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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之主 晴空之下 17595 字 4个月前

王骞一边听一边点头, 然后又问起家中目前的情况。

“家里啊……”

王大伯砸吧了一口烟袋。

“给分了50亩地,地是好地, 但咱们家的人还有一部分没迁过来, 开田的人手肯定不够。”

“之前说可以租农机车, 但军垦那边一直没啥消息, 这不就过来了吗。”

这事王骞也是知道的。

他就在鸡鸣村小队驻防,对于农机车的事十分关注,心里也在替卫军着急。

人都忽悠来了,结果说好的机器跟不上这不是让人指着脊梁骨骂他们卫戍军说话不算数嘛!

好在今天,东海的农机车及时送到了。

“这回就好了,我听说有一部分车是留出来专门租借给农户的,爹、大伯你们早点下手,现在来北境种地的人还不算多,你们去说肯定能先用上!”

“是啊!”

大伯把烟袋在地上磕了磕,随手别在腰后。

“那我这就去找人说。”

“我看行。”

王骞点头。

“你要是租到了机器,我休沐日回去给家里开田,我开这些玩意可顺手了,队长说过段时间还要送我去邕城专门学习开车呢。”

“是啊!”

王二叔一脸惊喜。

“那可是好!你要是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就算是回家也不愁没饭吃,可不是谁都能操作这大家伙哩!”

王大伯比弟弟见识多谢,闻言便继续追问。

“是像镇上公塾那种吗?你不是开的挺好的,为啥还要送你去学?”

这件事,王骞其实也说不太清楚。

他只是隐约知道学得不单单是农机车,可能还有别的什么。

而且军卫对这事非常重视,之前就做了好几次选拔,挑的人都是各村屯中的好手,王骞也算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拿到了名额。

这次机会很难得,要是把握好了就是翻身一辈子的事。

所以他只能含混地说道。

“农车有很多种,哪能都会呢……”

“这话倒是没错。”

王二叔点了点头,鼓励儿子。

“之前在村里就看到你们用那小农机车,这才多久的功夫,就换了这么多花样,是得好好地学。”

“好小子,好好干!分给咱们家的地这么大,有得是地方给你施展!咱们老王家祖上就是北境的人,现在终于回了老家,咱可不能给老祖宗丢人!”

黑水蛇镇中心的一处刚建好不久的水泥房中,正有一大群人聚集此地,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热络地谈话。

这里是新设立的北境临时军管部,在战时的一切事物暂时都有北境卫戍军负责。今天出席交接仪式的副指挥使同时也兼任北境临管负责人,军垦和黑火油工场都是他目前工作的重中之重。

但被围在当中的人却不是他,而是大名鼎鼎的农科专家彭冲。

不管是哪一科,墨宗大学院的大师周围从来不缺乏前来学习求教的人,彭师也是一样。

因为找他的人太多,他索性在临管会举办了一场北境种植培训班,军垦的各村屯都有派人过来学习。

今天的内容有点特别,除了关于寒地作物的选择和种植,还增加了关于农机操作的注意事项。是以不单单是军垦的兵丁,还有之前在空场围观农机交接演示的外地商人,也都循着文册找到了临管处,听得格外专注。

而来自西南某小城的某农政,眼睛死死黏在了船机的图片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动心。

他所在的省份也是水稻种植区,城周附近遍布大大小小的水塘。以前这些水塘都是撂荒的,现在若是能用这船机……

“那个船一天能耕多少水田?”农政直接了当地举手问道。

“如果持续干活最多30亩。”

“真能那么多?”

新元商社的雇员回答。

“船型耕田机的效率是经过农部的种植组验证过的,还有农部的认定文书,肯定不骗人。”

听他这样说,在座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牛耕的话,一天顶多是六亩地。要是用了船耕田机,一天顶的上5头牛哩!”

“牛在水田里走的快,但也不可能快太多,还是用船实在。”

南方的水田,由于常年浸泡在水中,土地较软,耕地的难度要比北方的旱地简单一些。耕地的速度也要更快一些。

可即便是最强壮的耕牛,吃最好的精料,水田一天也就是六亩,再多牛就不行了。

就是苦了后面扶犁的人。

这一台船耕机,五倍于耕牛的效率,足以让每一个水稻种植户心动。

“这一台多少钱?”

农正问道。

商社雇员说了个数。

倒也还行。

小城农正摸了摸下巴。

虽说对于普通农户肯定是不便宜,但对于衙门来说价格也不算高。

毕竟是机关师造出来的紧密机器嘛,机关哪有便宜的?最近两年州府内的粮库紧张,他们可以仿照北郡卫戍军那种模式,添置一些机器再由服农的役工操作,也算给州府增加些收入。

养一头牛,特别是耕地的牛,吃的不好的话就不长膘,瘦巴巴的没有力气干活。

西南多水塘,种地原本就是个苦差事,再加上山民居多,许多人都以菜肴狩猎为生,州府的公田全靠招收农役耕种。这两年应役的人越来越少,光是每年完成农部制定的公粮都十分困难,更别说州府自留的粮了。

连续两年,州府在户部考评中都在农桑一事上吃了大红,再来一回怕不是要从上到下全部考绩降等,到时候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算,这船耕机可真能算是个救星了。

