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00(2 / 2)

工业之主 晴空之下 17423 字 4个月前

眼见着凶神恶煞的军兵杀气腾腾的进来,新川的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你们想干什么?”

他怒道。

“你这是要破坏主上的大业吗塔卡?你好大的胆子!”

“好大的胆子?”

塔卡冷笑一声。

“我看胆子大的是你吧,你竟然敢欺骗主上,用假图纸造火1箭1弹!你造的那些火1箭1弹根本就不能用,要真是让我们带去战场,我们早晚都要死在你的手里!”

听他这样说,新川大惊。

“你放屁!”

他骂道。

“我怎么可能欺骗主上,这是濑户城里的大匠师破译出的图纸,这是真正的飞羽火1箭1弹!”

“算了吧!”

塔卡命令卫兵抓住新川。新川拼命挣扎,竟然也给卫兵们增添了不小的麻烦。

“都干什么吃的?!一个奸细都抓不住,你们怕他什么!?”

塔卡大声呼喝。

“他是奸细!是大雍人派到海倭国的奸细,就是他坑害了江北矿区的番军,他是我们的仇人!”

“他造的那些火1箭1弹根本不能用,三条番有一半的人都被他坑死了!他造火1箭1弹的时候还不断往东海秘密派人,他就是大雍派来的奸细!”

“我不是!我没有!”

新川奋力狂呼。

“桧木火1箭1弹没有问题!我派人是为了搞到他们的图纸和火药配方,我派钉子过去有什么问题?你不要血口喷人!”

“哈啊?搞到图纸和配方?”

塔卡军曹冷笑一声,仿佛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那图纸呢?配方呢?”

“雍人的飞羽火1箭能在几百米之外取人性命,你那玩意飞上天就乱炸,风大点都会给吹回来,哪点和人家一样了?”

“再说你派去的那些人,有哪个是是活着回来的?要么被公开处决,要么音讯皆无。你把主上多年培养出的死士都搞没了,还说是打探情报,我看你就是有意让他们去送死!”

“听说你的儿子娶了一个大雍的女人,还说什么知县的女儿,你该不是从那时候就叛国投敌了吧!”

一句接着一句,气得新川血流冲脑,半边身体一阵阵地发麻。

但他还是坚持站在原地,他现在要是倒了那不就便宜了塔卡这小人,他早就想找借口坑自己了!

“我没有!你让我见主上,你让我见主上!我Wie主上立过功!”

“见主上?”

塔卡轻蔑一笑,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死心吧,主上根本不想见到你。你差点害的主上折在矿北,你搞出来的这什么破烂箭又让主上名誉有伤,啧啧啧,还敢以主上的宫号为名,我看你早就心怀不轨了吧!”

“托你的福,现在各番团都把火1箭出事当成三条番全军覆没的原因,你觉得现在主上还愿意听到什么桧木火1箭1弹吗?这根本就是你这个细作有意陷害,在造谣!”

噗——

新川终于忍不住,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半个身体都没了知觉,口沫和血水混合在一起,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他怎么会坑害主上呢?他明明尽心竭力,堵上了全部的身家啊!

他安排那么多死士去东海,就是想要为主上绑来冉家的那个七郎,要他为主上效力!

他以主上的宫号为火1箭1弹命名,是为了让更多的人都知道主上的功勋,为主上增添砝码!

结果,桧木宫火1箭成了笑话。

精心培养的手下都折损在东海。

主上也厌弃了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196章 、

新川被抓, 群龙无首,很快就被桧木宫随便找了个理由收拾了。

多年经营,新川替他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 也打着他的旗号为自家谋取了不小的利益。

以前桧木宫觉得这个手下得用, 也愿意通过着这种方式笼络人心,排除异己。现在新川出了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要划清界限、避免被勾连, 所以干脆斩草除根,演一场“大义灭亲”的好戏。

应该说,在搞阴谋诡计这方面,新川永远不是他家主上的对手。桧木宫晕厥归晕厥,但是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很快就意识到“桧木火1箭1弹”可能对他产生的影响, 甚至还做了提前防备。

果然没过过久, 北郡卫戍军正式发布了俘获海倭国亲王的消息, 并且还在头版附带了审问记录。

在记录中,松宫除了承认入侵大雍领土之外, 绝大部分篇幅都在咒骂自己的堂弟桧木宫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为了诓骗自己发起战争, 竟然不惜使用错误的图纸诱使他制造废料火器,造成己方人员大量伤亡。

为了方便阅读,北郡卫戍军还很贴心地将整张报纸都翻译成多种语言, 生怕读者因为语言障碍而无法得知真相。

消息传回濑户城,松宫的支持者都怒不可遏。有激进的人干脆举着刀在桧木府邸前静坐, 要求王室给个说法。

“松宫殿下是愿望的!他是被人陷害了!”

“阴险小人!竟然故意做出不能用的火器给三条番军团!”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原本是陛下最勇猛的战士, 就这么被人坑死在异国他乡了!”

怒气冲天, 民怨沸腾, 桧木宫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

抄家、问罪、铡斩。

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新川的身上!

是新川擅自使用了他的宫号!

是新川欺上瞒下,做了大雍人的细作!

是新川瞒着他造了有问题的火器,但松宫也不是那么无辜,不然为什么他名下匠坊的图纸会被三条番军团采用?!

反正一切都跟他无关,桧木宫亲王就是那个最无辜、最无助、最无奈的小可怜,都是别人的阴谋诬陷!

当然说肯定是不行的,必须有实际行动。桧木宫对新川家及新川一系的人马可谓是半点都不留手,宁可自断一臂也要自证清白,那段时间濑户城杀得人头滚滚,每天都有公开处刑。

围观的人却很兴奋,因为现在这些被押着施以酷刑的囚犯,都曾经是高高在上的有钱老爷。虽然人死对他们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改变,可这些人的凄惨可以给他们带来慰藉,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日子也不算难过。

有钱人怎么了?穿金戴银又怎么了?还不是要被推上街口砍头!

