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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珮和说:“也是一个开拓海外市场的机会吧,然后也是传错了文件,还是漏送了什么东西,导致顾珺意没有办法百分百发挥。不过那个项目最后是拿下来了。”

“你不是说只大不小么?”隋不扰问,“既然玉瑾那个错误没有影响顾珺意拿下项目,那为什么是更大的错误?”

江珮和:“因为那个项目更大呀。”她狡黠地眨眨眼,“因为那个项目更大,所以顾珺意要想尽一切办法挽回。”

隋不扰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你的意思是,这两次所谓的犯错,是顾珺意故意的?”

“Bingo!”江珮和打了个响指,“看来你还是很聪明的嘛!”

隋不扰:“……”

江珮和几乎凑到了隋不扰的耳朵边上:“我阿姨找到的消息哦,保真的。除了玉瑾以外,还有一个不怎么来公司的助理也是这样犯过类似的错。”

“难道就没人发现么?”隋不扰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荒谬,“你看,就算是我,也就这样直接发现了。”

江珮和理直气壮说:“那是因为我引导你了呀。正常人就算联系到一起去,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顾珺意怎么这么惨,而不是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类似的关联。

“如果我不说那句顾珺意会想尽一切办法挽回,你还能联想到这件事么?”

隋不扰抿嘴不说话了。

她的确联想不到了。

隋不扰看着那个墨绿色身影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次这个竞标,还有哪几个手游参与?”

江珮和数着手指一个一个报出名字,说了大约八个:“还有五六个的样子,但我不记得了。”

江珮和说的手游名称里就有家喻户晓的现象级手游,背靠大厂,资金充足,Memo还算小厂,要竞争肯定是竞争不过大厂的。

顾珺意的依仗只是对方更看重联动本身的内容,金额之类的反而是靠后考虑的,而顾珺意这边的剧情和角色设计完全是按照对方制作人的性/癖量身定制的。

因此,Memo内部认为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这个海外IP说热门也热门,国内同人tag的参与量很高;说小众也小众,出了这个圈子,也就只有不明出处的几句同人文摘录经常被当做伤感文案,又或是某几张精致的烫门同人图上了二次元女头分享。

但隋不扰粗略了解了一下这个IP,就觉得它不是顾珺意的菜。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IP的名声不太好。

因为官方常常出现抄袭丑闻,运营又回应消极,导致社群提纯厉害,总是吵架。如果联动处理不好,很容易惹得一身腥,反而得不偿失。

顾珺意直到目前为止,都还很爱惜自己直属的羽毛,这种可能带来问题的IP,能不碰就不碰。

隋不扰轻声说:“有理由怀疑,顾珺意参与这个竞标,就是为了让那个助理「犯错」。”

江珮和点点头:“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隋不扰思索了一会儿,问:“那个助理,大学是什么专业的?”

这个问题江珮和也查过:“是毫无关联的世界史。”

是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那就和隋不扰的猜测对不上了。

隋不扰之前以为,是顾珺意看中了助理在专业方面的某个成就,又或是……

想到这里,隋不扰又有了一个新想法:“这个助理有什么特长吗?”

这件事好像问到了江珮和的盲区,她皱着眉回忆了一阵:“特长?好像……特别细心算吗?”

那这不是和玉瑾一样么。

隋不扰:“怎么个细心法?”

“就比如说……”江珮和的神情陷入了前所有为的纠结,“比如说,提一下就能记住我们的生日,还有什么过敏,喜欢吃什么……”

隋不扰:“她在工作中就没有类似的记忆力表现么?”

江珮和摇头:“没有。她没被安排过类似需要短时间内记忆大量文本内容的工作,不过,她平常倒的确没有忘记过什么东西。”

隋不扰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对了。”江珮和挪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从桌面上的文件盒里抽出几张纸交给隋不扰,“这是Lumina和宴晏娱乐的项目情况,你看眼,下午带你去找负责人聊。”

隋不扰头大。

*

这三个项目都没什么难度,纯粹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审核写

代码的日子比和人交际简单多了。

这一周顾珺意都没怎么在她面前出现过,隋不扰晚上回到家,也是很晚了睡不着才听到门口有开门进来的响动。

隋不扰也不知道顾珺意在忙什么,她不会和自己说。

可能是顾衡澂事情的收尾吧……她想。嵇月娥说顾衡澂和顾衡牍潜逃了,嵇月娥这边在追,想着有没有办法能够把人抓回来,也许顾珺意也在追。

李熠年倒是常来找她,姑奶奶一样往隋不扰车后座一坐,就说要去哪里一起吃一顿饭。

隋不扰心里知道李熠年是担心那天的场景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也就随她去了。

时间一晃而过,周五,隋不扰下了班就开车去荀家了。

——越野车是顾珺意的,虽然顾珺意给她买的新车已经到手了,但她还是更习惯开自己那辆小电车。

她自己精心装修过小电车,买了很多装饰品,有妈爸和自己生肖的小摆件,还有平安符挂件……

她更喜欢这辆。

荀家闹中取静,在市中心地段的一片小别墅区。

隋不扰顺着宫廷一般的小路开到荀家门口,已经有一个管家站在那里等着了。

“隋小姐是么?”管家笑着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引向开好门的地下车库入口,“车停里面,最外面的车位给您留好了。”

哇……单独的地下车库也好大。

隋不扰没见识地在心里感叹一句,脸上面不改色地点头说好,小心地把自己的小电车开进停满豪车的车库。

“是电车么?”管家等她停好以后,便走到车的后方,角落里竟然有一个充电桩,“荀总听说您的车是电车,所以连夜装上的充电桩。您现在要充电吗?”

