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了:“我打算再招两个。”
薛理:“也可以。表妹和琬妹都过来也只是多一人。”
冬月初五,薛琬并未出现,薛理的表妹一个人来的。林知了面容严肃,一视同仁,然而那个表妹依然认为林知了不会这么铁面无情,一有机会就问东问西。
林知了这次也是先教做拉面,跟拉面无关,林知了只当没听见。这表妹气得回去就找薛母抱怨。
薛母娘家离城远,这个表妹暂时住在薛家。陈文君宽慰她,学好厨艺当紧。这表妹心里不以为然,可是人在屋檐下,她就恭维陈文君两句,多谢她提醒。
话音未落,薛二婶拽着薛琬进来,要求表妹把今天学的教给薛琬。
薛二婶自诩聪慧,殊不知她的这个举动早在林知了意料之中!
此刻,林知了就在家中拿此事跟薛二哥打赌。
第66章 印刷试题
薛二哥了解他二婶就像林知了了解她大堂兄。上次打赌林知了必赢, 这次薛二哥必输。薛二哥不乐意:“为什么是你先选?”
林知了:“上次你先选我大堂兄也要占便宜。这次不该轮到我先选二婶也想占便宜?”
“我,我又不了解你堂兄。”
林知了乐了:“当日你信誓旦旦的样子可不像!”
薛二哥挥挥衣袖:“不赌了,不赌了。”
小鸽子摇摇头:“二哥学会耍赖了。”
薛二哥:“还要我回头陪你遛狗吗?”
小孩抓住薛理的手:“姐夫陪我!”
薛理拖着小孩去洗手。
薛瑜见状也去洗手。林知了烧火,刘丽娘煎鸡蛋, 薛二哥把菜洗了。晚饭正是刘丽娘教学时做的拉面。
十个徒弟用的拉面也留着呢。林知了把一家人的晚饭盛出来, 锅里还剩一碗汤, 刘丽娘把面放进去, 煮熟后捞出来喂大花。
煮面时林知了放了两碗骨头汤,大花闻到肉香就守着它的饭碗,试一下很烫它就趴下。过了片刻再试一下。直到第四次终于不烫, 大花大快朵颐。
刘丽娘看着大花吃得香, 和林知了夸它不挑食。
小鸽子趁机显摆:“我的大花是最最最好的大花!”
刘丽娘:“别人的大花不好?”
小孩点头,没有一丝心虚。
刘丽娘佩服, 她就做不到这一点。
薛理把小孩的书本拿出来。小孩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 往林知了怀里躲。林知了抱住他:“不是爱读书吗?”
小鸽子哀叹:“天黑了,我要睡觉啊。”
薛理把他拽到自己怀里:“看一下明天要学什么。若是先生讲的和我教的不一样,不许跟先生顶嘴, 我会找他谈谈。”
薛二哥:“小鸽子去的学堂不是很好吗?教他这么小的小孩还能教错?”
薛理:“那几个先生只有一位秀才,其他几位年年考年年落榜,以至于有些怨天尤人。先前我同他们聊了几句,发现在他们眼中像我被陛下点为探花只是运气好。生来富贵的人高中进士是因为自小有名师指点。反正就是不承认他们脑子生锈了。”
薛二哥用下巴点点小孩:“那你还送他过去?”
薛理:“也不能任由他在家里跟大花打滚。”
小孩不服气:“我才没有!”停顿一下,想起什么,“你可以叫我去万松书院啊。”
薛理:“换个地方跟狗玩?”
万松书院也有看门狗, 门房养的,正是大花的兄弟。是一条小黑狗。小鸽子第一次看到全身黢黑的小狗觉得稀奇,起初蹲在地上,后来坐在地上, 再后来趴在地上,他的脑袋抵着小狗的脑袋,莫说薛理,打扫茅房的短工都嫌他脏。
薛理不想回想,他会忍不住给小舅子一巴掌:“看不看?”
“看啦。”小孩眼见躲不过去便坦然接受。
林知了一家吹灯睡觉,城外薛家灯火通明,只因她们饭后开始,此刻还在醒面。
薛理发现小舅子的床动一下顿时不敢动,端的怕小孩好奇心盛竖着耳朵偷听。
过了片刻,小床不动了,薛理低声说:“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屋里越来越拥挤,先前把酱缸搬进来,我们和鱼儿屋里都无处下脚。”
林知了:“可是不值得再租一处啊。要是买下来,二嫂的钱全部借给我们,我们也要找刘掌柜再借点。”
林知了和刘丽娘平日里已经很辛苦,想到这些,薛理道:“天气越来越冷,挤一挤也没什么不好,暖和。”
真会安慰自己!林知了:“拿得出这笔钱,我们也不能买。世上没有不透风。搬到城里不到一年就敢买房,届时别说亲戚,凡是认识我们的人都会把我们当血包!”
财帛动人心!
现如今袁家、方家以及竹林酒家等等跟林知了和睦相处,是看不上她这点小钱。若是认为她日进斗金,她面临的将会是群狼环伺!
薛理梦中不曾遇到过这些事,如今发生的每一桩每一件对他而言都很陌生。梦中的亲戚在母亲去世后怕被他连累,无人敢惦记他的钱财。梦中的同僚也不会跟他聊家长里短。以至于面对这些小算计,薛理没有经验可循便不如林知了周到细心。
薛理:“是我思虑不周。以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我也要听阿姐的吗?”
薛理呼吸停滞,宛如光天化日之下见到鬼:“——不听你阿姐的,你想听谁的?”
小孩:“我可以听你的。”
薛理:“睡觉!你说的,听我的!”
小孩气得朝床上跺一下就慌忙拉起被子蒙上头。
薛理接着稀疏的月光看到小孩怂怂的样子无奈又想笑。
翌日薛理要去书院,小鸽子要去学堂,是以二人都没有时间进店帮忙。
辰时城门打开,在此之前城外百姓进不来,城里的闲人还没起床,店里只有零星几人,林知了和哥嫂三人忙得过来,便叫薛理和小鸽子先用饭,又给薛瑜包个饭团,叫她先吃点垫垫。
薛瑜不想吃饭团,以至于听到“饭团”二字面露苦涩。
林知了见状便问:“吃够了?”
小鸽子扒着灶台点头:“我也吃够了。阿姐,我想吃红烧肉饭团。”
“一大早我去哪儿给你弄红烧肉?晌午别去书院,跟你姐夫回来用饭。”林知了其实也有点吃够了。
客人可以今天吃饼,明日饭团,后天大排面。若是这些都不想吃,也可以去街上买油条,亦或者吃煎包喝羊肉汤。
林知了一家因为开店出不去,自春节到现在几乎日日吃这几样。
“小鸽子,过来烧火。”林知了去后院。
薛理叫二哥看着小鸽子,他去后院搭把手。
院中竹棚下的铁锅还是热的,林知了往里加一瓢水,薛理点火。林知了把箅子放锅里,往箅子上放六个小碗,随即打六个鸡蛋,拎着热水壶往碗中加水。
薛理就要提醒水壶的水滚烫,早上才烧的,倒进去鸡蛋会变成蛋花——他在京师跟人租房同住的那些日子见过室友冲蛋花茶。据说可以润肺止咳。
然而没有变成蛋花茶。鸡蛋还是完整的。不擅厨艺的薛理怀疑“蛋花茶”是梦里的事,且忘了细节。
林知了把鸡蛋搅匀,小心撇去的浮沫倒入大花碗中。随即在每个碗中盖个小碟,最后盖上锅盖。
薛理:“烧多久?”