“有钱人的女人真不错啊,细皮嫩肉的,杀了真可惜。”

“傻瓜,女人是不用砍头的,女人会被充入番团,泰番的人有福了。”

“嘿嘿,你说的我也想报名参加泰番军团了。说起来三条番全军覆没,泰番团就是最强大的军团,又是桧木宫的嫡系,以后肯定能吃香喝辣……”

事情发展到最后,逐渐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再没人关心松宫的生死,也不提给三条番军团报酬的事,所有人都沉浸在大罪人新川的狂欢之中。被转移焦点后的桧木宫亲王,名望肉眼可见地回升,甚至隐约有凌驾国王的意思,他成了这场闹剧的最大受益人。

替罪羊,当然是新川及其党羽。他们被说成了祸害海倭国的罪魁祸首,他那个大雍来的儿媳更被说成了细作,坊间甚至还流出了不少她与新川一家的桃色传言。

“都怪你!你这个妖怪!”

牢房中,新川的三个妾侍揪着冯月娘的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枯瘦的冯月娘已经无力挣扎,只能双手默默护头,鲜血从额上早已红肿溃烂的伤口中汩汩流出。

自从新川家出事,她就成了众人泄愤的撒气桶,这样的虐待每天都在发生。

一开始她还解释,她跟这些女人说不是因为她,而是男人们造了不能用的火器,间接坑害了松宫和三条番军团。而新川家也不全是因为这件事才会被抄家的,实在是主上桧木宫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把他们都当成了弃子以求自保。

可她们听不懂什么叫卸磨杀驴,也不明白过河拆桥的含义,她们就只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认定了祸源是她这个来自大雍的女人。

海倭国上层男性普遍学习大雍的文化,能随口讲出一些典故是很风雅的事。

冯月娘便是因为这种“风雅”而被新川家的儿子看中。在海倭国女子读书不是很普遍,所以冯月娘之前在新川家一直地位超然,隐约对其他女眷很有优越感。

现在,这种优越感荡然无存,她开口闭口的典故反而像是一种讽刺,越发让一群女眷怒火中烧。

冯月娘遭受到的排斥和辱骂变本加厉。失去了男人的庇护,冯月娘在狱中的生活举步维艰,细皮嫩肉的身体很快遍布伤痕。

那些海倭女人太厉害,她们太清楚怎么才能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比她以前欺负父亲的小妾还要狠戾。

无数个因为疼痛而难以入眠的夜晚,她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回想起自己出嫁以前在月鹭岛上的生活,然后在梦中细细回味,仿佛这样便能减轻一些身体上的痛楚。

要是以前,要是她还在月鹭岛,要是她还是大雍官员的女儿……

她后悔了。

冯月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如果她没有跟新川阿基私通……

如果她没有跟阿基私通,也许冉家那个少爷就不会退亲。

如果他不退亲,那她现在应该是恒阊冉家的少奶奶。

等等,恒阊冉氏……不就是那个卖给新川家火1箭1弹的骗子吗?

不行不行,要是嫁了他也要被问罪的,听说恒阊冉家四分十九支全部牵扯其中,作为首犯的家眷肯定落不了好。

那就……退亲。

冉氏败落了,父亲肯定看不上那个冉家子,会为她再寻一门亲事。

可是适合的人家也不是那么容易选的,但是走六礼就要一年的时间,更别说选定目标了。

一年多……那时候她爹做下的事已经败漏了……里通外国,私开海路,贪墨税银,谋害朝听命官,草菅人命……

按照大雍的履历,罪臣的家眷一样是要发配的,所以不等走完六礼就得被退亲,然后发配北郡西北郡的蛮荒之地……

也是死路。

原本还沉浸在美梦中的冯月娘再也笑不起来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怎么走都是一条死路,难道这就是她的命?!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退亲之后随便嫁个平民。她记得岛上有许多少年都模样俊俏,尤其有个叫宇文穹的,年少的她还曾经春心萌动过。

只是那个宇文的身份太过低微,根本配不上她这个知县之女,更别说他姐姐后来还做了父亲的小妾。

都怪那个贱女人!

一想起那个举发父亲的女人,冯月娘就恨得咬牙切齿。她把自己悲惨的解决都怪罪到宇文丽娘的头上,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被处处都是死路。

“宇文丽娘……她怎么不去死?!”

“阿嚏——”

远在东海的文丽娘打了个喷嚏,身边的黑大个马上抓耳挠腮,想要拿自己的外服给人罩上又怕唐突,急得额头上都见了汗。

拧巴了半响,最后才默默走到另外一遍,用自己的背脊给文丽娘挡风。

文丽娘抿嘴一笑,心里暖暖的。

这个大黑个是她在制药场学房里的同期,是厂里的机关匠人,为人老实忠厚还很细心,很受学房里的教习看重。

大黑个喜欢她,但嘴巴又苯又不会说,只默默对她好。

文丽娘一开始是没什么念头的,毕竟她经历过那么多事,一颗心早已死得不能再死,只盼着阿弟能有个好前程,将来成亲生子,她这个做阿姐的也就能安心了。

她拒绝了几次,但黑大个始终不放弃。无奈之下,文丽娘只得把自己的过去简单讲了一下。

她信任这个男人的人品,觉得哪怕是对方知道之后放弃,也会对她的事情守口如瓶,不会做出更不好的事。

文丽娘的眼光很不错,黑大个的确替她保守了秘密。

但他也没放弃,反而越发对文丽娘好,十分心疼她。

渐渐的,文丽娘的拒绝也不那么坚决了,两人的关系进了拉扯期,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逐渐明朗。

黑大个昨天期期艾艾地说要成亲,文丽娘没有一口拒绝拒绝,说要回去想想。

事实上,她不但不排斥,甚至还有些期待。

毕竟当初被冯德志纳入府中,其实也只有一杯水酒而已,小娘子们幻想的大红盖头八抬大轿想都不用想,冯家连身新服都没给裁。

也许,这次她可以圆梦?

想到这里,文丽娘的心中甜滋滋的。

等下次休沐,她就跟阿弟正式介绍一下黑大个吧。?