于是农正连忙跑回驿站给自家知州写信,请示是否要考虑购买一批船耕机。

他嫌弃驿站送信迟缓,便遣了随从坐蒸汽火车赶回西南,自己便留在黑水蛇镇等消息。

等消息的这段时间农正也没闲着,干脆就跟着移民处的观光团四处走,借机考察农机的使用情况。

他有时候也会自己跑去军垦田中,亲自询问军兵们使用农机车的感受。也许是因为他的行踪太过鬼祟,每次都会被当做奸细抓去审问。久而久之农正也习惯了,毕竟北境现在还算是战区,大家警觉是应该的。

农正所在的地方是个小城,说是州其实有一半的土地是在山中,剩下的大都是湖滩。湖田不好种,山民靠山吃山,日子也算是能过得去,愿意从事耕种的人口并不多。

可大雍缺粮,朝中从上至下都鼓励耕种。农正所在的州府只是没人种田,却不是不能种田,该定的课粮半点不能打折,毕竟劝农课桑也是本地州府的重要工作之一。

为此他还特地跑去求助彭冲。彭大师对于没人愿意种田这事也没办法,只能帮他选了些适合湖田种植的作物,并推荐他考虑东海制造的新型农机车。

彭大师说:“北境和你们的情况差不多,也是人少地多。既然北境能搞军垦,你们也可以考虑率把农役改成农机,先实验一年。如果得用,以后自然会有人来耕种湖田。”

农正醍醐灌顶。

他比彭大师想得更多一些。

就算买了农机依旧不能完成农桑课,但他们至少可以在奏报中写明他们做出的努力,这不就是劝农课桑了么?!

抱着这样的想法,农正千里迢迢从西南跑来了北境,个中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又一天的奔波结束后,农正铺开纸笔,认真地写下自己本日的心得。

原本只是想法子地应对朝廷下派的任务指标,不知不觉他已经忘掉了这个初衷,开始认真地思量起州府粮食种植的方案了。

州府有湖滩,湖滩虽说泥泞难行,但里面却都是肥土,气候也比北境的冻土适合太多。

墨宗大学院的徐师今日讲了稻田鱼的好处,说不定他门回去也可以试试?

若要真的成功,那他门那个小州府,也能成为鱼米之乡了。?

第187章 、

怀有这样的期待, 农正开始认认真真钻研起种植作物的事。

他也曾就读于农科,虽然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学堂,但年轻时也曾有热血的抱负和远大理想。

可惜时运不济, 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逐渐被磨平了棱角, 最终归于沉寂。

重拾旧业,农正觉得既熟悉又新奇。虽然大体的常识是没有变化的, 可有了农机车和化肥这样新鲜事物的加入, 一切又都变得有些不同。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在学堂读书的状态,每一天都充满了新鲜,竟然也渐入佳境。

等到知府的书信送回黑水蛇镇的时候,农正已经成功混入了彭冲大师的培训班,每天在农课的海洋中醉生梦死,沉浸得不可自拔。

“看到了吗?”

差役被农正拉扯到田边, 顺着大人手指的方向他看到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中有数量农机车在驰骋。

“开田、施用底肥, 这么大的地几个人都能忙得过来, 这就是农机车的力量。”

“唔……”

“咱们那边虽然没有这么平坦的地,但我们的湖滩有很多, 那都是天然带着肥料的良田, 之前为什么都撂荒了呢?”

“嗯……”

“是因为种田太辛苦吧?!”

农正的眼神闪闪亮, 看得随从脖颈僵硬,不知道这个头是应该点还是不应该点。

虽然……但是大家的确是因为日子还算能过得去就不想种田的,毕竟种田的花销也不小, 养牛马或是买种子都要钱,不如直接上山打猎采药来得一本万利。

山上的馈赠多着呢, 卖了皮毛草药就可以去买米啊。

“那如果没人卖米粮呢?”

农正反问道。

这个问题随从答不出。

怎么会没人卖呢?天下那么多米粮, 总有地方是吃不完的, 商人会带着这些米粮来他们的城, 然后换走他们土产的皮毛和草药。

只要有商人,就不愁看不到米。

“商人又不产米。”

农正嗤笑一声。

“能买到米,哪怕是高价,那也是幸运的。如果种地的自家都吃不饱,哪有米卖给商人?”

“米粮,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说着,他也不再多说,取出知府的书信看了看,然后便招呼着随从去找新元商社买农机。

这段时间,来咨询农机车的人很多,绝大部分都参加了那天的展示会,这让新元商社的雇员们欢欣鼓舞。

他们……好像发现了一种新的生意方式,能让原本观望中的主顾下定决心,还能吸引潜在的客户。

这可真是没想到,原本以为劳民伤财的展示会,竟然还打成了意外的效果,东家果然是个做生意的奇才!

被认为是奇才的高少爷可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个称号。事实上,在展示会结束以后,他就翩然退场,把后续的工作都交给了商社的雇员。

他在忙着送别冉昱。

冉昱在黑火油加工厂中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在把自己设计的复式精馏塔提交给筹建小组后,剩下大多是一些收尾和打杂的工作。

打杂的活计谁都能干,事务缠身的冉昱便做了简单的交接,从繁杂的黑火油工程中退了出来,准备回东海筹建自己的内燃机厂。

高表哥还有点不好意思。

之前他吹牛说等这边事了就回东海帮助表弟建厂,结果黑火油工场哪里是简单就能事了的,这个集结了大雍最顶尖大师的工程,每一个细节都要仔细推敲,做后勤支援的高文渊根本脱不开身。

要是等他,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冉昱也很理解表哥的苦衷,反正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建厂,有了清合奏兵器局和化肥厂的先例,冉小昱现在对于规划厂址和筹建工程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流程。

有钱,有设备,再招到可靠的坊工,哪怕是慢一点,工坊都会顺利诞生,更何况这是他最看重的内燃车,他凝结了几年心血的最爱。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无情的表弟着急要走,毫不知情的表哥还在依依不舍,只恨没能招待表弟好好游览一翻北地的风光。

“不然再多留个十天半个月吧。”

高文渊尝试着挽留。

“等郑院长确定了安装2号精馏塔的选址,我可以带着你去草原骑马。你还没见过草场吧?我卖了一个马场专门养了几匹海西矮马,你肯定能喜欢。”

“艾?你养的是海西马吗?”