先前在村里给小鸽子做鸡蛋羹是做饭时顺便蒸一份,蒸鸡蛋的水也是有凉有热,林知了没有特意留意:“一炷香?”
薛理点一炷香。艾香燃尽,躲在角落里的蚊子飞出去,竹棚下的油烟味也淡了许多。
锅盖打开,小碟去掉,薛理看着金色光滑的蛋液怀疑火候不够。他找个勺子轻轻碰一下,意外发现竟然成型了。
可是怎么跟以前吃过的不一样?鸡蛋羹不应当有气孔吗?薛理想起母亲蒸鸡蛋用冷水,林知了用热水。蒸一份鸡蛋也这么讲究?薛理感叹,厨房里处处有学问。
薛理喊林知了进来是不是可以端出来。
林知了加点酱油和香油。
薛理端三碗放桌上,林知了端三碗放灶台上。刘丽娘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鸡蛋羹。以前见小鸽子吃得香,她有点馋,担心被嘲笑,她都没敢叫薛二哥知道。意识到有她一份,一股暖流涌入心间。
林知了见她不吃:“二嫂不喜欢?”
“不,不是。还有我的啊?”刘丽娘没想到她当了几年媳妇,还能跟孩子一个待遇。
林知了:“一人一份啊。你尝尝。我怕你吃不惯,没敢放太多酱油。要是嫌少,你自己加点。二哥,趁着客人不多你也赶紧吃吧。”
拉着孩子进来吃面的街坊看到小鸽子的鸡蛋羹:“林娘子,新菜啊?”
林知了:“不是。我们自家人吃的。再说,一个鸡蛋做的也没法定价。”
“娘,我要吃这个!”
小童指着小鸽子的碗吵闹。
小鸽子慌忙用手挡住:“阿姐给我做的!”
林知了想叫小鸽子给弟弟尝一口,朝那个小童看去,感觉他跟小鸽子年龄相仿。薛理把他的递过去。小鸽子不禁问:“姐夫吃什么?”
薛理:“你都喊我姐夫了,你说呢?”
小鸽子挖一勺,很是心疼地问:“就一勺啊?”
薛理:“看你小气的。我就尝尝味。”
小童的母亲很是尴尬地问:“林娘子,你看呢?”
林知了:“回头给我一个鸡蛋吧。”
小童的母亲不必为难心情大好,笑着应一声“好”,戳一下儿子的脑袋:“还不谢谢薛郎君。”
小童抓起勺子道谢。
堪堪进来的客人循声看过去:“鸡蛋糕?”
林知了解释鸡蛋羹。食客的妻子也会做,不再感到稀奇就转向刘丽娘:“一碗面,加大排。”找个位子坐下就感叹,“大排明明好吃,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红烧肉啊。那么多肥肉,怎么吃啊。”
薛理一边喝粥吃饼一边附和:“我也觉得大排香。可能人跟人的口味不一样。”
食客顿时觉得遇到知己。他转过头看到小鸽子勺子上的鸡蛋羹,不由得凑近一点。小鸽子吓得捂住。
食客经常过来吃碗面,跟林知了一家很熟。他嫌弃地说:“看你小气的。我这么大的人还能抢你的吃食。你给我看看,你的鸡蛋羹怎么跟我家的不一样。林娘子做个鸡蛋羹还有秘方啊?”
薛理点头。
食客连声说抱歉,他只是随口一问,林娘子不必理他。
在门边等着买里脊肉夹饼的几位食客被店内食客的话吸引,好奇地问林知了他说什么呢。
林知了就说给弟弟做了一份鸡蛋羹,好像跟那位食客家的不一样。
等着买饼的食客感到好笑,不由得说一句“鸡蛋羹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店里的食客感觉被鄙夷,此话说得好像他这辈子没见过鸡蛋羹,就叫几人进来看看小鸽子的鸡蛋羹。
那几人也不服气,走近两步看到小鸽子的鸡蛋羹好像更光滑细嫩,就怀疑这不是鸡蛋羹。
林知了一看刚刚进门的食客二话不说围上去看热闹,赶紧交出秘方,她用温水做的。
这些食客跟薛理先前的反应一样认为生鸡蛋里加热水会变成蛋花汤,怀疑林知了逗他们。
林知了叫他们过来排队。众人听出她言外之意,老老实实排队她才解释为何要加热水。
店里店外的食客排好队都翘首以盼。
林知了:“鸡蛋打散冲入热水会变成蛋花汤。鸡蛋打入碗中加了热水再搅拌均匀,撇去上面白沫再去蒸就是现在这样。”
众人半信半疑。
吃了薛理的鸡蛋羹的小孩的母亲回到家中就试做,结果自然是跟林知了的相差无几。傍晚她领着孩子出来玩,就把林知了教的小诀窍告诉街坊四邻。
袁家小公子拿着样书匆匆过来,看到几人堵在巷口以为出什么事了,走近一听商量如何做鸡蛋羹,袁家小公子不禁腹诽,这有什么稀奇。随即听到“林娘子”,袁小公子瞬间决定待会回去就叫厨娘试试。
袁小公子叫两个小厮守在门外,他一个人进去。
薛理请他到店里,点着烛火便请他坐下。
袁小公子把样书递过去:“原先我想帮你检查。可是我大哥说一句话差一个字就是两个意思。我的那点学问还是别卖弄了。您得闲看看,若是没有错字,我就叫伙计印刷。”
薛理接过去:“今晚就看。”
袁小公子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京师传来消息,御史台上奏礼部尚书任人唯亲,去年春闱他表侄位列三甲正是找人代笔替考。此事已经由大理寺核实。我大哥说虽然还没查礼部尚书,可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不远了。”
薛理:“此事应当是陛下有心除去礼部尚书一脉,便暗示御史台上奏。陛下拿到奏章交给大理寺核实,大理寺才查出他家人找人替考。”
袁小公子恍然大悟:“陛下不想动礼部尚书,御史台一天十奏也会被陛下压下去。只是我不明白,怎么时隔一年才决定除去贵妃一脉?”
太子突然拔剑吓到陛下,陛下担心太子弑父,自然是先把太子一脉压下去。此是其一。其二贵妃给太子用的不是毒,是叫人有可能亢奋失仪的药,否则瞒得过御厨的眼睛,也躲不过试毒的内监。母子二人拒不承认,依然被太子挑断手筋脚筋,陛下看着二人血肉模糊甚是可怜便不想株连其母族。
薛理:“陛下发现除了太子其他皇子不堪大任。”
“如今这是为了太子清除障碍?”
