲悄悄抬头,就听到木头断裂声。

“好,好得很。”

顾澜亭手中的毛笔应声折断,他随手丢到一旁,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指墨迹。

顾雨偷眼观瞧,见主子唇畔含笑,目凝寒霜,不觉心惊。

“行了,退下吧。”

顾雨道:“爷,那姑娘那边……”

顾澜亭冷笑一声:“既这么倔,且叫她再吃些苦头。”

“行了,下去吧。”

顾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顾澜亭静默坐了一会,文书半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捏断了一根毛笔,忍不住咬牙冷笑。

宁愿嫁于个丑陋草包,也不愿低头留在他身边。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是个蠢钝的硬骨头?

顾澜亭气得不轻,恼怒之余又心生担忧,遂迅速将手头几件紧要公务处理完毕,朱笔批示,印章落下,条理分明。

随即唤来得力属下,将剩余不甚重要的收尾事宜一一交代清楚。

一直在旁无所事事的顾澜轩见他突然加快节奏,好奇凑过来:“大哥,你这就要回杭州了?这边案子不是还没彻底了结吗?何事如此急切?”

顾澜亭将最后一本文书合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闻言侧头瞥了顾澜轩一眼,唇角带笑,眸光却冰冷若山巅积雪。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劫亲。”

翌日,残月未退,晓色朦胧。

村中远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

柴房外门锁响动,张素芬与刘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张素芬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眼神躲闪,不敢与女儿对视。

刘氏打量着石韫玉的惨样,笑得不怀好意:“二丫,起来梳洗打扮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可莫误了时辰。”

说着把她手脚绳索解开。

石韫玉一夜未眠,眼底带着青黑,她顺从接过张素芬端来的粥,几口喝完。

随后,两人一左一右挟着她,走往东厢房。

屋内早已备下浴桶热水,旁边炕上摆着一套崭新的大红喜服,绸缎料子,在农家已算顶顶体面。

刘氏催促道,动手便要帮她褪去粗布衣衫,“快些洗净身子,换上喜服。”

石韫玉侧身避开,低眉顺眼道:“不劳嫂子,我自己来便是。”

刘氏嗤笑一声:“哟,这都要做富家奶奶了,还害臊不成?”

话虽如此,她倒也乐得清闲,和张素芬坐到炕上等着。

石韫玉忍着屈辱,快速清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张素芬帮她穿上那繁复的喜服,刘氏则粗手粗脚给她绞干头发,动作间扯得头皮生疼,她只得咬牙忍着。

待到梳头时,张素芬默默接过了刘氏手中的木梳。

她站在女儿身后,望着镜中那张年轻姣好,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多年前,同样身着嫁衣忐忑不安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般年纪,被父母之命推着,嫁进了赵家这个火坑,半生辛劳,磨尽了所有指望。

心头蓦地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女儿如墨的青丝,一下,又一下,喉头哽咽着:

“二丫,到了那边,凡事多忍着些,低头过日子,少争些闲气……这女人的命啊,大抵都是这么过来的,熬着熬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石韫玉从镜中看到张素芬微红的眼圈,心中五味杂陈。

恨其不争,哀其不幸。

她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这声应答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却让张素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慌忙别开脸,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刘氏在一旁瞧着,撇了撇嘴,不耐烦催促道:“快些吧娘,吉时快到了,可耽误不得!”

梳妆妥当,镜中映出一张娇艳面容。

柳眉杏目,肤光胜雪,唇上点了胭脂,更显朱唇皓齿。

只是那双眸子,沉静冷漠,不见半分待嫁女儿的羞涩与喜色。

刘氏啧啧叹道,语气酸溜溜的:“可真俊呐,难怪李公子肯出五十两。”

“二丫你可真有福。”

石韫玉垂眸,没忍住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刘氏一噎,“你你你,你怎么还不识好歹呢?”

张素芬见两人要吵起来了,赶忙阻拦:“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马上要到接亲的时辰了。”

刘氏哼了一声闭嘴。

石韫玉懒得理刘氏,看着张素芬轻声道:“娘,我口渴得紧,能否给碗水喝?”

张素芬见她如此柔顺,想起方才她那认命般的低应,心下更是复杂,带着几分补偿,转身去桌边倒了碗温水。

石韫玉接过,仿佛真渴坏了,喝得很急。

喝完后伸手递回去给张素芬,在对方快 接到的时候,提前松了手。

那陶碗“噼啪”一声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作死啊!”

刘氏顿时跳脚,心疼那好好的陶碗,“你个败家玩意儿!这还没当上奶奶呢,就先摔东西!”