“那玩意有啥好的,都是出了名的小短腿。也就是性情温顺比较容易上手,要说神骏那还得是阿木尔的野山飞!”

一说起马,一旁的萧烈成就忍不住插嘴了。

萧家是北郡的军伍世家,萧烈成不说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对于马和木仓的见识肯定比东海富商冉氏表兄弟广。

萧烈成了解马也喜欢马,一说起马的话题就滔滔不绝,搞得高文渊根本插不上话。

“野山飞是真漂亮!南石郡守叶吉阿的坐骑就是野山飞的马王,踏雪云蹄,那叫一个漂亮。”

“不过野山飞性情高傲,身手不好的根本靠不到它们跟前,所以军中盛传叶吉阿骑术天下第一,那不是没原因的。”

说到这里,萧烈成忽然顿了顿,嘿嘿一笑。

“野山飞虽然好,但我暂时也不敢指望。”

“我现在就希望我的挚友能满足我小小的愿望,就那种通体黑色,两侧有排气筒,跑起来像是贴地飞行一样的野山飞,我最近时常与它在梦中相会。”

“自从上次与它的兄弟见面,我做梦都是它神骏的身影。昨天晚上我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手中还拿着红线。他说说不久之后,我命定的铁马就会被我贴心的挚友送到我身边,我们已经绑定了红线,叫我耐心等待。”

高文渊:……恶心,但还能这样?

虽然不齿昱萧烈成的厚脸皮,但高少爷也喜欢两轮车。

他原本热爱刺激的人,没事也要浪三分的那种,轰鸣震颤和烈风扑面都会让他热血沸腾,心跳飙升。

高文渊:“哦,巧了,是不是个笑呵呵看着十分富态的老头?他也给我绑红线了,线那头还拴着一部两轮车,我记得它是金色的,就金币那个颜色……”

冉小昱:……

冉小昱:那你们就等吧,谁给你们绑的绳子你找谁。

不过到底还是挨不住两个厚脸皮的软磨硬泡,冉昱无奈答应第一批出产的两轮车会给表哥和好友匀出两辆。

说是不情愿,其实一转头冉小昱就笑得见眼不见牙。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为了带动两轮车的声势,务必要定制一批给人做宣传,好友和表哥都是他瞄准的目标。

原本是准备白送,现在两人都争相要给钱,那他为啥不收呢?

阿昱为了建厂,现在可是贫穷得很,能省下来一些就是一些嘛。

除了阿成和表哥,冉昱的推广名单中还包括东海郡守钱酉匡,东海郡尉崔慎,以及一位大人物。

其实阿昱也不知道这位大人物会不会喜欢,但既然大人物把压岁钱都拿出来支援东海的建设,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有所表示。

何况大人物要真坐了内燃车,那冉昱就不需要担心车打不开销路,至少大雍的绝大部分人都会对他的内燃车刮目相看。

冉昱瞄准的大人物,就是今上。

今上还是个小娃娃,车速自然要有所控制,安全性永远比拉风程度更重要,所以热球发动机还是第一选择。

考虑到舒适度及外观的赏心悦目,给阿成和表哥那样充满野性硬朗的机械完全不适合今上。裸露的传动带和齿轮会给陛下造成危险可怕的印象,于是冉昱选择了更加可爱圆润的造型——他给这辆小内燃车套了一个黄色鸭子的外壳。

“这个……”

高表哥皱眉。

“这跟木马有啥差别啊?白白浪费内燃机。”

“木马能自己走吗?”

冉昱把鸭子的红嘴巴安装在内燃车的前脸,闻言反问道。

“你也会骑马,但你会讨厌内燃车么?”

听他这样问,高文渊摇了摇头。

谁能讨厌内燃车呢?

比起需要人力或者畜力的车马,内燃车轻巧灵便还可以自己掌控,这样的感觉哪怕是蒸汽车也没办法比拟。

这也是为什么列西煤油车如此受人追捧的原因。

冉昱把最后一根螺丝拧紧,退后几步远远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头。

“希望陛下会喜欢这份礼物。”

“哪怕只是体验到一丁点机关学的好处,不至于像灵帝或是哀帝那样的畏惧和排斥,那我们的努力就不算白费。”

萧烈成看着眼前这个有着四个轮子的黄色鸭鸭车,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升起一丝羡慕。

虽然他的童年是火铳和马驹,但他若是能得到这样一辆鸭鸭车,他肯定会开车去跟所有的小伙伴大肆炫耀,毕竟这可是全大雍独一份的玩具呢!

会喷气,能自己行走,想开到哪里就开到哪里,自由自在,谁不想要?

“会的。”

他小声说道。

“陛下与先帝不同,陛下愿意把压岁钱掏出来支援黑火油工场,陛下也一定会喜欢机关。”

“我们的时代,到来了。”?

