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鸭绒裤
小霍去病不开口也不点头,只当没听见。
卫青把腰带给他:“自己系上!”
回屋拿一双羊皮靴,扔到大外甥面前,“天凉了,今日也有骑射,穿这个?”
羊皮柔软舒适,少年喜欢,连连点头。
谢晏看向卫青,语气温和:“你大姐的长子几岁了?”
卫青潜意识认为谢晏同他唠家常,不假思索地说:“四岁。”
谢晏点点头,浅笑着说:“不小了。比大宝第一次来建章那年还要大上一岁。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吧?”
卫青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少年哈哈大笑,跳起来直拍大腿。
杨得意扑哧喷了一地口水。
卫青回过神,哭笑不得:“你怎知他调皮不懂事?”
大外甥的笑声过于张狂,卫青终于意识到这孩子同谢晏抱怨过。
谢晏:“大宝,小点声,你吵的我耳朵疼。”
少年捂着嘴巴继续笑嘻嘻。
谢晏毫不客气地说:“自家儿子管不住,反倒操心起别人家的孩子。我看她纯属吃饱了撑的!”
卫青微微叹了一口气,神色带有些许窘迫和无奈:“这个,当爹娘的,总认为自家孩子千好万好。”
“老鸹落到猪背上!”谢晏脸上划过一丝嘲弄,“你也任由她猖狂。”
卫青不禁摸摸鼻子,“她毕竟是大姐啊。”顿了顿,“姐夫也在。我们把大姐数落一顿,公孙家奴仆极有可能因此看不上大姐。”
谢晏:“那就叫你大姐和离。如今可不是你大姐离不得公孙贺。”
卫青的呼吸停顿片刻,一时不知该夸谢晏洒脱,还是该数落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敬声都四岁了。哪能说离就离。”
霍去病是卫青一点点带大的,被他大姐嫌弃,卫青心里也有气,“改日我同她说说。”
谢晏:“那你等着挨骂吧。”
如今卫家身份最尊贵的是卫子夫,其次便是嫁给公孙贺的卫家大姐。
这大姐比卫青大六七岁,绝对无法忍受卫青以下犯上。
谢晏看向霍去病:“日后你姨母再说你不懂礼数,你就问公孙敬声有没有开蒙。要说你小小年纪嘴巴厉害,你就说你骑射同样出众。再问公孙敬声有没有跟着师父习武。无论你姨母和姨丈问什么,只要你扯到公孙敬声身上,他二人绝对无言以对。”
少年放下手:“还会恼羞成怒。”
谢晏点点头,转向卫青:“你母亲也是。在身边长大的孙子,竟然不如一个外孙!”
卫青担心大外甥误会,连忙解释:“去病比敬声大六岁。母亲总不能说,敬声,别跟你表兄一般见识吧。”
谢晏:“为何不可?”
卫青张张口:“——不要胡搅蛮缠!”
谢晏抬手搂着他家大宝的肩膀:“过些日子你姨母再带你表弟过去,就告诉他犬台宫有许多小狗,可以上树抓鸟,下河捞鱼,还可以烤鸭烤板栗,要多好玩有多好玩。”
卫青瞬时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那个小外甥也不知道怎么教的,平日里称王称霸惯了,要知道建章园林这么有趣,定会哭着闹着过来。
到了犬台宫,还不得任凭谢晏揉搓。
“去病,你晏兄说笑呢。”卫青给大外甥使眼色,不许听他的。
霍去病转向谢晏:“我饿了。”
“我去洗漱。”谢晏去厨房打水。
每晚犬台宫诸人都会打两缸水,沉淀一夜,第二天清早正好洗漱做饭。
卫青一看谢晏进厨房,拽着外甥回屋,指着对面:“站好!”
霍去病立正站好。
卫青:“你想看到你姨母到你母亲跟前哭哭啼啼吗?”
少年眼珠一翻,事不关己地说:“又不是找我哭哭啼啼。”
卫青噎了一下,指着他:“你——难怪陛下几次三番叮嘱,不要什么都跟阿晏学。”叹了一口气,“去病,家和万事兴啊。”
霍去病:“太后对弟弟田蚡好吗?”
卫青下意识点头。
“陛下为何容不得田蚡?”少年又问。
卫青:“他不该收买术士欺君,更不该高价屯粮。哪怕他拆了武库修花园,陛下都可以饶他一命。”
少年又问:“舅舅,很早很早以前,田蚡敢这样做吗?”
卫青明白了。
民间有句俗语,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放任下去,公孙敬声日后也会无法无天。
霍去病:“舅舅想明白啦?陛下有个祸害舅舅,你有个祸害外甥,一样的道理啊。”
卫青上面有兄长有姐姐,还有母亲啊。
越过几人教训外甥,卫青可以想象,他将面对母亲的埋怨,大姐的责怪,大姐夫的嫌弃。
卫青:“我突然明白为何你大舅隔三差五躲到这里。”
霍去病又不禁哈哈笑。
卫青愁:“回头我跟你祖母说说,由她出面劝劝你姨母。”
霍去病觉得说了也白说。
他二舅的脑子啊,撞到南墙都得疑惑一下,是真的吗。
事实胜于雄辩。
霍去病懒得同他掰扯。
“我去洗脸刷牙。”少年跑去厨房找谢晏。
谢晏洗漱后,把昨晚睡前泡的黄豆拎到院中,杨头牵驴。
磨出半桶豆浆,杨头把豆渣过滤出来,一半留着喂牲口,一半做豆渣饼。
豆浆煮沸,一半做豆腐,一半分两份,一份是豆浆,一份是豆腐脑。
昨日做的馒头放入锅中热透,又放几个咸鸭蛋和鸡蛋进去,早饭就成了。
谢晏准备叫众人用饭,杨得意抱个冬瓜进来。
“还做啊?”谢晏问。
杨得意点头:“用猪油渣炖冬瓜。林子里全是这个。我记得没种多少啊。”
杨头:“我听果农的妻子说,咱们这边林子里有草,冬瓜喜欢草地。也不知道哪来的歪理。我们昨儿还说,今天摘几个晒冬瓜干。回头天凉了,挖个地窖专门放冬瓜。我感觉可以吃到来年春天。”
卫青惊叹:“这么多?”
