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和李三走后,益和堂东家又叫自家伙计去买两车杂粮和杂面。
当天下午,益和堂门外施粥放粮,灾民优先!
有人想趁机占便宜就扮成灾民的样子,拿个破碗混进去。
到跟前一看,杂粮粥不如自家浓稠,杂面饼远不如自家做的宣软,气得“呸”一声,有多远离多远。
饶是如此,益和堂也因此名声大噪。
陈掌听闻此事也想趁机宣扬一番,叫卫少儿给他拿钱。
卫长君拦下此事。
陈掌疑惑不解:“大兄,我记得你不是这样的人啊。虽然我目的不纯,可我的粮食是真的!”
卫长君:“你开的是酒楼。一门之隔,门里面喝酒吃肉,门外喝杂粮粥吃杂粮饼,就算灾民乐意,街坊四邻也会说你吝啬,不舍得就别学人家施粥放粮。”
陈掌吓出一身冷汗。
卫长君:“幸好我今日在家。你们只知道益和堂施粥,却不知益和堂的粮食有一半来自小谢。小谢进城买粮那日我在上林苑。
“杨公公说灾民当中有好人也有恶人,你和仲卿平日里不在家,要是被恶人发现我也不在家,定会半夜里翻进来偷抢。所以才叫我回家住。”
陈掌看向卫少儿:“我们这几日回家住吧?”
酒楼里有伙计、厨子和一条狗,卫少儿不担心灾民当中的恶人破门而入。
卫少儿点点头:“大兄,我们可以把粮食送到益和堂吗?”
卫长君不曾经历过这种事:“明儿我出城问问小谢。”
翌日上午,卫长君见到谢晏就把卫少儿和陈掌的想法告诉他。
谢晏:“五味楼日进斗金,送几车粮食到益和堂都不够街坊四邻议论的。你妹妹和陈掌怎么想的?”
卫长君:“那就算了?”
谢晏:“陈掌真想花钱买名气,拿出半年收益送给陛下,陛下定会叫他名扬京师。”
卫长君没听懂:“因为我们是卫夫人的母族,是公主的舅舅姨母吗?”
谢晏头疼,不禁扶额,卫家这一个个,怎么会出个卫子夫啊。
虽然谢晏没有听说过卫子夫心机深沉的言论,可是她要是个实心眼,不可能在皇后之位上长达三十年之久。
谢晏:“先别问为何。”
小霍去病在建章,看在小孩的面上,谢晏也不会故意坑害卫少儿和陈掌。
卫长君想到这一点,立刻回家。
陈掌同样不解。
幸好他同卫长君一样相信谢晏。
翌日上午,陈掌拉着一车金币进宫。
刘彻听明陈掌的来意,愣住了。
过了许久,刘彻看向陈掌,问道:“谁给你出的主意?”
陈掌震惊。
刘彻不禁扶额,这卫家都是什么人啊。
就这能养出个大将军和冠军侯?
刘彻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感觉不切实际。
谢晏异想天开!
幸好他早早就把卫青和霍去病放在建章。
刘彻叹气:“你不是这样的人。”
“此事说来话长。”
陈掌不敢欺君。
刘彻:“那就慢慢说。”
陈掌从他听说益和堂施粥说起,说到他的私心。说到此,陈掌脸色通红。刘彻只当没看见,令他继续。
陈掌又说被大舅子拦下,大舅子找谢晏请教,谢晏说陛下会为他扬名。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朕就猜到是他。”
卫家认识的那些人,只有谢晏诡计多端!
刘彻:“回去吧。”
“那钱?”陈掌不想拉回去。
送钱都送不出去,多没面子啊。
春望笑着说:“放着吧。”
陈掌松了一口气。
翌日朝会,刘彻当着百官的面称赞陈掌忧国忧民。
百官脸色绿了。
心里恨不得把陈平请出来教教这个不懂事的曾孙子。
不过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翌日,百官比照陈掌送来一车又一车金银珠宝。
不送不行啊。
皇帝把话放出去了。
你一文不出,岂不是祸国殃民,巴不得灾民揭竿而起,皇帝江山不稳。
刘彻令汲黯把收到的钱财送往灾区。
在此之前,刘彻已经令郑当时征发役夫堵塞决口。
以前王太后每次偏疼她弟都会传到宫外,陈掌的义举自然也能传出去。
汲黯还没出发,京师百姓就已经知道陈掌拿出半年收益。
待流言传到建章,已经演变出多个版本。
谢晏听到的版本是陈掌拿出所有积蓄赈灾。
傍晚,卫青回到犬台宫,谢晏问:“你信吗?”