隋不扰看了一眼电量:“哦,可以吗?谢谢。”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管家温和地笑了笑,随后熟练地替她接上充电枪。

隋不扰拿上自己的东西,关上车门,顺着车库里的楼梯走进别墅。

车库的楼梯连通别墅的一间小储物间,穿过储物间就是玄关。隋不扰刚走进玄关,就看到一个和荀昼有几分相像的男人站在玄关尽头。

他似乎是想走过去,但看到隋不扰时愣了一下。

“啊、抱歉。”他连忙偏过头,不想让隋不扰看清自己的正脸,“我没想到您现在会来……”

他转头的速度太快,又是背光,隋不扰没有特别看清他的脸。只在朦胧的光线里,看到他挺翘的鼻梁和因为紧张而紧抿的嘴唇。

紧抿的薄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淡的粉色,垂眸时,浓密的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略略颤动,熨帖的丝质睡衣领口上方,精致的锁骨与脖颈也染上红晕。

“抱歉,让您看到我这一面,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很难看吧。”他抬起手捂住下半张脸,略有些害羞地弯着眼睛笑。

隋不扰眨眨眼,她一开始以为是荀昼,但仔细看去了才发现不是。

荀昼还是比他好看一点。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礼貌地笑道:“没有,你素颜也好看。”

“隋总您来啦!”

同一时刻,清亮的声音比人更先出现。

荀昼走到玄关,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浅色的针织衫勾勒出他清瘦但不单薄的肩线,在并不那么密集的针线之内,隐隐约约能看见他柔软的腰线。

他站定在不远处,就看到隋不扰看着哥哥时那种愣怔的表情,顿时如临大敌般地站到了哥哥面前,挡开了隋不扰看向他的视线:“隋总别站着啦,快进来吧!”

他语速很快,像是在紧张什么,笑着给隋不扰指了指管家早就放好的拖鞋。

等隋不扰换好鞋子,荀昼就带着她进家门,路过哥哥时,他狠狠瞪了人一眼。哥哥毫不在意地放下了遮着脸的手。

荀昼扭头对隋不扰说:“妈在楼上书房开会,您先在客厅坐坐。”

哥哥撇撇嘴,抬步跟了上去。

荀昼一转头看到哥哥竟然跟了上来,他顿时一股火气冒了上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哥哥扯扯嘴角,理了理并无不妥的睡衣领口,瞥了一眼荀昼泛红的耳尖:“这也是我家,我想去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隋不扰刚在沙发上坐下,哥哥就占据了隋不扰对面的单人沙发。荀昼气结,又觉得坐到隋不扰身边显得自己不够矜持。他尴尬地站在原地,当对上隋不扰询问的视线时,更是脸红得快冒烟。

隋不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之间有一股奇怪的暗流,她无所谓地往一边挪了挪屁股,拍拍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说:“你让我坐,自己站着?”

荀昼微微收紧的手指透露了他的紧张,他低着头,动作有些僵硬地坐到了隋不扰让出的位置上。但他不敢坐实,只有半个屁股挨着沙发。

隋不扰失笑:“这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怎么紧张得像是来做客的?”

荀昼张了张嘴,但喉咙被心跳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哥哥更自在,话匣子一开,便开始和隋不扰谈天说地。

当他说起去希芙雪原追极光结果被雪熊追的事情时,隋不扰被逗得哈哈大笑,身体都不自觉地倾向哥哥。

荀昼坐在后面,气得缩成一团。

第49章 训犬方式 没有顾远岫,就没有我今天。……

“……雪熊的毛从远处看有点像镭射的彩色, 所以我们一开始以为是什么特殊的植物或是自然现象,然后那东西从地上立了起来,还伸手和我们打招呼!

“我们以为是穿着滑雪衫的人类, 结果用相机放大一看,怎么是只熊!我们当时扔下刚装好的三脚架和打光板什么的就跑。”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当时大家脸上被惊吓到的表情, 隋不扰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呢?”

哥哥收敛了动作, 微微前倾,用这个姿势凑近了同样倾向他的女人。他弯着眼睛笑:“后来我跑到一半回头看,发现雪熊自己打开了我们的保温杯,趴在地上喝杯子里的热可可。”

这个结局让隋不扰出乎意料, 她瞪大了双眼,笑得更欢了:“嗯?熊还喜欢喝热可可?”