薛理:“为何不是担心太子亲自动手血流成河?”
太子向来仁孝。袁小公子听他父亲说过,太子是守成之君。然而太子敢当众挑断贵妃和二皇子的手筋脚筋。哪个守成之君敢在中秋家宴上这样干。
太子拔剑的那一刻便可以视为谋逆!
若非陛下当夜就要废太子,令重兵严守东宫,只给太子一日,太子就敢率三千东宫卫队灭礼部尚书九族!
袁小公子好奇地问:“太子会不会召你回京?”
薛理:“朝中人才济济。”
袁小公子替他感到可惜:“陛下有没有不许你参加科考?太子若是把你忘了,你就考回去!”
薛理:“中秋宫宴上发生那么大的事,太子这辈子也忘不了。他不想召我回去,就是觉得我冲动莽撞,难堪重任。”
“你哪里莽撞?我看你比薛郎中稳重多了。他还比你大几岁呢。”
薛理笑道:“那就借你吉言。”
“一定可以。你才教我半年,我就过了院试。太子不用你是他的损失!”
院里飘来阵阵香味,饥肠辘辘的袁小公子不禁咽口水:“薛先生,我该回家了。”
薛理:“留下吃点?”
“我看看林娘子做的什么。”袁小公子到院里看到林知了炸花生米,颇为失望,决定回去叫厨娘做鸡蛋羹。
以前林知了炸花生米,小鸽子偷吃。如今看也不看。林知了发现她弟瞥一眼就朝薛理跑去,一时想笑又想生气。
左右时间还早,林知了决定做老醋花生。
担心被薛理察觉到她“无师自通”,林知了不敢说我要做老醋花生,她说的是酸甜口花生。
今晚也是吃拉面,刘丽娘兴致不高,薛二哥也没什么胃口,夫妻二人一听酸甜口,立刻叫林知了试试。
竹棚下有个简易的灶,几块砖头搭建而成,还有个七八寸的小铁锅,平日里不值得用大铁锅做的食物,林知了就用这口锅。此刻大铁锅里的热油盛出来要煮面,林知了就用简易小灶做花生。
林知了知道做法,但不知道糖和醋的比例,她就把家里酸的甜的都拿出来。看起来信心满满,薛理怀疑她装的。
林知了先用小秤称白沙糖和醋,糖和醋都是一比一。近来柠檬上市,林知了买了一些,用蜂蜜冰糖泡一罐,还剩几个柠檬没人碰,她决定用两个。可是又担心太酸,林知了挖一勺蜂蜜,又捏几块冰糖,就叫二嫂把剩下的糖和醋收起来。
薛理看着林知了挑挑拣拣,愈发确定她装的。
林知了拿着糖和醋迟疑先放哪个,薛理很想说一句,既然是试做,同时倒进去便是。
这个想法刚刚浮现在他脑海里,林知了把糖和醋同时倒进去。
林知了又放入柠檬、冰糖和蜂蜜,融化后盛出。待面出锅,花生不烫,酸甜汁也不烫了,她就把两样搅拌均匀。
院里种菜的木箱里有芫荽,林知了掐几根切成小段放进去。
薛二哥平时吃不惯芫荽,可是跟日日要吃的拉面比起来,芫荽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薛二哥用芫荽叶包一粒花生,酸甜中裹着浓香的滋味令他十分意外,也因此胃口大开。
薛二哥又夹一粒就招呼家人赶紧尝尝。
薛瑜频频点头:“好吃!三嫂,我觉得——”
林知了:“不适合在店里卖。你不用觉着了。”
薛瑜:“你怎么知道?”
林知了:“若是希望我天天做,你会说,我们明天还做吗。你觉得就是想给出建议啊。面再不吃就泡软了。”
全家没有牙口不好的,都不喜欢吃太软的东西。薛瑜闻言往嘴里塞一口面,“那明天还做吗?”
林知了:“刚才我做的时候你看见了,想吃就自己做,叫小鸽子烧火。不用放柠檬和冰糖,要是嫌麻烦,也不用放蜂蜜。但是,不许偷偷炸花生。”
薛瑜:“你天天炸饼,我想吃花生让你帮我炸一下就行了,哪还用偷偷炸。”
林知了见她这么明白便不再唠叨,“弟弟,好吃吗?”
“好吃!”小孩重重地点头,“阿姐,你和大花一样厉害!”
林知了:“……”
薛理哭笑不得:“谁教你这么夸人?”
小孩摇头:“没人教啊。”
林知了:“你还吃不吃?不吃我收起来。”
“是你找人家说话,还怪人家不好好用饭。”小孩噘着嘴嘟囔,“不讲道理。先生说的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林知了忍无可忍,就要动手,听到薛理说:“你姐是女子,你是小人。”
小孩惊呆了。
小人不是指卑鄙无耻之徒吗?
薛理:“你难不难养?”
小孩张张口:“我,我不难养!”
林知了:“明早喝白粥?”
小孩假装没听见,用面堵住嘴巴,摇头晃脑地表示,现在我没法回答你,等我吃完再说。
晚饭后,林知了把鸡蛋羹和老醋花生的做法写下来。写好后检查一遍,连二八酱和甜面酱也在里面,确定一个不少,就把稿纸给薛理。
薛理本能接过去:“叫我帮你抄上去?”
林知了点头:“你的字好看。”
薛理怀疑她懒得再写一遍,可是“字好看”三个字又让他不忍拒绝,只是他明日没时间,“休沐日再写?”
林知了放被子底下:“我又不着急印刷卖出去,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翌日上午,跟往常一样薛理和小鸽子去书院,中午在书院用饭。小孩饭后睡午觉,薛理校正他的那本考题。
金乌西坠,薛理领着小鸽子走进凌云书局,告诉管事的,这本试题集无需修改。
离明年院试只剩半年,必须抓紧印刷。薛理前脚出门,后脚管事就把此事吩咐下去。
这些日子管事一见到书商就告诉他们近来在筹划一本试题集,薛探花亲自执笔。翌日印刷出一部分装订成册,管事就把试题集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王掌柜下午闲着无事过来看看有没有才子佳人的话本,然而一进店就被“试题”二字吸引过去:“这是薛探花写的那本?怎么不是薛理是通明?”
管事低声说:“通明是薛探花的字。”
“字就字呗,怎么还怕人知道?”王掌柜奇怪。
第67章 横空出世
书局管事听到个消息, “通明”一字是太子起的。
这个消息来自少东家袁小公子。
袁小公子听刘掌柜说的。刘掌柜在丹阳郡王府听说的。
管事感觉此事错不了,可是这不是重点:“这你别管。重点在这本书,上面这些题目不止有这几年院试试题,薛探花还根据出题习惯新编一套题目, 兴许明年院试就能押中两题。”
听闻此话, 王掌柜意识到什么:“没有机会接触到院试试题的农家子弟或者商人子弟, 像你我子侄, 如果把上面的题目全都做一遍,明年进了考场也不会束手束脚跟无头苍蝇似的?”