卫青一脸无语:“有脑子的人都不信。拿出全部积蓄,日子还过不过?希望这个说法不是出自陈掌。”
小霍去病事不关己地说:“你问问陈兄不就知道啦。”
“后天休息,我明晚回去。”卫青看向外甥,“你呢?”
少年摇头:“城里热死个人了。”
杨头从厨房出来:“吃面了。”
谢晏洗手。
少年蹦蹦跳跳跟上。
跑到厨房,少年睁大眼睛:“绿色的面?红色的面?”
谢晏:“地里的菜吃不完,我把菜叶摘下来,焯水后用菜叶和面,擀成面条就是这样。”
少年好生佩服:“晏兄,你好聪明啊。我长大了也能跟你一样聪明吗?”
“我擅长做饭,你擅长带兵。术业有专攻。不必羡慕我。”谢晏揉揉他的小脑袋,“要不要我帮你端着?”
少年摇摇头,跟他到殿外树下。
地上已经铺上草席,杨得意把饭前炸的小鱼和凉拌菜放到席子中间,众人席地而坐。
卫青并没有因为这顿饭吃的稀奇满足就忘记找陈掌。
然而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上午,陈掌出现在建章。
谢晏在树下炮制药材,看到陈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杨得意走过来迎客。
看清陈掌的样子吓了一跳。
谢晏皱着眉头问:“如今还有人敢动你们?”
杨得意:“馆陶大长公主?”
谢晏无奈地瞥一眼他。
杨得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是?”
“打他一顿能惊到谁?她还不至于这么蠢。”谢晏说完一脸无语。
陈掌苦笑。
谢晏想起一人,那年他杀猪,陈掌过来拉猪肉。
“你拿出半年积蓄赈灾,没有告诉你兄弟。如今此事传扬出去,你兄弟知道后认为你有钱烧的,你俩一言不合就动手了?”谢晏问。
陈掌满脸惊恐。
不是,这都是怎么猜到的?
第44章 十万火急
陈掌的事其实很好猜。
以前卫子夫怀孕之初馆陶公主敢绑卫青,一是她足够自信,认为此事十拿九稳,死无对证。二是卫家身份低微,她有窦太后撑腰,即便事情败露,皇帝也不会为了卫家同她翻脸。
事实也如馆陶公主所料,廷尉接手此事后,只是处决了所有直接参与者,馆陶公主毫发无损。
然而她没有想到刘彻胆敢在窦太后面前大做文章。
窦太后气得指着馆陶的鼻子骂,再有下次,无需皇帝出手,她把馆陶带走,省得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文、景二帝。
打那之后,哪怕馆陶恨的牙根痒痒,也不敢靠近卫家众人。
馆陶公主不敢招惹的卫家,旁人捧着都怕掉了,又岂敢动手动脚。
再说了,这些日子陈掌在宫廷内外很得脸,打陈掌同打皇帝有何不同。
莫说朝中趋炎附势的小人,汲黯见着陈掌也会说上一句“在下替灾区百姓谢谢陈兄!”
在皇帝都不舍得打压臣下的情况下,唯一敢动手的便是家人。
若是家中长辈,陈掌不会是一言难尽的神色,也不会躲来建章,毕竟被长辈打不丢人。
好比杨得意,他不是谢晏正经长辈,谢晏被他捶一顿也不会放在心上。
听了谢晏的分析,杨得意顿时感到豁然开朗,继而又有新的疑惑:“酒楼不是你和卫二姐的吗?别说你拿出半年积蓄,就是把酒楼卖了也不用提前告知吧?”
不必提前告知!