“向导说这个品种的熊很喜欢吃甜食, 可能是这个原因。”哥哥一边说,一边瞥见了后面荀昼幽怨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隋不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荀昼怀里抱着一个抱枕,随着隋不扰笑着将身体完全转向哥哥, 后背朝着他时, 他终于忍不住将发烫的脸埋进抱枕里。

他今天特意穿了这件驼色的针织衫,妈妈说过这件衣服衬得他肤色雪白, 花了两个小时化妆, 还试了三四款香水, 最终选了桃子气味的那一支——因为他记得隋不扰不喜欢太浓烈的香型。

可现在, 隋不扰却连一眼都不肯多看他。

他能感觉到精心打理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却不敢伸手去拨。他悄悄把穿着新鞋的脚往后缩了缩,抱枕上露出的一双眼睛看着崭新的皮革。

五分钟前的他还在觉得这双鞋能显得他的小腿更修长,能让他叠腿而坐时腿部线条更流畅,也更好看, 可现在看起来,就像两个嘲笑他费心费力却不得其好的笑脸。

哥哥又说了一个极妙的笑话,荀昼没听懂,但隋不扰听懂了,两个人像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隋不扰笑得歪倒在沙发上,有那么一瞬间

,她靠到了自己的手臂上。但很快,她就直起了身子。

手臂上还残留着幻觉一般转瞬即逝的触感,荀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俏皮话加入这场对话,可他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任何一句能搭得上嘴的话。

他只能默默地又往后靠,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就在荀昼快要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的时候,背后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哥哥立即收敛了贴近隋不扰的姿态,而荀昼像是等到了靠山一样微微挺直了脊背。

“荀总。”

隋不扰扭头看到缓步而下的身影,正要起身,却被荀储光加快脚步按回了沙发上。

“在自己家里,别客气。”荀储光说,目光在客厅里的三人身上一扫,便将那微妙的氛围尽收眼底。

她伸手拍了拍荀昼的脑袋,随后,她自然地坐到了隋不扰这边的沙发扶手上,也恰好隔开了隋不扰看向哥哥的视线。

“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隋不扰抬头看着荀储光,笑道:“在听令郎分享旅行的趣事,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去过那么多地方。”

“他喜欢出去玩儿。”荀储光一只手撑在隋不扰背后的靠背上,“不像小昼,除了工作,成天就只想待在家里。”

隋不扰顺着荀储光的话,回头看了一眼荀昼。他眼眶红红,抱枕上还残留着两抹湿痕,发现隋不扰注意到抱枕上的痕迹,他又忙不迭用手去遮掩,看起来楚楚可怜。

隋不扰对着荀昼笑了笑:“待在家里好,我也不喜欢出门。”

她眼看着荀昼的双眼唰地一下亮起来。

荀储光低低笑了两声,拍了拍隋不扰的肩膀,从沙发上站起身:“去我书房聊吧。”

“好的。”隋不扰也跟着起身,绕过沙发。

经过荀昼时,她特意俯身,贴近荀昼的耳朵,荀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近。脸颊快要贴到一起去了,她的鼻尖更是直接贴上了他的耳廓。

隋不扰启唇,用气音在荀昼耳边低声说:“我喜欢你今天喷的这个香水。”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窝,偏生她还轻笑了一声,尾音像是钩子一样勾住了荀昼纷乱的心跳。

隋不扰直起身的刹那,指尖又似有若无地勾了勾荀昼的下巴。

他整个人僵住,从脸到脖颈再到胸口瞬间红了一片。

隋不扰跟上了荀储光,独留一个浑身发烫到冒气的人坐在沙发上。

*

书房。

荀储光的书房和她本人一样,色泽温和,书册整理得干净利落,窗边放着一盆绿植,隋不扰认不出是什么植物。

暮春时节,窗外凋谢的晚樱纷纷扬扬地落下花瓣,偶有几片夹在窗户边沿不愿离去。

荀储光示意隋不扰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半倚在书桌边缘。

她看到隋不扰的目光在绿植上停留了片刻,笑道:“那是康乃馨,小昼早上刚给它浇过水,打理过枝叶。这孩子,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很上心。”

她从茶壶里倒出一小杯茶,茶香便氤氲而上钻进了隋不扰的鼻子里。她没有给隋不扰倒茶,而是给她倒了杯温水。

荀储光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听小昼说,你又失眠了?”

隋不扰捧着温水杯,点了点头:“偶尔一次,大多数时候还能睡三四个小时。”

荀储光心疼地敛眉:“只睡三个小时?身体怎么吃得消?怪不得见你黑眼圈都重了很多。”

隋不扰敏锐地察觉到荀储光的态度比之上一次要温和太多,于是,她也试探性地开了个玩笑:“所以这不是来找荀昼吃药了么。”

果然,荀储光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小昼真这么灵光?你一碰到他,就能睡着了?”

隋不扰:“而且只有他才有用。”

荀储光爽朗地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她话锋一转,“工作呢?还顺利么?没什么不适应的吧?”

隋不扰颔首:“其实工作也大多是以前常做的那些,所以都挺适应的。”

“听起来……”荀储光低头看着手里端着的茶杯,“顾珺意对你很好?”

隋不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荀储光今天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了。

隋不扰记得上一次和荀储光通电话,对方的态度不算冷硬,但也绝不是温和。

即使给出了纪昭的联系方式,隋不扰也听得出荀储光只是往她身上放了一个筹码,而非全部。

这个选择比起说是认为隋不扰能够独当一面,倒不如说,她是对隋不扰手里的证据更感兴趣,想看看纪昭这个名头能够骗到她多少秘密。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隋不扰也开始好奇,荀储光到底是知道了一些什么东西才会有这么大的态度变化。

最近隋不扰身上发生的事情最大的不过就是三个舍友连番遭受袭击的事,这件事里,隋不扰自认并没有出多少力。嵇月娥和李熠年才应该是贡献最大的。

而在这件事情里,这两个贡献最大的人又不约而同地对隋不扰也赞赏有加。

所以如果荀储光真的从某个渠道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隋不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那么最有可能向她夸赞自己的人是……

嵇月娥吧?