第197章 、

休沐日一大早, 文琼就等在了东海制药场的大门口。

他怀里揣着一枚簪子,这是他用奖钱买下的,准备送给阿姐。

休沐日的制药场门口总是很热闹的, 许多商贩都会掐准了这天过来摆摊做生意, 一大早便吆喝声不断。

谁都知道东海制药厂造的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磺胺药,造出多少都不够分, 生意十分兴旺。而在里面做功的场工薪酬也十分丰厚, 包吃包住不说,做好了还能拿到额外的奖励,他们是最舍得花钱的人。

如今制药场门口的这条小街,俨然已经商铺林立。在这里售卖的商品不但种类齐全,而且款式十分应季,几乎与青州城乃至京中的流行相差无几, 可见坊工们的购买力是有多强了。

文琼的这枚簪子是在仙匀城买的, 也是攒了许久才攒够了银钱。因着恒阊郡的大案他再次升职, 如今已被调至新设立的东海枢机处做事,衔级也由兵尉成了校尉, 手底下也是管着几十号人的正统军职。

文琼心满意足, 因为他现在供职的枢机处直属于东海郡尉府, 直接向郡尉大人汇报。他最崇拜也是一心追随的就是东海代郡尉崔慎!崔大人是救他于水火的恩人,又是一手发觉他的伯乐,若是没有崔大人从月麓岛上把他们姐弟救出, 又给他们指名了一条生路,他和阿姐的坟前草多半已经长到半尺高了。

关于过去, 文琼很少愿意回想。在很长一段时间, 他一直被一个噩梦困扰, 梦里是阿姐被害, 他亡命天涯的模样,每次都是浑身冷汗地醒来,久久不能入眠。

所以白天操练的时候,他比谁都要拼命,他想让自己劳累,最好能累到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天亮。

可惜噩梦仿佛缠上了他,无论他怎么疲惫都无法摆脱。后来他在恒阊郡抓到了那个通敌叛国的冉氏子,那人说得一番话越发令他背后发冷,仿佛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

文琼吓坏了,也气坏了,在把人上交卫戍军以前偷偷教训了那冉氏子一顿,但一口恶气仍旧如鲠在喉,晚上噩梦继续,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的缘故,这次的噩梦竟然有了结局。

呼——

第不知道多少次醒来,文琼郁闷得快要发疯。

梦里做了两江大都统一点都不开心,他怀疑自己是沾染了冉氏狗贼的晦气,还特地跑去本地灵验的观庙中拜了拜,四处祷祝漫天神佛保佑国泰民安,不要出现山河破碎的乱世。

说起来也是巧,之后不久他便收到了兵部颁发的奖励状,还得到了被崔大人亲自授勋的机会。

授勋自然是光荣的,只要表彰他作战英勇,并且机智抓捕阊洲大案的主谋,再次见到崔大人的文琼感觉十分激动。

授勋当晚,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依旧是那个山河破碎的时代,他机缘巧合遇到了崔大人,还成为了对方的学生。只是梦中的崔大人远没有现实那样意气风发,他似乎生了很重的病,脸上皆是疲惫和憔悴,脸色也十分苍白。

在那场浩劫中,他们还有许多同伴奋力挣扎,举步维艰,但还是坚持维系着这片土地的最后一点希望。

同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寥寥数人,但终究还是成功了。成功的那一日,他站在高台之上,没有看到他最尊敬、最崇拜的的老师,却收到了一封急报。

文琼已经忘了那封战报上写了什么,但他记得梦里的自己双目流泪,朝东边的方向拜了三拜。

醒来之后这种难过也没有消失,他的枕巾都被沾湿,引来同袍怪异的眼神。

不过从那个梦之后,他便再不做梦,每一天都是酣睡到天明。

同袍说是他选的那几个观庙起了作用,但文琼就觉得多半是因为他见到了崔大人。崔大人天纵奇才,自带锋锐之气,什么邪肆都不敢近身。

拜崔大人,辟邪!

正想得出神,文琼就听到远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正见到阿姐正远远地朝他招手,顿时眼前一亮。

今天的阿姐精神依旧很好,淡蓝色的裙袍也很衬她的脸色,看着比平时都要精神焕发。

文琼欣慰地点头,目光不经意的扫到阿姐身侧,顿时眉头一皱。

唉?

那个黑大个……怎么有点眼熟呢?

而且他离阿姐也太近了吧!即便大家都是一个工厂的厂工,男女之隔还是要讲的,又不是很熟的人!

心中絮絮叨叨,脸上却还是挂满了与亲人相逢的期待。这一刻的文琼不再是东海枢机处处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小煞星,而是一个单纯看到阿姐就打心眼里高兴的傻弟弟。

“阿姐!阿姐这里!”

傻弟弟摸了摸怀中的玉簪。

等下和阿姐吃饭的时候,便把这玉簪交给她。阿姐生活素来节俭,之前在冯家没过上好日子,进了制药厂也不曾给自己添几件像样的首饰,反而总是给他塞钱。

文琼当然不要姐姐的钱,他早就能自己生活,现下的军饷足够他花用不愁。

于是他努力攒钱买了这根玉簪。阿姐大小也是个管事了,不能让其他的管事看轻!

贴心的弟弟盘算着该怎么样开口才能让阿姐接受,没注意让他看不顺眼的黑大个竟然跟着阿姐一并走到了门口,还不愿意离开,就在一旁傻笑着看两姐弟亲近。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文琼的心中一沉,脑子里蓦地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黑大个喜欢阿姐,他之前就看出来了,可阿姐好像一直没什么反应,黑大个也不敢多做纠缠,文琼觉得人还是很识趣的。

怎么今天这么没眼色?敢赖着不走,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文琼决定无视黑大个,转头笑着拉阿姐说话。文丽娘一脸慈爱的看着弟弟,关心地问他近来的情况。姐弟俩一边走一边说,那黑大个便默默地跟在文丽娘身后两步远,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一路也走到了街对面的一间酒楼。

直到他跟着一起进了文琼预先定好的包厢,文琼才不悦地转过头,冷声道。

“哎,你进来干什么?”