买下五味楼的是卫母。
卫母的钱来自皇家赏赐。
食谱来自谢晏,但是卫青带回家,亲自交到卫少儿手中,还特意提醒她,此乃谢晏的心血,不要外传。
可以说五味楼上上下下同陈家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陈掌的兄弟之所以有机会掺和进来,盖因卫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唯一能顶门立户的卫青还被皇帝拘在建章。
陈掌倒是可以帮忙照看,可他也有公务在身。
卫母厚道,也想拉一把亲家,就叫陈掌的弟弟去酒楼给卫少儿打下手。
起初陈掌的弟弟在酒楼很是安分。
时间一长,他觉得五味楼是他哥嫂的,四舍五入也是陈家的,就把五味楼当成自己的。
平日里他管不到卫少儿头上,卫少儿此人心大,也想不起来同他计较,他便愈发猖狂。
捐钱这件事,陈掌的弟弟内心认同,毕竟因为此事陈家在亲朋好友当中风光无限。
可是他认为一个月收益,或者三个月收益足矣。
半年积蓄,简直脑子有病。
外人又不知道五味楼日入多少,他完全可以拿出三个月积蓄充当半年。
陈掌不这样认为。
皇帝人在深宫之中,见着他二话不说直接问“谁给你出的主意?”令陈掌深刻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陈掌便提醒他弟,人外有人。即便没人见过五味楼的账簿,精明的人一样可以算出五味楼每日营收。
陈掌他弟认为这是借口。又说这么大的事也不跟他商量商量,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弟弟。
火气上头,话赶话越说越难听,陈掌叫他道歉,不道歉就滚出五味楼,他弟气得动手。
伙计们听到动静把两人拉开,他弟回家,陈掌担心卫少儿知道后跑去陈家大闹,就对伙计说,他去建章,回头见着卫少儿只说陛下召他入宫。
这便是事情经过。
陈掌长吁短叹地说完很是心累,在谢晏身侧坐下。
杨得意看着他眼角的淤青:“你的伤没有十天半月好不了。总不能在这里躲到伤愈吧?你不是仲卿和去病,陛下不可能留你在宫中或者建章这么久。卫二姐要是因此怀疑你在外面有相好的,麻烦就大了。”
陈掌头疼:“我,先前不知如何是好,一心想着躲远点。来到这里我才想起来,仲卿、大兄和去病都在。”
谢晏:“你担心卫二姐去陈家大闹,就不怕把你大舅子气晕过去?”
陈掌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刚才碰到几个果农,问大兄在不在犬台宫,果农说领着去病抓鱼去了,我才过来。”顿了顿,“要是恰好遇到仲卿,我说这事我有分寸,仲卿便不会多事。”
谢晏瞥他:“真了解你岳母一家啊。”
这几年陈掌能同卫家多人和睦相处,靠的可不是颜值,而是情商。
陈掌苦笑:“小谢先生就别趁机调侃我。这事,你帮我拿个主意?我家那个,看起来待人和善,其实是个火暴脾气。”
谢晏心想说,卫少儿要是个柔弱可欺的,也没有勇气生下霍去病。
卫少儿若非心性坚定,早在霍去病第一次问起父亲的事,卫少儿就会和盘托出。
别人都有父亲,霍去病没有,霍去病不可能只字不提。
然而据谢晏所知,霍去病至今不知道他父亲还活着。
也不知道卫少儿怎么糊弄的。
不过可以证明一点,卫少儿主意大着呢。
谢晏:“我劝你回去。待会儿你大舅子回来,看到你这样,气得出气多进气少,你在卫二姐眼中就是罪加一等!”
陈掌:“回去怎么解释啊?”
谢晏:“你弟都动手了,你还想两全其美?”
杨得意附和:“阿晏说的不错,别想二选一!”
陈掌张口结舌:“可是,他毕竟是我弟。”
谢晏:“埋怨你不提前告诉他的时候,有没有为你这个兄长考虑过?如今你不是住酒楼就是在卫家,说你是半个赘婿,你不生气吧?”
陈掌和卫少儿成亲前就料到世人会怎么看待他和卫少儿的婚姻。
大丈夫不拘小节!