石韫玉连忙道歉,“是我没拿稳,我这就收拾。”

说着,她不等刘氏再骂,立刻蹲下身,去拾那碎片。

张素芬也弯下腰想帮忙。

石韫玉背对着两人,动作飞快,趁着她二人没注意,把其中一小块碎片塞到袖中。

刘氏没好气按住她肩膀,要把她拉起来,“行了行了,别添乱了!”

石韫玉趁着转身的空档,把碎片借着宽大衣袖遮挡,塞到了侧腰的衣带里。

刘氏重新把她双腕用麻绳捆好。

这里的婚礼都是晨迎昏行,杏花村离镇子不远,李家人又轻视赵家,故而李公子自青楼睡醒,才准备来接亲。

到了快到申时,几近黄昏,门外锣鼓唢呐声才由远及近,喧闹起来。

赵柱喜气洋洋地跑进来:“来了来了!花轿到门口了!”

赵家小院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石韫玉被盖上了大红盖头,由张素芬和刘氏一左一右搀扶着,一步步挪出房门。

视线被一片殷红阻隔,只听得人声嘈杂。

刚到院中,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一只肥厚的手掌抓住了她那只被绑在身前的双手,不轻不重摸了几把。

“嘿嘿,小娘子,手可真嫩滑。”

石韫玉浑身一僵,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发作。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到一双肥胖的腿,穿着锦缎靴子。

这便是李公子,是个面目可憎、行为猥琐的登徒子。

石韫玉暗暗想,这人应该很适合去隆江。

“李公子,您看……”赵柱谄媚的声音响起。

“嗯,不错不错,”那李公子心中满意,又捏了把石韫玉的手,这才放开,“赶紧上轿吧,莫误了吉时!”

石韫玉被人半推半扶着塞进了花轿里。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喧嚣。

轿子空间逼仄,弥漫着一股新木和油漆的味道。

她立刻摸索出衣带里那小片碎陶片。

陶片边缘锐利,割在绳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不敢用力过猛,怕动作太大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只能一点点地磨。

汗水浸湿了额发,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她抿着唇,一面听外面的动静,一面割绳索。

过了一刻,轿子晃晃悠悠起来,吹打声同时响起。

终于,腕上稍松,绳索被割开了大半。

她心中一喜,正欲用力挣断最后几股麻线。

“吁——”

“什么人?!”

“啊!!”

“杀、杀人啦!!”

轿外异变突生。

先是几声的马嘶,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尖叫声惨呼声。

轿夫们显然也受了惊吓,花轿猛地一晃,“哐”地重重落在地上。

颠得石韫玉向前一扑,头撞到了旁边。

她几日未曾好好休息吃饭,顿时头晕眼花。

发生了何事?

是山贼劫道,还是……

她心头狂跳,来不及细想,坐稳后用力割开最后一点麻绳,一把扯下那碍事的红盖头。

攥紧手中碎陶片,准备掀开轿帘趁乱遁走。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猝不及防掀开了轿帘。

刺目的日光涌进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间只瞥见一片晃眼的白。

待光影渐缓,她放下手,才看清轿外那人。

青年逆着灼灼天光,白衣溅血,弯腰单手掀着轿帘,一双漆目若桃花浸露,正笑吟吟看着她。

“好凝雪,可有想爷?”

白衣染血犹带笑,三分煞气七分风流。

正是顾澜亭。

第26章 决然

那张清隽温雅, 带着玩味笑意的脸,清晰撞入她的眼帘。

石韫玉惊得脸色一白,本能向后缩去。

她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入轿厢的阴影里, 就被顾澜亭一把捉住手腕, 向外一拉。

低呼一声, 整个人被从花轿里扯了出来。

她站立不稳, 一头栽进顾澜亭怀中, 顿觉一股檀香混着血腥之气冲入鼻腔。

腰间随即一紧,是他另一条手臂紧紧箍住了她, 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一个月白长衫染血,一个嫁衣红似火,衣袂交叠, 如红梅衬白雪, 在这片狼藉之中, 形成了极其诡艳的对比。

顾澜亭微微侧首,垂眸细看怀中之人。

但见美人云鬓半偏, 珠钗斜坠, 一身红嫁衣映得肤光胜雪。

虽是泪痕未干, 鬓丝散乱, 却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而那双眸子, 初时惊惶未定,转瞬便凝成冰霜,恐惧而厌恶地看向他。

他看在眼里, 心中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倔强不肯从他,如今却为个废物披红挂彩,当真可笑可恼!

