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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之主 晴空之下 17532 字 4个月前

青州城的街道整齐干净,还细心的划分了人行路和车行路两种。其中行车的路面虽然不像贝塔林城那样镶嵌了石子和石砖,但这里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路面格外平坦,车子走上去平稳到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路两边的街景也十分安逸。

沿街的店铺门都是开着的,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看得出架子都被填的满满的,完全看不到匮乏的迹象,进出客人的脸上也满是平静和从容。

“唉,如果我们的国家不打仗,贝塔林城比这里要繁华许多呢!”

有人酸酸地感慨道。

夏尔兰多看了眼说话的人,那是这次的领队,一位贵族出身的公司高层。

不过这话也不是完全吹牛,毕竟贝塔林也是有名的一等时髦大都会,每年的社交季简直就是全海西洲瞩目的中心,几乎每分钟都有上流社交舞会在城中举办,往来街路上的煤油车中坐的都是海西州响当当权贵,装饰得都相当的华丽。

相比之下,青州城里清一色的黑色四轮车倒是显得格外质朴,不如贝塔林城里那样争奇斗艳。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粮食都不够吃,更不可能开什么奢靡到天亮的舞会。城中权贵的斡旋和谈判依旧在进行,只是那些昂贵的煤油车却很少再出现——为了省钱打仗,大家现在都选择了更便宜的马车。

一想到这里,众人的心情就极其复杂。

说起来,他们这些人还是幸运的,至少暂时能够逃离死气沉沉的贝塔林城和战火遍地的海西州,获得暂时的安全。

可人虽然出来了,家人还留在另一片大陆。像领队和经办这两位贵族出身的人还好,毕竟家底丰厚,剩下的诸如夏尔兰多这样的普通职员,更多的还是对家人的担忧,以及对新环境的惶恐和焦虑。

他们能在大雍停留多久?

这里的风土人情怎样?

大雍会不会也要打仗?

车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闷。

“嗯,看来报纸上说的也不全是瞎编,这地方果然是愚昧不开化,绞刑架竟然就立在路边,真是血腥残忍不人道。”

领队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版,略带兴奋的点指道。

“你们快看看,这一根根的,还没吊人呢!”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外面看,果然看到路边竖起了一些奇怪的围杆,上面都有玻璃制的圆球。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大雍人说话他们又听不懂,便只能看一下唯一可以沟通的夏尔兰多。

“你问问,他们这是什么玩意?”

于是塞尔兰多操着一口腔调古怪的大雍官话向司机询问,司机听了两遍才听明白,笑着答道。

“哦,那是电灯,是晚上用来照明的。”

“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城中的主道,每天都有很多的人和车,要是晚上没有光照着点儿,很容易发生事故的。”

“除了这条路,霜海街那边也有灯,主要是提供给公学的娃娃读书用。听说将来还会有更多的街路安装电灯,可亮堂了,我自家都想搞一盏。”

电·灯……

夏尔兰多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他确定自己从没在朋友杨的口中听到过这个生涩的发音,不过按照大雍官话的语义分析,这个词的意思很可能指的是一种灯,一种用“电”做出来的或者以“电”为燃料的灯。

于是他按照自己的理解,简单给同伴们翻译了一下,余下四人都觉得十分惊奇,说大雍果然是个奇怪的国度,煤油灯竟然也挂那么高,这要是灯油没了岂不是还要爬上爬下的添加,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汽油车司机是真听不懂这群海西洲人叽里呱啦的在议论什么,不然他肯定会嗤笑一声,一脸骄傲的给对方解释。

什么爬上爬下……根本用不着爬上爬下!这可是跟东海发电厂连了线的灯,每日早晚只要电厂的工人开合电闸就能点亮或者熄灭,哪里需要那么费力!

啧啧,这群海西洲人……真是没见过大世面啊!?

第246章 、

“没见过大世面”的海西洲人, 在太阳下山以后果然收到了惊吓。

“那……那个灯怎么就亮了?!”

领队大惊,抖着手指着窗外的一根灯柱,吓得话都快说不完整了。

他们住在客栈的三层, 说起来离地也有十米高, 灯亮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没看到有人爬上去!

所以到底是怎么点亮的?!

“应该是在灯柱中设置了点火装置。”

施罗根的一名工程师盯着窗外明亮的灯珠。

“不过我看这灯罩的材质似乎是玻璃,光线稳定, 不大像是有火在里面烧啊……”

他顿了顿, 又看向夏尔兰多。

“那个司机怎么说的?这是什么灯?”

“DIAN灯。”

夏尔兰多不知道该怎么翻译那个“dian”的发音,所以干脆用了音译。

“DIAN是什么?”

听他这样问,夏尔兰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个大雍人就是这样说的,应该是种燃料吧。”

燃料。

新燃料。

众人又想到他们从码头过来搭乘的那辆四轮车。

在座的都是施罗根公司的职员,施罗根公司是海西洲最著名的机械制造商, 哪怕水平最不济的领队也看得出, 他们坐的车绝对不是蒸汽动力机器, 而是一种疑似煤油驱动的新机关。

之所以说疑似煤油驱动,是因为他们在海西洲只见过列西公司生产的煤油车能够做到无锅炉无煤口, 煤油是时下公认的新动力燃料, 没想到大洋彼岸的大雍竟然也用上了。

“所以他们是破解了列西公司的图纸吗?”

一名工程师小声问道。

“不过就算那样, 也不可能做到煤油车满街跑啊!什么时候煤油和煤一个价格了!?”

太多的问题没法解答,旅途的劳顿又不断侵扰。很快,领队和总经办熬不住了, 让其他几人回去休息,有事等明天早上再说。

夏尔兰多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地烙饼。

他的身体疲惫, 精神亢奋。一闭眼, 眼前就浮现出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些繁华市景, 看到沿街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已经被填的满满当当的橱窗。

这里有很多食物,很多很多,而且不需要排队限量。

夏尔兰多翻身一骨碌坐起,瞪着窗外投射进来的路灯光亮看了一会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灯这么亮……那些店铺应该还没关门吧?要是他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能买到需要的东西?