杨头点点头:“南边那片果林以前地没劲,果子很小。不知道是不是果树少了,地也有劲了。”
谢晏把冬瓜一切两半,早上一半,晌午一半。
“这几年果树落叶没人收拾,沤烂了就是粪。”谢晏一边削冬瓜皮,一边叫杨头摘小葱,又叫另一个同僚把昨晚刷干净的锅再刷一遍。
大火炖冬瓜,约莫一炷香就可以吃了。
一人半碗冬瓜汤,一碗豆浆或者豆腐脑,一个馒头和一个蛋。
小霍去病拿着白水蛋到他舅舅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卫青想给他一巴掌。
无奈地摇摇头,卫青把流油的鸭蛋黄拨给他。
“我舅最好!”
少年用馒头夹着鸭蛋黄回到谢晏身边。
谢晏好笑:“真是你舅的亲外甥!”
卫青瞥一眼外甥:“以后我晚上不过来,看你早上找谁要鸭蛋黄!”
“你才不舍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少年咬一口馒头夹鸭蛋黄,满足地眯上眼,“晏兄,我觉得养鸭子极好。鸭子下蛋可以做咸鸭蛋。鸭子不下蛋可以做烤鸭。”
谢晏随口说:“这样就好了?”
少年点点头。
谢晏想说,没见识。
忽然觉得可以给他个惊喜。
“好就多吃点。”谢晏说完就端起碗喝豆浆。
饭后,谢晏拿着他用木炭画的图纸前往建章铁器坊,请铁匠给他做三把兵工铲。
铁匠看着兵工铲折叠处眉头紧皱。
谢晏掏出三块金饼,一块一斤,放在后世就是两百五十克。
铁匠眉头舒展,“小谢先生,不瞒你说,你这个太小巧,我们需要好好琢磨琢磨。”
谢晏:“明年端午?”
铁匠笑着说:“够了,够了!你早说啊。我以为你下个月要呢。”
“不急。”
谢晏又宽慰几句便起身告辞。
回到犬台宫,谢晏带着一贯铜钱,十个麻袋和两把麻绳,叫李三随他进城。
二人在城里转一圈,收了两车鸭毛。
回来后,谢晏把鸭毛倒入以前的狗窝里面。
杨得意得了信跑过去,被鸭毛糊一脸,气得大吼:“要死?!”
谢晏从鸭毛后面钻出来:“谁叫你突然把门打开。不知道穿堂风的厉害啊?快点关门!”
杨得意赶忙把门带上:“你买这么多鸭毛做什么?”
“不是正在琢磨吗。”
谢晏嫌弃地瞥他一眼,“我要知道做什么,还在这里挑挑拣拣?有事没事啊?没事帮我一块挑。”
杨得意开门出去,有多远跑多远。
谢晏气得想骂人。
李三:“消消气干活吧。”
谢晏蹲下去挑鸭毛。
每天上午下午各忙一个时辰,九月底,终于把鸭毛挑拣干净。”
挑剩的鸭毛被谢晏和李三分批埋进果树林深处。
幸好天气不是太冷,还可以去河边洗鸭毛。
又忙了一个月,北风呼啸,鸭毛蓬松没有异味。
谢晏拎着三袋干净的鸭毛去皇帝离宫附近,那边住着一群养蚕织女。
十贯钱,谢晏请织女照着他用木炭画的图纸做四个鸭绒斗篷和四条鸭绒裤。
若有剩余,做鸭绒手套。
织女们先做绒芯。
绒芯完成,谢晏会把布送过来。
十贯钱就这一点活,哪怕需要她们自备裹鸭绒的麻布,织女们也乐意为小谢先生效劳。
过了半个月,巡逻的建章卫经过犬台宫,提醒谢晏该准备布料了。
谢晏带着四匹布过去,两匹做里,两匹做面。
冬月底,谢晏收到四件斗篷四条裤子,还有四双鞋。
鞋子比他脚上的大一点,过了年穿上正好。
谢晏接过斗篷和裤子,看着递给他鞋子的女子:“姑娘,我绝非良配!”
姑娘把鞋子往他怀里一塞:“想什么呢?我哪敢跟陛下抢人!”
谢晏呼吸一顿,紧接着想解释,打眼一看,这屋子里最少有二十位云英待嫁的女子。
哪怕只有一半隔三差五前往犬台宫——谢晏打个哆嗦,抱着衣物就跑!
身后传来嚣张的笑声。
笑声此起彼伏。
谢晏面红耳赤。
今日就该叫李三过来!
幸好织女的住处离犬台宫甚远。
半道上他的脸就不烫了。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一大一小两条裤子和两件斗篷放到舅甥房中,他的放他房里,然后去找李三。
李三惊喜万分:“我也有?”
谢晏点头:“原本想给杨公公做一件。可惜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三:“有没有给你叔父做一件?”
“叔父在宫里不能用斗篷,我给他做了一条鸭绒裤。我的鞋他可以穿,再给他两双鞋。改日请春公公帮他捎过去。”
谢晏早就打算好了。
李三放心收下。
杨得意这些日子一直认为他胡闹。
半个时辰后,李三披着斗篷到他跟前显摆,杨得意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
李三担心那一巴掌待会拍到他身上,去找赵大、杨头等人显摆。
赵大难以置信:“这鸭毛真能做御寒的衣物啊?”
李三:“小孩说了,鸭子冬天在冰面上都不嫌冷,全靠一身毛。我后背是烫的,你摸摸。”
赵大把手伸进去,里面很热。
杨头给赵大一胳膊肘子:“开春咱们也收点鸭毛做这个?”
又问李三能不能做被子。
李三把斗篷拿下来盖在身前:“晚上就可以当被子啊。”
杨头恍然大悟。
赵大朝谢晏的卧室看去:“同样是人,他的脑子怎么长的啊?”
杨头:“阿晏可是问过我们。我们嫌臭,那些日子都绕道走。”
赵大搓搓脸:“我这个不长记性的。这都几次了啊。”
杨得意从他们身边过去。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赵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李三拽住他的手臂,低声说:“这次没有他的,心里头后悔着呢。你别招惹他。”
晚上,舅甥二人洗漱后,扑到床上才发现有新衣服。
小霍去病迫不及待地披到身上。
卫青拿起长裤,不禁说:“这个太贵重了。”
少年好奇地问:“很贵吗?”