总感觉,纪昭有可能认识嵇月娥,但李熠年的关系就太远了。

想套话,又怕弄巧成拙。

看着荀储光似乎没有想继续开启话题的意思,隋不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道:“说起来,最近我听到一些传闻,让我觉得很困惑。”

荀储光抬眼挑眉:“什么传闻?”

隋不扰说:“我听说,姐姐的助理以前犯过很严重的错误,但现在仍然受到重用。”

荀储光顿了顿,将手里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双手抱胸,道:“你说玉瑾?”

隋不扰补充一句:“所有的助理。”

荀储光眉头微蹙,似是回忆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一般说:“哦——的确。她现在留在身边的助理的确以前都犯过错。”

隋不扰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您不知道么?”

荀储光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一边嘴角牵起:“小孩子犯错么,很正常。也没有真的影响到顾珺意的生意。”

——原来如此,所以在之前荀储光的想法里,这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去了解。或许反而还变成了佐证顾珺意的确有点东西的证据。

而对于江家,江春妮也许从来都不准备和顾珺意合作,所以有关于顾珺意的一切都会详细了解,并且试图从中咂摸出深意。

“这是你的推测?”荀储光饶有兴趣地看着隋不扰,“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窗外的风吹得大了一些,更多的花瓣从树上飘落。隋不扰的视线随着其中一片花瓣,直到它消失在窗户边沿。

“我在想。”隋不扰转回目光,声音轻却清晰,“会不会是顾珺意故意让她们犯错。犯了一个以为会丢掉工作的错误却被原谅,以此……制造一个人为的雏鸟情节。”

顾珺意身边的这些助理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许是她们的第一份工作,就算在学校里再怎么老练,出了社会也就只有被人翻来覆去打磨的份。

人通常都会对「第一个」抱有更多的喜爱和热情,尤其还是一些可能在此以前都能交出满分答卷的尖子生,也就更容易在乎第一项工作的完整性,也就更容易激起依赖可靠领导的雏鸟情节。

荀储光并不应承,也不否认,只是噙着微妙的笑意说:“有意思。”

她微微直起身:“那你觉得,她培养这些「雏鸟」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让她的工作更轻松,或者有更得力的帮手么?”

隋不扰垂眸思索片刻:“我觉得……是吧。感觉像一点点把她们的底线往下降,降到最后习惯顾珺意的处事风格,心甘情愿地帮助顾珺意做那些犯法的事。”

荀储光深吸一口气,她好像并不完全认同这一说法:“其实,要这么说的话,顾珺意身边那些本来底线就很低的「朋友」不是更适合么?

“你是知道的。”荀储光轻轻歪过头,“我想,她肯定在你面前发表过类似于「人命值不值钱得看这个人值不值钱」之类量化人命的言论,对吧。”

她见隋不扰点头,才了然地继续说:“她身边那些朋友,可都不是顾珺意的概念里「值钱」的人,也有几个是暴发户,或者,可能仅仅只是某个富二代的同学。”

隋不扰颇有些讶异地瞪大眼睛。

她回想起认亲宴上在顾珺意身边见到的人。

好像……大家穿上不露

商标的西装以后,的确看不出谁「值钱」,谁「不值钱」。

那一晚上,穿着形制类似太极服的隋不扰好像才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荀储光并不意外隋不扰的反应,她弯起双眸:“是啊,飞上枝头变凤凰。你以后就慢慢知道具体是谁了。

“不穿礼服的话,其实还挺好认的。”

这话听着可不太妙……隋不扰心说,荀储光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你别误会。”而荀储光就好像知道隋不扰在想些什么一样,自己给自己找补了一句解释,“我的意思不是说什么气质啦、口音啦之类的问题。我指的是顾珺意对她们的态度。”

窗外有一片花瓣恰好顺着窗户开启的缝隙飘了进来。

“非常明显。”

隋不扰还是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奇怪,她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意:“那穿礼服的时候,难道人就会变「值钱」吗?”

荀储光耸耸肩膀:“可能……人靠衣装吧。”

说着,她慢慢踱步离开了书桌,转而走到窗户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樱花花瓣扔出窗外,关上了窗户。

“也有可能……”荀储光看着自己捏过花瓣的指腹,语气幽幽道,“在这样的场合下温和地对待一个人,会让她由此产生,「我可以融入这个圈子」的错觉。”

隋不扰呼吸一滞。

就像她当初在慈善拍卖上一样。

顾珺意为她点天灯,为她耐心地解释这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种种规则,甚至听从她的指示,和顾衡澂杠上出价。

那一晚上,隋不扰也是真的想过,她也许可以融入这个圈子,而不是和顾珺意为敌。

“……”隋不扰闭了闭眼。

顾珺意「训犬」的方式,从来没有变化过。

荀储光锁好窗户,又抬步走向隋不扰。她直接坐在了隋不扰不远处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十指交叉搁在大腿上:“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认识嵇月娥?”

隋不扰心道果然是嵇月娥告诉荀储光的,点头承认道:“是的,上周末认识的,她负责我朋友的失踪案。”

“哦?”荀储光表现出十足的兴趣,“她对你大加赞赏,说你又聪明又能干,那话里话外简直像在夸自家女儿。”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些,手心也开始出汗:“她、她夸了这么多?”