陈掌不在意这一点,闻言就点点头。
谢晏:“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弟有没有考虑过,你在卫家不如在自家自在?他再惦记五味楼,卫家很有可能误会陈家想吞下五味楼?轻则防你像防贼,重则同你和离。”
陈掌下意识摇头。
谢晏:“我知道卫二姐不会怀疑你。你了解卫家,你俩当真过不下去,也不会叫你净身出户。你弟了解吗?”
杨得意补充:“你弟不了解卫家,还不为你着想,可以说他不在意你会不会被卫家欺负。”
陈掌心底开始动摇。
谢晏:“三个月积蓄充当半年,可见你弟是只有小聪明,且自作聪明。”
陈掌同他弟吵红了眼,正是因为他认为他弟自以为是。
杨得意不禁附和:“现在敢为了钱叫你欺君,以后就敢为了钱在食材上动手脚。”
谢晏:“比如拿老鼠肉充当鸡肉?”
杨得意点点头。
陈掌连连摇头:“不至于,不至于。”
谢晏:“五味楼开业之初,你弟敢问你每天用了多少钱吗?”
陈掌被问住。
谢晏:“以前不敢,现在怎么敢管你送出去多少钱?这些钱又不是他的。”
陈掌无言以对。
谢晏:“你大舅子小舅子都没怪你用卫家酒楼赚的钱给自己博个好名声,你弟还敢跟你动手?这样的弟弟不趁机分开,留着将来害死你吗?”
陈掌叹气。
谢晏见状十分困惑:“你在犹豫什么?我要是你,就回去叫卫二姐出面。回头把你弟赶出五味楼,陈家长辈因此抱怨,你完全可以推到卫二姐身上,说家有悍妻,不敢不从。卫二姐不在意这点骂名。兴许她乐意当坏人,省得旁人都以为卫家人人可欺!”
杨得意眼中一亮:“我怎么没有想到。”
谢晏瞥他,你能想到什么啊。
杨得意伸长手臂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晏猝不及防,双膝跪地。
陈掌吓一跳,赶忙扶他坐下:“没事吧?”
谢晏隔着陈掌指着杨得意:“你给我等着!”
杨得意不理他,看向陈掌:“不能把你弟撵回家,也可以趁机告诉陈家人,五味楼姓卫。长君有资格指手画脚,仲卿有资格掺和一脚,只有陈家不能说三道四。”
谢晏:“你敢这样讲,卫二姐一定很感动,你岳母也会把你当成半个儿子。”
杨得意点头:“过日子的人不能换,你可以选择日子怎么过。”
谢晏:“这不算自私。”
杨得意瞥他:“说起自私,你最有发言权。”
谢晏白了他一眼。
陈掌笑了,但是苦笑。
谢晏突然知道陈掌犹豫不决不是因为顾念亲情,他的心思类似于出嫁的女儿。
同娘家决裂后,没了后盾,内心不安。
谢晏用试探地语气把他的怀疑问出口,陈掌愣住。
杨得意扭头瞪谢晏,怎么说话呢。
陈掌恍然大悟,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小谢先生提点。”
杨得意诧异:“他猜对了?”
陈掌:“杨公公有所不知,我幼时正好赶上家中长辈犯事,全家惶惶不安,没人在意我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我到了弱冠之年,家中长辈也没想过为我谋划。以前我怨过。这几年日子好了,不知不觉就把以前的事忘了,便认为他们是无法割舍的亲人。实则只是内心不安作祟罢了。”
谢晏:“那我就不留你了。”
陈掌笑着告辞。
杨得意不禁感叹:“不容易啊。”
谢晏:“陈家识大体懂点事,卫二姐能叫陈掌他弟当掌柜的!”
杨得意点头:“眼皮子浅!”
谢晏冲他抬抬手。
杨得意疑惑不解。
谢晏:“起来!我要放药材!”
杨得意起身,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谢晏扭身躲开:“我不跟你计较,你还来劲了?”