“是我预先定下的,你若是想吃饭边另找别桌吧。”

黑大个抓了抓头,为难地看向文丽娘。

文丽娘拍了拍弟弟的手,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自己对着那黑大个招了招手。

“齐龙。”

黑大个乖巧的走了进来,在文丽娘身边坐下,连着朝文穹露出了一个僵硬但慈祥的微笑。

文琼:……

“阿木,是这样的……”

文丽娘清了清嗓子,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发髻上的玉簪。

她这个动作引起了文琼的注意,他顺着阿姐的手看过去,这才发现阿姐今日戴换了一枚极漂亮的发饰。这发簪是玉制的,上面镶嵌了金花和绿翠,看着便价格不菲。

文琼心中一沉。

他姐的性子他是了解的,从来没给自己添置这样贵重的首饰,那么这东西的来头……

“阿木,这是齐龙,他是厂里的机关匠人,也是你未来的姐夫。”

说到说到姐夫,文丽娘一脸害羞,黑大个齐龙则是憨憨的一笑,略紧张的朝文琼点了点头。

“小舅子。”

文琼:……艹!

看到姐姐满脸幸福的模样,哪怕心中再不愿意,文琼也没有表露出来,他的姐姐难得喜欢一个人,他不能让她堵心。

但该盘问的还是要盘问的。若是不靠谱的男子,就算姐姐喜欢也不行,得想办法先教训一番。

他很有礼貌的跟黑大个互相见礼。然后趁着谈话的功夫,仔细盘问了那黑大个好几句,实在也找不出什么纰漏。

有养家糊口的本事,为人憨厚朴实,家中关系简单,还在东海制药厂任职管事……这样的后生即便是放在青州城里,那也是媒人抢着上门,多半轮不到他家阿姐。

文琼从不觉得姐姐的过去算什么污点,可人在俗世难免要经受世人眼光。文丽娘做过罪臣妾室是实打实的劣势,这样的出身是配不上齐龙的。

文琼仔细观察着齐龙的表情,在他说起姐姐的过去时,这个男人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慢,目光始终温和坚定,给人以极大的信赖感和安全感,难怪姐姐会动心。

他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玉簪,手又默默的收了回去。

看来这玉簪是用不上了,姐姐已经找到了属于她的玉簪,她头上的那枚让她露出幸福平静的笑容。

出乎意料的,文琼很迅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和未来的姐夫喝了酒,聊了家常,这让文丽娘和齐龙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文丽娘很怕文琼不接受齐龙,在月麓岛上的遭遇让姐弟对于婚姻一事都产生了些许的抵触。表面上看是她遭了大罪,心死如灰;但实际上受影响最深的反而是弟弟文琼,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对亲事极为排斥。

文琼似乎是打定主意一辈子都不成亲了!

文丽娘看着着急。

阿弟现在也算事业有成,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候。可弟弟态度坚决。文琼出生的时候母亲离世,不久之后父亲也因病去世,他从没见识过家庭的温馨与幸福。如今自己先迈出一步,过出个模样,也让弟弟感受一下正常家庭的天伦之乐。

也许在不久的以后,她的弟弟文琼也能走出过去的阴霾,迈向新生活了。?

第198章 、

文琼可是不知道自家姐姐的想法。虽然他对黑大个这个准姐夫并不满意, 可看姐姐一脸幸福的份上,他一句过分的重话都说不出,只能暗暗发狠, 回去要好好的把这个叫齐龙的家伙调查一番。

因为着急回去调查, 文琼破天荒的没有跟姐姐多聊,吃完饭便告辞了。

文丽娘和祁隆两人把他送到门外, 文丽娘还给弟弟塞了一件自己亲手织的毛衣, 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文琼的心中发酸,看向齐龙的眼神越发不善。

这么好的姐姐,原本相依为命的姐姐,现在忽然有个陌生的男人抢走他唯一的亲人,这样的认知让文琼觉得异常不爽。

他也不敢多说,生怕被姐姐看出自己的心情, 忙不迭地告辞, 背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小舅子……挺好相处的。”黑大个憨笑着抓头。

“你还说他会生气发火……也没有嘛, 他还请我喝酒了勒。”

文丽娘对于弟弟的态度也有些惊讶。不过她觉得可能是在军营历练的关系,弟弟现在的确和月麓岛上那个冲动鲁莽的性子不大一样。

“可能是长大了吧……”

文丽娘喃喃的说道, 心中却依旧有些不踏实。

祁隆是个老实人, 心中没有那些花花肠子, 看到人对他笑便觉得人家是真高兴。可以她对弟弟的了解,阿木接受的这样快反而才奇怪。这孩子未必是真心接受了齐龙,而是比之前有了城府, 知道掩饰了。

唉,只能徐徐图之了。

告别了姐姐的文琼心中茫然,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与姐姐为伴, 尤其是来东海之后, 每个月的休沐日已经成了他固定的探亲日。来制药厂见阿姐就像是回家了一样的亲切放松。

可现在姐姐身边已经有了其他人, 家也不是他的家了。姐姐以后会和那人另组家庭,会有可爱的侄子侄女,虽然他也可以去探望,但他终究是个外人,会被屏蔽在氛围之外。

一想到这些,文琼的心中就说不出的郁闷,心情低落之极。

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便又来到了西街的玉桂点心铺。今天的点心铺门口依旧人头攒动,许多赶在休沐日归家的场工早早便等在门口,准备买一炉新鲜的点心与家人分享。

每到这个时候,王春岚都会回来店内帮忙。

这个点心铺当初是她出资与嫂子联合开的,原本只是想给初来乍到的家人找门营生。可万万没想到,嫂子的点心铺竟然越做越大,俨然成了支撑家业的主要经济来源。

如今哥哥也在城里的贸易行找到了活计。父亲因为年纪大、之前又在海西州遭了大罪,现在在家调养并照看儿孙。一家人虽然过得不算豪富吧,但生活平安喜乐、吃喝不愁,倒是比之前在马拉维拉港的时候快活许多。