天呐……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根本就配不上这么多的夸赞啊。

荀储光笑眯眯地:“是啊,她还说多亏有你,李熠年才同意签下外聘专家的合同。”

“这、这好像和我没有关系吧?”

荀储光:“有啊,如果不是李熠年自己身边的人被卷进这些事情,李熠年可能还在掩耳盗铃呢。”

隋不扰听着这熟稔的口吻,心里也生出一丝好奇来:“您和嵇警官、李姨是……怎么认识的?”

荀储光没打算瞒着她:“当兵认识的。”

当兵!

对啊,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原因了!

“您当过兵?”

——但荀储光竟然也是退伍军人,这有些打破隋不扰的刻板印象了。

她还以为退伍军人更多地会去保卫厅,或者当保安和保镖,再不济就是开老兵烧烤,没想到会开一个娱乐公司。

荀储光被隋不扰的反应逗笑了:“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什么和家里闹翻?”

隋不扰露出完完全全的好奇神情:“怎么会有不愿意家人去当兵的呢?别的不说,退伍费就是好大一笔钱呢。”

荀储光的目光放空了,似乎在思考要如何解释:“嗯……”她抬眼望向窗外,眼神复杂,“因为她已经帮我把未来的路都想好了。

“进入家族企业,当姐姐的助理,帮姐姐打理公司事务,然后娶一个母家能为家族助力的男人,更稳妥,不必冒险。”

可是,这也没有必要闹翻吧?

荀储光没有回头,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说:“我妈不许我去,她直接把我软禁在家,每个人轮流看着我,准备等到我松口进入公司为止才放我出来。

“她掌控一切掌控了一辈子,当然不允许人老了以后自己的孩子失去掌控。我怀疑那时候她连我将来要娶哪个家族的男儿都想好了。”

她哼了一声,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蜷缩成拳:“你妈不仅帮我逃了出来,也是你妈在我和家里彻底决裂、卡都被冻结以后,给我提供住的地方,一直帮我帮到入伍。

“在我退伍创业以后拉到的第一笔订单,也是她的人脉为我提供的。”

这时,她终于转过头来,黑曜石般的双眸里闪烁着明媚的光点:“没有顾远岫,就没有我今天。”

*

荀昼第十七次在镜子面前调整自己的刘海,然后对着手掌哈了一口气,闻闻自己嘴里的味道。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浴室里的热气。止汗剂换了好几次,漱口水也用了好几次,他理智上知道自己身上绝对没任何异味,可是焦虑的心情还是让他总觉得能闻到一丝奇怪的味道。

隋不扰今晚一直在和妈妈聊天,吃饭前在聊,吃饭后也在聊。

隋不扰会不会聊得太开心,忘记了今晚要让他陪睡的事?

他略有些焦躁地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又坐了回去。

要不要去书房看看?就……就问问看她们需不需要宵夜或是热水之类的?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

别说隋不扰了,妈妈也会生气的。

他忍不住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距离他上一次看时间才过去了四分钟。

呼出键盘后犹豫许久,打出几个字又删掉,打出几个字又删掉。

……不能催。他对自己说。他现在对于隋不扰而言还什么都不是,跑去催她,岂不是自己把她往外推?

而且今天看起来,哥哥也一直在勾引隋不扰。尽管隋不扰好像只把他当朋友。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

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捋平了睡衣上的褶皱,靠在床头,摆出一个像拍画报一样的姿势,假装在看手里的杂志。

因为他的房间门留了一条缝,所以他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说的话。

“荀昼是不是睡了?”是隋不扰的声音。

紧接着,是母亲回答她:“灯还亮着呢,去吧。”

有一个脚步声远去了,随后,荀昼听到卧室门被推开。

他连忙将视线集中在手上的杂志,这才发现他一开始就把书拿倒了。手忙脚乱地调整了过来,隋不扰的脚步恰好停顿。

他蜷在床头,用杂志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门口来人。

隋不扰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看得荀昼心跳加速。

“在等我?”

「呲啦」一声,荀昼手一抖,一张页纸被他扯下一小半。

他咬着下唇,耳根通红地合上杂志扔到一边,完全不敢和隋不扰对视,声细如蚊呐:“我……我以为你忘了。”

隋不扰走近,她脱下外衣,却不着急上床。荀昼这才发现她的手里有一整套干净的新睡衣。

“借用一下你的浴室。”隋不扰把外衣随手扔到床上,然后转身走进卧室自带的那间浴室。

浴室门合拢,荀昼的身体滑进被子里,听觉完全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

作者有话说:雪熊是我虚构的品种。

约了幼稚园扰,以及自己做了新封面!是上学前和妈妈吵架所以只能自己梳小辫,没梳好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上学的扰包!