他从海西洲出发,一晃也出来一个多月了,家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妻子和孩子们有没有吃饱穿暖。

贝塔林马上就要进入冬季,如果没有足够的食物和煤炭,家里恐怕会很难熬。

一想到妻子和孩子们,夏尔兰多就再也坐不住,套上一件外衣就冲出了门。

他一开门,隔壁的两扇门也跟着开了,那两名工程师也穿戴整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夏尔兰多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自己惦念家中的亲人,他的这两位同事也是一样。他们都是普通职员,比不得出身贵族的总经办和领队家底丰厚,估计也是想要第一时间采购必需品,尽快送回海西洲。

他比划了个收拾,那两人便会意地点头,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有了灯柱的青州是座不夜城,即便是已经临近深夜,城中的商业大街上还能看到来往的人流。

这些大都是外乡船手,借着船只停靠青州港当口下来采购补给,天亮前要赶回码头起航出海。

远海贸易的船手们薪资丰厚,出手也十分阔绰,不少商铺为了这群大主顾,会延迟营业到凌晨。

当然,延迟营业的前提是有了灯柱照明。充足的光能够在一定程度驱逐恶意、巩固秩序,再加上附近有卫戍军的巡逻,商户们这才敢放心大胆地做生意。、

夏尔兰多等人赶到的时候,正有两艘货船即将在天亮之后从青州港启航,许多船手和乘客都在抓紧时间疯狂采购,夏尔兰多等人混在其中也不显眼。

他们打探了一下,发现竟然其中一艘船的目的地竟然是海西洲的杜欧港。

杜欧是距离贝塔林最近的一个港口,要是能通过货船代送到杜欧,他们的家人完全可以赶去码头取货,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机会!

一时间,三人都暗暗庆幸此刻没有待在酒店里,早一天把东西寄回去,留在贝塔林的家人就多了一分保障。

于是他们当机立断,看到店铺就往里面冲,开启了疯狂购物模式。

面粉?买买买!

腊肉?买买买!

咦?这里竟然还有干酪?!

三个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都觉得货架上那个圆柱形的东西看着十分眼熟。

可是听说大雍没有牛乳,雍人也不习惯食用乳制品,这里怎么可能又干酪?!

“是干酪没错。”

店铺掌柜笑呵呵地说道。

因为经常做外乡人的生意,掌柜的外国语水平突飞猛进,不需要夏尔兰多磕磕巴巴的大雍话翻译,他也听懂了几人的意思。

“你们赶得正好,这是正宗苍峰山牧场出产的干酪,做出来送到东海试试水,卖完了就没有了。”

干酪!竟然真是干酪!

三人对视一眼,马上争先恐后摸出银钱要求购入。

老板乐得做他们的生意。干酪这东西大雍人还是不大习惯,平时购买的人不多,要不是靠着这群外乡人,他这批货怕是还要压一段时间呢。

不过听说兵部已经把干酪作为卫戍军的配给,学堂的娃娃们也要定时补充牛羊乳制品,强身健体。

说到牛羊乳制品,他忽然想起一物,打开柜门取了一个铁桶出来。

“我这里还有乳粉,保存得当的话放上两三个月没什么问题,你们需要吗?”

乳粉?!

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乳粉他们知道啊!以前没打仗的时候,海西洲就有专门生产乳粉的工场,这玩意一直是供给远海贸易的船手补充营养用的。

现在海西洲战火遍地,大家鲜牛乳都喝不上,更别说乳粉,工场都被打个稀巴烂。

“这乳粉……多少钱一罐?”

夏尔兰多操着略显生硬的大雍官话,着急地问道。

他的孩子年纪都不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乳粉便于携带和保存,哪怕是逃难也能随身带着,只需要热水就能变成牛乳,实在再适合不过。

他暗下决心,不管多少银钱都要拿下,一定要带回去给家人!

掌柜多精明个人,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这桩生意稳了。

他也不着急揭晓答案,转身又摸出了另外一个密封桶。

“这里面是烘干的干菜,加水炖煮就跟鲜菜一样。我的存货不多了,你们要是都买走,我可以给你们个优惠价。”

他这话倒不是撒谎,乳粉自打诞生就一直是畅销货。

听说今上和太后北巡的时候偶然喝到了西瓦窑的乳粉,陛下十分喜欢。正巧东海又造出了电动乳粉罐,青州商社就在苍峰山牧场附近建立了乳粉场,现在已经能稳定产出了。

乳粉这东西和干酪不一样,妇人奶水不足的可以用来抚育幼儿,并不愁销路。

倒是这脱水干菜……这玩意是乳粉场的副产品,因为最近北地的蔬菜大丰收,青州商社便低价买了部分用来制作成干菜。

可大雍自家的鲜菜都吃不完,现在哪有人愿意买干菜,所以现在也只有远海贸易的船手才会有兴趣。

掌柜不想等到今冬明春再卖干菜,他这小店资金有限,全靠做这些外乡人的生意快进快出。

听说过段时间苍峰山牧场会有罐头产出,是美味的牛羊肉罐头,这不比干菜好卖?!

施罗根三人组不知道掌柜的小算盘,无论是乳粉还是干菜,这些物资都是他们目前最急需的补给,当然是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在店铺里花花掉了大半身家的三人组心满意足地出了门。掌柜十分地道地雇了车他们连同货物一起送去了青州港码头。

剩下的钱他们要支付货船代运的费用,随着海西洲战事的升级现在的货船代运费用也跟着水涨船高,偏偏有时候还一舱难求,简直急煞个人。

好在施罗根三人组的运气很好,这辆前往杜欧港的货船上还有半个小仓,勉强能够放下三人托运的货物。

凌晨时分,货船拉响低沉的汽笛,缓缓驶出了青州港码头。

施罗根三人组站在岸上,默默目送大船远航,心中既是期待又有担忧。

希望吧,希望这艘船能够平安快速地穿过大洋,抵达预定的港口。希望他们的家人能够顺利收到这批物资,在寒冷和战火中多一分生机。希望施罗根公司和大雍达成合作,让他们有机会常驻大雍。

亲眼见到大雍,夏尔兰多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朋友杨为什么每次说起家乡都充满了感情。这真是一块神奇的地方,这里的人们创造了超越海西人想象的文明。他们土地丰饶,物资充沛,并且拥有难以想象的科学机器!