现在的王春兰很满足,他撰写文章的本事越来越娴熟,几次都得到了东家表扬,还给涨了薪资个。与嫂子合开的点心铺子也蒸蒸日上,生意好到又雇了两个伙计帮忙,每个月都能拿到不菲的分红。

现在唯一让她烦恼的便是家中总催她成婚的事。

大概因为愧疚,王老爷子现在对于女儿的亲事格外上心,还遣了媒人去周围查探,看看这青州城中有没有适合闺女的丁壮。

王老爷子的要求也不高,身家清正,为人踏实,厚道和善的人家均可,也不需要大富大贵。大富贵的人家他们也攀过,事实证明,女儿嫁进去了也未必过得好。

王春岚的条件其实挺不错的,人长得清秀端庄,在青州城中有份正经的工作,还懂得海西语,按说这样知书达理的小娘子,很多人家都想聘为内妇。

可问题就在于,王春岚之前定过亲。

虽然亲事是在海西州,可王春岚毕竟与谢彼得同船返回大雍,两人在东海和都德的时候都没少露脸,有不少人认得她是谢家次子的媳妇,还在谢家公馆住了大半年。虽然两人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就算是放在海西州也算是有了关系,更别说民风相对保守的大雍,许多媒人听了都连连摇头,都说只能按二嫁选人。

王老爷子心中不得劲。

与谢家的亲事是他选的,当时虽然也有想要女儿嫁给富贵人家的想法,但最主要的还是想要攀附谢家。谢家那个庶子不靠谱,竟然用海倭国娼妓来侮辱自家女儿,双方大闹一场后解除了婚约。

可这破烂婚事给女儿泼上头的污水是甩不掉的,还没过门就成了二嫁女,王老爷子心中的难过就别提了。

太好的人家他不敢应声,条件差的他又不甘心让女儿嫁过去,就这样反复纠结和拉扯,王春岚的婚事成了一块心病。

父亲郁郁寡欢,王春岚心中也不舒坦,她尽可能的少出现在家中,更多的时候都是独自住在青州城里之前租下的房子里,过着逍遥的单身贵族生活。

今天是东海制药厂固定的休息日,也是玉桂点心铺最忙碌的时候,身为东家之一的王春岚自然要回来帮忙。

玉桂点心铺最受欢迎的还是香甜绵软的海西式糕点,可是大雍境内牧场稀少,找不到合适的奶源便不能制作奶油及乳酪,海西点心的原料供应始终是个瓶颈。

好在薛玉贵聪明机灵,在点心制作一道上极有天分,很快便学会了本地的传统点心,又与自己擅长的海西点心融会贯通,创造出造型独特、口味新鲜的新式糕点,倒也捕获了不少拥趸。

今日便是新点心的发售日,香甜绵软的面包内含精心熬制的桂花果酱,出炉的瞬间满室飘香,引得面前等待的食客口水滴答。

文琼也被这样的香味勾回了神儿。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又走到了玉桂点心铺。

在来东海之前,文琼从来不知自己是喜欢甜食的,尤其是那些香香软软还充溢着奶香的海西点心,每一口对他来说都是无上的享受。

说起来,玉桂点心铺子的奶油酥卷当初还是姐姐买给他的。文琼只吃了一口便惊为天人,从此一发不可收,每次来了都要买一袋回去。

只是喜欢这点心的人很多,每日供应的量确实极其有限。所以姐姐知道他会过来,都会早起去玉桂点心部门前排队,只是今日姐姐身边有了那个黑大个,弟弟最爱的奶油酥卷就没了。

这么一想,文琼更伤心了。可他又暗骂自己,不能因为口腹之欲而耽误姐姐的幸福。他看了看门前排队的人流,这个时间奶油酥卷子早就卖光了,但来都来了,便买些其他点心回去,就当是给同僚的手信了。

“今天怎么是你来?”

王春岚很惊讶的看了一眼文琼。

“你自己买啊?”

这话正正戳中了文琼的伤口,他唉声叹气了一声,没精打采地在架子上胡乱指了指。

“这个这个还有这两个,随便给我凑个三斤。”

“三斤?”

王春岚疑惑地抬起头。

“你够吃吗?”

话纯粹是随口说的,文家姐弟是点心铺的常客,她和文琼不知道打过多少照面,知道他就喜欢甜甜香香的点心。

每次到了休沐日,文姐姐都要早早过来,买上满满一大包,说是给弟弟垫垫肚子。

一开始她还以为文弟弟是个小孩,可谁曾想竟然是个比她还大两月的大小伙子,她就没见过有哪个男人这么喜欢吃甜食的!

“奶油酥卷还有吗?”

文琼垂头丧气地问道。

也许是他这状态太过异常,惹的王春岚又多看了几眼。

“你等着。”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店铺打烊,王春岚拎着一个点心盒走了出来。

“等久了吧?”

文琼摇了摇头。

反正他也不知道该去哪,脑子放空,无事可做的他坐在街边晒晒太阳,这一天的休末日也就结束了。

也许以后都是这样的生活。

“喏,奶油酥卷。我本来留给自己吃的,看你这样子实在太丧气,就给你吧。”

王春岚把点心盒递给他。

两人之前在冉旸的案子里打过交道,当时王春岚是作为东海报社的记录员跟随采访,后来又得知文琼的姐姐竟然是玉桂点心铺的老主顾,文琼也经常过来买点心,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文琼跟王春岚道过谢,接过盒子闷头吃了两口。

大概是心里憋闷的缘故,原本香甜的点心今天有些泛苦。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把今日的事说了出来,倒也不是想寻求王春岚的安慰,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倾诉一下。

王春岚没说话,就这样静静的坐在一旁听。虽然她并不完全能够理解文琼的怨念,不过也很善解人意的没有反驳,这是她在报社学到的必备技能。

文琼念叨了很久,一直念到嗓子沙哑,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结束了话题。

他看了看天。

“太晚了,说了这么多,我请你吃饭吧。”

王春岚摇了摇头,刚要说什么,此刻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光天化日!孤男寡女!哼,王玛丽你真是个不知廉耻的□□!”?