管事点头:“对!”
王掌柜想象着他家也能出个秀才,他是秀才爹, 日后族中长辈都会对他高看一眼, 顿时激动地难以自持。
管事很能理解。
虽然门阀世家不如前朝嚣张跋扈目无下尘,可是农工商人子弟依然很难得到他们青睐。
门阀世家多年积累藏书汗牛充栋, 很多孤本珍藏怕是皇家都要找他们借阅。很多族人学识渊博, 有些人甚至担任过考官,其家中子弟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若非天资出众之人, 否则穷极一生也考不过他们。
如今薛理给出标准答案,无人点拨的贫民子弟看过之后知道读哪些书,也知道遇到类似问题如何解题,不但可以省下一笔书钱,也能节省许多时间做别的事,比如抄书补贴家用。
管事打算买十本, 族中子弟一人一本。
王掌柜稍稍平复下来就叫管事为他预留一百本,他立刻回去拿钱。
堪堪进门的书商看到王掌柜面红耳赤又满脸笑意的样子,他很是纳闷:“这是遇到什么好事?难道又有热销话本?”可是也不至于激动地脖子都变了色啊。
管事把试题集递过去。这位书商翻看一眼意兴阑珊地合上。管事提醒他再看看。
书商给他个面子再次翻开,“五年院试题集”几个字映入眼帘, 他终于意识到这本书横空出世意味着什么,非富贵人家子弟接触不到良师益友,只要买得起书加上勤学苦读也有机会考中秀才。
书商家中有一子有点读书天赋。书商不敢奢望他中举,乃至高中进士,考上秀才给家里增光添彩足矣。
近几年每到逢年过节他就要提着礼物拜访当地文人雅士,然而十次有九次被敷衍,那些人自持身份高贵不屑与商人为伍。为了儿子他一直小心赔笑,比在他祖父坟前还像孙子。如今不用讨好那些人,书商眼睛发酸,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
同为被鄙夷的商人,管事深有感触,给他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缓缓。这位书商微微摇头,满含抱歉地笑着说:“见笑了。”
管事:“我家也有子侄。理解,理解。这次过来要什么书?”
书商此番过来是看看有没有话本和诗集,不过此刻改变主意,告诉管事他决定全部用来买试题集。
管事指着书架上的样书:“现在只有这么多。昨天才开始印刷。刚刚离开的王掌柜要一百本,还要给这本书的主人留五十本,你的怕是要再等二三十天。”
书商只顾得激动,忘记问这本书是谁写的,内容保真吗。
管事笑道:“内容自然不保真。”
“是我忘了。保真岂不是跟考卷一样。”
管事点头:“薛通明写的。”
“薛通明?”书商不曾听说过。
管事:“本朝立国以来临安府第一位探花!”
书商恍然大悟:“是他?!”想起他没了功名,“这,听说贵妃的父亲是礼部尚书?他是废太子门人——”
管事:“我们在京师的亲友来信说,礼部尚书的侄子被查了。”
老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礼部尚书乃朝中大员,不如兵部手握实权,可他也是天子近臣。如今非但有人不给面子,他身为正二品竟然没能把此事压下去,可见谁要查办此事。
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至于为难一个小辈吗?书商想通其中关键顿时放心不少,“也给我留一百——”忘了一件事,“一本多少钱?”
管事:“百文。”
“多少!?”书商震惊,“日前我在你这里买的文人雅士诗集还要两百一本,这,这本试题集只要一百文?你你没说错吧?”
管事:“我们只是赚个辛苦费。薛先生也是如此。”
书商激动的舌头打结:“薛——薛探花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是希望贫民子弟也有机会考上秀才?”
管事点头。
书商心里百感交集,他满腹话语又不知从何说起:“听闻薛探花的妻子就是林娘子?林娘子的店在哪里?我待会过去用饭。”
管事好笑:“不必如此。再说,此刻过去也晚了。林娘子只做早饭和午饭。今日还是先带书回去吧。改日上午早点过来。”
书商离此地四五十里,再耽搁下去天就黑了。
其实他离临安府近,临安府的书局也比凌云书局齐全,只是那边租金贵,人工也贵,哪怕用的纸墨一模一样,每本书都比凌云书局贵一到两成。
书商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你先给我一本,过些日子再给我九十九本?”
管事递给他一本,书商把身上玉佩递给他当定金。管事的给他写个收据,签上双方姓名,又加上手印,一式两份!
二十天后,这位书商再次出现,又跟王掌柜撞到一起。上次是一个出一个进,这次是同时进去。
管事担心有人模仿甚至买一本找几个人抄几本拿去卖,他就叫王掌柜再等等,等他做出三五百本,整个丹阳县的读书人谁来都能买到,让盗版卖不出再公开发售。
王掌柜希望薛理凭借这本试题集多赚点早日搬出去,所以他对此毫无意见。
在这期间人歇版不歇,工人轮着印刷,管事又叫师傅们再雕一版,袁家还把识字的奴仆全部派过来,起初几天这些人都有些生涩慌乱,上手后无论工人还是来帮忙的奴仆都跟不知疲倦似的,一天出多本。近日一天可达二十本。管事难以置信,从来没有想过上手之后的他们能这么快。
殊不知跟这本书的内容有关。
只要一想到日后家人考前不必求人,也不会因为不懂而紧张的到了考场上脑子一片空白,他们就浑身充满了干劲。
王掌柜和同来的书商刚把钱付了,又有几位书商进来,他们前些天发现这本试题集就找管事订五十至一百不等。
所有人离去,管事就带着伙计去万松书院。
前几日薛理把钱付了,顺便告诉管事他订的五十本书直接送到书院。
薛理拿到这些书先给几位先生和院长每人一本,随后去教室,所有学子人手一本。
万松书院确实只有四十多人。只因富贵人家子侄多是去了临安府。书院以前想过收贫民子弟,因为不提供住宿,他们租不起城里的房子只能望而却步。
如今书院的学生除了少数商人子弟和官宦子弟,就是穷秀才们。万松书院大半钱财也是用在秀才身上,免费食宿,还会提供笔墨。不过发放试题集还是第一次。
学生拿到试题集惊疑不定。
薛理解释,题目多是他们提供,如今书做出来应该给他们一本。
先前薛理问过学生这几年的院试题,否则早在多年前就过了院试的他哪能写出“五年试题集”。随即又解释最后几页是他根据往年试题出的一套题。
这些试题也有答案,且答案来自他本人。
学生们又惊又喜,出身富贵的学生认为有了这本书明年院试手拿把掐,秀才们想到可以手抄几本送给族人。这本书出自薛理,哪怕是院试题目也值得认真拜读。若是把薛理的思路读透了,兴许明年秋闱有望高中。
薛理见他们重视起来,也到了午饭时间,提醒他们先用饭,随后去接小鸽子。
小鸽子所在的学堂早关门了,他等累了就坐在地上,托着下巴鼓着腮帮子,心里憋着一口气,他倒要看看姐夫几时来接他。
薛理到学堂门外就看到这样一幕,他连忙过去:“我来晚了。”
小孩气得起来:“还知道来啊?”