贵族们经常说东方都是愚昧不开化的低等人,如果眼前这一切也能叫做愚昧或是劣等,那他们这些海西人怕是还过着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

要是……能有机会把家人一并接来,那就更好了。?

第247章 、

办完了私事, 施罗根三人组便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客栈。

他们这次来是为了大雍的大基建计划,据说大雍准备在境内兴建一种新的工场,需要一些大型加工设备, 困境中的施罗根公司当然不想放过这笔大生意。

不单单是他们, 还有早早便在大雍设立经办的老冤家施罗德。

说起基建工程机械,其实施罗根比施罗德更有经验, 只是他们之前一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大洋彼岸, 这才被施罗德公司占到了先机。

不过被占了先机也没什么,施罗根这一次可是带足了诚意而来,不管大雍政府要兴建的是什么工坊,他们都可以提供完美的工程机械组合方案,绝对能让对方满意。

这次过来,他们也很是做了一番功课的。

毕竟去年列西商社的总经办托里事发, 现在还在大雍的东海郡坐牢, 这件事在海西洲的商业圈中已经传扬了大半年, 到现在还是一些人口中的谈资。

——托里·皮图里奥,因为雇佣间谍窃取海西内燃车场的商业秘密而触犯了大雍的法令, 目前还被关押在东海枢机处的大牢中。

列西公司之前没有和大雍官方打过交道, 按照他们的理解, 大雍的皇帝应该和海倭国或者马腊达的酋长差不多,都是些愚蠢愚昧的劣等人,所谓的法律也不过就是皇帝们一句话的事, 只是个冠冕堂皇的摆设。是以在托里被捕入狱的最初,列西公司直接写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抗议信, 想要当面交给大雍的皇帝。

理所当然的, 吃了个闭门羹。

礼部负责外事联络的官员根本没见他们的代表, 毕竟列西只是一家商社, 连米列颠官方机构都谈不上。大雍的礼部对接的海外官员都要有名牒和委任书并且记录在案,列西公司是哪来的大胆刁民,竟敢叫嚣着要见大雍的天子?!

礼部外事厅的态度可把列西公司气了个倒仰。作为全世界唯一一家能够制造煤油车的商社,列西公司一贯把自己当成财富和地位的象征。在海西洲,煤油车从来都只是为蓝血贵族老爷们服务的,其他阶层的人哪个不是挤破头的想要买到他们的煤油车,这就是通往顶级社交圈的门票!

也正因为这样,列西公司派驻到大雍的经办员们都骄傲得很,十分看不上大雍这样的“愚昧劣等”的地方。在礼部外事厅碰了钉子,列西商社马上找到了米列颠在仙匀城的使节,要求大使向大雍皇帝抗议、马上释放托里。不然,这就是对米列颠尊严的挑衅,大雍必须承受米列颠铁甲战舰的报复!

“报复?”

米列颠大使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眼前的代表。

“我们拿什么报复?我们的铁甲战舰都在赫图阿姆跟拉西亚人打仗。”

“不需要舰队!”

列西公司的代表强调道。

“不需要一整个舰队过来,只要开过来两艘铁甲舰就足够了,就像我们之前打开海倭国的贸易大门那样,把军舰开过去吓唬他们一下足够!”

“我听说大雍根本没有大船,之前海寇不是轻松就打开了青州城的大门了吗?我们的海军总不可能比海上的流寇还要差劲……”

“当然,我们的海军十分优秀……”

大使顿了顿,忽然嗤笑了一声。

“你应该听说过大雍之前和拉西亚人、海倭人发生的争斗吧?他们已经拥有了不下于巴虎罗孚的木仓、有飞羽火1箭1弹,海寇的确袭击了青州城,可在那不久之后的半年内,那些海寇就被全数歼灭,现在整个东海到处都是大雍巡航的舰船!”

“现在的大雍,早已不是靠几艘船几门炮就能吓唬住的地方,他们拥有的新的武器。”

“即便是以前他们两手空空,他们也从来没有被吓住过,不然拉西亚人花了几百年,就不会只占领了一个苦寒的北地了。”

一番话,说得列西公司代表有点懵。

什么?

这个世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吗?为什么连伟大的米列颠铁甲舰队都吓不住了?

“大使先生,我们……”

“你不用说了,我只能尽量帮你协调,但不能保证结果,毕竟托里的确有把柄在人家手中,而且……”

说到这里,大使叹了口气。

“而且你也知道,现在联军正在和盟国交战,我们需要从东方买入大量的补给和产品,也需要东方的支援,至少不能让他们成为萨巴诺茨的助力,就这一点,我们就不能和大雍交恶。”

“你回去吧,托里的事我会尽力,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列西公司的代表恍恍惚惚地出了门,直到回到租住的院子还没回过神,只觉得一切都是在梦中。

他们的人被抓了,因为指使他人窃取海西内燃车场的机密图纸……但那又怎样?这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他们通过各种手段拿到的图纸、扼杀的竞争对手简直不计其数,谁又真的追究过他们的责任了!?

世界不就是这样吗?弱肉强食。他们从来都是吃肉的人,只要拳头足够有力就可以自行制定规则,劣等种族制定的法律算什么,根本不配约束文明世界!

可忽然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

听大使的意思,高贵文明米列颠现在是要仰仗劣等国家大雍,而且完全不敢得罪人家,甚至不惜牺牲列西商业公司的利益!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米列颠的尊严岂容这样被践踏?!