明天是感情线哦~不想看的话可以不买[摸头]

第50章 同床共枕 男人说不要,其实是要的意思……

荀昼又拿起那本被他扔到一边去的杂志, 试图靠阅读杂志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浴室里的水声勾得他心烦意乱,他再也看不进杂志上的任何一个字。

他竖起耳朵听着浴室里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隋不扰放在床尾的外套上。

鬼使神差地,趁着隋不扰还没洗完澡, 他起身, 赤脚踩过地毯,把外套拿起来叠好,妥帖地放在了床尾的小凳上。

水声停了。

他像做贼一样连忙跑回床上坐好,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把精致的小钥匙收在手心。

坐了一会儿, 他觉得这个姿势不够好看,又掀开被子躺进去。

躺了几秒, 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尊重人,于是再转身,再起身,坐下又站起来, 换了好几个姿势也没换到满意的, 最后还是选了最开头时那个坐在床头,一条腿伸直而一条腿弯曲的姿势。

这个姿势看上去应该还可以……他心想。

浴室门背后传来吹风机的嗡鸣, 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 声音停了下来。

荀昼的身体立刻绷紧了, 他随便翻了翻手上的杂志, 翻到一页图案还不错的地方,便听到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氤氲的水汽率先涌了出来,隋不扰穿着一身新睡衣走了出来,头发吹得半干,身上带着一股荀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味。

隋不扰用了他的洗发露和沐浴露!

意识到这一点, 荀昼只觉得脑子里瞬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轰」的一下嗡鸣,仿佛有细微的电流顺着他的脊背蹿了上来。

隋不扰注意到自己的外套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脚凳上,再看看坐在床头那个快熟透的身影,她勾起嘴角,语气里也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很紧张?”

荀昼着急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没有!”

隋不扰不置可否,走到荀昼这一侧的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温暖的躯体几乎完全靠在了荀昼屈起的腿侧。

这一个认知让荀昼收紧了双手,杂志的页纸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力的喀拉喀拉声。

隋不扰伸出手,轻轻按在荀昼那只修长白皙的左手上,暧昧地用指腹蹭过腕骨,然后稍一用力扣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那怎么在发抖?”

荀昼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被隋不扰握住的左手手腕上顺着血管流过四肢百骸,他浑身僵硬,尤其是自己的左手、甚至是整个左半身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好不容易攒足了勇气抬起眼,视线就与隋不扰含笑的眼眸相撞。

“嗯?”隋不扰挑起半边眉毛,嘴角勾着一个戏谑的笑。

刻意放低的声音挠过了荀昼的心尖,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直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隋不扰的注视下。

她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床头灯,还有一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我……”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硌在右手手心里的钥匙尖带来些微的刺痛。

隋不扰微微偏过头,看到荀昼放在腿边、攥紧拳头的那只手:“手里藏着什么?”

荀昼慌忙把右手往后缩,隋不扰却以一种像是抱住他的姿势,从他身后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

“躲什么?”她把下巴搁在荀昼的肩膀上,呼吸间,闻到荀昼身上清淡的青柠香,说话时的唇瓣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到荀昼的脖子,“不会又是安眠药吧?”

那似吻非吻的触感来得太过无意,轻轻地、短暂地,贴在荀昼敏感的后颈。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不是生气而是调侃。

然而荀昼还是急着想要证明什么,也像是被颈后的触感吻得浑身一颤,语速极快地答道:“不是!”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好像有点大了,蜷起脊背,放低声音补充道:“不是安眠药。”

“那是什么?”隋不扰握着荀昼的手,没有真的上手去抠。

荀昼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钥匙。”

“哦?”隋不扰稍稍退后一点,荀昼紧紧攥住的拳头松开了些许,让她得以从他的手心里把挂着银链的钥匙拿出来。

隋不扰明知故问:“什么钥匙?”

荀昼紧紧抿着唇,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出那三个字,反手牵起隋不扰的手,引着她将手伸入衣摆,放在腰间的银链上。

双眸垂下,浓密的睫毛遮掩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隋不扰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荀昼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隋不扰变轻的呼吸,这只搭在他腰间的手既不探索,也不撤离,像是收到了不符合心意的礼物却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才好不伤对方的心。

她果然还是觉得这样太轻贱了。这样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献上,连最后的矜持都尽数抛却,也许就像哥哥说的那样,在她眼里也是廉价的举动。

荀昼的眼里逐渐泛起潮意,他死死咬住下唇想要止住泪意,然而续起的眼泪却不听话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呜……”

这一声比猫儿的呜咽还要轻,但在隋不扰和荀昼几乎相贴的距离里无所遁形——强忍着的,濒临崩溃的。

随即,荀昼感受到握着自己手腕的两只手松开了些许,连她的人也跟着往后仰了一段距离。

隋不扰的动作不快,她想看清荀昼是不是真的哭了,然而她这个举动却让荀昼彻底误会她的确并不喜欢他,过去的每一秒都在放大他的难堪。

荀昼看清了隋不扰微微蹙起的眉头。

完了。他想。

这下大概连最后的体面都留不住了。

妈妈都已经给他创造机会创造到这种地步,可他还是抓不住机会……平时聊天聊不了几轮也就算了,就连难得见一次面的机会也让他搞砸,惹得隋不扰厌烦他。

他慌乱地想要挣脱,想要将钥匙从隋不扰的手里抢回来,然后掩耳盗铃假装自己从来都没有交出去过。

可隋不扰缩回了手,没能让他成功抢走钥匙。

“给、给我……”他吸了吸鼻子,哀求里全是哭腔,伸手去够隋不扰手里的东西,而隋不扰干脆又往后坐了一段距离,抬高自己的手。

远离的距离就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也不再顾什么形象,撑着床铺就想着跪坐起来伸手去够。