第188章 、

小皇帝封禾每天5点起床, 先跟着师傅练过拳脚,然后又进行一个时辰的晨读,最后才会在内侍的引领下进食过早餐, 开启一天的正式帝王生活。

幼儿的日子也是很不容易的。

小皇帝最近增加了两门新功课, 分别是化物和机关术。不过负责教授化物的郑先生最近去研究黑火油加工场了,可能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所以这门启蒙课暂停, 目前只有一位宋先生教他机关术。

封禾不喜欢宋先生。

宋先生十分严厉,总是要他全篇背诵一些艰深晦涩的文章,封禾听不懂也不明白,书背得干巴巴,经常被宋先生教训。

机关术就是这样枯燥的东西吗?

小皇帝疲惫之余,也满心郁闷。

母后说机关科是最有趣的学问, 为什么他就体会不到呢?

难道真像那些乱臣贼子传言的, 他们老封家的气数已尽, 生下来的皇帝都是笨蛋?

呸呸!才不是!

明明郑先生教授的化物科他就能听懂,虽然也很艰深了, 可因为先生讲的有趣, 还会穿插许多神奇的实验, 他也不会觉得厌烦,甚至还暗暗期待。

可机关术……机关是有什么有趣的呀?都是些连杆传动什么的,还有想也想不通的术数, 东海那个冉七郎真是个奇人。

于是在小皇帝的心中,冉七郎变成了机关学宋先生一样的人物。

他觉得这个最近经常听到的名字, 多半也是个古板严肃、一言不合就要教训人的老先生, 整日躲在机关密布的房间中做些谁也看不懂的研究, 出门便是震惊世人之时。

好吧。

小皇帝默默给自己盖了盖被子。

以母后和陈葵对冉七郎的看重, 这位日后多半会入朝为官。虽然不是像开国泰相一样神仙人物,可他封禾也不是太宗皇帝,只要不被压着学机关术,凑合一下也没什么。

听说这几日冉七郎要进宫给他讲授一堂机关术,小皇帝就觉得十分紧张。

听说冉先生当年考入墨宗大学院的头名,入学后几个科目的大师都抢着召他做学生,这得是怎样聪明的人物!

万一他还是听不懂,希望冉先生不要用那种看蠢物的眼神看他就好了。

正想着,廊下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小皇帝裹起被子,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应该是到了早课的时间,内侍很快就要进来叫他起床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

每年过生日的时候,母后都会亲自为他做一碗长寿面,陪他玩耍一天,再送他一个礼物。

做了皇帝以后,这样宁静的陪伴就变成了一种奢侈。

母后总是很忙,越来越忙,他的功课也在不断增加。

以前经常能看到母后,现在却只能看到母后身边的女官姑姑。除了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固定过来看望他,母子两个几乎没有什么碰头的机会。

小皇帝很懂事,因为他知道母亲是在代替自己承担责任。

原本是应该他处理的公务,可是因为他还没有长大,所以母亲便替他挑了起来。

母后常说让他好好学习本领、快快长大。母后也会在这段时间整理先帝留下来的烂摊子,至少要把个齐整的朝堂交由他接手。

说起来,今天母后会送他什么呢?

小皇帝坐起身,把被子推到一边,然后背着从床上爬了下来。

听到声音的内侍连忙挑帘,小心地帮他穿好了衣物,然后又喂给他一碗牛乳暖暖身子,这才带着他去小教场上早课。

早课结束,小皇帝又去吃了早饭,一切都与之前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他有点失望,便小声问大总管今日可有特别安排。

大总管想了想,告诉他今日的机关课由东海过来的冉七郎给他讲授,而且时长一整日,不知道这算不算特别。

小皇帝:………

这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换了一个老头而已嘛。

而且明明只要一个时辰的课程忽然拉长到一整天……所以他的诞日就要在那些看不懂也不明白的连杆转轴中度过吗?

刚才还香喷喷的早饭,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倒胃了。

小皇帝没精打采地起身,跟着大总管走过长长的连廊。

——咦,这不是平时去书房的路啊?!

他站住脚步,问大总管是不是走错了,大总管笑着摇头。

“今日上课的地点不在上书房,冉七郎已经等在小教场了。”

小教场吗?

小皇帝扬起小脸,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是小教场,那多半不用背诵或者讲解经典,也许是郑先生那种神奇的小实验?!

一小到小实验,小皇帝心中又多了几分期待。

直到他看到偌大的小教堂上只站了一个白衣青袍的青年。身形不算特别高大,挺拔如白杨,光是站姿便有种洒落飘逸之感。

而在他的脚边,还放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这鸭子比普通的鸭要大了许多,肚子下面不是两只脚而是四个轮子,看着十分奇怪。

“这便是今日的机关师傅——冉昱。”

大总管给小皇帝介绍。

冉昱连忙上来见礼。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今上本人。

虽然早就知道当今陛下尚在年幼,可看到一个白白嫩嫩的团子穿着一身微缩版的帝王常服,冉昱却莫名想起那只被砸碎的铺满。

铺满是随着陛下的密旨被特地送到东海的,目前正供奉在东海郡守府的正堂之中,钱胖子生怕苛待了陛下的心意。

但冉昱,总觉得那个铺满有种可怜巴巴的喜感。

咳咳,虽然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对本朝封氏皇族来说,凡是青史留名的皇帝大多相貌出众。而中期之后转嗣的旁支在相貌上全都一言难尽,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巧合。

看在今上如此精致可爱……嗯,威武霸气的份上,说不定大家也可以期待一下。

冉小昱胡思乱想的时候,小皇帝的脑洞也在一路狂奔。

这个冉先生长得真好看呀,比他娘亲身边的女官姑姑都好看。额……男子汉好像不能说好看,应该叫什么来着?反正比机关术的宋师傅好看多了!