“又滑又软,想必是极好的蚕丝。哪能用来做裤子啊。”卫青叹气,“我知道他有钱,但也不能这样用。”
谢晏在门外停一下,感动又想笑:“卫仲卿,咱别不懂装懂行吗?”
卫青看看长裤又看看他:“这,不是蚕丝啊?”
谢晏:“还记得先前你帮我洗的鸭毛吗?”
卫青难以置信。
谢晏点点头:“肯定没有你的皮裤防风,但穿在里面舒服。”
小霍去病立刻脱光光穿上裤子。
谢晏慌忙过去给他裹上斗篷:“这个有可能漏毛。不可以贴身穿!”
少年又要脱掉。
谢晏:“我看你是又想着凉生病。到被窝里试试。”
卫青把被子扔到大外甥身上:“你这个急性子随谁啊。”
谢晏松了一口气:“你们试试就睡吧。马棚那边有点事,我过去看看。”
卫青随口问什么事。
“下午有几匹马肚子胀,可能吃了不干净的草料。我用了芒硝。”谢晏不放心,“我担心他们觉得没事了又喂草。我得提醒他们喂盐水。”
卫青:“哪来的草料?”
谢晏:“有人以次充好了吧。下午我回来的时候管事的就挨个查了。毕竟是人家的事,我后来就没再过去。”
卫青提醒他带上宝剑,晚上的建章园林很危险。
谢晏点点头,拎着灯笼,披着斗篷,拿着剑过去。
小霍去病听到脚步声远去,一把扯开被子。
卫青:“你就作吧。”
少年又捞起被子裹上:“舅舅,过两日我穿这件斗篷去姨母家陪表弟玩儿。”
第52章 近亲婚姻
卫青撑着额角叹气:“咱能学点好吗?”
“那我不去了。”
小霍去病突然想到过几日是腊八。
每年腊八姨母都会过去。
卫青半信半疑:“你这么乖?”
少年躺下:“爱信不信!”
卫青起身把斗篷和鸭绒裤收起来。
少年坐起来:“我明早——”
“你身上的衣服是今早才穿的。再穿两日。这么冷的天,洗了干不了。”卫青打断,“你的斗篷给我。”
少年摇头:“被窝凉。你快过来。”
卫青身着中衣躺下,小霍去病挤到他怀里。
“你十岁了啊。”卫青蹙着眉头把斗篷扯出来。
少年摇了摇头:“十一岁啦。”
“你还是小孩子吗?”卫青问。
小少年仰头:“晏兄说,算年龄,我是大孩子。在长辈跟前,我八十岁也是小孩子。”
卫青无奈地瞥他一眼,扭头吹灭烛火:“当我没问。”
少年嘿嘿笑着钻他怀中:“舅舅身上真暖和。”
“你也不止我一个舅舅啊。”卫青还是没忍住抱怨一句。
小霍去病抓住他的中衣,以防他跑掉:“大舅舅比我身上凉。小舅舅臭烘烘的,三舅舅睡觉像打仗,我不想被他打。”
卫青抬手给他掖掖被角:“你睡着倒是乖巧。”
“舅舅,敬声表弟也是你外甥,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啊?”少年故意问。
卫青白他一眼:“你说呢?”
“我爱跟舅舅睡,也是最喜欢舅舅啊。”少年拍拍他的肚子,“知道吗?”
卫青移开他的手:“没大没小!”
少年翻身枕着他的手臂躺平:“舅舅,晏兄好忙啊。”
卫青:“不是他自找的吗?前些天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他又不是没钱,明明可以买蚕丝做衣服,非要用鸭毛。”
“那你还帮他洗鸭毛?”霍去病脱口而出。
卫青噎得不想理他,就当没听见。
少年一个人嘿嘿笑一会儿,笑睡着了。
时辰到了,小霍去病躺下就睡着。
卫青毫不意外。
轻轻把手臂拿出来,卫青点着油灯,拿出兵书,直到谢晏回到隔壁卧室,他才熄灯休息。
两日后,皇帝给窦婴放三天假,小霍去病自然也得了三天假。
腊月初七上午,卫青驮着外甥回去。
小霍去病裹着斗篷,怀里抱着他舅舅的斗篷。
卫青身上是刘彻令人做的,熊瞎子皮,华贵厚实又暖和。
谢晏送给卫青的斗篷,卫青决定送给他大兄。
卫青了解谢晏,不可外传的衣物,谢晏会提醒他。谢晏不曾特意叮嘱,到他手里就随他处置。
鸭绒斗篷轻便,卫长君很是喜欢。
卫长君感叹:“这个冬日死了,我这辈子也值了。”
卫母闻言落泪。
卫青先哄母亲,说大兄说笑。
随后又劝兄长放宽心。
又不是传染病,亦或者要命的绝症,只是体虚多病,仔细养着便是。
卫青知道兄长对谢晏很有好感,又说来之前谢晏还问他身体如何。要不是冬日的建章比城里冷多了,就请他过去猫冬。
说起谢晏,卫长君脸上有了笑意。
卫青劝母亲别哭了。
霍去病板着小脸坐在一旁,心想说,二舅还嫌我有两幅面孔。
家里和犬台宫一样,日日吵吵闹闹欢声笑语,我指定只有一副面孔。
“祖母,我饿了。”
霍去病看着他二舅左右为难,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口救他。
卫母擦擦眼泪起来:“厨房里有鱼有肉,想吃什么啊?”
霍去病不敢说祖母做什么我吃什么。
盖因结果只有一个,用疙瘩汤糊弄他。
“我想吃小鸡盖被和红烧鱼。”
霍去病也不敢提鱼汤,只因他祖母做的鱼汤腥味极重。
卫青和卫少儿说过几次,做之前用猪油煎一下。
冬日寒冷,放几片姜。
每次卫母都说好,每次都不改。
卫长君起身:“我烧火。”
卫青后背挨了一下,“我来吧”三个字咽回去。
这么一耽搁,卫母和卫长君去了厨房。
卫青回头问,“想说什么?”