如今谢晏比杨得意高一点点,又被卫青盯着习武,他真想动手,杨得意不一定打得过他。
杨得意见好就收,朝狗舍走去。
近日有两只母狗快生了,杨得意很是期待,因为狗爹狗娘都很聪慧,不出意外可得四五只精明的小狗。
这两窝小狗出来,杨得意就可以把近几年养的狗全部送出去,廷尉、御史、京兆尹、右扶风等等,一家得四只,不偏不倚,省得遭人非议。
三日后,两窝小狗先后出生。
又过几日,小狗睁眼,没有瞎子,也没有傻子,杨得意带人把这几年养的狗送出去。
以前把小狗往外送,杨得意很是不舍。
前两年陆陆续续往宫里送了许多只,有一半被皇帝赏给皇亲看家,杨得意便渐渐习惯了。
从外面回来看到狗窝空了大半,杨得意和赵大等人还是有些失落。
谢晏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去河边下网。
翌日做了两盆螃蟹,一盆清蒸一盆辣炒。
辣味自然是来自茱萸酱。
小霍去病小脸通红吸溜嘴,还盯着红彤彤的螃蟹不放。
谢晏给他夹一块鱼:“吃这个!”
少年舔了舔嘴唇,有些不甘心。
谢晏:“过两日我们去上游抓大螃蟹。今天的蟹个头有点小。”
少年听出弦外之音,不听话就不抓。
“晏兄,可以顺便抓泥鳅吗?”少年接过馒头。
谢晏:“我可以带你掏蜂窝。不是一直想看看我怎么割蜂蜜吗?”
少年大喜:“当真?”
“当真!”谢晏郑重点头。
少年乐了,夹一筷子绿色苋菜塞嘴里。
杨得意等人无语又想笑。
“小谢!”
突兀的声音响起,谢晏惊了一下。
循声看去,北门侍卫首领跳下马小跑过来。
谢晏放下筷子和馒头,起身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你的信。送信的人说十万火急!”要不是送信人的人这样讲,首领万万不会这个时候送过来,也不会亲自送到他手上。
谢晏心慌,结巴了一下:“我——给我的?”
“对!”首领点点头递过去。
谢晏迅速拆开,迅速浏览,瞬时变脸。
杨得意过来:“出什么事了?”
谢晏看向侍卫首领:“送信的人现在何处?”
“好像还在北门。”
杨得意再次问:“出什么事了?”
“与你——与犬台宫无关,你们尽管放心用饭。”谢晏一边说一边跑去马棚牵马。
两炷香后,谢晏抵达北门,第一次嫌建章园林太大。
送信的人担心守卫说一套做一套,一直在大门不远处守着。
侍卫首领再次出现,那人立刻上前:“见着小谢先生了吗?”
首领指着身边人:“这位便是。”
那人看向谢晏有点不敢认,稚气未脱,十六七岁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先生啊。
这个守卫是不是随便找个人敷衍我。
谢晏见状便问:“有没有听说过狗官谢晏?”
坊间传言,狗官谢晏,长相俊美,气度不凡,年龄不大,据说还是出身名门的大家公子。
那人赶忙行礼:“小人拜见小谢先生。主人只说找小谢先生,小的没想到您二位是同一人。先生,你看这事?”
谢晏:“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事我接了!”
第45章 按需迷信
送信人不认识谢晏,谢晏也没有见过他。但他的主人,谢晏不陌生,打过两次交道。
一次在茶馆,一次在城门外。
正是原京畿右内史郑当时。
郑当时此刻在中原灾区修筑堤坝。
洪水汹涌,往往前脚堵住后脚冲塌。
朝廷的信使往返灾区几次,结果都一样——堵不住。
堵不住就不堵了。
汲黯收到皇帝手谕险些气晕过去。
可是皇帝决定的事,太皇太后都无法令其收回成命,否则前些年也不会同皇帝闹到一度相看两厌。
郑当时看着满目疮痍的灾区,心疼当地百姓,也心疼大片大片的良田。
犹豫再三,郑当时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令随行家奴火速赶往京师。
担心家奴自以为是,同东方朔一个德行,言语间冲撞了谢晏,郑当时没敢告诉家奴建章园林找谢晏,只提“小谢先生”。
《论语》中提到,“有酒食,先生馔。”
“先生”是指族中德高望重之辈。
《孟子》中提到的先生是指知识渊博之人。
郑家家奴认为“小谢先生”是指通晓史事,博学多才的博士。
比郑当时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因此家奴同守卫提到“小谢先生”的时候的态度十分恭敬。
要不是他过于谦卑,北门侍卫首领也不会亲自跑一趟。
言归正传!