而且他看着就很好说话的样子,说不定一会儿自己说听不懂,这位冉师傅也不会凶巴巴地瞪他,不会摇头晃脑地说他没悟性。

悟性是什么,小皇帝不大懂。可他就是很不喜欢宋师傅看他的眼神。仿佛一早就认定了他不可能弄明白,就像西殿的那些差生皇帝。

说起来他的血脉好像和那些人不在一枝,他们家更靠近和帝,算是景帝的旁系。

他母后也是墨宗大学院的生员,所以他和西殿那群人不一样!

“冉先生,这是什么呀?”

小皇帝指着地上的四轮小黄鸭问道。

“苡橋这个鸭子为什么没有脚?下面安装的是车轮吗?”

“是的。”

冉昱微一躬身。

“这是一辆鸭子造型的四轮车,使用了我制作的内燃机作为动力,是机关学的产物。”

“这是机关车?!”

小皇帝很聪明,马上便抓住了关键信息。

“这是你自己做出来的车,而且与其他人的不一样,对吗?”

“是的,陛下真聪明,一眼便看出来了。”

冉昱笑得温柔,不自觉的用上与小孩子对谈的语气。

大雍朝的君臣之间气氛相对轻松随意,尤其是面对这么萌的一个团子,真的很难保持严肃恭谨的态度。

何况来之前,太后也有明旨给他。太后说之前的宋先生教导方式过于严厉,导致陛下出现了厌学的情绪。希望冉昱能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引导陛下喜欢上机关学,至少不要排斥。

所以冉昱才会安排了这一整日的鸭鸭车教学。

“陛下想要试一试吗?”

冉昱柔声问道。

小皇帝绕着鸭鸭车走一圈。假装自己不是很在意,可眼睛就像粘在了鸭鸭的身上,根本移不开。

他只勉强坚持了一下下,便迅速点头。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

冉昱笑了。

他就知道,没有一个小孩能够抵抗得住鸭鸭车的魅力。

他造这辆车的时候,他的三个侄子侄女儿可是全程围观,连吃饭都叫不动。

于是冉昱先耐心地给小皇帝讲解了一番鸭鸭车的驾驶要点。

因为是给小孩子设计的车,所以内部结构都做了精简,不但速度被放的很低,他还在车的外部安装了制动结构。就算小皇帝玩儿的兴起不踩刹车,他周围的侍卫和宫人也可以通过外部制动让车子停下来,确保不会出现危险。

小皇帝上了鸭鸭车。

小皇帝发动了鸭鸭车。

突突突——鸭鸭车动了。

小皇帝一开始还很小心,不敢把速度放得很快。等过了一会儿便大起了胆子,在小教场中漂移。

一边开,嘴里还一边呼呼喝喝,和京城里飞跑玩耍的娃娃也没什么不同。

“冉先生,这就是机关车吗?它为什么能自己走动?”

“为什么我一踩这个板板鸭鸭就动了?明明鸭鸭有四个轮子,而我只踩了一个板?”

“冉先生,为什么……”

这一天,小皇帝封禾过了一个极其难忘的诞日。

他不但吃到了母亲做的长寿面,还得到了一辆鸭鸭车,能自己开的那种!

他一下子就爱上了机关学,他喜欢好看冉师傅!

一直到晚上上床,小皇帝还在念叨他的快乐。

一旁大总管抹了把眼泪。

自从今上登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陛下了。陛下总是表现得太过懂事,有时候他甚至忘掉陛下还只是个五岁的娃娃。

不过大总管的感动也只持续到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当小皇帝撒泼打滚要开着他那辆鸭鸭车上朝的时候,大总管心中的郁闷简直无可言表,只能自己默默叹了口气。

唉,陛下果然还是个五岁的娃娃啊!?

第189章 、

小皇帝要坐鸭鸭车上朝这事并没有在京中引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那个鸭子车的外形太具有迷惑性,宫人和朝臣只觉他是得了一个新奇些的木马车,谁都没忘里面隐藏的内燃动力上想。

这也是冉昱想要达到的效果。

他是按照太后的要求引导陛下对机关学产生兴趣, 目的达到了就功成身退, 上书房自然会筛选更适合教授陛下功课的先生。

走出宫门,冉昱一眼就看见等在外面的三哥。

三哥站在蒸汽车边, 正低头点燃一根烟。

目光交汇, 男人随手把燃起的火光掐灭,然后朝心爱的弟弟伸出手。

“阿昱,过来。”

冉昱一脸惊喜,连忙快步走过去,一边走还一边笑着问。

“三哥怎么进京了?”