霍去病指着脚:“我要把鞋换下来晾晒。”
卫青拉着他回屋找鞋。
霍去病其实不需要晒鞋。
他是担心下午半天把鞋穿脏了。
翌日早饭后,小霍去病换上靴子和斗篷,在长辈面前显摆。
卫家众人都有至少两件斗篷。
卫少儿赚了钱置办的。
有蚕丝的,有皮毛的,唯独没有鸭绒。
卫长君身上的鸭绒斗篷没人敢惦记,陈掌就叫小霍去病脱下来他试试。
陈掌开口,卫青的两个幼弟也要试试。
霍去病拽着不撒手:“怎么连小孩的斗篷也抢啊?”
陈掌:“披在身上试一下又不会穿破。”
少年躲开,“你们找大舅舅。”
说完跑去开门。
不过一炷香,门外多了一辆马车,驭手下车,公孙贺从车里出来,先扶妻子,后抱儿子。
霍去病乖乖喊一声“姨母”,又喊一声“姨丈”。
公孙贺满意地颔首:“懂事了。”
卫家大姐朝外甥看去:“又买新斗篷了?我看你娘赚的那点钱都用在你身上了。”
霍去病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很是乖巧:“是的呀。也不知道鸭绒斗篷有什么好,竟然值得花钱买。”
卫家大姐和公孙贺脚步一顿,同时转向他。
卫家宅子小,卫少儿等人在正房看得见,也听得一清二楚。
陈掌情商高啊,瞬间明白过来:“我说他怎么变得这么吝啬。”
卫长君:“我也觉得奇怪。纵然是小谢先生请人帮他做的,他也不曾这么小心眼。有一年穿一身红回来,还让我们挨个摸。今天不许碰!”
卫母叹气:“这孩子啊,是受不了一点委屈。看着吧。”
话音落下,公孙敬声好奇地问:“娘,什么是鸭绒斗篷啊?”
正房内众人齐声叹气。
“鸭绒斗篷就是用鸭子的毛做的呀。”小霍去病张开双臂展示,“用了一百只鸭子。”
卫母又不禁叹气:“今儿是腊八节啊。”
卫少儿起身:“我把他叫过来。”
卫青阻拦:“你过去怎么说?去病撒谎?还是找阿晏给他做一件,对大姐说是你买的?大姐要是叫你给姐夫买一件,你再去找阿晏吗?”
卫少儿坐下,琢磨待会儿怎么糊弄她姐。
卫大姐不信:“一百只鸭子得多少毛?”
小霍去病点着头说很多毛,但人家只取最柔软的绒毛,所以叫鸭绒斗篷,而不是鸭毛斗篷。
越说越玄乎,越说越稀有。
公孙敬声也要鸭绒斗篷。
卫家大姐叫霍去病拿下来给她儿子试试。
霍去病后退。
卫大姐柔声道:“给弟弟试一下。弟弟小,穿不了,待会儿就还给你!”
少年转身跑到屋里,躲到祖母身后。
公孙敬声挣扎着下来,追到正房就拽霍去病的斗篷。
霍去病朝他手上一巴掌。
小孩哇哇哭。
卫大姐心疼:“怎么可以打弟弟?”
卫青看向长兄,不说两句啊。
卫长君无奈地问:“去病怎么不打我们?多大点孩子,看见什么要什么。你也不管管!”
这话要是从卫青口中说出来,卫大姐和公孙贺不依。
开口的人一到冬天就生病,谁也不敢气他,卫大姐拽着儿子,说他不争气,眼皮子浅,什么东西都要。
卫母觉得这话刺耳,劝她少说两句。
卫少儿原本就是个胆大有主意的,这几年做生意见多识广,又越发觉得她大姐夫不如谢晏,顿时忍不住开口:“霍去病,听见了吗?争点气,眼皮子别那么浅,否则你这辈子只能穿鸭绒斗篷!”
小霍去病也不管他娘是不是正话反说,也不在意是不是含沙射影,扬起下巴:“我就爱穿鸭绒斗篷!”
“娘,我也要穿鸭绒斗篷。”公孙敬声拽着卫大姐的手臂哭闹。
卫大姐抬手要揍儿子。
公孙贺心疼,先一步抱起儿子,转向卫少儿,笑着说:“妹妹在哪儿买的?我也去给他买一件。”
陈掌:“哪是买的。小谢先生请人做的。我给小谢先生送菜,小谢先生叫我帮他捎回来。他娘懒得同他解释,就说买的。”
卫青不禁看向他二姐夫。
谎话张口就来啊。
公孙贺尴尬地笑笑:“小谢先生啊?那,有机会,我找他问问吧。”
霍去病惊呼:“晏兄帮我做的啊?那我不穿了。二舅舅,帮我收好。”朝表弟看去,“碰一下我打一下!”
卫大姐转向外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公孙贺扯扯妻子的手臂。
卫大姐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公孙贺低声解释:“小谢先生的东西要是坏了,无需去病出手!”
卫大姐恍然大悟,顿时一脸后怕。
卫青看不下去,拉着大外甥回隔壁厢房。
卫长君很是无语。
只因卫长君时常前往犬台宫小住。
时间最长一次三个月,非但没有见过皇帝,谢晏也不曾去过皇帝寝宫。饶是他觉得荒谬,也不得不相信就是那么荒谬。
可怕的是这么荒谬的流言,外面的人都深信不疑。
“妹夫,别乱讲。”卫长君有些心累。
公孙贺点头:“不说。陛下的事哪是我等可以议论的。”
卫长君无语了。
合着我成了欲盖弥彰啊。
陈掌也知道真相。
以前问过小霍去病,陛下是不是经常去犬台宫。
少年很是坦诚,说晏兄做好吃的,陛下才去。
陛下一过去,鸡腿就要切成小块分他一半。
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和他有仇!