第199章 、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王春岚怔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一个男人,身量不高,头发用头油整齐地分在两侧, 身上穿着一套做工考究的海西式燕尾服。

他皱着眉, 脸色铁青,正用一种不屑的目光看着自己和文琼。

竟然是谢彼得!

王春岚十分惊讶。

因为她记得谢彼得极度讨厌东海郡, 讨厌青州城了, 每每说起总是一脸不屑。这还是他自己说,要换成是她提,他就会大发雷霆。

在青州被高文渊当面嘲讽,又因为擅自改变设立仓库的选址而被长兄责备,心胸狭隘的谢彼得把一切的过错都推给了东海郡,觉得那地方跟他八字不合, 言语之间更是大加贬斥, 不止一次公开扬言此生再也不踏入东海一步。

今天也是奇了, 一向看不起东海郡的谢彼得竟然出现在青州城,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经历过这许多事以后, 王春岚现在根本不把谢彼得当一回事了, 对他说的那些污言秽语全当是狗在叫, 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谢彼得就是一个废物,没本事还傲慢无礼,而且心胸极度狭隘。

他需要别人尊敬他、肯定他才能好好活下去, 可他偏偏又不具备让人尊敬和追捧的资本,除了钱。

但钱又不是属于他谢彼得的, 谢家的钱和产业都在谢航手中。根据海西州的法律, 谢老爷子去世后谢家将由谢航继承, 如果谢航愿意, 谢彼得一分钱都拿不到。 海西州不承认妾和庶子,所以谢彼得最多算一个私生子,就他那点德行,谢航一根指头就能把他碾死。

所以他只能在比他还要低微、身份不如他的人身上找存在感。就像之前对待她王春岚,尽情的作践,通过她们的恐惧和痛苦而感受自己的强大。

废物!

王春岚转过头,假装自己没听见,可一旁的文琼却坐不住了。

谢彼得的话让他想起以前在月麓岛上的经历,那时候他的阿姐还没有被狗官纳为小妾,但在冯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冯家的后宅尽是一群捧高踩低的狗人,欺负他阿姐没有靠山,又嫉妒阿姐容貌娇美,经常用不堪入耳的话来辱骂她。文琼撞见过几次怒不可遏,把人揪出去教训了一顿,这才让对方稍稍收敛。

现在又听到这熟悉的话,原本便心情不佳的文琼火气冲脑,上前伸手便揪住了谢彼得的衣领。

“你算什么东西?!放哪门子狗臭屁呢?嘴巴放干净点!”

谢彼得在都德城被人捧惯了,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强横的茬子,一时间被吓得不知如何反应。

可当他对上王春岚的目光,谢彼得也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子豪气,大声地反驳道。

“怎么我说错了?!”

“分明就是一对狗男女、私相授受、当着大庭广众就白日宣淫!”

“大雍朝果然是愚昧不开化,连男女大防的规矩都不懂。哼!我们家当初真是看走了眼,竟然差点让你进门,没的污了我谢家的门楣……”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便狠狠挨了一拳头。

文琼是在军中受过调训的,身手十分利索,火气上升的时候半点都没留情,一拳便敲掉了谢彼得半口的牙齿。

就这他还犹不解气,伸手还要再打。这时候跟随谢彼得出门的家仆跑了上来,叫嚣着要报复文琼。王春岚也死死抓住文琼的衣袖。

“别打了,别打了!”她拼命拦住他:“再打就出事儿了。”

她倒不是担心文琼打不过谢彼得那两个仆人,主要谢彼得的身板真不抗揍,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谢家也不是他们两个人能招架的。

“教训他一下就算了,他就是单纯嘴臭而已。”

她拉着文琼,压低了声音。

“他是海西州谢家的人,真因为他惹上什么祸事不值得。”

文琼恨恨的收手,啐了谢彼得一口便转身要走。

谢彼得见家里的仆人围过来了,立刻又多了几分胆气。他捂着满口流血的嘴巴大声吆喝,让仆人们拦住王春岚,扬言要送人去报官。

“打人!当街打人啊!”

“我就不信这东海没王法,我要你们这对奸夫□□都去给我蹲大牢!”

谢彼得的嘴实在太臭了,臭到了王春兰都有些忍不住想要上去踢他两脚,

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治安军已经赶到了现场。周围不少围观的人都对着三人指指点点,能看得出有些老古板混在其中不住地点头,显然颇为赞许谢彼得的话。

文琼迅速评估了一下局势。

“这个你拿着。”

文琼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盒,悄悄塞给王春岚。

“等下你就说我们是未婚夫妻,定过亲事的。那嘴臭的混球无端辱骂我们,活该被打。”

按照大雍律例,打人是要接受惩罚的,除非被打的人有严重过错,或者可以证明是无端挑衅。

可男女之间的事,想要说清楚却并不容易。尤其是谢彼得说的男女大防,即便是在海西州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一直是仁者见仁、淫者见淫。

之前接连几代皇帝都重用旧儒派,这一派系如日中天,也让他们四下宣扬的纲常伦理洗脑了不少人。旧儒派的学说与前朝云浮学宫异曲同工,都对等级辈分性别做了严格区分,甚至还掀起了两次所谓的“光复正统”。

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的上蹿下跳,从开国便确立的女性外出做工,在前些年颇有些倒退的趋势。在这样的影响下,有古板的夫子认为未婚男女间对视一眼都是有伤风化,东海的不少工厂因为同时录用男工女工经常被这些人骂大逆不道,不成体统。

好在郡守和郡尉都当他们是放屁,民众一旦尝到甜头,想要退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过东海风气虽然开明,也架不住有人还抱着老教条当经典,尤其是关男女之情,很容易被谢彼得钻到空子。