“有些事与枢机厅交接。”

崔慎回答的十分简略。

冉昱秒懂。

他是听说军卫暂代部分枢机职能的,东海除了自己的辖区, 还要负责南部诸郡和海外离岛, 赋权不可谓不大。

手中掌握这个权力的, 自然就是现任东海代郡尉崔慎。不过崔代郡尉的那个“代”字很快就要去掉了,朝中有风声说兵部尚书萧卓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考核各郡郡尉的考绩, 以朝中目前的风声及崔代郡尉本人的履历和军功, 他十有八九要被扶正。

阿昱很为三哥高兴。

比起做个船把头, 三哥其实更适合军伍,他理应在属于他的舞台上发光。

现在东海安定,驻军严整、训练有素, 卫所一扫之前的颓丧之气。原本盘踞外海百年的海寇早就被连根拔起,海倭国倒是暗搓搓试了几次水, 结果都铩羽而归还损失惨重, 最近也进入了蛰伏期, 轻易不敢露头沾惹东海卫的战船。

东海线进入了难得的平静期, 因着海运畅通青州港的贸易越发繁荣,俨然已经超越都德城,成为大雍第二大贸易港。

可光是这些还不够,冉昱觉得东海的空间还是太小,不得三哥尽情施展,如果要是能上京就好了。

他也曾跟三哥聊起过以后的计划。

三哥的态度很明确,朝中关于晋升他郡尉一职已经隐有争论,所以短时间内他不宜有动作,也暂时不打算离开东海。

但不离开不代表不可以拓展实力,最近接连爆出来的里通外朝案就是个好契机,可以让他趁势把东海附近的暗线都扫一遍。

这工作原本是属于枢机厅的。只是现在的枢机厅指挥使杜文晖是旧儒派的老人,能力平庸但挑事倒是很有一套。他借先帝的诏令监督百官,搞得却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党同伐异,正经的里同外贼抓得马马虎虎,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枢机厅不能掌握在旧儒派的手中,这是目前西洋派和强硬派的共识。

“戌时登船,明日傍晚能到青州。”

上了蒸汽车,崔慎把行程安排告诉了阿弟。

“等会儿我们先去吃饭,你不是很喜欢石兰街的羊肉锅子?今日正好有些冷,我们去吃。”

冉昱当然没有异议。

说起来,他也有段时间没跟三哥相聚了,两个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做,想一起吃个饭都是奢望。

石兰街的羊肉锅子是他第一次来京城应考的时候,三哥带他过来吃饭的地方。彼时的阿昱第一次跟着哥哥离开东海,觉得既新鲜又有些胆怯,直把三哥当成了最大的依靠。

那段时间的两人,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当然是阿昱单方面的相依为命,像哥哥的小尾巴,做什么都要找哥哥商量。

小混蛋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胆气和见识都是在哥哥的陪伴下一点一点的养起来的。多年以后两人再故地重游,竟然还都觉得十分怀念。只是哥哥怀念的是怯生生如猫崽一样的阿弟,阿弟则是怀念好吃的羊肉锅,可以说是十分没心没肺了。

初春的京城还有些凉,崔慎下车的时候,把自己的羊绒大衣披到了阿弟的肩上。他也没叫护卫随行,两个人就这样闲庭信步,像普通客人一样,走进了店中。

伙计很快上了羊肉锅。

雾气蒸腾中,三哥眉眼间的锐利都被柔化了许多,他一边给阿弟布菜,一边说起了家事。

“谢姨的生辰快到了,这次回去正好聚一聚,说起来我也有很久没见过康宁他们了。”

冉昱点头。

三哥的身世其实对于冉家内部并没有什么影响,三个侄子侄女至今仍旧保留着“三叔”的旧称,并不会因为血缘而有所疏远。

当然最主要的是三哥以前就很有威严,康宁康雪他们想要调皮捣蛋只会找臭味相投的小叔叔,跟三叔这样的正经长辈还是不敢造次的。

不过冉小昱才不会承认这一点呢。

他点了点头。

“这次回去以后我要开始筹备工场。这次北境的事就先这样了,可若是反响好总这样零散定做也不合适。以后黑火油工坊有产出,我觉得车会有新机会。”

两人在外面,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确,但彼此都听得懂意思。

便如冉昱给萧烈成展示的,他这次可是自费给北境前线提供了一批履带车。

这批履带车在适当条件下将在前线战事中做一定的测试,如果情况允许也可直接开上战场,北境的卫戍军会将使用结果反馈给冉昱。

耗资不菲,但做好了就是一笔得利百倍的生意,而且还可能提高前线的战力,冉昱觉得值得。

关于履带车的灵感也是来自于巴小霸的提示,不过巴小霸比较没有耐心,只提示了一些技术要点就算结束,不像宁小统还会细致地讲解绘图。

冉昱十分知足,巴小霸提示的技术要点虽然精炼,但若真是实打实的探索也是要经历无数次失败,付出大量的时间成本的。

他现在,等于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风景,眼前的世界一览无余。

他可以在巴小霸提供的信息中进行改良、修正,变更成更适合大雍目前技术条件的作品,这已经很好,很好了!

感谢宁先生,感谢矩子令!