家奴看到谢晏应下此事,心里直打鼓,狗官谢晏的承诺可信吗。
碍于临行前主人的叮嘱——信件亲自交给小谢先生便可。家奴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离去。
谢晏看向守卫:“陛下现在何处?”
七月上旬的长安城依然闷热。
刘彻因为担心灾情,没有心思跑去百里外的甘泉宫。
近日他一直在建章离宫避暑。
守卫仔细想想:“此刻应当在寝宫用饭。”
谢晏前往刘彻寝宫。
内侍陪他到殿外,请他稍等片刻,就进去禀报。
刘彻下意识朝外看一眼,“今儿什么日子?小谢先生亲自光临寒舍。”
内侍无语又想笑:“奴婢请他进来?”
刘彻颔首。
内侍到门外给谢晏使个眼色。
谢晏忍不住翻个白眼才步入殿内。
“陛下!”谢晏上前行礼。
刘彻没什么胃口,令左右内侍把饭菜撤下去。
内侍手脚麻利,两人收拾碗筷,一人收拾桌面,另一人奉上茶水。
谢晏前世也是吃过见过的,因此眼睛都没眨一下。
过了片刻,熏香燃起,殿内的饭菜油烟味消失殆尽。
刘彻端起水杯:“说吧。”
谢晏:“陛下可有中原舆图?”
近日朝中只有一件大事人尽皆知。
谢晏不会为了私事特意挑用饭的时候跑一趟。
思及此,刘彻问:“黄河受灾地?”
[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谢晏应一声“是”。
刘彻给春望使个眼色。
春望把舆图拿过来便直接摊开。
谢晏靠近。
刘彻好奇:“看得懂吗?”
谢晏抬眼看他一下。
[瞧不起谁呢。]
[小爷我上辈子智商最高的几年可以手绘地图!]
刘彻忍着笑说:“说笑呢。灾区出什么事了?”
谢晏指着黄河北岸:“这里是谁的封地?”
刘彻低头看看,又细思片刻:“如果我没有记错,田蚡!”
[你要是没记错,那我就没记错。]
谢晏前世刷到田蚡和窦婴的下场,隐隐记得田蚡和黄河有关。
那时他对田蚡个老毒物兴趣不大就没上心。
郑当时在信中提到,陛下突然叫停,是不是朝中出什么事,无暇顾及水患,就像抓到刘陵那次,为了战事不得不把人放回去。
谢晏可以笃定近日朝中无事,否则他一定会听到风声。
如今朝中能叫刘彻突然之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只有太后。
平日里太后极少参与朝政。
太后过问的事十有八九同田蚡有关。
田蚡不可能因为心疼皇帝的钱而阻止赈灾修堤。
想来只有一种情况,决口堵住对田蚡没有好处。
水灾发生在河南,谢晏就盯着河北。
谢晏寻思着,田蚡是不是担心南边堵住北边决堤,所以他才找皇帝要舆图。
刘彻身体前倾,谢晏闻到饭菜香,冷不丁想起前些日子进城买杂粮送往益和堂,粮店伙计嘀咕一句,要是开在灾区就赚大了。
谢晏豁然开朗。
刘彻奇怪,这小鬼琢磨什么呢。
“田蚡招惹你了?”刘彻故意问。
谢晏下意识摇头。
刘彻:“此处没有外人,小谢先生也不是别别扭扭的性子,何事不能直说?”
“先前微臣有一点想不通。方才全通了。”
从北门到寝宫的一路上,谢晏一直宽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
为百姓请命不丢人!
现下无需跪求他收回成命,谢晏心情极好。
谢晏拿出塞在腰间的绢帛:“陛下先看看这封信。”
刘彻接过去,粗粗看完,气笑了:“竟敢骂朕糊涂!”
“有吗?”谢晏奇怪,他怎么没看见。
刘彻把绢帛往桌上一扔:“还用明说?”
谢晏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恭顺:“陛下息怒。先前您令汲黯赈灾,肯定希望堵住决口。否则您没必要用耿直无私做派强硬的汲黯。”
刘彻点头:“今天堵住明天冲塌,天意如此,朕也不能逆天而行啊。”
谢晏无语了。
[劝他儿子的事急不得,他不信命!]