就在他整个人都贴上了隋不扰的手臂,另一只手也快要触碰到隋不扰抬高的手心时,隋不扰忽然手腕一转,把手里的钥匙扔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荀昼一愣,还没等他想明白隋不扰这个举动的含义,隋不扰的手就在收回的途中抓住了荀昼尚还举在空中的那只手,往下一按,顺势将手指挤入他的指缝。

荀昼彻底呆住了,一颗眼泪挂在他的眼角欲落未落。

之后,他感觉到那只一直放在他腰间的手开始缓缓摩挲,所过之处都激起一阵战栗。顺着链条摸到他的脊背,一路往上,手臂将衣摆蹭起,最终停留在后颈处。

荀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近。

他和她的鼻尖抵着鼻尖,他能够闻到隋不扰早些时候喝的橘子气泡水的味道。

荀昼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听到隋不扰在他耳边轻笑一声:“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荀昼僵着。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假装矜持,或者假装不情愿,这样才不会一错再错。

但被隋不扰的双眼看着时,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要如何撒谎:“没有后悔……”

隋不扰将摸着他后背的手抽了回来,手心贴住了他的脸颊肉:“那怎么想要把钥匙拿回去了?”

荀昼下意识地在隋不扰的手心里蹭了蹭,做完这一切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嘴唇抿得发白。

他退后,隋不扰便挪近一点:“嗯?回答我,那怎么想把钥匙拿回去了?”

荀昼的睫毛被眼泪沾湿成一缕一缕,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

他不说话,隋不扰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说?那我猜了。”

她的手从荀昼的脸颊往下,顺着下颌线滑到颈间,又滑到他的胸膛。

隔着一层

薄薄的睡衣,她摸到了他练得姣好的胸/肌和急促的心跳。

荀昼突然抬手抓住了隋不扰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腕,嘴唇翕动:“我……”

“怎么了?”隋不扰没有动,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荀昼深吸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颤:“我是以为、以为你不想要。”

“不想什么?”隋不扰继续装作她没有听懂。

荀昼见隋不扰没有生气的迹象,胆子也稍稍鼓起一些气:“不想要我。”

他说完,便紧张地盯着隋不扰的反应。

隋不扰并没有像他意想中那样露出厌烦或是恶心的表情,而是眯起眼睛笑了,那只放在他胸口的手流连到他的后腰,往怀里一搂,将二人最后的距离也彻底消除。

“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她的唇停在距他的毫厘之处,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说:“不……不。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说话间,腰间的银链被扯动,隋不扰的手指按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用指尖挑起了那根细细的链子。

那链子本身就是束紧的,银链随着动作勒紧了荀昼的腰窝,隋不扰又是一松手,那链子便弹了回去,荀昼也因此被弹得浑身一缩。

“……别、别这样。”

隋不扰脸上玩味的笑容愈浓:“别哪样?”

荀昼胆子大了一些,也可能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他忽地低下头将脸埋进隋不扰的颈窝:“别玩链子……”

隋不扰故意曲解:“你喜欢我玩你的链子?”

“不、不……”荀昼就着这个姿势摇了摇头,长发蹭在隋不扰的颈窝里,也让她感觉有点痒。

荀昼本来是想说不喜欢,因为有点疼。可话要说出口了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喜欢。

又怕隋不扰觉得他喜欢,以后就迷上用这种方式玩弄他;也怕隋不扰太尊重他,听到他说不喜欢,以后就真的不这么做了。

隋不扰这次终于没有再逗他,也放过了他腰间的链子,改为轻抚他的脊背:“我知道,男人说不要的时候,就是要,对吗?”

“……”荀昼仍埋在隋不扰的颈窝里,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嗯。”

隋不扰:“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荀昼:“……讨厌你。”

隋不扰抬手轻轻摸着荀昼的后颈:“这句我听清了哦?”

荀昼偏头靠在她肩头,含混的嘟囔融进衣料:“我说喜欢。”

“嗯……什么?又听不清了。”

荀昼:“……哼。”

隋不扰和荀昼又抱了一会儿,闻着荀昼身上的味道,隋不扰久违地打了一个哈欠。

荀昼听到了,他直起身,转身扯了几张餐巾纸擦掉眼泪,扔掉垃圾便往里挪了挪,让出半张床:“睡过来吧。”

隋不扰便爬上床,两个人睡进被窝里。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但荀昼还是紧张得很。他翻了身,面对隋不扰:“今天也是听我讲故事吗?”

他这一周背了七八个故事,表现一定能比上一次好!好几百倍!

隋不扰想了想,却摇头:“要不,你给我说一些剧组里的趣事吧?”

荀昼:“……”完了,怎么又考到他没有准备的领域。

“我、我尽量。”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拼命回忆自己在剧组里都碰到过一些什么千奇百怪的趣事。

他怕自己说得没有哥哥有意思。过了一会儿又想,既然要哄人睡觉,那应该无聊才更好啊。

“之前有一次拍雨戏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带着些鼻音,曲着一条手臂垫在脑袋底下,“道具组把水压搞错了,本来应该是绵绵细雨的,结果水管一开,直接变成瀑布了。”

隋不扰轻笑出声,调整了一下睡姿,让自己更贴近荀昼:“后来呢?”