得想办法让他说不出话。

这个问题,王春岚第一时间也想到了。

只是还没等她想出应对的法子,文琼便先下了决断。

王春兰定过一次亲,他也不在乎再假定一次,只是拖累了文雄,

王春岚叹了口气,觉得今天这事文小弟真的是无辜受累,原本便是她与谢彼得之间,文琼替她出气却反而要被带走调查,让她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她打开木盒,发现里面放着一只做工精美的簪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文琼压低了声音。

“定亲空口无凭,东海这边不是有用簪子做定情信物的习俗吗?我看那个嘴臭的多半还要纠缠。这东西能证明你我原本便是未婚夫妻,那他骂人挨打谁也挑不出毛病。”

其实文琼也不知道簪子作为定情信物的事儿。他只是灵机一动,想到了今天阿姐头上戴的那个玉簪。

好在他预备的这支玉簪也算拿得出手。

文琼是东海枢机营的校尉,虽然他不后悔打人,但他也不想给刚刚成立的枢机营惹来麻烦。

东海卫办理枢机案件的权限原本便是从中央枢机厅分来的,那群尸位素餐的废物抓奸细不行,可是给人挑毛病拖后腿却一个赛一个的专业,他得想办法堵上他们的嘴。

两人商定,并迅速统一口径。因为原本就很熟悉,所以也不需要浪费时间在交换彼此的身份和背景。

等到治安军卫赶到以后,他们已经表现得和一对略害羞的小未婚夫妻没差了。

“不可能!他们不可能定亲!谁会跟一个被退了婚的女人定亲?!”

在偷听到文琼的解释后,谢彼得忽然歇斯底里的指着王春岚。

“她以前被退过亲!是我不要的破烂玩意儿,谁会跟这样的女人定亲?他们肯定在撒谎!”

面对他的指责,王春岚脸色不变。

她先是向治安军卫出示了文琼给她的玉簪,说这是两人的定情信物,然后又很平静的,把自己和谢彼得之前的恩怨讲了一遍。

两人都在报纸上登载过公告,也不算什么秘密,相比疯狗一样的谢彼得,王春岚谈吐文雅、有理有据,很快便博得了围观众人的同情和声援。

“哦,原来是有旧怨的,前未婚妻另嫁他人,这个没风度的就受不了,嘴贱被打活该啊!”

“还说大雍愚昧不开化,我看他海西州才是愚昧吧!难道退了亲事还得给人守节到死?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不是总在说西洋绅士风度吗?这人哪有半点风度,难怪会被退婚。”

七嘴八舌,舆论一边倒,听得谢彼得肺差点没被气炸了肺。他想摆出海西谢家的谱,无奈东海的治安军根本不吃他那套,直接给他判了个赔礼道歉。

——既然双方都登了公告解除婚约,那便是各自嫁娶无妨碍,谢先生的无故侮辱前未婚妻,诬陷人家未婚夫妇,按照大雍律例自负损失,打了也是白打。

“好!”

谢彼得咬牙,点指着治安军卫。

“你等着,你们东海的炼钢场没了!”

“听到没,我说没了!除非你们郡守亲自到我府上赔礼道歉,不然我就把钢厂搬到都得城,再不行去海倭国,从都得卖到海倭比你们东海方便,我要让你们一根毛都赚不到!”?

第200章 、

谢彼得叫嚣着让钱郡守亲自上门道歉, 结果自然是没人搭理他,钱郡守最近忙得很,哪有心情听什么野狗狂吠。

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冉七郎的新内燃机场上。

内燃机场的计划书是之前就递交上来的, 钱酉匡一看是冉七郎的手笔立刻来了精神, 从头到尾细细研读。

唔,是要自己搞, 希望能租用一片土地。

内燃机是机关制造, 场区的选址标准并不严苛,全看郡府批在什么地方。

这就请郡守府定夺的意思了。

钱酉匡摩拳擦掌。

尝到大工坊带动本地经济的好处,钱郡守现在对于工业的选址也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大工坊从建立之初就一直吸纳本地劳力,建成以后更是要招工。若是工场运行得好,不但能给本地带来丰厚的税收,还可以增加本地劳力的收入。大家有了钱才舍得花钱, 舍得花钱的地方会吸引来各地的客商, 铺面和房宅的需求大量增加, 城镇繁荣,东海郡才能变得越来越好。

这个理论, 已经在湖溪、桐佲已经阳坡得到充分验证了。

只是除了郡府自建的工业场坊, 外来的商户大都对选址有着自己的要求, 不大会完全听从郡府的安排。

外来的商户大都喜欢选在建造相对完善的区域,开荒这种事需要绝对的自信和实力,普通的工场主是不敢随意挑战的。

就只能靠郡府自建, 或者……钱郡守的心肝宝贝聚宝盆冉七郎。

“内燃机场啊……”

钱酉匡摸了摸下巴。

其实他有好几个备选,但冉七郎在这次的计划中特别提到需要相对平整的地势作为验车场, 所以郡内的山地先被排除出选项。

“那就只能放在海西了。”

钱酉匡在郡内舆图上圈了一处。

海西三镇之前由宋国忠的女婿杜成掌控, 宋家的势力渗透得较深, 许多重要的职位都由宋家及宋国忠的爪牙把持, 清理的时候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现在海西三镇虽然稳固了,可毕竟是被宋家人祸害了多年,无论民生还是经济都比不上郡内其他地方。三镇位居东海郡西南,地势平坦少丘陵,东侧有沿海高山作为屏障,一年少雨多风。但这地方的土质并不适合种植作物,三镇内绝大部分都是贫瘠的劣等田,就算施用了肥料产出,也不甚尽如人意,所以很多人都去往其他的村镇寻求生计。

人少了,海西三镇就越发地荒凉。宋国忠经营海西三镇多年,虽然人已经倒台,但遗留下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散干净,一旦有风吹草动容易死灰复燃。

倒也不是说有人敢打着宋国忠的旗号造反,只是日子过得不如意就难免会怀念起之前的主官,这对钱酉匡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他得想办法让海西三镇运转起来,正好冉昱的内燃机厂给他了他一个理由。

建造内燃机厂关系重大,郡府要额配海卫守护。

冉七郎的工坊就没有不赚钱的,有了内燃机厂的带动,在海西三镇做工的坊工很快就能像东海制药厂那样,手头变得宽裕起来。

人要是有钱,谁还想着搞七捻八,自然是好好过日子。

这样一来,海西三镇安定了,钱有了,还有足够的土地给冉七郎建造场房,平整试车场,海西三镇有望跟桐佲和湖溪一样,成为东海郡的新贵之地!