手指不觉收紧, 感受着怀中女体微颤,方才稍觉快意。

石韫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挣扎不开,只得转开视线。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不远处那李胖子倒卧血泊之中,双手齐腕而断,胸前一个血窟窿尚在汩汩冒血,死状凄惨可怖。

四周赵家众人和村民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十余名持刀侍卫肃立四周,将这片地方围得铁桶一般。

石韫玉脸色苍白,一片死寂中,唯有顾澜亭从容依旧。

他余光扫到她被绳索磨烂的手腕,低头细看,待看清白皙肌肤上新旧层叠的伤痕血痂,眸光骤冷。

顾澜亭心生恼怒,唇角却依旧带笑。

他目光懒洋洋扫过尸体,淡声道:“李承祖强抢民女,共害十六条人命,且殴杀发妻,罪证确凿,按律就地正法。”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所有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说完,他视线一转,落在跪在地上的赵家人身上,“至于你们……赵柱,日前潜入我顾府,盗走御赐珍品青玉云纹笔洗一只,人赃并获,罪加一等。”

他根本不给赵家人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吩咐侍卫:“赵家一干人等,皆视为同党,全部拿下,押入府衙大牢,严加审问,听候发落!”

赵柱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砰砰磕头,“大人,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小的从未进过顾府,更没见过什么御赐笔洗啊!”

赵大山也慌了神,口不择言:“是啊大人,草民冤枉!是这死丫头自己愿意嫁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张素芬和刘氏更是哭天抢地,连喊饶命,旁边两个小孩吓得一直在哭嚎。

石韫玉抿唇看着他们,又仰起脸看向顾澜亭。

见他眉峰不动,心中快意之余,更升起一股刺骨寒意。

赵柱不过一个乡野村夫,如何进得去守卫森严的顾府?这所谓的罪名,分明是他信口胡诌。

原来平民百姓的生死,在这些权贵眼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顾澜亭睨了赵家人一眼,轻轻一摆手。

侍卫们会意,立刻上前,用破布堵住了他们的嘴,扣上手镣脚镣,铁链哗啦啦作响,就要将人拖走。

“且慢。”

一道清冷声音忽然响起。

顾澜亭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怀中之人。

他倒是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开口。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暂缓动作。

石韫玉挣开他的怀抱,顾澜亭顺势松开了手。

她站稳身形,理了理身上的嫁衣,一步步走向被侍卫押着的赵大山和赵柱。

她停在赵大山面前,垂眼静静打量。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多次亲手将她推入火坑,殴打妻女、卖女求荣的畜生!

她咬牙看着,忽然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啪!”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那张布满惊惧的脸上。

直打得赵大山脑袋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呜呜呜叫。

紧接着,她转向赵柱,这个把原主推入河中导致溺亡,贪婪无耻,卖妹求财恶徒,同样是毫不留情的两个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震得她手掌阵阵发麻。

她看着他们惊愕愤怒的眼神,用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掌,冷冷道:“这是你们欠我的。”

赵大山和赵柱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尤其还是来自这个他们一直视为物件的妇道人家?

两人眼中顿时冒出怒火,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下一瞬就被侍卫按住。

他们的一转头,看到到石韫玉身后负手而立,唇角含笑的青年,所有的气焰瞬间熄灭。

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转而涕泗横流朝着石韫玉,扯住她的裙摆,呜呜咽咽地求饶起来,模样既狼狈又可笑。

张素芬也被押着,呜呜呜着哀求,试图用血脉亲情牵动女儿的心肠。

石韫玉看着眼前这丑态毕露的一幕,冷笑一声,猛地甩开二人的手,后退一步,“你们自己犯下的罪,自己承担后果。”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要赶紧走,坚决不能被顾澜亭带回顾府,再入狼窝。

顾澜亭看着她利落决然的动作,长眉一挑。

都说女子柔肠,她却头脑清醒,善而不愚,不为世俗所困。

这般玲珑心性的女子,竟出身如此寒微,当真可惜。

若她生在书香门第,倒堪为良配,做得正头娘子。

他心思百转,轻轻一挥手,侍卫们会意,立刻将赵家人连同李府幸存的仆从,一并拖了下去。

周围的村民见状,也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作鸟兽散。

顷刻间,方才还喧闹不堪的村口,竟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不远处肃立的侍卫和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顾澜亭大步追上石韫玉的步伐,与她并肩,目光绕过她的侧脸,笑吟吟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石韫玉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无波:“与顾大人无关。”

顾澜亭从未见过她这般冷若冰霜的情态。

在顾府时,她一直是柔顺的。

此刻红衣映着一张冰冷倔强的脸,竟如新月清辉,冷艳不可逼视。

他也不生气,轻笑一声戏谑:“凝雪,你好生无情。我得知你落难,不眠不休,快马加鞭从绍兴赶回,替你料理了这些腌臜货色,救你于水火。”

说着他微微压低嗓音,看着她紧抿的唇:“你便是这般态度?”

石韫玉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双目含霜,“不然呢?顾大人还想我如何?跪下来叩谢您的救命之恩吗?”

顾澜亭桃花眼含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唱的?你说对不对?”