薛理过去接过书包:“今天有事。”
“又有人找你请教啊?”
在书院里面,薛理经常被秀才们拦住请教。外人知道他日日在书院,就在书院门口堵他。一个个还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起初小鸽子不明白,就回家问阿姐。林知了告诉他,礼部尚书讨厌你姐夫,若是被礼部尚书的门人学生发现他们找你姐夫请教,即便有幸高中进士,他们也不会得到重用。
小鸽子很生气,既然担心被姐夫连累,为何还要找他。
以前倒是没有外人找他。可是一想到袁家小公子那种朽木都能考上秀才,可见薛理不止饱读诗书,还很会教学生,不找他请教实在可惜。
薛理把剩的两本试题集给小孩:“新书到了。”
先前薛理当着小孩的面找书局管事订五十本,小孩问他买这么多做什么,薛理告诉他,全院师生每人一本。
小孩接过去:“这两本是我们的吗?”
薛理点头:“你一本我一本。要不要我抱?”
小孩伸出手。
薛理抱着他走一会,小孩歇过乏就下来往家跑。
到巷口看到食客排队,两人从侧门进去。薛理把门闩上,小孩洗洗手就钻进店里。
薛二哥收拾碗筷险些碰到他,叫他一边玩儿去。
小孩移到灶前。
刘丽娘盛半碗米饭——早上剩的,又给他夹两块红烧肉,小孩抱着碗把肉捣碎,坐在薛瑜身边大口大口地吃午饭。
小孩早上胃口不好,晌午和晚上狼吞虎咽。薛瑜因此一直有个疑问,她低声问:“小鸽子,你是不是每次放学都很饿啊?”
小孩点头。
薛瑜顿时忍不住说:“读书真苦。幸好我不用去学堂。”
林知了回头问:“这事值得骄傲吗?”
薛瑜意识到她忘记压低声音:“我,术业有专攻!三哥说的!我是,不擅长读书。”
“林娘子,这是什么?”食客拿起灶台上的书,“是不是小鸽子的?”
林知了下意识问:“我相公的吧?”
“薛探花还看试题集啊?”
林知了看过去,崭新的书甚至能闻见油墨味,“印出来了?”
食客见她好像很震惊:“这本书怎么了?”翻开看一下没看懂。排在他后面的人忍不住说:“试题集有什么好看的。我也有个试题——”眼神太好,随意一瞟就看到“院试”的字眼,他伸手夺走,“这是这几年的院试题?在一本书上?还有答案?!”
第68章 奉为圭臬
食客们听到“院试答案”的第一反应是院试怎么可能有答案。
随后意识到是往年院试考题和答案, 又觉得此事不足为奇。参加过院试的学子们记得题目,出了考场把试题写下来,再把他们的答案默写出来,不就是院试答案。
夺走试题集的食客已过而立之年, 但他参加过去年院试。莫说他这个岁数, 去年跟他同考场的童生之中就有两位白发苍苍。
童试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 县试是知县负责, 府试由知府负责。当地父母官为了政绩很难不偏向当地学子,又因考虑到参加县试的学生年幼,像薛瑞那样的都能考过, 可见试题多么简单。
过了县试和府试便是童生, 可以参加院试。院试由各省学道主持。学道乃皇帝任命,又因异地任职制度, 比如江南一带的学道很有可能来自岭南, 亦或者蜀地、中原,不会偏向当地学生。参加院试的童生年龄上来,读的书多了, 院试自然比县试和府试有难度。以至于参加院试的有十几岁少年,也有可以当少年祖父的老者。
这位食客听人聊过前年考题,他看到前年的考题就有个预感,匆匆往后翻,不出意外地看到去年他在考场上才能见到的试题。
院试有词赋,薛理给出的答案只能说中规中矩。但答案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写出了朝中官吏的偏好。
许多文人雅士自认为文采出众,也确实出众,许多词曲流传于坊间花街。然而院试一次又一次落榜。好比阅卷官吏喜欢实实在在的“封狼居胥”,他们在试卷上长篇大论“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
出身世家自小接触到官宦的学子看到这些会觉得薛探花不过如此。然而对于接触不到良师益友的很多贫民子弟而言宛如醍醐灌顶。
薛理不止点明如何写出不会出错的诗赋,在其他试题答案后面也写出为何这样作答。童生们根据他的方法答题,不会比出身富贵的童生差太多。除非那位童生乃天纵奇才。然而这样的人极少,多数人的天赋相差无几,缺的只是见解罢了。
如今缺的这点尽在书中,这位食客此刻就可以笃定明年院试成绩丹阳县会独占鳌头。
其他食客见他欣喜若狂不由得好奇,走近一看目瞪口呆,随即问林知了这本书哪来的。
那本试题是小鸽子故意放在灶台上的。薛理吩咐的。薛理当然不会忘记告诉他哪里能买到。小鸽子鼓着腮帮子朝王掌柜的书店抬抬下巴。
林知了回头看到他满嘴油光:“咽下去再说!”
小孩咽下去:“王掌柜啊。”
食客们一涌而出。
刘丽娘急了:“钱——”
“没忘!”
“回头再给!”
“我们还会回来!”
众人说着话朝王掌柜的书店跑去。到店内才想起问这本书的作者是何方神圣,若是缺钱用的酸秀才写的他们可不买。
王掌柜笑着说:“自然是薛探花。通明正是薛先生的字。”
薛理字通明,好像对得上。最后听到一百一十文一本,买过杜工部集的童生难以置信,认为王掌柜少说一个零,一本杜工部集就要两百文啊。
王掌柜:“林娘子的小店很赚钱,街坊四邻应当有所耳闻。薛先生不缺钱,又在万松书院做事,身为师者哪能借机敛财。据说很多试题还是万松书院的学生提供的。他只知道去年考试内容。”
话虽如此,一百一十文的试题集也堪称白菜价。这些人不再犹豫,人手一两本。
一顿饭早饭的功夫,王掌柜订的百本试题被抢购一空。
王掌柜叫伙计看着店,他租车前去凌云书局。
凌云书局不在繁花的街上,是在偏僻一角,毕竟书局靠印刷走量,没有必要把店面设在街上。再说,街道两旁房屋狭小,也容不下多人印刷。
王掌柜到书局拉走五十本,回到店里就卖掉一半。
去掉租车钱,每本书只赚几文钱,王掌柜依然开心,他恨不得“农、工、商”子弟都能考上秀才,把世家和官宦子弟挤下去。
丹阳县说大很大,一天逛不完,说小也很小,翌日上午教童生如何答题的试题集就传遍半座城。
林鹏和同事一起用午饭,听到同事聊试题集便多嘴问一句,反而被同事问“你不知道?薛探花写的。他不是你妹夫吗?”
林鹏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脑子灵:“听我妹提过,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他真写出来了?有没有给你留一本?”