经办气得火气上头,觉得米列颠大使大概是被大雍人买通了,完全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所以一纸诉状递到了米列颠摄政王的案前。

本以为背叛者会受到惩罚,信送到伦德尔城便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反倒是一个月后的仙匀城,列西公司驻大雍新总办到任。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裁撤了部分闹事的经办,替换上了自己带来的人手,并且亲自登门拜访了东海郡守钱酉匡。期间,他一个字都没提托里的事,而是反复表达了自己想要和东海郡修复关系的愿望,并且还试图赠送钱酉匡一台最新款的列西煤油车,但却被郡守以“已经有车且煤油车不实用”拒绝了。

新总办:……?

不过此事一出,海西洲的商人们就都看明白了。

托里惹了事,这要是在别的地方肯定不能善罢甘休,但是在大雍,就连高贵的米列颠都要忍下一口恶气,因为现在的大雍已经不是可以任由他们圆搓扁捏的地方。

他们想要在这里做生意,就必须尊重和敬畏这里的法律,不要再妄想任何法外特权。

是以这次施罗根公司派员却前来,在出发之前也是做过特别培训的,反复强调不要惹出麻烦。

现在海西洲遍地战火,公司经营一天比一天艰难,大雍的基建大单就是一根救命稻草,必须要拿下,不惜任何代价!

他们先拜访了住在青州城郊的恩里希·冯·德雷克里希恩特·谢(谢航)。

谢是谢氏钢铁场的主人,谢氏钢铁场在海西洲的时候就是施罗根公司的大主顾,谢有一半路德血统,找他做接洽人再适合不过。

听对方表明来意,谢航沉吟了一下,

“据我所知,大雍的确要建设一批新工厂。”

哦?!

施罗根总经办和领队的眼睛都微微发亮,想立刻追问但又顾念矜持,简直两面为难。

谢航哪里看不出这些人的想法,事实上,就在昨天,施罗德公司的总办也过来拜访过他,说的也是同样的事。

大雍的确要建造一批新工厂,这个消息是他从东海郡尉崔慎的口中得到的,消息的可靠性毋庸置疑。

据崔慎透露,这个计划需要制造很多新型机器,会在各地建立工场,需要大量的钢铁和加工工具,这对于已经转移到大雍的谢氏钢铁场来说是个天赐良机。

事实上,崔慎这个消息也不是白透露的。自他与崔郡尉相识,他就没见过此人做过赔本的生意。说赚钱都是小事,崔慎从来都是一石二鸟甚至三鸟,几乎是算无遗策。

这个时间告诉他大基建计划的目的不言而喻,谢家钢铁场想参与进来,那就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不然钢板这东西很多地方都能造,要没有附加利益,未必非要谢家的出产。

谢航多精明个人,马上把消息传到了海西洲。

谢家能提供的只有钢,但谢家的合作伙伴有很多,搞个结盟合作这附加值不就有了嘛!

大基建用到钢铁肯定少不了加工工具,要说这块那肯定还是路德国的施罗德和施罗根两家最为顶尖,谢航雨露均沾,分别给两位合作伙伴都传了消息,然后自己在东海守株待兔,看哪只兔子带来的方案最划算了。

两家现在的日子都不好过,谁抢到这单谁就能喘口气。谢航十分了解路德人,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会选择变通,以前完全不能接受的技术合作的转让现在都可以谈。

这样一来,就算让利那也不是谢氏钢铁场一家让利,算上合作伙伴的部分,大家分摊些成本岂不更有诚意?

现在,就看施罗根能拿出多少筹码了。?

第248章 、

施罗根公司的总经办觉得谢航拿到的头等重大消息, 可实际上,谢航知道的也不过只是些皮毛,是温太后属意放给海西州各大商社的鱼饵, 真正的计划远比谢航想象的要庞大。

她希望能建设电厂, 建造新型电动工场,扩大电能的使用范围, 重新规划和修复大雍的基础设施, 而这些,单靠大雍国内目前的技术和资金是做不到的。

但海西洲的战争是个机会。

战火让海西洲的很多商社都无以为继,可人总要活下去的,于是平静的东方就成了他们的希望。

像施罗德、施罗根这样的大商社,本身便拥有一定的技术和经验积累,刚好和大雍国内薄弱的领域互补。如果能把这些商社成功引入大基建计划中, 不但能够节省大量的时间和成本, 还能在合作中磨炼和培养出相关领域的人才, 为国内继续力量。

这个办法是陈磬钟最先提出来的。

时至今日他也就是西洋派的领头人,但西洋派的宗旨却早已经发生了变化。海西洲依旧有很多地方值得大雍学习, 但陈磬钟和他的西洋派却已经不会事事西看、原搬照抄, 而是会仔细斟酌前因后果, 选择适合的部分进行适度改良,然后再引入朝中。

效果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

“三人行必有吾师,圣人说的话是至理, 但学什么还是要自己筛选。”

某一日的陈磬钟对自己的阁僚感慨道。

阁僚以为陈阁葵是在后悔之前推进的一些西化政策,连忙开口宽慰道。

“是啊, 主要给我们的时间太短了, 所以才会想着尽量选现在看起来会有用的东西……但海西洲近百年比我们繁荣先进这也是事实。”

陈磬钟看了他一眼, 忽然问道。

“那你现在觉得呢?”

阁僚一愣。

他有点摸不准陈磬钟的心思, 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现在我也说不好了。”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我以前觉得海西洲先进发达,有煤油车有钢铁场,能造舰船大炮……可是这些现在我们都有了,有些海西洲都搞不到的东西我们能够自行生产,他们反过来要向我们购买,我都不知道该说谁更先进。”

“当然,先进不能只体现在技术上,但从海西洲这场战争来看,好像离开了海外种植园的支援,那边的人也同样吃不饱穿不暖,他们的富足不是建立在自己辛苦劳作,而是有海外种植园的贴补,一旦有一天海外种植园易主,或者那里的资源和价值被攫取殆尽,那他们该怎么维持自己奢侈的生活呢?”