陈掌看着眼前的一幕哭笑不得:“大姐,别怪去病。去病打小外甥,往长远了看,也是为他好。”
卫大姐心里有气也不得不憋回去。
过了一炷香,夫妻二人就带着儿子离开。
卫青拉着外甥出来。
小霍去病到马车前就撑起斗篷转个圈。
公孙敬声伸手。
小霍去病后退:“想要啊?你去建章,我晏兄在建章园林,你找他要。”
卫大姐慌忙高声呵斥:“去病!不许逗弟弟!”
霍去病又转个圈:“那就叫姨母给你买吧。”
公孙敬声看向母亲,泪眼模糊十分可怜。
卫大姐心疼坏了,立刻下车收拾始作俑者!
少年转身躲到舅舅身后。
卫少儿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卫青身前。
公孙贺拉开妻子,陈掌拉住卫少儿,卫母开口缓和两句,公孙贺推着妻子上车,令驭手立刻掉头。
公孙敬声推开车窗,小霍去病蹦蹦跳跳冲他扮个鬼脸。
卫母转向大孙子:“不许再逗弟弟!”
卫青:“母亲,敬声以前得了好东西也没少在去病面前显摆。去病才显摆一次,大姐就受不了了?”
卫少儿恍然:“对啊!去年年初来给您拜年,是不是显摆过敬声的玉佩是公孙家老太太送的。还说玉养人。不就是觉得我们家去病没有。我也是心大,现在才回过味儿。去病,随娘去东市。”不待她老娘阻止就叫陈掌套车。
卫青拦住:“他的好东西多着呢。公孙家没有的珊瑚摆件,你儿子书桌上放两个。”
卫少儿很是震惊。
霍去病点头:“晏兄送我的。我才不要拿回来!”
卫少儿很是高兴:“小谢先生送你珊瑚,娘送你美玉,不冲突。”
“对!不冲突!”陈掌难得看到公孙贺吃瘪,心情极好,对尚未成年的两个小舅子说,“一块去!”
卫少儿回房拿一盒金币。
卫母惊呼:“日子不过了?”
卫少儿充耳不闻。
一个时辰后,陈掌拉着半车衣物回来。
全家老小每人至少一样。
卫青也得了一双黑色皮靴。
卫母一个劲叹气。
卫少儿把剩的钱给老娘:“愁什么?大兄和青弟有俸禄,我把钱花光,咱家也不会喝西北风。”
卫母把钱接过去回卧室,来个眼不见为净。
翌日下午,小霍去病和卫青前往建章。
同时,谢晏拿着铁锹在河边砸冰。
砸着砸着,谢晏想起一个故事。
前世小时候听到那个故事觉得很智障。
如今想起来,谢晏只觉得可笑又令人无语。
刘彻抄着手到跟前,勾着头打量谢晏,这小子又琢磨什么阴招呢。
谢晏抬头,倒吸一口气。
刘彻乐了:“又想着算计谁?朕到跟前你都没发现。”
谢晏指着冰面:“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个人娘亲去世后,他爹娶个后娘,后娘对他不慈,他依然以德报怨。有一年冬天后娘想喝鱼汤,他就想到抓鱼。
“可是陛下您看,冰面这么厚,如何抓鱼。他便想到个主意,脱掉衣物趴在冰面上让冰融化。这么孝顺的人当世罕见,没过多久,他的孝心传遍天下。他也被举为秀才。陛下,这个故事您怎么看?”
刘彻神色诡异。
谢晏:“微臣小时候就觉得奇怪,趴在冰面上能比石头砸的快?就算没有石头,以他的孝顺,想必在乡间人缘不错,可以找邻居借斧头。趴在冰面上把冰融化,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
刘彻不接茬,因为他怀疑谢晏拿他解闷。
谢晏正色道:“最初的故事不是这样。对寻常人家而言衣服珍贵,担心脏了,就把衣服脱下来,凿冰抓鱼。后来者要是跟他学,哪能显出自己孝顺。哪能得到德高望重之人举荐呢。为了拿到举荐,这个故事就一再演变,直到最后变成趴在冰面上。”
这个逻辑是通的。
刘彻:“朕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早死了,上哪儿听说去。]
刘彻撇向谢晏,他果然比自己生的晚。
谢晏笑着说:“乡野传说,陛下没有听说过不足为奇。”
“想必乡间发生过类似的事。”刘彻神色笃定地看着他。
谢晏:“陛下希望微臣说实话?真有这样的事,也要碰到大公无私的官吏。否则他的孝心感动上天,也无法感动有资格举贤的人。谁家没有几个子侄外甥,哪能轮到旁人?即便没有适龄男子,也可以利益交换。我给你一口盐井,你把我儿子送上去。”
刘彻无言以对。
谢晏:“陛下有没有想过考试录用?”
刘彻看向他,“你的意思?”
谢晏:“微臣听说每年年末,地方官吏需要上报土地、赋税等情况。这是考核标准。可是这里头水分太大。陛下不妨再加一条,地方官吏三年回一次京师,参加朝廷出卷考核。笔试过了,再一一面试。”
刘彻:“此举倒是可以帮朕发现一些人才。”
谢晏:“微臣不懂朝政。有用您就用,没用您就当微臣什么也没说。”
刘彻点点头,左右看一眼:“怎么只有你一人?”
“抓几条鱼,微臣一人足矣。”谢晏看向刘彻,“这么冷的天,陛下怎么出来了?”
刘彻心情复杂啊。
“宫中有喜。”刘彻苦笑,“卫氏查出身孕。朕总感觉这一次也是女儿。”
[您感觉对了!]
刘彻叹气。
饶是他早就知道。
此刻再次听到谢晏笃定的语气,刘彻还是有些失落,“子夫这几日愁眉不展,也是为此担心。”
谢晏:“那您应当留在宫里劝卫夫人宽心啊。如果是陛下的长子,她这种心情,如何能生出聪慧健康的皇子。”
[不为这个女儿着想,也要将来的太子着想啊。]
[要是太子活不过你,可就有意思了。]
刘彻晃了晃神——
身体就这么垮了,回头他的太子可怎么办。
刘彻不禁点头:“你说得对!朕明日就回去。”
可不能任由她胡思乱想。
谢晏:“陛下,微臣好像听到了马蹄声?”
刘彻愣了一瞬,仔细听听,马蹄声越来越近。
春望指着西北方向:“像是在哪儿?”