林鹏:“应该有吧。”
“那你快去问问。”
林鹏心说我问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就看看面前的饭菜,提醒同事他要吃饭。同事叫他赶紧吃。
林鹏被同事推到门外不禁犯嘀咕,我找谁啊。
到王掌柜店里,林鹏还没说开口就听到伙计问:“买薛先生写的试题集啊?明儿请早。今天卖完了。”说话间把刚刚写着“试题集售空”的牌子挂在门外。
林鹏到巷口犹豫片刻决定回去。
同事自然要问他书呢。林鹏估计店里正值饭点,就说他妹很忙,他没好意思进去。
林鹏的同事听说过林知了的店每天晌午都要排队,他们休沐日去买红烧肉,排了近一炷香,自然信以为真。
翌日一早林鹏起来就跟同事说一声出去用饭,实则去王掌柜店里排队。然而他还是来晚了,还没到他新鲜出炉的试题集就卖完了。
连着两日没排到,同样的理由也没法再用,林鹏利用午休去林知了店里。
过了排队买红烧肉的时间,店里不忙,林知了抬眼就看到他。
对于这位堂兄,林知了跟他本人算是无冤无仇。先前祖父要给小鸽子几十两银子,虽然他有些不满,也没有强烈阻止。
当日换亲,他认为林蜻蜓疯了,还数落她几句。莫说薛理已是举人前途无量,纵然一介白身,婚姻大事也不能这样儿戏。
林家不可能不知道她生意兴隆,可是从未想过分一杯羹。也许有人想过,比如她小叔和小婶,不知被谁拦住。两个堂妹这些日子跟她学厨艺,也没有自以为是地跟她套近乎。兴许年龄小脸皮薄的缘故,看到小鸽子反而有些羞愧。
林知了不知道是不是林蜻蜓跟她们说过什么。无论如何,她们不烦人,林知了也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树敌:“大哥?”
小鸽子起身喊一声“大哥”。
林鹏进来,“忙着呢?”
林知了点头:“找相公吗?”
林鹏看到林知了就想起薛理出事的消息传来那日他和家人对她的态度。因此林鹏不太想面对她,“他有时间吗?”
林知了:“在后院,小鸽子,带大哥过去。”
每次亲戚过来不是有求于人就是空着手,林鹏是唯一一个给钱又给他买蛋糕还不跟他胡说八道的亲戚。小鸽子不讨厌他,从林知了身后跑出来:“大哥,跟我来。”
小鸽子要吃红烧肉拌米粉,薛理只能把学生的文章词赋拿回来批改。
薛理听到小孩的声音,放下笔墨从薛瑜房中出去。
林鹏愣在院中。饶是他从外面看出宅子不大,也没有想到里面那么拥挤,六个人住三间房,半个院子还有个竹棚,南边唯一一片空地有水井有酱缸,还挂满了衣物,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
小鸽子又喊一声“大哥”,林鹏才回过神。
薛理:“找我何事?”
林鹏想起正事,“听说你编写了一本试题集?”
薛理:“你要用?”
林鹏:“我想看看,我同事也想看看。可是王掌柜店里没了。若是方便,借给我几日,我叫他们抄一本。”
薛理给小鸽子使个眼色。
小孩不乐意:“那是我的。”
林鹏瞬间明白过来:“想吃吃蛋糕还是糖?”
小孩眼中一亮:“鸡蛋糕!”
林鹏去蒋记给他买两封鸡蛋糕,小孩把书递过去:“别给我弄破了啊。”
“不会!”林鹏接过书就想翻开,意识到没地方坐,院里也不适合看书,向薛理等人告辞。
林鹏走远,薛二哥问:“两封蛋糕就把你的书换走了?”
小孩哼一声:“蛋糕是租书费!我又不傻!”
薛二哥:“我傻?”
“你说的。”小孩抱着蛋糕挤到薛瑜身边,“鱼儿姐姐,我们吃鸡蛋糕吧。”
薛二哥:“给我尝尝。”
小孩冲他一个劲笑。
薛二哥看出他皮笑肉不笑,扬起巴掌要揍他。小孩递给他一块,又给刘丽娘和林知了各一块。随后意识到那本书是薛理编写的,拿着一块蛋糕去薛瑜房中,他放到书桌上就跑。
薛理听到脚步声抬头,正好看到小孩转身:“跑什么?”
“我去吃蛋糕啊。”小孩到店里听到食客问他姐“小鸽子刚刚送出去的那本书就是试题集啊?”顿时眼中一亮,“两份蛋糕看三天!”
那位食客好气又好笑:“那本书才多少钱?”
“那你去买啊。”小孩不假思索。食客噎住。林知了瞪一眼弟弟:“不可无礼!”
小孩坐到薛瑜身边吃蛋糕。
林知了对食客解释:“我家只有两本试题集,小鸽子送出去一本,相公手里还有一本。不过那本他还用得着。”
食客奇怪:“薛先生也要看试题集?”
林知了:“给学生讲解,总不能手里没书吧。”
食客忘了,万松书院不承认薛理是书院先生,无论谁问都说他在书院打杂,什么活都干,其实懂得都懂。不然怎么解释前两年书院一个没考上,他进去大半年考上两个。
食客叹气:“看来还是要排队。”
林知了看着他的衣着气质不像读书人:“你也准备明年参加院试?”
食客:“给我妻弟买的。我岳父家在城外,等城门打开他进来早就卖光了。”
林知了:“听说书局这些日子人歇版不歇,过几天这个热闹过去肯定能买到。”
食客决定问问邻居有没有抢到,大不了手抄一本。
邻居确实抢到了,但不建议他手抄,手抄容易出错,也不比买的便宜。这位食客天天只想着排队,忘记问多少钱一本。从邻居口中得知一百一十文一本,即便十几人去凌云书局批发也只便宜十文,还要等上十多天,瞬间明白为何没有盗版,也没人抄书拿来卖。
食客决定五更天去排队。
同样决定这样做的还有薛理的大哥。不过薛大哥非自愿。休沐日刚一到家,薛伯仁的娘就问他知不知道薛理编了一本试题集。
薛大哥厌恶王氏,直接说他的事你找他。说完就回家。然而刚坐下薛母就叫薛大哥给薛瑞买一本试题集。薛母的原话是那本书既然是薛理写的,他家中不可能没有,拿过来给薛瑞用,反正薛理用不到。
薛大哥跟薛理一提试题集,薛理就能猜到他帮薛瑞借的。薛理多么讨厌薛二婶一家,薛大哥看在眼里。
不想看到薛理为难,他也不想因此被薛理数落一顿,干脆帮薛瑞买一本。
薛大哥认为他起得早,然而到王掌柜店门外前面已经排了十多人。幸好这几日王掌柜限购,每人一本,薛大哥顺利买到。
薛大哥的东家看到他身上的露水,很是震惊:“你也要排队?”