幕僚的问题,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答案,只是没有人会把他说出来。

怎么维持?当然是寻找新的供养地,就像吸血的蚊子,趴在别人身上吸取血肉给养,依靠的不外乎是船坚炮利的武力。

但这是不可能持久的。

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文明能够单纯靠着压榨和挞伐永久存续,那些曾经烜赫一时的国度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延续至今的,唯有大雍这样依靠自身勤奋劳作的文明。

所以海西洲的“成功之路”,大雍无法复制,也不可能去走。

三人行,有吾师。

但“吾师”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自己的路,终究还是要自己琢磨着走。

陈磬钟在提出大基建计划的时候,朝中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这次东海郡守钱酉匡持不同意见,他觉得现在建造电厂为时尚早,而且也没有必须马上建造的紧迫性,毕竟东海的“用电试点街路”刚刚投入使用,目前看除了照明效果较好以外好像没有其他的优势,可一旦引入施罗德、施罗根这样的海外大商社,涡流发电机的秘密就瞒不住了。

他希望再稳固发展一阵后再说。

也不是没有道理,财不露白免得召人惦记,朝中也有不少人持同样的看法。

这要换做以前,像钱酉匡这样运作出身的小郡郡守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或者说了也会被当做没听到,更别说有人随之附和。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东海郡已经成为全大雍最重要最受瞩目的战略要地,不单单是军事上的重要,还有技术和工业上的绝对领头羊,而一手把东海拉拔到现在高度的钱酉匡,他的意见必须得到尊重。

更别说他和北郡、西北郡都有合作关系,中都郡守谢敏达受过他的救命之恩,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说出来,谁还能真敢明着跟钱酉匡对刚!?

于是大基建方案变成了陈磬钟和钱酉匡之间的战争。

说是战争其实也有些夸张了,只是两人就此问题展开了一场相对激烈的讨论。

钱酉匡没有留洋的经历,他的观点全部建立在东海郡对电能的实际应用,以及他本人做生意的经验和教训,说出来的话十分接地气,也符合常人的认知。

但陈磬钟就想得更多一些。

他去过东海郡,也亲眼见过涡流发电机的运转过程,他认定电能终究会取代蒸汽,成为未来的核心能源。

既然确定了方向,那为什么不提早布局?

陈磬钟雄心勃勃,他始终觉得大雍之所以在三百年间被海西洲超越,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错过了布局黑火油的关键时机。

原本大雍最先造出了蒸汽机,也最先把蒸汽能源应用到机关上,他们的开局领先全世界,那时候放眼寰宇,大雍的蒸汽船是真的能在海中横行霸道的。

可到了皇朝中期,海西洲发现了黑火油的提纯精炼,而封氏皇族则由盛转衰,接连出了灵帝、哀帝、荒帝等几个奇葩,让原本就开始拉大的差距越发难以追赶。

所以这次机会,陈磬钟绝对不想错过!

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海西洲的那些公国都在忙着打仗,没人有精力把手伸到东方给大雍下绊子,他们可以毫无阻碍的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还能以合理的价格换得最需要的资源和技术。

这要是放在以前,海西洲的那些“文明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毕竟连求学的生员都要强制“配学劳动”,可见海西人有多防备大雍。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现在海西洲到处都在打仗,大量的资源闲置,但物资却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据新元商社往来海西洲的货船反馈,现在船一进港口就会有无数人蜂拥而上。甭管船上拉的是吃的用的还是药品,只要是能卖的,就会有人背着银钱袋子上来,好说歹说都要买下。

大雍的商船现在最受欢迎,因为货物齐全而且还实用,不像海倭国运来的都是什么陶器瓦罐之类的,美其名曰艺术品,实则用来盛水都嫌小,偏偏要价还奇高,简直就是把“宰人”这两个字写在脸上!

这样一来,大雍的工坊普遍全速运转,每天产出源源不断的物资装上海船,然后再满载着银钱和原物料回来。

可即便是这样,产能依旧跟不上需求。

随着海西洲的战事一日紧过一日,被毁掉的城市和工坊也越来越多。工坊不生产,商社就没有生意,还有许多人需要养活,一味的减员裁员也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于是,“高贵的”海西洲大商社们终于放下了自尊心,在生存的重压前向“愚昧不开化”的文明屈服。只要代价合适,他们愿意考虑和统大雍官府做生意,让渡一部分技术和图纸。

这个觉悟还是他们看到了在大雍“起死回生”的谢氏钢铁场才终于灵光乍现,这其中谢航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和交际网把谢氏钢铁场与东海郡府合作后的情况传回了海西洲。当谢家的远海货船时隔一年再度满载起航,无论是施罗根还是施罗德都耐不住心跳的声音,这简直就是绝境中唯一的光亮!

看到了这样的机会,陈磬钟再也坐不住了。

他放下了成见,头一次以平等的身份坐在钱酉匡的对面,心平气和地和他交流自己的想法。

这场交谈被很多后人认定为“宿命因果”的证明。钱酉匡原本是走陈磬钟外戚的路子上位,如今两人对面而坐,却各持主张,并且还能势均力敌,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钱酉匡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带来的是来自第一线研发者和使用者的声音,是最真实最直接的反馈。钱酉匡也没有隐瞒,把东海郡的使用情况和自己的顾虑实实在在都讲出来了,态度十分坦诚。毕竟东海郡藏着的宝贝太多了,龟背屿实验室还在不断改进发电机的设计,一旦现在全面铺开,别说后期改造工程需要继续投入资金,谁也不能保证西洋人不堪破东海的技术!

他们辛辛苦苦、绞尽脑汁研发出的东西,凭什么让那些海西人学了去!?

不过最终,他还是被陈磬钟说服了。

陈磬钟的计划是开放部分公用线路的数据,让更多的电器机关工坊能够参与进来。参与的人越多,对电能的研究和发展就越有促进。海西洲现在打成一团无暇东顾,就算施罗德施罗根这样的大商社能够学到部分原理,但以对方现在的实力是无法对全力投入的大雍形成竞争的,而且现在大雍能给出的条件十分可观,万一在合作中发现有适合的人才,也可以就势挖个墙角。

之前墨宗大学院那几批学者和研究员不就是这么来的吗?现在就是大雍最好的发展机会!?