他边说边观察隋不扰的反应,见对方眨着双眼,嘴角微扬,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荀昼的眼睛便亮了起来:“那场戏本来是女男主角在细雨中深情表白,互诉衷肠,在结束后就要各自奔赴各自的理想。

“结果——”他想起那时的场景,也忍不住弯起双眼,“结果变成倾盆暴雨以后,那两个演员就干脆即兴表演起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那天特别凑巧,出演「你们不要再打了啦」的演员当时也在现场,没有轮到她的戏份,但是都做好准备等待拍摄了。看到主角即兴表演,也冲上去打作一团了。”

隋不扰脸上挂着一个柔和而宽宥的笑容。

荀昼说着说着,人也逐渐放松下来,他支起上半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掌心贴着脸颊:“之前拍那部权谋戏的时候还有过闹鬼传闻!

“经常戏拍着拍着,突然场边就传来打板的声音,所有人都愣住了。当时女一号还在情绪里,演得特别好,我们都觉得能一次过。”

隋不扰的目光被荀昼不断张合的、湿润的、泛着蜜色光泽的唇瓣吸引住了。

荀昼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说:“我们找了好多地方,查了好多监控和录像带,都没有找到是谁在捣乱。而且场记板都放在一个地方,根本就没有多出来的板子。

“我们吓坏了,一度怀疑这部戏是不是拍不下去了,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阻止我们拍下去,是不是剧本写得有什么问题,如果拍完了会不会遭天谴之类的……”

而隋不扰盯着荀昼的嘴巴出神了,他说的什么话全都变成了聒噪的背景音。

“……发现……养了一只八姐……它模仿……导演气坏了……炖了它加餐……”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隋不扰的耳朵里,她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却再也听不进完整的一句话。

真奇怪,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的整句话却轻轻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

不想懂。

想亲。

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她探身过去,唇瓣轻轻贴在荀昼还在说话的嘴唇上,含住了荀昼未尽的那句「后来」,化作一声猝不及防的鼻息。

荀昼的声音戛然而止。

隋不扰的掌心又一次贴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了他柔软的发间。她并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这样浅浅地贴着。

这个吻很轻,带着一些橘子气泡水的清甜。

没过多久,隋不扰就退开了。

荀昼的嘴唇仍然微微张着,像是在回味,也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故事讲完了。”隋不扰用陈述句的语气说,伸手用指腹抚过荀昼并无它物的嘴角。

荀昼转动眼眸,那双蒙着潋滟水光的眼睛垂下来,看着躺在枕头上的隋不扰,僵硬地点点头:“嗯……讲完了。”

隋不扰没有动,荀昼便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温存。

进度……好快。他想。这才见了第二次面,就亲上了吗?

不对,那照这么说,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同床共枕了。

那他和隋不扰现在算什么关系?亲吻的话……就不能算朋友了吧?是会比朋友更多一点,还是……

隋不扰看起来挺喜欢妈妈的,那、那她应该就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玩完就扔的玩具吧?

他厌恶那些富商对他待价而沽的目光,厌恶被物化、被当做玩物。

可如果是隋不扰的话……如果隋不扰也是希望能从他身上获得一些什么的话……

这念头一旦冒出一个头,就在荀昼心间疯狂生长。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短短两次见面里的画面。

比如第一次见面时,她为了让他躺下舒服一些,而硬撑着不睡觉,也要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上床。

比如第二次见面时,她敏锐地发现自己换了新香水,还夸了他好看,让他今天所有精心打扮的内容都没有落空。

再比如,虽然下午时她和哥哥聊得很开心,但到了晚上吃晚饭,她便很明显有她清晰的边界感。

会和哥哥聊天,但不会接下哥哥夹来的饭菜。

她或许只是对哥哥的游记经历感兴趣而已。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尊重他,没有得到他的默许,她任何可能冒犯到他的动作都不会做。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想要……

荀昼的心跳如鼓,他都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心声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隋不扰抚摸他脸颊的指腹倏尔收回,把落到腰间的被子盖到胸口,平平整整地躺好:“该睡觉了。”

“……好。”荀昼艰难地应了一声,随之躺下,自己盖好被子。

和第一次隋不扰枕着荀昼的手臂不同,这一次,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几乎可以再躺下一个成年人,客气得就好像几分钟前的那个吻根本不存在一样。

荀昼面对着隋不扰,看着她呼吸趋于平稳,进入梦乡。

他闭上眼,喉头滚动一下,一种难以形容的渴望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宁愿隋不扰是为了他的脸,为了他的热度,抑或是任何其它的目的。只要她有所求,荀昼就能够献出所有,以此换得留在她身边的筹码。

可她什么都不要,甚至荀昼无意中听到过她和母亲的对话,两个人侃天说地,聊的都是一些日常八卦,而不是荀昼以为的什么商业机密。

她好像连和母亲合作都显得兴致缺缺。

——当她的安眠药?这又能有用多久呢?

一开始是自己做的asmr对她有用,但还没过几个礼拜隋不扰就脱敏了。自己要是多陪她睡几次觉,万一她对他本人也脱敏了怎么办?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他能够抓得住的理由或是底气。

荀昼依旧僵硬地躺着,像一尊被固定住的雕塑。他身边的隋不扰呼吸一直平稳,连翻身都不曾有。

她睡得很熟,直到窗外天光大亮,她都没动一下。他也是。

他舍不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