[现在又老老实实顺应天意!]
[他是真迷信,还是按需迷信啊。]
谢晏糊涂了,但不重要。
“陛下所说的天意是田蚡告诉您的吧?”谢晏问。
刘彻点点头,便看向左右内侍,知晓此事的人只有他们几个。
春望赶忙自辩:“奴婢等人近日从未去过犬台宫。”
“不必疑心他们。”谢晏指着舆图,“河水向南,河北非但没有受灾,今年还是个丰收年。河南颗粒无收,郑大人和当地商人都要前往河北购粮。粮价居高不下,你舅舅近日赚足了。这个时节把决口堵住不耽误补种。他囤的粮食回头卖给谁?”
刘彻心惊,想起什么,又说:“占卜天象的术士也说此事天意使然,不可违逆。”
谢晏一阵无语。
[看来我要拿出实证啊]
谢晏看向皇帝:“宫里有许多竹纸吧?”
占风望气还有实证?
刘彻心下好奇,故意问:“又想说什么?”
“韩嫣一向对您知无不言。以前应当跟您说过,微臣怎么审讯?陛下,想不想见见?”谢晏问。
刘彻听出弦外之音,不禁皱眉:“你的意思他们被田蚡收买了?”
“问问不就知道了?”谢晏道,“眼见为实!”
刘彻令春望把人带过来,又令内侍准备水盆和纸。
约莫半个时辰,春望带着五名术士回来。
谢晏令人把五人分开看管。
点兵点将,随便点一个,谢晏进去。
刘彻站在门外,不到一炷香,室内的人惶恐不安,哆哆嗦嗦地说出收了田蚡多少钱,武安侯家奴何时找到他,又叮嘱他如何应付陛下的询问等等。
谢晏擦擦手出来,刘彻的脸色黑红黑红。
“陛下,上林苑只有这几名术士啊?”
这等妖言惑众之人,不趁机办了他们,谢晏寝食不安。
刘彻看向春望。
春望立即令人把所有术士带过来。
谢晏心里很是满意,嘴角也有了笑意:“陛下,继续?”
刘彻甩袖到隔壁房门外。
谢晏推门进去,建章侍卫扣住跪坐在地上的术士。
谢晏打湿竹纸后便贴在术士脸上:“近日黄河水患,武安侯有没有因此找过你?别着急,想清楚再回答。胆敢污蔑武安侯,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若是胆敢包庇武安侯,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谢晏的语气很慢,像是同术士聊家常,术士慢慢放松下来,心下奇怪,狗官这是要做什么。
第二张湿漉漉的纸贴上去,术士意识到什么。
第三张纸慢慢贴上去,谢晏依然用缓慢的语调询问:“憋闷吗?憋不住可别忍着。生死只在一息间。不能疏忽大意,自作聪明。”
说完,谢晏加贴第四张纸,术士顿时慌了,使劲摇头。
谢晏担心真把人憋死,一把拿掉,扔到一旁。
刀笔吏立刻起笔。
这个术士同第一个的说辞不一样,不过差别在钱财多少以及措辞用句,本意都是“天意不可违”。
刘彻气得脑袋发蒙,不得不撑着身后门框。
五名术士审完,其他术士也被带过来。
谢晏令人把五人带出来,便看向气喘吁吁赶过来赴死的术士:“他们几位全交代了。诸位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术士们被问蒙了。
谢晏冷声提醒:“武安侯!”
多半术士脸色骤变,双腿抖个不停。
谢晏一看还有人没有参与,以防有人趁机蒙混过去,令人把这些人分开关押,他挨个审讯。
半个时辰过去,谢晏前往正殿,刀笔吏呈上审讯记录。
只有一成术士没有参与,还是因为他们不在建章。
刘彻有气无力地说:“推出去斩了吧。”
春望打个哆嗦,十几条人命啊。
春望不敢迟疑,立刻出去吩咐下去。
谢晏看向皇帝:“陛下不是一向坚信人定胜天吗?”