刘彻无奈地瞥他:“幸好你不用上战场。明明在那里!”
转向西南方,两匹马映入眼帘。
刘彻仔细看了看,一匹马上两个人,一大一小,另一匹马上一个半大少年,很是眼熟:“襄儿?”
谢晏看过去。
[曹襄?]
[卫长公主的夫君?]
刘彻猛然转向谢晏,此事昨日他长姐才同子夫提起,昨晚子夫才同他聊起此事,谢晏怎么——
忘了!
谢晏是个有前世记忆的小鬼。
刘彻:“那便是朕的长姐和平阳侯的独子曹襄。前些日子平阳侯不幸病逝。这孩子在家闷闷不乐。昨日听说他随母前去探望子夫,朕就把他留在宫中。今日带他过来散散心。明明叫他在犬台宫等朕。定是去病的主意。他是一刻也离不开你。”
谢晏:“原来是小侯爷啊。”
[可惜是个短命的。]
刘彻呼吸一顿,咳嗽震天。
谢晏吓一跳,赶忙上前:“陛下?”
刘彻抬抬手,艰难说道:“喝了一口冷风呛着了。果然不能迎风说话。”
卫青抱着外甥跳下马跑过来,听闻此话松了一口气:“陛下,您不该站在河边闲聊。”
“朕也不知道河边的风这么大。”刘彻直起身来。
卫青把手帕递过去。
刘彻擦擦咳嗽带出的泪痕。
曹襄跑过来:“舅舅没事吧?”
刘彻微微摇头。
谢晏看过去。
[长得挺机灵。]
[看着也是个好孩子。]
[难怪刘彻和卫子夫乐意同平阳公主结亲。]
[可惜近亲结婚,能不能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只能看运气。]
[卫长公主的儿子好像也是个短命鬼。]
[应不应该把此事搅黄了啊。]
谢晏内心纠结不已。
刘彻呼吸一顿,又险些呛着。
他和皇后成亲多年没孩子,是因为他俩是表姐弟?
刘彻冷不丁想起他三姐嫁给陈家表兄多年,至今膝下空虚。
卫青:“陛下,出什么事了?”
刘彻的神色变来变去,卫青很是担忧。
刘彻深吸一口气:“朕看到你突然想起一件事。”
卫青惊了一下,等他继续。
刘彻抬抬手:“不当紧。年后再议也无妨。”看向霍去病,“不是给你三天假吗?”
“我不想在家。祖母数落我。”少年指着身上的斗篷,“就因为这件斗篷。”
谢晏诧异:“你还真跑去公孙贺家中炫耀了?”
刘彻听糊涂了:“什么炫耀?”
只比霍去病大两岁的曹襄朝霍去病看去,他身上的斗篷不是蚕丝做的吗。
这样的斗篷值得特意炫耀?
曹襄很是纳闷。
谢晏看向卫青:“你说还是我说?”
卫青无奈地瞥一眼大外甥:“我说吧。”
从谢晏收鸭毛说起。
说到他帮着洗鸭毛,谢晏请织女做鸭绒裤和鸭绒,再到昨日大姐一家过去送节礼,他的好外甥没等人进门就招惹小外甥。
小外甥临走时眼睛都哭肿了。
再说到他大姐和大姐夫恨不得抓住霍去病揍一顿,卫青又不禁叹了一口气,指着霍去病,“这次的事还能怪你大姨嫌你不懂事?”
刘彻好笑:“朕以为多大的事。公孙敬声要——”
等等!
公孙敬声出生前,谢晏就知道他叫什么。
所以谢晏腹诽的事,即便不可全信,也不得不信。
卫青:“陛下,要什么?”
刘彻没法说出心中所想,便转向谢晏,“我没听错吧?去病身上斗篷鸭绒做的?”
卫青有些无语:“陛下才意识到?”
刘彻不禁点头。
卫青想笑:“您没听错。他里面穿的裤子也是鸭绒做的。他说暖和又轻便。”
曹襄低头打量霍去病的双腿。
少年被他看得浑身发怵,躲到谢晏身后。
刘彻趁机拉住霍去病的斗篷,“别动,朕看看。”
翻开里面,露出一片灰色绒毛。
刘彻诧异:“掉毛?”
谢晏:“不怎么掉毛。应当是他先前在马背上来回磨蹭挤出来的。”
霍去病不禁问:“可以放回去吗?”
谢晏搂住他的肩:“又不是什么珍贵之物。掉就掉了。回头我杀了鸭子把毛攒起来,到秋再给你做两件便是。”
曹襄不禁朝谢晏看去。
谢晏挑眉:“喜欢啊?找你舅啊。”
他舅刘彻颇为无语:“这斗篷又不是什么宝物。”
曹襄抿了抿唇,想说,我又不缺宝物。
刘彻看向卫青:“回头告诉公孙贺,他儿子想要他自己想法子。去病不欠他什么!”
霍去病点头:“陛下说得对!”
曹襄的眼眶红了。
刘彻叹气,上前两步:“朕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没了。可见这话不是冲你。再说了,朕也没说不给你做。改日叫——”
谢晏眉头上挑。
刘彻把后半句咽回去:“回头叫织女给你做。”
谢晏:“今年怕是来不及了。鸭毛挑拣干净,再洗再烤,最快也要到正月底。届时天就热了。”
曹襄沉默不语。
刘彻无奈地说:“别说正月底,就是七月半,他也要穿身上试试。这些孩子,攀比也不比点好的。”
曹襄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可见刘彻说对了。
谢晏:“陛下,您先回去?”
刘彻心里有事,也待不下去,他要回到犬台宫,一个人静静思索谢晏暗暗腹诽的那些事。
霍去病朝河边走去。
刘彻一把拉住他,另一只手拽走外甥。
卫青留下陪谢晏抓鱼。
冰面凿开,卫青捞鱼,谢晏捡鱼。
抓了十条大鱼,二人牵着马回去。
晚上主菜便是酸菜鱼。
酸菜是杨得意带人腌的。
腌酸菜的菜也是自己种的。
杨得意挑完好的大个的,所以菜叶厚而大,以至于不爱吃菜的小霍去病都觉得酸菜香。
饭后,天也黑得看不见路。
韩嫣顶着严寒提着灯笼,率领建章骑兵来接皇帝。
谢晏不禁轻轻啧一声。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刘彻踉跄了一下,险些被自己绊倒。
第53章 出水痘
刘彻心累又无奈,能不能不要腹诽这些没用的!