“对了。”

说起巴小霸,他就想起了他的另外一个来自域外的朋友——秦知。

阿元表哥说秦知去了龟背屿的实验室研究发电机,算算时间这也有小半年,也不知道秦知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他过得很好,非常适应那边的生活。”

在听到阿弟问起秦知的时候,三哥的眼眸有一瞬间的晦暗,然后便很快恢复了常态。

他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仿若一个关心弟弟朋友的好哥哥,淡定地说道。

“他家的祖宅已经还回来了,阿元还给添置了一些家具。岛上有特地租给他们的土地,选的都是平整干燥的高地,周围还有山林和水塘,风景十分不错。”

“食物和水源都不用担心,水岛上就有山泉,食物会定期运送,岛上也有田地,可以种植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听说阿元给的酬劳十分丰厚,秦知干活的动力也很足。其实这样的生活十分适合他,环境简单人员交际也不复杂,可以给他适应大雍文化和生活的时间。”

冉昱觉得三哥说得有道理,其实他也发现了初来乍到的秦知对于大雍的生活有些适应不良。

他好像还保佑之前在海西洲的思维模式,对于主仆之间的定位根深蒂固。然而大雍的主仆与海西洲的主仆不完全相同,这就导致他有时候看上去用力过猛,而且还让对方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样的文化差异适应需要时间适应的,然而却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秦知的苦衷,也不会时刻迁就和顾念他的感受,这会不断增加他与其他人的隔阂。

谁都不是钢筋铁骨,时间长了伤害难以避免。

冉昱衷心不希望秦知受伤。秦知是一个敏感而聪慧的人,他的才能在海西洲无法得到发挥,回到另一个故乡如果还是遭受冷遇,那就是暴殄天物。

东海需要秦知。

听到秦知过得很好,冉小昱一下子就放心了。

他从来不会去质疑三哥话中的真实度。三哥也许会对他隐瞒,但永远不会对他说谎,他说秦知过得好那就是很好很好的。

他又转而愁起了内燃机厂的选址。

他念叨的时候,他对面的男人就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

崔慎的唇角嗜着笑意,视线却一直在阿弟脸上打转。从眼角到眉梢,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但锐利的眉眼却在蒸腾的水雾中逐渐舒展。

现在他终于能够确定,阿弟对于那个秦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单纯就只是一个还算是能谈到一起的伙伴,仅此而已,再没有其他。

分隔了大半年,阿弟也仅在今日想起了秦知,可见这个人对他的分量不过一斑,还比不过高阿元那个蠢蛋。

秦知,还远没有进入“习惯”的范围,若不是有特殊的才能吸引,他随时都会被阿昱丢弃。

果然关心则乱,自己之前是太紧张了,才会失了分寸。

以后不会了。?

第190章 、

两人吃过了饭, 冉昱便说要回客栈收拾行李。

崔慎叫他不用忙,随从们已经提前把他们的行李整理好送往码头,所以只要及时赶去登船便可以了。

冉昱喝了点酒, 被早春的夜风一吹, 酒气有些微微上头。

他坐在车中,头不自觉地倒向崔慎的肩膀, 略有些迷茫的视线盯着窗外亮起的一盏盏灯笼, 意识逐渐开始混沌。

崔慎搂过他的肩膀,细心的帮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状似随意地说道。

“回去以后,阿昱便跟我住吧。”

哎?

“南苑你的东西都帮你收拾好了,现在都在郡尉府。到时候你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就跟管家说。”

啊?

“最近不要去南苑。”

这下,冉昱彻底醒酒了。

他坐起身, 一双猫儿眼定定盯着对面的男人, 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

“出了什么事儿吗?为什么我不能回南苑了?”

“最近东海可能会有点不太平。”

崔慎淡淡地说道。

“你走的这段时间, 海倭国发生了一些变故。”

“他们仿制旸天箭始终没有成功,可能会做一些蠢事。”

他说的很隐晦, 但冉昱听懂了弦外之音。

旸天箭?那不就是之前三哥从他这儿要走的那张问题图纸吗?!

当初定做火1箭1弹的时候, 三哥话说得很明确, 那就是务必人为给这些火1箭1弹制造一些困难,让仿制者永远找不到正确的研发方向,最好还能引导对方走进死胡同。

冉昱多机灵个人, 马上便明白了三哥的用意。

尤其阿元表哥还透露,这图纸是要送去恒阊郡。听说冉旸一直在想方设法打探飞羽火1箭的图纸, 阿元表哥透过柳箭的渠道把错误的图纸传给他, 多半是想坑他一把。

结果冉昱还是想简单了。

当时他觉得冉旸只是贪婪, 可万万没想到那家伙竟然全无风骨, 还和海倭人勾勾搭搭。

他难道不知道青州城被攻破,城中居民惨死的罪魁祸首是谁吗?!

他难道忘记了在那场破城之战中,冉家有多少叔伯兄弟姐妹倒在海寇的木仓下?

他难道不清楚偌大的冉氏织园是怎么被付之一炬的?

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在利益面前,冉旸完全不在乎。

他不在意这些火器会被海倭人用来杀戮自己的同胞。他只想尽可能的给自己攫取更多的利益,这样的品性让冉昱鄙视到了极点。

幸好当初在设计图纸的时候,冉昱本着坑人的想法半点都没留情。

因为考虑到冉旸本人也是墨宗大学院机关科的生员,冉昱特地把图纸做得似是而非。这种图纸若是给普通人看可能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可若是换了行家,思路便容易被引导至错误的方向。

只是他也没想到,最后这份图纸竟然还是落到了海倭人的手里。

嘿嘿,被他们拿到也好。这也算是他费尽心力设计出来的杰作,保证能给他们留下一个百年难忘的回忆。

“所以他们还是仿制旸天箭了是吗?”

做了坏事的冉小昱小小声问道。

“那他们造出来了吗?”