石韫玉被他的无耻气笑了,扯了扯唇角讥讽:“顾大人,若非你,我怎会落入赵家之手,遭遇今日之祸?追根溯源,你才是始作俑者。”

“如今这般,倒像是施了天大的恩惠一般!”

顾澜亭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眼底阴云密布。

他自然知道她所言非虚,但这般被直斥其非,还是让他心头火起,恼怒冷哼:“我竟不知你这般伶牙俐齿。”

石韫玉不再与他争辩,转身继续往前走。

无论如何,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天地之大,总有她容身之所。

刚迈出两步,胳膊就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一股大力传来,她再次不受控制跌回他的怀抱。

“放开我!”

石韫玉撞上他的胸口,头晕眼花后当即奋力挣扎。

她怒不可遏,“顾少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为按察使,是要学那李承祖强抢民女吗?那你与他,又有何区别!”

闻言,顾澜亭怒极反笑,咬牙道:“你拿我跟他做比?”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石韫玉无视他的怒意,又踢又打,面上憎恶毫不掩饰。

顾澜亭胸口挨了好几下,小腿也被乱踢数脚,脸颊险些被扇到。

他出身高门,又青云直上,何曾被人如此对待?

耐心告罄,冷了脸色,单手捉住她双腕,把她紧紧箍在怀里,低声警告:“几日不见,你倒脾气见长,还敢对我动手?”

被他这般蛮横禁锢着,听着他这高高在上的态度,石韫玉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席卷而来。

挣扎徒劳,讲理不通,怎么会有这般傲慢之人?

顾澜亭也就生在封建社会,若是现代,早被人挂网上喷成筛子。他当真得感谢自己生在这种时代。

疲惫感和屈辱感让石韫玉眼眶发酸。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强行镇定下来,继续试图说服他。

停止了所有挣扎,抬起脸望着他,含泪恳切哀求:“顾大人,顾按察,爷,求您了,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了我罢。”

“我心不在后宅,志不在此。您权势滔天,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非要拘着我这么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

听了她的话,顾澜亭微愣。

是啊,他非要她做什么呢?天下美人何其多。

起初是觉得她帮厨娘脱困,善良又机敏,正合他所用。

后来或许是因为好奇。虽说是奴婢,看起来温顺娇柔,可骨子里却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他不明白,明明当了八年奴才,为何还会如此?

无论如何,他不想放她走。

他想要的,从不会失手。

他要折断她那身反骨,乖乖留在他身侧。

这念头来得汹涌蛮横,毫无道理可言。

他看着她脆弱含怒的脸,心底那点因她顶撞而起的怒火,蓦然奇异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劣的兴味。

石韫玉正心惊他为何不应,就听到顾澜亭低低笑了起来。

他松开她的双腕,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望着她水光弥漫的眼睛,语调温柔:“想要就要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石韫玉闭了闭眼:“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顾澜亭把她搂怀里,凑近她耳边,轻咬了下她柔软的耳尖,感觉到她瞬间的战栗,声气低沉,笑意盈盈:“扭下来,得到手,便是好的。”

耳尖刺痛,这般轻佻姿态,激得她汗毛倒竖。

再闻后话,连日紧绷的神经终至极限。

她这么多年战战兢兢,伏低做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赎身出府,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卑躬屈膝命不由己。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就被这顾澜亭轻而易举毁了!

她眼泪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忽然用力一把推开他,崩溃嘶声哀求:“你放了我吧,我真求你了!若让我回去做你那见不得光的通房,任你玩弄或送人,我不如现在就死在这儿!一了百了!”

顾澜亭猝不及防被推地后退半步,听到“玩弄”“送人”等字眼,眸光蓦地阴沉。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小人?”

石韫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中缺氧,只反复摇头,啜泣哽咽着:“你放了我罢…求你了。”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出身卑贱的农女。”

“你放了我,我日后定报答你……”

顾澜亭见她如此凄然崩溃,面无表情伸出手,“世道艰难,你一介弱女子如何生存?乖乖听话,随我回去,我必好生待你。”

石韫玉不懂他为何这般执拗,心头起了狠意。

默然几息,忽一把抹去泪水,后退数步。

她通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顾澜亭,恨声道:“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顾澜亭皱眉,心知不妙,正要上前,却见她已从腰间摸出一片锋利的碎陶片,毫不犹豫地横在颈边。

利刃瞬间陷入白皙的皮肉,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

他愕然止步,怔怔望向她的脸。

四野苍茫,残阳如血,漫天红霞泼洒下来,正映在她那张泪痕交错,绝望苍白的面颊,将她本就赤红的喜服映得如血凄艳。

石韫玉止了泣声,眼角泪水不住往下淌,沾湿了凌乱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