刘彻撑着额角低头不语。
一而再再而三被亲舅舅背刺,又碍于孝道不能捅死此人,换成谢晏,非疯不可。
谢晏可以想象此刻的刘彻多么恼怒气愤。
“陛下,微臣先行告退。”
谢晏轻手轻脚退出去,便直接回犬台宫。
突然离开两个时辰,他的同僚和他家大宝一定很担心。
杨得意等人确实忧心忡忡。
爬树下河的少年乖乖在林檎树下看书练字。
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
谢晏越过屋角,出现在众人面前,小霍去病毛笔一扔跑过去:“晏兄!”
谢晏下马,缰绳递给随后赶过来的李三。
李三急切询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过去说!”
小霍去病拽着他的手臂到树下,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晏兄,喝点水歇歇。”
谢晏很是欣慰,拍拍他肩,接过水杯。
擦擦汗,谢晏放下水杯缓一会儿,从一个多月前他发现难民说起。
说到他买粮食,说到陈掌送钱,说到汲黯前往灾区,说到决口难堵,皇帝召汲黯和郑当时等人回京,原因是天意不可违!
杨得意抬抬手打断,“你且等等,他们回来,那决口怎么办?”
“这就是我刚刚收到的十万火急。郑当时和汲黯不想回来,可是近日花费太多,决口就像无底洞,他们不敢找陛下要钱,郑当时就找我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劝劝陛下,让他再试两次。”
信件中没有提到试几次,盖因郑当时也不知道还要堵几次,他只是不甘心就此放弃。
杨得意:“你怎么去这么久?陛下是不是骂你了?拿着鸡毛当令箭,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
小霍去病伸手扒开谢晏的衣襟。
谢晏吓一跳,赶忙按住他的小手:“不要听风就是雨。你这性子随谁啊?旁人都说,外甥像舅。你怎么有点像陛下?”
“你叫我看看!”少年挣脱出双手又想继续。
谢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快速脱下上衣又穿上:“看清楚了?”
小霍去病连连点头,放松下来靠他身上。
谢晏朝他脸上拧一下:“上上辈子欠你的!”
“随你怎么说!”
半大少年只在意结果。
谢晏看向杨得意:“我没有求陛下收回成命。此事压根不是什么天意难违。田蚡了解陛下,要是一个术士说天意不可违,陛下不信。十个八个,上林苑所有术士都这样认为,陛下定会深信不疑。”
杨得意震惊:“不不,不是陛下嫌花费巨大才叫郑大人等人回来?”
谢晏摇头:“受灾的是河南,田蚡的良田在河北。我估计田蚡近日令家奴囤了许多粮食。一旦决口堵住,灾民可以挖野菜找野果,再加上朝廷的赈灾粮,田蚡的粮食只能贱卖!”
杨得意顿时感到脚底发寒。
三伏天,赵大打个寒颤。
李三张口结舌:“这,要是灾民因此造反?陛下现在也没个儿子,田蚡就不怕一发不可收拾?”
杨头想象一下,狼烟四起,横尸遍野,不禁哆嗦一下:“这这,是亲舅舅吗?”
谢晏看向半大少年:“听懂了吗?你二舅是不是世上最好的舅舅?”
少年连连点头:“再也不怪二舅嫌我臭!”
谢晏搂着他:“嫌你是个臭小子,你要跟他睡,他也没舍得把你扔出去啊。”
半大小子知道害羞了,闻言小脸绯红。
谢晏拍拍他的小脑袋。
杨得意:“陛下有没有说如何处置田蚡?”
谢晏:“陛下若能处置田蚡,田蚡早死了。”
杨得意想起一人:“太后?那这事,难不成叫陛下把田蚡的粮食买下来?”
谢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无论如何,此事拖不得。不出意外,陛下应当已经返回长安。”
杨得意:“我们,我们只会养狗。对了,不如我们去找魏其侯?他和武安侯一向不对付,要知道此事是他从中作梗,定会联合一众官员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三:“田蚡的粮食砸手里,要是找太后哭诉呢?说陛下逆天而行,所以至今无子呢?”
赵大不禁骂:“这招真损!”
杨得意看向谢晏:“陛下可以说众臣反对,他不能逆天而行,也不能违背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