也怪他自己。
明知这小子嘴毒,看着韩嫣过来,还不离他远点。
刘彻狠狠瞪一眼谢晏,大步朝马车走去。
谢晏不明所以,不禁嘀咕:“又怎么了啊?真是阴晴不定!”
卫青也觉得他今日有些莫名其妙:“兴许陛下嫌这地不够平。”
“这是他的园子,路不平怪我?”谢晏无语,“大宝,咱们回屋!”
翌日清晨,卫青陪外甥前往离宫。
刘彻叫外甥同霍去病一起读书。
有人陪伴,曹襄也愿意读书。
安抚好外甥,刘彻回宫。
昨天早上刘彻已经答应卫子夫,改日平阳公主再来,就说儿女亲事他允了。
谢晏的那番腹诽,无论曹襄短命,还是未来外孙是个短命的,都令刘彻心慌不已。
说起来也是因为刘彻至今仅有两个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两个女儿之中卫长公主的到来证明了刘彻身体无恙,为他堵住悠悠众口。刘彻自是把她疼到了骨子里。
见到卫子夫,刘彻直言道:“昨日朕到建章令术士为俩孩子卜一卦。实非良配。朕留扬儿至二十岁再相看人家。”
卫子夫一脸为难:“阳信公主会不会认为妾身出尔反尔啊?”
刘彻蹙眉:“前日你答应了?”
卫子夫:“陛下疼爱扬儿,她的婚事自有陛下做主。妾身只说一句,妾身要问问陛下。”
“朕昨日答应的事只有你知?”刘彻放心了,“那算什么出尔反尔。照实说便是。”
换成卫青对卫子夫说请人给外甥女算一卦,卫子夫会怀疑他脑子被驴踢了。
刘彻说出这番话,卫子夫深信不疑:“太后那里……”
“只管叫她们来找我。”刘彻看向卫子夫的小腹,“不想见就叫女官说你睡了。”
卫子夫低下头,不禁轻叹。
刘彻:“朕先前说过,顺其自然。如今你忧心忡忡,孩子因此身体羸弱,即便是朕的长子,怕是也留不住。”
卫子夫顿时感到豁然开朗。
刘彻扫一眼左右女官黄门,勒令众人务必照顾好卫子夫。
众人在宫中多年,极少看到皇帝耐心十足地宽慰某人。
刘彻恐怕卫子夫有一丝闪失的样子令众人不敢心存侥幸,慌忙称“喏”。
交代了这些事,刘彻也没有立刻离开。
谢晏曾腹诽过卫子夫当了多年皇后。
刘彻不知未来,但他了解自己,能容忍卫子夫多年,定是因为她待他始终如一。
人这一辈子能碰到几个这样的啊。
刘彻心里感慨万千。
在宫中呆了四日,有时间就去探望卫子夫,晚上也歇卫子夫处。
刘彻看着她心情转好才去建章。
熟料刘彻前脚离去,后脚平阳公主进宫。
平阳公主正是“阳信长公主”,皇帝同父同母的长姐。夫君乃去年病逝的平阳侯。平阳侯名声更显,世人又称其为“平阳公主”。
卫子夫听到女官通传,令人把点心茶水撤下去,她整理一番衣物,坐在榻上愁眉不展。
平阳公主不等通传的女官出去便疾步进来。
卫子夫起身相迎,挤出一丝笑:“长公主来了?”
平阳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快坐下。出什么事了?”
卫子夫苦笑。
平阳公主心里咯噔一下,试探地问:“那事不成?”
卫子夫看着身边女官——
女官来自宣室,在馆陶公主动手绑了卫青之后,刘彻亲自为卫子夫挑的。
长相英气,身手利索,面容严肃,熊孩子公孙敬声也不敢在她面前耍横哭闹。
平阳公主曾在宣室见过此人,对她印象极深,便问:“陛下怎么说?”
女官把皇帝前几日的言辞仔仔细细说一遍。
平阳恼怒:“他怎么——多少次了,次次受骗,竟然还信那些神棍?他不知道上次信了神棍的鬼话,险些酿出大祸?”
平阳公主说的上次正是河南水灾,田蚡买通术士骗皇帝。
卫子夫:“扬儿的事,有点风言风语,陛下也会当真。”
平阳公主胸闷:“——他在何处?”
“建章。”卫子夫朝西看了一眼。
平阳公主沉吟片刻:“我去找他!”