话音未落他又自己摇头。

“不可能的,造出来也没办法用,那东西不可能维持飞行轨迹中的平衡,除非增加连杆的长度和直径。可是这样一来,火1箭的推进力又不够,必须增加火1药的重量,这就是个悖论。”

事实也的确像冉昱说的那样,在濑户城关于飞羽火1箭的仿制工作目前正陷入可怕的僵局。

把这种火器视为自家翻身的机会,新川对于飞羽火1箭的进度格外上心,最近每一天都要去作坊督工。

他召集了手中所有的工匠,堵上半个身家为他们提供最好的原料和工具,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拿出像巴甫洛夫那样成功的仿制品,一扫之前的晦气。

如今海倭国的王室继承权争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新川所效力的桧木宫亲王原本是王嗣候补的第一人选,呼声极高。可由于江北矿区失守,“新乐土”计划遭遇挫折,桧木宫亲王的声望一下大打折扣。很多贵族开始观望,甚至有人干脆改弦易辙,转为支持桧木宫亲王的堂哥松宫。

新川在桧木面前打了包票,这次的飞羽火1箭一定能够制造成功,到时候武装有火1箭的泰番军团会成为亲王的最大助力,横扫濑户城,甚至逼迫现在国王退位都不在话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濑户版的飞羽火箭诞生了。

新川对此信心满满。

火1箭弹毕竟是他折了不少人手才抢回来的,当时大雍军队也是拼了命的追击劫杀,17艘小船只有一艘成功返回,其他的全部交代在了南江上。

丢失了图纸后,雍朝内部展开了疯狂的清扫,整个恒阊郡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发明出旸天箭的冉氏子被斩首示众,全族连坐,还在阊洲城里公开处决。

——雍人恼羞成怒了!

新川越发信心满满。

是大雍朝的反应给了他底气。

他太了解那些官员,他们害怕承担责任,总想找到替罪羊。图纸丢了,他们看守有疏漏,派出卫戍军也没能拦截,所以只能迁怒卖火1箭的冉家人。

新川对于冉旸的死还是有些可惜的,毕竟有能力还没骨气的人不好找,冉旸这条线要是经营好了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收获。

只可惜他等不了了,主上也等不了了,他们都需要火1箭来逆转翻盘。

“可是都杀光了,谁还会为他们造火1箭呢?”

新川的下属想不明白。

“不是在东海还有一家子人吗?”

新川冷笑一声。

这就是一场阴谋,一场家族内斗的阴谋。

东海的冉氏得到了皇帝的宠幸,于是想方设法排除异己,借刀杀人是为了独霸火1箭的图纸。

“可是他们没想到,恒阊郡的那个冉氏子早早把图纸卖给了我们,现在这世上唯有我们拥有和他们一样的东西了。”

是这样的吗?

下属疑惑。

他总觉得事情好像不像自家大人说的这样简单。

最初的飞羽□□来自东海,恒阊这一家是在很久以后才造出了成品,而在这之间东海又接连出了很多神奇的机关,现在已然成为大雍工业的新兴地。

反倒是前往恒昌郡的冉氏族人,之前一直在经营织园,也是最近才开始建造火器坊,时间也没有很久。

东海不但有飞羽火1箭1弹,还有连发木仓和远狙木仓。恒昌有什么?孰高孰低不是很清楚了吗?

可他只敢在心中质疑,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提。

他们的主家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若是此这一次不能成功翻身,那以后新川家多半就要和濑户城中曾经辉煌过的很多小姓一样,迅速被人踩在脚下。

既然做了新川家臣,那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不成也得成。

被逼到绝境的人,往往能爆发出超强的力量。

很快,匠房传来了好消息。河田大师成功解决了火1箭的平衡问题。现在他们打上天的火1箭,至少不会飞到半空,就砸回到自己头上了。

结论虽然听着可笑,但却着实耗费了匠人们的大量心血。毕竟他们依据的是错误的图纸,在主家不停的催促和施压下,能成功解决平衡问题真心是迈出了前进的一大步。

可新川却不满足。

他气冲冲带着随从到匠房,把众人大骂一通。

明明提供了成熟的图纸,这些人为什么不按照他要求的做?!

火箭飞到一半会折掉,那是因为他们的做工不行!

他给了他们那么好的材料,为什么他们还是造不出跟大雍一样的飞羽火1箭弹?!

匠人们有苦说不出,只能低着头听新川骂人,心中也满是怨气。

可是在濑户城匠人的身份实在地位,别看都“大师”地叫着,实则都是主家的奴隶。主家愿意施舍笑容那是恩赐,可一旦变脸直接砍死都不会有人追究,他们的命就掌握在新川的手中。

无奈之下,匠人们只能更加拼命,日夜不休的琢磨火1箭1弹的图纸,,解决层出不穷的问题。

时限一天又一天的临近,新川的状态也濒临疯狂。无奈之下的匠人为了活命,只得伪造了一些参数和设定。这样的火1箭1弹虽然能飞,但却无法保证射程以及方向,打出去就等于做随机运动,使用价值非常有限。

为了通过测试,匠人们还特地计算了发射的角度和方向,还把测试场的风力也计算了进去。所以在试射的时候,虽然也出现了偏离目标、受风阻影响较大的情况,但大体上结果还算说得过去,没有暴露太大的破绽。

新川激动了。

他觉得自己耗尽心血的谋划终于看到了成果。

他殷勤的邀请贵亲王观看过“桧木火1箭1弹”的试射。那一天是城中少有的好天气,场内几乎没有风,接连三轮发射都大体打中了目标,十分作脸。

“很好,”桧木宫满意的点头。

“便按照这个样子做下去吧,要尽快生产出一大批火1箭1弹装备我们的泰番军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抹阴狠。

“我要让那些大雍人也尝尝桧木火1箭1弹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