“我弟的书被人借走了。”薛大哥胡扯,东家信以为真,随后问他给谁买的,薛大哥听出他言外之意,便说可以借给他看几日。
东家叫侄子抄一本。他侄子打算过几日买的人少了他去买一本。薛大哥的东家提醒侄子,抄一遍等于写了一遍。
此话叫他茅塞顿开。
想到这一点的不止薛大哥的东家一人。不过这次无论手抄几本都没打算拿去卖,一来不赚钱,二来打算送给亲戚子侄。
此次还出现一个异象。往日学子们买到书会相互借阅,这次都跟珍宝一样。实则也怕别人比他多研究一日,来年比他考得好把他挤下去。以至于直到年底不屑同底层百姓商人往来的门阀世家还不知道此事。
丹阳郡王倒是早早听说过,但他不爱读书,亲友也不用参加科举考试,底下人孝敬一本,他一看编撰者是“通明”就束之高阁。
春节期间跟朋友吃吃喝喝,听到友人提到今年院试要变天,他后知后觉“通明”是薛通明。丹阳郡王忍不住暗骂,多加个姓能累死他吗。
无独有偶。
门阀世家趁着过年休沐跟亲友往来闲谈,听到“试题集”就说是沽名钓誉之辈写的。又说教人参加科举考试的书,哪年没有十本八本啊。他们的亲友不敢反驳,可事关薛理,又忍不住问:“薛探花跟那些酸秀才不一样吧?应该没必要胡言乱语。”
此刻这些名门望族才意识这次是他们自以为是。
然而书店休息,买不到!
年初六,书店开门,这些人才买到试题集。官宦人家看到里面的内容很失望,都是一些人尽皆知的常识,用得着特意编一本书吗。
转念一想薛理今年才二十二岁,只在东宫待半年,还是一名小吏,能看到什么。有幸参加宫宴,也是因为他是当年的探花。
许多世家选择把这本书弃之一旁,令家中子弟继续学习他们精心编撰的书籍试题。
难得见到官场一角的贫民子弟依然把此书奉为圭臬!
四月份又一年院试到来,薛理跟去年一样带着小鸽子陪学子们去临安府。
年底礼部尚书被一撸到底,薛理不需要遮遮掩掩,这次便和学子们同车而行。
第69章 怀疑作弊
前朝有机会读书且参加科举考试的多是门阀世家。商人没有资格参加科考。工匠无人推荐也没有资格参加。贫民子弟没钱读书。即便有人有幸参加也会落榜, 盖因考官只会录取自己人。
本朝严格执行糊名制,即把考生姓名糊上。贫民子弟有望考中,又允许商人子弟参加科考,朝中百官也多了许多农工商子弟。
曾经有人建议院试三年两次。然而反对声过大, 是以如今依然一年一次。
常言道, 你有张良计, 我有过墙梯。一年一次不是吗, 那我就控制录取人数。
临安位于江南水乡百姓富足,读书人多,录取率极低, 比如一千名童生只录取十五人。
若非如此, 万松书院也不至于两年无一考中。袁家也不会那么高兴,给薛理送来一车礼物。
五月底名次出来, 临安府城全城哗然。
丹阳县城独占鳌头——万松书院五人, 其他书院、私学以及民间十三人。
若是按照秀才录取率,丹阳县只有六个名额。可是丹阳隶属临安府,与临安周边几个县一同去府城考试, 又因姓名被糊,分辨不出籍贯,录取率自然是根据总数。
抢占了其他地方十几个名额,周边知县有意见,但意见不大,即便丹阳今年颗粒无收, 空出的名额也轮不到他们。
临安府城几大世家认为丹阳童生集体作弊,要求重试。
知县担心他人微言轻拗不过这些世家,便请丹阳郡王出山。
丹阳百姓争气,丹阳郡王与有荣焉, 于是随知县前往府城。面对咄咄逼人的世家豪强,这位皇亲一点也不惯着,抬手把底下人孝敬的那本试题集甩过去:“作弊?只怕学道大人担不起!”
此刻担任本次院试的学道也在,他不明所以。知县手里也有一本试题集,本想同知府解释,见状就呈给学道。
老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丹阳考生试卷在学道左手边,他用右手翻开书,两边对比,答案并不出彩,但是在阅卷官吏定的标准之上。
学道令人把考题集和考卷拿给众人,众人看完之后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半晌憋出一句:“简直投机取巧!”
丹阳郡王老神在在地问:“拦着你投机取巧了吗?这本试题集各大书坊均有售卖,你舍不得花上一百一十文买本书,也懒得多看一本书,反倒怪他人勤奋好学?”冷笑一声,“滑天下之大稽!”
闹事的几人脸色涨红。
丹阳郡王:“以免你们明年又说有人凭字迹作弊,明日我便上奏陛下,糊名不能杜绝作弊,日后考生的试卷先誊抄出来再交给阅卷考官!”
话音落下,有人慌了神,丹阳郡王施施然离开。
丹阳知县看看知府和学道等诸位大人,又看看皇亲的背影左右为难,知府抬抬手,知县随丹阳郡王离去。
知府看着闹事的几人:“诸位满意了?”
有幸考中的秀才们还不知道他们险些被取消名次,一个个都在县衙门外公告栏处手舞足蹈地庆祝。
这些学子庆祝累了终于想起此次大放异彩多亏了薛理的那本“标准答案”。
然而此时金乌西坠,林娘子的店门紧闭。众人转到侧门,正好看到薛理锁门,看样子是带着全家出去。
其中一位学子便问薛理出什么事了。薛理只说一点小事,反而问众人何事。众人作揖鞠躬向薛理道谢。
薛理轻笑一声就解释他出那本书只是为了赚钱换房。
话音刚落就有人说,一本书才一百一十文,批发价一百文,薛先生最多赚二十文。倘若真是为了赚钱,为何不定到两百甚至三百。
薛理看一下身边的林知了,“薄利多销罢了。”随即就叫众人回去他还有事。
众人不服气,又不敢拦着他,恐怕耽误他的正事,便放他们一家离开。
薛理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去瓦市看热闹。
为了备考以及陪学生等待结果,薛理两个月不曾踏进瓦市。在这期间林知了和刘丽娘收了两批学徒,从早忙到晚,是以小鸽子和薛瑜都憋急了。
林知了原先以为去年那么多人卖蛋糕和生煎,今年没人再学拉面、煎包和鸡蛋糕这三样。
确实没有村民再掏五百文报名。
过了元宵节,先前来林知了家拜访过的方家的厨娘前来询问今年何时收徒,只因她家小公子爱吃生煎和鸡蛋糕,可她不会做。
林知了据实以告——清明前后没时间,要回家上坟以及插秧。
厨娘希望越早越好,林知了把时间定在正月二十五。翌日她问店里的食客,还有没有人要学那三样。
袁家奴仆来买里脊肉,回去就把此事告诉大公子。袁家大公子考虑到祖母牙口不好,鸡蛋糕很适合祖母,就挑个厨娘送过来。
袁家老太君跟亲友显摆长孙孝顺,这些人想到五百文又不多,何必天天出去买,也把厨娘送过来。
正月二十三,十位学徒就齐了。
去年腊月初五出师那日,林知了给十位徒弟做了十份鸡蛋羹,用滚烫的热水做的。蒋记斜对面的酒店凭借滑嫩的鸡蛋羹留住许多小客人。
刘掌柜听说此事后特意来问林知了是不是跟她学的。林知了也没隐瞒。刘掌柜拿到做法就提醒她别再灵机一动加一道菜。即便不加,林知了把鸡蛋羹的小诀窍告诉袁家、方家等富贵人家的厨娘,她们也认为林知了心善,买三送一!