第249章 、

最终, 施罗德和施罗根都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成功加入了大基建计划。

不单单是这两家,事实上, 海西洲的许多公司都成功搭上了这辆顺风车。当然, 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施罗德和施罗根的分量,大部分商社都只是拿到暂时可供生存的订单, 即便只是这样, 也足够他们高兴的了。

“霍沃森太太早上好,真羡慕您……”

玛蒂尔达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听到这样的话了。

她马上苦着脸摇头,和邻居抱怨着最近生计的艰难。

事实上,相比其他的邻居,她们家的生活的确要轻松许多,除了她在城里找到了一份打字员的工作以外, 最主要还是因为她的丈夫被派驻东方, 她能够时不时收到丈夫从大雍寄送过来的食物。

玛蒂尔达永远忘不了那个下雨天, 两个东方男人敲开了她家的大门,交给她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

他们自称是新元商社代送点的工作人员, 因为玛蒂尔达并没有到码头领取寄送给她的物品, 所以第一次他们会送货上门, 并且告知她每个月5日左右都会有大雍的船只停靠在欧港,她可以去看看有没有代送过来的包裹。

玛蒂尔达一开始一脸懵,等听到“大雍”这个词语才蓦地回过神, 知道这大概就是远在东方的夏尔兰多给自己和孩子送回来的物资。

算算时间,夏尔是刚到了大雍便卖了东西送回来, 半点时间都没耽搁, 这让玛蒂尔达的心中暖暖的。

她谢过两名送货员, 关上门后便迫不及待打开了箱子。最上面一层是包裹严实的防水布, 这让里面的东西即便是经历长途运输也不至于发霉变质,连丈夫匆匆写下的一封短信也保存完好。

玛蒂尔达先拿起了那封信,她认得是丈夫的字迹,眼圈就有点开始泛红。

信写的很简要,主要是告诉她自己这次都邮寄了什么东西回家,并且告知他以后也会通过这种方式给海西洲的亲人尽可能的筹措物资,统一通过新元商社的代送点发出,要玛蒂尔达时不时就过去碰碰运气。

夏尔兰多真的邮寄回了不少东西,除了家中最需要的面粉之外,他还想办法买到了干酪和乳粉,另外还有一些烘干菜,这对于玛蒂尔达来说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乳粉!干酪!这些可都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呀!

她的孩子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现在贝塔林的贵族都不一定能天天喝的到鲜牛乳,更被说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她已经很久都没尝过牛乳的味道了!

乳粉?真的是乳粉吗?!

玛蒂尔达的心砰砰跳。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防水布,入目所见是一个又一个的铁罐子,上面写的都是她看不懂的文字。

因为看不懂,所以她只能按照上面的图案把这些铁罐子分成了几组,每组选了一个打开。她的运气不错,第一个桶盖打开的瞬间她就闻到了香浓的牛乳味,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白色粉末,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玛蒂尔达用手指轻轻撵了一撮,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轻松。

是乳粉!是乳粉没错的!而且这个味道还是很高级的乳粉,入口不但细腻醇厚,而且奶香十足,想来所用的原料也是优质牛乳。

这样好吃的乳粉,现在在海西洲已经不可能买到,没想到丈夫在东方找到了!

若是省着些喝,这些乳粉足够他们家的孩子喝上一个月左右,在现在这个连面粉都不好买到的世道,能喝到牛乳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

玛蒂尔达又打开余下两种罐子,都是不同的干制蔬菜。现在的贝塔林正值夏末,蔬菜什么的是不缺的,但保不齐冬天依旧会有菜吃,所以这些干制蔬菜也很有用,又便于保存和携带,说不得会变成救命物。

她不敢露财,只关起门来在家中偷偷做给孩子们吃,还仿佛叮嘱他们不许把家里的情况说出去。

孩子们也很懂事,不但不说,母亲去码头取东西的时候他们还会帮忙打掩护,一家子就这样迎来了最艰难的冬天。

这个冬天,海西洲格外难熬。

战争因为寒冷的天气而暂时偃旗息鼓,但战场之外的扑杀却从未停止。仗打到这个份上,无论是同盟还是联军都没了退路。双方投入的兵力和物资都达到了一个天文数字,根本不是一个路德国王位能够填补的大窟窿,战争债务唯有胜利才能弥补。

萨巴诺茨也好,米列颠摄政王也罢,大家都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来年开春一定要发动总攻,彻底打败对面的敌人!

抱着这样的想法,隆冬的肃杀越发凝重。

宪兵加大了对街巷的巡查,大力搜捕行迹可疑的人。萨巴诺茨大公颁布了征兵令,要求符合年龄的男性都要加入军队。一时间,同盟的兵力猛增,这就导致贝塔林城中的气氛越发紧绷。人们既怕米列颠摄政王也有样学样,更怕摄政王战败拉西亚人的赎罪所会在贝塔林城中矗立,许多人都开始想方设法地逃离。

可是,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东方?听说大雍的确是块净土,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有决心远渡重洋,更别说大雍对外域人有严格的审查,轻易不会发给居留许可。

海倭国?马腊达?南部助岛?

高贵的海西人怎么可能去那种鸟不拉屎的愚昧之地!?让他们和那群不开化的野蛮人生活在一起,还不如留在海西州,至少也维持了一辈子的体面!

所以更多的人选择了昂德兰,一个海西州人尽皆知的中立之地。

昂德兰是商人的国度,这里的一切只要你有钱就都可以买到,所以在局势逐渐混乱之后,昂德兰成了许多贵族和豪族的避难所。

外面战火滔天,昂德兰城中依旧歌舞升平。这里仿佛成了第二个贝塔林,每天晚上都会举办大大小小的社交舞会,街上随处可见穿着时髦的贵族和放荡不羁的艺术家。

这里的人并不是十分关心外面的战事。反正不管是谁赢了,最后都要支付给他们利息和本金。他们借给萨巴诺茨和米列颠摄政王打仗的银钱,借给海倭国周转的费用,让海倭国产出物资反哺战争。仗打得越久,战争的花销就越大,他们可以收到的利息就越高,昂德兰商会的煤油车无论是在联军或是同盟的地盘全部畅通无阻,他们才是这场战争的最终赢家!