越想越美妙,钱胖子忍不住嘿嘿嘿的地笑出声,觉得自己真是思虑周到的郡守。

不过钱酉匡却并不知道,就因为他这个决定,后世对他的评价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一个有建树的郡守,而是百年难遇,惊艳绝俗的经营奇才!

是他给了冉七郎足够的发展空间,让海西内燃机厂成为工业发展史上一座谁也越不过去的丰碑。而其附设的海西试车场、海西环状赛道更是名扬世界,成为日后引发全民狂热追捧的顶级赛事之一。

而海西三镇也因为内燃机场的红利而飞速发展,甚至超越了郡中其他的城镇成为东海郡最具知名度的地标。富饶安宁的生活让三镇的百姓对钱酉匡感恩戴德,自发出钱在城镇中心建造了一座郡守祠,祠堂里的钱酉匡身形圆润、面容和气,手里还捧了个聚宝盆。商人仰慕钱郡守的传奇人生,都愿意过来上香,久而久之竟然被奉为主管商事和经营的神仙。

而现在,“土神仙”钱胖子还远没达到入祠立像的程度,正热情地为即将投产的内燃车场奔走。

其实身为一郡郡守,钱酉匡完全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可谁让他有一群靠谱的帮手帮他分担工作呢?崔慎上任东海郡尉,又接手枢机案件的调查权,东海的海防和日常治安都不需要钱酉匡操心。郡营东海制药场有专门的辖官负责,钱酉匡只需要定期查看营收情况,间或盘一盘账目,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而依靠东海债券而筹集到的庞大资金已经注入青州商社,由他信任且看好的高文渊总经办代为经营,投资的对象还是今上目前最看重的项目黑火油加工厂,有未来的兵部尚书萧卓保驾护航,钱胖子还有什么好操心的呢?!

不操心,但不代表能闲得住。

钱酉匡对冉昱实在太有信心,也好奇冉七郎要建造的内燃机到底是个什么。如果要说车那他的确是见过一次,就是那回在南苑小实验间,冉七郎搞得那个怪模怪样的小三轮,横冲直撞差点闪了他钱郡守的老腰。

要是那玩意……

钱酉匡摸了摸下巴。

那玩意可不好卖啊,听说都是做了农机。

农机毕竟是用在田里的,跟在城里跑的蒸汽车还不一样。再说就算内燃机能用在农车上,大雍有多少百姓能用得起农车,这可不是个赚钱快的买卖。

钱酉匡还十分委婉地劝过冉昱,不过冉七郎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又给他展示了新造出来的履带车。

钱酉匡一看更发愁了。

这玩意倒是跑得比农机快,但横冲直撞不适合在青州城里开啊!尤其是那两条钢铁制造的履带,要多笨重就有多笨重,真心没有橡胶轮胎轻便好用。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辆两轮车,对,就是冉小昱用来震慑萧烈成的那辆,同样震慑到了郡守一只。

只是钱胖子跟萧烈成的观感完全不同,他就觉得这两个轮子的万一是在抱着内燃机跑,一点都不安全,稍不留神就会翻车。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知,那……自然是郡守的血泪经验。

钱酉匡也曾幻想成为一个骑着铁马英姿飒爽的胖子,但

实际的结果就是他摔得七荤八素,拄了好几天的拐仗。

他十分嫉妒同僚萧郡尉的英姿,但死都不肯承认是自己水平不行,只捡着两轮车的便利和安全说事,说这种车不实用,载人载物的功能严重受限。

冉昱原本也准备了四轮的版本,但主打还是两轮车的速度和灵活。

毕竟四轮车在蒸汽车和列席煤油车上都由成熟的设计,不如两轮车新奇醒目,容易一炮打响名声。

不过既然钱郡守提了要求,冉昱自然会考虑他的意见。

他是真没想到钱郡守的平衡性如此之差,但也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像表哥和阿成那样追求刺激,相对平稳、容易驾驶的四轮车才是应用最广范的品类。

于是在完成了小黄鸭车以后,冉昱又试制了一辆四轮样车,并且成功通过了测试,尝试投产。

今天,就是第一批四轮车组装完毕的日子,冉昱在逐一测试过性能以后,便按照之前的计划把这批四轮车送到了使用者手中。

主要是太后、萧郡守、陈侍郎、钱郡守、及大学院几位相熟的大师,当然家中也有一辆,只是要重新给仆役们培训。

钱郡守的车冉昱准备亲自送,一是因为钱酉匡就在东海,另外也有感谢钱郡守大力支持他搞工业的意思。

毕竟最初起步的时候,要不是钱酉匡送来一大笔银钱和褐煤,他们的造氨工坊也没有那么迅速建成。

只是钱郡守的审美他不敢苟同,喜欢圆润富态的外形就算了,竟然还对颜色有了要求,希望刷成黄铜色的外壳。

冉昱严重怀疑他其实是看中了今上的鸭鸭车,但又不敢跟陛下坐一样的,便变通了一下选了铜色。

车的外型不能改变,因为冶铁铸造的模具都是定制的,轻易不能修改重造。

但是黄铜的颜色倒是可以满足。

事实上,东海现在就有一家制漆作坊,今上的鸭鸭车就是那家给的漆色。为了实现钱郡守的愿望,冉昱特地跟漆坊定制了深色的铜漆。上漆之后效果竟然还不错,一看就散发着金钱的气息,十分惹眼。

现在,这辆“金钱车”正被蒸汽车拉着,一路从郡尉府开进了郡守府,沿途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正午当头,阳光洒在“金钱车”上,简直要闪瞎一众路人的狗眼。

这……这到底是个啥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