卫子夫说刘彻听到点风言风语都会当真。事关自己的女儿,她何尝不是。
可是她又不好意思阻止平阳公主。
卫子夫轻声问:“是不是叫太后出面啊?陛下的性子,公主比我了解。您这样过去,兴许见不到陛下,陛下还会叫您把襄儿带回来。昨日我听说,陛下叫襄儿和去病一块读书,魏其侯看着他俩练字。”
听闻此事,平阳公主坐下。
早几年,平阳侯用羡慕的语气同公主提过,卫子夫争气,卫家水涨船高,陛下竟然把窦婴弄到建章给小孩开蒙。
窦婴乃三朝元老。
当过大将军,又出任过丞相。
原先性子不好,先帝刘启说过他不可出任丞相。
前些年皇帝新政,身为丞相的窦婴支持皇帝,被太皇太后打压下去,性子变了许多,多年难改的陋习如今也没了。
皇帝令这样的窦婴给霍去病当文先生。
这是多大的恩宠啊。
当日平阳公主就想把儿子塞去建章。
那时的建章荒凉,平阳公主又担心儿子遭罪,犹犹豫豫迟迟疑疑,直到如今曹襄才听到窦婴的教诲。
平阳公主不希望儿子因为她被皇帝赶出来:“我去东宫看看太后吧。多日不见,也不知母后身体如何。”
卫子夫暗暗松了一口气。
送走长公主,卫子夫令女官吩咐下去,年前不再见客-
平阳公主抵达东宫就抱怨皇帝鬼迷心窍。
自从田蚡家中闹鬼,惊惧而亡,太后也变得十分迷信。
太后反过来劝平阳公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平阳公主心里有气,又不敢向太后甩脸子,言不由衷地敷衍几句又折回未央宫。
这一次平阳公主没去打扰卫子夫,而是绕到椒房殿,同皇后抱怨,皇帝愈发迷信,叫皇后劝劝她。
平阳公主太过恼怒,以至于没有发现皇后眼神闪烁,错开她的视线。
刘彻的性子都敢同太皇太后硬碰硬,谁敢劝他。
唯有太后。
皇后同平阳公主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把此事推到太后身上。
平阳公主听出皇后认同皇帝的做法,再想到太后鬼迷了心窍,气得口无遮拦:“你们这一家子,简直都有病!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说完起身告辞。
同时,刘彻也抵达建章。
皇家孩子少,哪怕外甥姓曹不姓刘,刘彻也在意。
刘彻喝点热茶,歇息片刻,前往学堂。
霍去病听课认真,曹襄不好意思找他说小话,也不好意思三心两意。
落入刘彻眼中,他的大外甥同卫青的大外甥一样懂事。
霍去病是冠军侯,即便曹襄不如他,将来军功也能达到侯爵吧。
刘彻越想越美。
忽然,谢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曹襄短命是因为战场上落下顽疾。
谢晏叨叨过许多次,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刘彻沉吟片刻,去找霍去病的骑射师傅。
下午,校场上多了个半大少年,正是平阳侯曹襄。
前平阳侯和平阳公主很疼独子曹襄,不舍得对他过于严苛。
如今曹襄十三岁,看似文武双全,实则样样稀松。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小霍去病的射术百发百中。
曹襄的准头不错。
可惜放了五箭就不行了,胳膊酸,注意力不集中。
傍晚,霍去病和曹襄回房沐浴,换上干干净净的衣物。刘彻趁机找来霍去病的骑射师傅询问曹襄的情况。
骑射师傅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刘彻抬抬手令他退下。
春望也看明白了:“陛下,长公主只有平阳侯一个儿子,怕是不舍得叫他上战场。”
刘彻:“就是不上战场,也该有个好身体。你看卫长君,年年冬日都要病两回。回头一觉不醒,仲卿也不会伤心,因为早有心理准备。”
这话春望无法反驳。
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春望皱眉:“谁这么没规矩?”
霍去病闯进来。
春望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刘彻起身:“出什么事了?”
“陛下,我完了!”
少年很是心急。
刘彻身体晃了一下,春望伸手扶着,替皇帝说:“小霍公子,不可胡说!你不是好好的?”
“你看!”霍去病指着自己的脸,“没有蚊子,也没有蜜蜂,我长了一脸红点点,一定是得了怪病!”
想起什么,猛然后退。
刘彻真以为天塌了,他要死了,“就这点事?又怎么了?”
“会不会传给陛下啊?”少年说着话又后退几步。
刘彻本想上前,闻言停一下。
忽然想起谢晏说过,这小子日后勇冠三军。
刘彻气得顿时想给他一顿,什么都不知道就胡咧咧,平日里卫青和谢晏就这么教他吗。
刘彻沉声道:“朕是天子!神鬼不惧!给我过来!”
少年本能朝前两步。
刘彻抓住他的手臂打量一番他的小脸,又扯开他的衣襟,越看越眼熟:“你几岁?等等,你十一了吧?以前有没有出过水痘?”
“水痘?”
少年被问糊涂了。
刘彻确定他小时候没有出过水痘,“这是水痘。什么传染病?春望,去找太医。”转向身边内侍,“去把卫青找来。这几日叫你舅舅看着你。不可以用手挠,否则这些红点会变成麻点!”
少年满脸狐疑:“陛下又不懂医术——”
“朕小时候出过水痘!”刘彻打断。
霍去病抬眼朝他脸上打量,眉心有一点,不细看不明显,“是痘印啊?”
“管好你自己!”刘彻拽着他的手到门外,曹襄跑过来。
少年停下就问:“霍去病,你跑什么?”
刘彻:“襄儿以前有没有出过水痘?”
曹襄下意识摸鼻梁,鼻梁上有个圆点,比他的肤色深一点,乍一看像颗痣。
刘彻:“既然出过,就不用担心被他传染。”
曹襄听明白了:“你才出水痘?”
小霍去病听出来了,他没有得怪病,看陛下的样子,水痘不可怕,他顿时神色放松下来,事不关己地点点头:“对啊。”
曹襄看向他舅:“是不是要回屋啊?我起水痘的时候,阿娘不许我出来。”
刘彻:“听听太医怎么说。你娘懂得都是偏方!她还说身体发热喝黄豆水呢。也不怕你烧没了!”
关于平阳公主生病不叫医者,自以为是乱治这一点,刘彻很有话说。
曹襄不不禁说:“有用啊。”
刘彻:“是黄豆水有用?是热水有用!”
霍去病点点头:“晏兄说过,病了一时无药就多喝热水。加不加黄豆都一样。”
曹襄看向他舅:“真的啊?”
“谢晏看过医书,你娘看过吗?”刘彻瞪一眼没主见的外甥,“字都不识几个!听她的你还不如听去病的。”
小霍去病得意地点点头:“对啊。近朱则赤。我日日和晏兄在一起,偶尔听他讲一句,这么多年下来,足够我们用的。”
刘彻推开门便拉着霍去病坐下等太医。
曹襄令宫人烧水。
盖因突然想起他出水痘的时候身体很热。
宫人还没把热水送来,太医就来了。
太医确定那些红点点是水痘就去抓药煎药。
卫青过来听到外甥出水痘,有些难以置信;“以前没出过?”
小霍去病点头。
卫青:“咱家人都出过水痘,你这是在哪儿染的?”
刘彻不待他看过来:“朕也出过。也不是襄儿。”
霍去病一拍大腿。
刘彻吓一跳——
熊小子拍到他腿上!
刘彻没好气地问:“疼吗?”
少年摇摇头:“不疼!舅舅,我知道了,定是你小外甥!这个公孙敬声,看我下次不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