然而,在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局势忽然变了。

“少爷,那边好像是拉西亚人的铁甲舰!”

金弼放下远目镜,一脸古怪地看向高文渊。

“来了三艘船,而且都退了炮衣,这是想干啥?”

彼时他们正朝着乌苏运河行驶,准备到昂德兰港卸下一批“好得快”药物。听金弼这样说,高文渊马上接过远目镜看了看,几分钟后果断下令货船掉头,就在他下达命令的瞬间,金弼听到了来自乌苏运河另一侧的巨大爆炸声。

他猛地回头。

“那是……炮击?”

轰——轰——轰——

海的另一侧腾起了浓烟。

“是炮击。”

高文渊盯着远处的昂德兰城。

“我早就说过,放高利贷也得有点分寸,把人往死了逼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手里有木仓的想赖账简直不要更容易。”

“那些老头子……以为自己还是在神圣战争时代,靠点钱就能买到厉害的雇佣兵么?!”

“去给崔三发报吧。”

金弼应了一声,和楚玉一起快步走进船舱。

新元商社的船配备了东海最新研制的短波发报机,虽然这个发报机依旧巨大,几乎要占据两个舱室,但却可以实现远程发报,金弼和楚玉只要敲下按键,远在大洋彼岸的东海郡尉府很快就能收到。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拉西亚进攻昂德兰城。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昂德兰商会被攻破,金库被掏空。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拉西亚与海倭国合作。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但海倭国在运输金砖的途中遭遇联军伏击,运车被抢。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海倭国可能会加入拉西亚同盟。

高文渊命船停靠在一海之隔的拉麦亚西港,隔岸观战了三天,把一条有一条最新鲜的战报送到了大洋彼岸的东海。

这些消息价值奇高,尤其是最后一条关于海倭国可能参战的内容,崔慎第一时间便报入了朝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西北、北郡和北境三地同时战备。东海卫戍军下属枢机营突入都德城,连夜抓捕了都德知府万兴舟,罪名是里通外国、刺探军机、私开走私航路,成为继冯得志之后第二位被捉拿下狱的地方大员。

万兴舟被枢机军卫从女妓的榻上拉下来的,正要风流快活的时候被打断,气得他风度全无,吼得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大胆!我可是都德知府!你们想死吗?!”?

第250章 、

身为一府之首, 万庆舟敢这么叫嚣,自然不可能没有倚仗。

他是都德知府,在朝中投靠西洋派, 都德城又位于中都郡的管辖范围, 于情于理崔慎这个东海郡尉没权力抓他。

东海郡最多管到南部诸郡,都德城在南江以北, 可不属于南部诸郡, 是以万庆舟被捕之后一直理直气壮,骂崔慎越权构陷。

直到,他看到了今上的密旨,授权东海郡枢机处全权调查都德港烟1土要案,不受地域管辖限制,这才勉强闭上了嘴巴, 但眼神中依旧满是不服和傲慢。

带队的校卫十分年轻, 相貌英朗, 行走间满是军伍特有的肃杀和利落,与常年浸于酒色中的万庆舟形成鲜明对比。

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张照片, 盯着万庆舟的脸上比对了一会儿, 然后蓦地嗤笑一声。

“构陷?”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名词。

“啥叫构陷啊?啧啧, 这海倭国回来的人说话就是绕,我一个大老粗也听不懂啊。”

“私开海线,放海倭人运送烟1土的船进都德港, 纵容海倭女人在港口码头附近引人吸食烟1土、从中抽成,这算什么馅儿?”

“我看你是没有当个人的底线。”

他这样说, 万庆舟像是收到了莫大的侮辱, 刚刚冷静下来的情绪马上又开始激动。

他指天骂地气得浑身抽搐, 大声喊着东海卫还有姓崔的陷害忠良!什么烟1土他一概不知, 他一个正人君子、为大雍鞠躬尽瘁的忠良,怎么可能去碰那些脏东西?!

校卫不搭理他,吩咐狱卒把人看牢,自己则是带着几名军兵出了大狱,调拨人手去搜查万庆舟的私宅。

万庆舟身为都德知府,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要是手中没捏住把柄怎么可能敢直接动手抓人。

万庆舟自己显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但他的心中始终还是怀着一线希望,希望这次会有人出面保得他平安。

毕竟,那些烟1土的银钱……也不是他一个人吞下的,既然大家都有份,那他有难的时候难道不应该守望相助么!?

抱着这样的希望,万庆舟在大狱里坚守了他自认为的“名士风骨”,无论那个叫文琼的军卫怎么审,他要么破口大骂要么低头沉默。反正那些东海来的军兵不敢对他这个朝廷命官用刑,想来也是没抓到什么确切的把柄,那就坚称烟1土的事和他这个正人君子没有关系,一切都是崔慎的阴谋,嫉妒他年轻有才、能力出众,想要陷害他于不义!

听他这样说,文琼都被气笑了。

年轻有才?

能力出众?

他盯着万庆舟已经隐约能够看得到的头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个话茬。

还有脸说他们郡尉大人嫉妒……郡尉嫉妒他万庆舟什么?是嫉妒他被酒色掏空的身板还是嫉妒他这一身肥肉?万庆舟怎么能做到把这些鬼话说得如此坦荡的?

不过想想也合理,毕竟他和月鹭前知县都是同道中人,道貌岸然实则背地里坏事做尽……不,其实万庆舟比冯得志更恶毒,他明知道烟1土祸害人但依旧给海倭人开了走私通道,并为那些海倭娼馆引诱、贩卖烟1土的生意做庇护,残害自己的同胞!

根据他们的核查,都德城已经成为大雍烟1土贩卖的源头,光是港区就有三成的住民吸食烟1土,更别说外地闻讯而来的瘾人,每天都有人因为烟1土家破人亡!

能做下这些恶事都不担心半夜鬼敲门,万庆舟几乎没什么道德感,硬说崔郡尉嫉妒好像也不算什么?

不过,不承认不代表就没办法给他定罪。

文琼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纸张,今天依旧是听万庆舟胡说八道的一天,但文琼半点都不觉得焦躁,因为他们的手中已经积攒了越来越多的证据。

这事说起来还要多亏谢彼得。

谢彼得被抓之后犯了烟1土瘾头,满地打滚求着军卫给他找烟1土。东海卫戍军哪有那玩意儿!?不过倒是接着这个机会问出了他持有烟1土的来源,是从都德城港区一家叫做“出云”的海倭娼馆里来的。

都德城又称“小濑户”,城中有不少海倭商社、海倭商人居住和活动,靠近港区的地方更是不少海倭娼馆的聚集地,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三线小调“咿咿啊啊”的吟唱,墙内时不时还能飘出古怪的臭味。

文琼一进港区就嗅出来了,这就是经过提纯加工的烟1土。

他以前在月鹭岛,月鹭岛知县冯得志的儿子冯子安就是个瘾君子,他吸食的烟1土味道和这一模一样,都是从海倭来的“上等货”。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港区,回到东海直接上报郡尉。

都德城是中都郡的地盘,虽然今上授权东海卫戍军代管南部诸郡的枢机案件,但都德却并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论理应由中都郡尉胡建安统管。

都德城是除仙匀外中都郡第二大港。港区一直有枢机厅下设的驻地司和中都卫戍军的港卫驻扎,那些海倭娼馆胆敢明晃晃地吸食烟1土,他不信谢敏达和胡建安不知道。

既然知道,但却不阻止,这里面的水就深的不是他一个小小校卫能搅得动的了。

这之后的内情文琼知道的也不多,他继续一门心思的追查海西内燃车场侵入案,想方设法从谢彼得和赵查理口中挖线索。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赵查理很快便招认了背后指使他的人。那是一条长长的勾连线,线的尾端分为两头,一头指向海倭国外务省,一头指向清江教,两者似乎还互有勾连。

正是扑朔迷离的时候,文琼收到了崔慎的命令,要他彻查港区海倭娼馆的烟1土1案。烟1土1案原本就是从海西内燃车场盗窃案中引出来的,这段期间谢彼得和赵查理又吐出来不少有用的信息,崔慎索性把两起案件合并在一起,选了几个枢机处的尖头子给文琼做帮手,又扩充了不少得力的军卫负责协助。

文琼手中握着太后亲批的密旨,身边又有一众精悍军卫可供驱策。他知道这是崔郡尉给自己机会,查案尽心尽力不说,每一步都深思熟虑,百般推演,着实花费了不少心血。

好在天道酬勤,案件很快便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文琼一路顺着线索小心深挖,竟然就挖到了万庆舟这条大鱼!

当然,其实想也知道,港区的乱象和万庆舟这个知府是脱不了干系的,可难就难在没有证据,万庆舟有一万种理由推脱,最多定他一个失察之罪。

这要是这样定了,那这条线索就算是废了,不但不能挖出幕后黑手,而且还要打草惊蛇。

必须耐心、谨慎、步步为营。

本着这样的原则,文琼平心静气,比照着崔郡尉的行事风格潜行静待,广撒网缓捞鱼,最终在海上的一艘走私船上捕获了一个化名为“清水裕二”的海倭商人。

经过调查,此人的真名叫做金川吉,是一名海倭军人,他的父亲就是海倭国外事大臣金川一郎,之前在东海郡发生的“烟1土点心案”便是这人在背后策划并指使的。

只是金川吉十分狡猾,上次没防备被他溜走,原以为他以后再不也不敢踏上大雍的土地,谁知这刚刚过去了大半年,他竟然又大摇大摆地出现了。

真是嚣张!

文琼哪知道金川吉心中的苦。

他原本也不想这么快就回到大雍,无奈形势比人强,他要是不来不但要失去父亲的信任,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也要受到严重动摇,甚至还可能成为弃子,金川吉不得不铤而走险。

一切都是因为他那个同父异母的杂种姐姐——金川苏菲亚!

那日他的父亲金川吉给金川苏菲亚下达了命令,要她重返海西洲游说那些西洋人,不但要给海倭国大笔借款,还要与海倭国一起合谋,赖掉昂德兰商会高额利息和本金。

这原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金川苏菲亚在海西洲最大的倚仗已经没了,现在的她不过是个花名在外的高级娼妓,没人会真把娼妓的话当真。

而身为家族未来继承人的金川吉,他也有任务在身。

金川吉对自己的计划原本信心满满,毕竟他的目标在一海之隔的大雍,又有父亲的支持和上司的赏识,还找到了借刀杀人的工具清江教,难度怎么看都比金川苏菲亚要低了太多。

谁知,就是这个他认为十拿九稳的“囊中物”,竟然让他阴沟里翻了船,双双失手不说,父亲给他的暗线几乎尽数折在了里面。

而另一面,同父异母姐姐的进展却堪称神迹!金川苏菲亚不但顺利拿到了昂德兰商会的借款,她还成功游说了拉西亚大公萨巴诺茨,同盟很可能已经开始执行进攻昂德兰城的计划,抢走商会积攒百年的黄金!

消息传来,远在濑户城的金川吉再也坐不住了,直觉告诉他必须做点什么,不然他将会被父亲彻底放弃。

虽然他现在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又拥有纯正的海倭血统,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战死的长兄已经留下了后嗣,父亲完全可以越过他去培养孙子,谁能够为家族、为主上做事,谁才能在父亲心中拥有分量。

战乱给了金川苏菲亚露脸的机会,如果不是因为海西洲的内乱,金川苏菲亚还在贝塔林城做她的娼妓,她甚至都不可能拥有“金川”这个姓氏!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