在她们的宣传下林知了四月和五月排得满满的,也是富贵人家的厨娘。
期间临安府的酒店掌柜来问过收徒一事,林知了把此事放在八月。只因六月七月实在太热,林知了爱钱也不想为了钱三天两头中暑-
林知了一行到瓦市先看表演,天色暗下里才进店用饭。
天天在家吃剩肉,林知了不想吃猪肉,天气炎热也不想喝汤,一家人就去海鲜店。
林知了请客,只因学生考得好,书院有赏,提前庆祝。
刘丽娘想吃鱼鲙,碍于付钱的人是林知了,便问她吃不吃。
林知了吃过生腌小河虾,估计生鱼肉不会很难吃,“我可以,他俩不行。”朝俩小孩看去,“肠胃弱,容易拉肚子。”
薛二哥微微点头证明这一点。刘丽娘不想把小鸽子馋的流口水:“那就吃别的。好像有血蛤?”
林知了立刻摇头。
薛理:“二嫂,改天你和二哥出来吃。今天先点几样熟食。”
刘丽娘先点一份银鱼炒蛋,一份清蒸白鱼和一份红烧大虾,就叫林知了点几样。林知了点几杯饮品,发现少了主食,于是点一份海鲜炒年糕。随后叫薛理和薛二哥再添两样。
小鸽子瞪着眼睛问:“我呢?”
林知了不理他。
薛二哥问他想吃什么,他指着对面。薛二哥也想吃,就领着他买串串。
林知了问薛瑜想吃什么。薛瑜指着贴在墙上的画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啊?像一朵花。是吃的吗?”
林知了:“那就是二嫂要吃的鱼鲙。”
薛瑜不敢吃生鱼,吓得直摇头。林知了叫伙计再添六个蟹。薛理闻言叫她再加几只。林知了:“还没到吃蟹的季节。”
伙计忍不住说:“公蟹蟹膏挺肥的。”
“那就再加四个吧。”林知了发现隔壁桌有海蜇,又要一份凉拌海蜇。
刘丽娘:“全是海鲜啊?”
林知了:“要不再来只鸡?”
薛二哥拿着一把串串进来:“先吃吧。不够再点。”
小鸽子坐下就给林知了一串羊肉和一串香菇,“阿姐,我对你好吧?以后你要对我好点!”
林知了:“让你点菜啊?”
小孩点头。
饶是林知了猜到答案也差点呛着,“快吃吧。”
碍于晚上还要准备大排,戌时过半一家人就打道回府。回到家中分工合作,终于赶在亥时更声响起没多久就沐浴睡觉。
躺在床上林知了感叹:“真不想起来。”
薛理:“那就挂个牌子说东家有事?”
林知了:“下雨天再休息吧。”
“真是闲不住。”薛理想起这次县里定会给他一笔赏银,“如今我们手里的钱还算宽裕,你看是不是跟二嫂说说,我们出去住?”
小鸽子翻身坐起来。
薛理依然不习惯:“你又怎么了?”
“我是不是要有自己的房间啊?”小孩好奇地问。
薛理:“不是说不想一个人住?”
“你——我不要和你住!”小孩想跟大花住,林知了不许大花进屋,这让小孩非常非常不高兴。又打不过他姐和姐夫,反对无效,只能服从安排。
薛理:“问你姐!”
林知了:“也要附近有房才行啊。”
以前附近有房,如今怕是没了。只因这条巷子被林知了带起来,别说蒋掌柜和梁掌柜的生意比以前好多了,对面酒店也比以前生意好。很多人看到这一点就在附近租房。有人去酒店做事,有人找大货商拿些稀罕玩意在巷口兜售。
薛理:“慢慢找,总能遇到。”
“姐夫,我可以问问梁掌柜。”小孩抠着脚说。
薛理:“我和你姐不比你认识的人多?用得着你帮忙?”
“好心没好报!睡觉!”小孩躺下,看着身边的被子,“阿姐,天这么热,谁要盖被子啊?”
林知了:“不盖就放床尾。你还睡不睡?不睡跟你姐夫看书。”
小孩顿时吓得不敢言语。
翌日四更天,林知了拿到豆腐,随后又收到肉,她便和二嫂准备早饭。
薛二哥也起来帮忙,他烧火煮粥以及蒸米饭。
刘丽娘先和面,林知了腌里脊肉。
忙了两炷香,薛理起来,一边给几人打下手,一边跟他二哥说他想带着小鸽子搬出去。
薛二哥心慌:“为什么?是不是我和你二嫂——”
薛理打断:“别瞎想。娘子要晒酱。这个小院晒不下。再说,晒好了也没地方放,屋里都堆得满满的。”
刘丽娘:“这事我跟你二哥说过。原本我们想出去租一间,叫小鸽子住我们的房间,你把书桌搬回去,也不用天天在鱼儿房中看书。”
林知了:“一间不行。我们去年帮刘掌柜做的甜面酱,还没到元宵节就用完了。他今年要十缸。”
刘掌柜确实抱怨过几次,她俩有钱不赚。刘丽娘:“最近留意一下?房租——”
林知了:“房租我们自己出。这次书院给相公的钱,我们三年也用不完。”
刘丽娘闻言有点不好意思叫她自己出钱,但也知道林知了说的是真的,“那叫你二哥帮你打听打听。”
薛二哥:“包在我身上。”
薛郎中的身份好使,无论是嫉妒林知了的还是眼红她赚得多的街坊都给薛二哥面子。一顿饭的功夫薛二哥就打听到附近有人要卖房。
刘丽娘便问林知了买不买,钱不够用先用她的。
林知了:“不买。附近房租没涨,但据我所知房价涨了一点。现在跟以前的区别就是多了我们这家店。因为我们房价涨了,还要把房子卖给我?想什么好事呢。我又不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大不了再凑合一段时间。一年多都过来了,我还差再过一年半啊。”
薛二哥灵机一动:“弟妹说的是。我们这家店现在有点小,不如等房租到期买个大的,一步到位!”
林知了看向薛理。
原先薛理恨不得天天抱着小舅子睡,防止林知了扑向他。
如今跟小孩同居一室都烦。
薛理:“那就再等等。也是我考虑不周。这个时候无论租房和买房都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谈资。”
薛二哥似懂非懂,看着薛理和林知了回屋,好像小鸽子醒了,他不得不把话咽回去。
刘丽娘听到开门声,看到薛瑜起来,叫她洗漱,待会烧火。
卯时过半打开店门,薛二哥吓一跳,一群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蜂拥而至,跟土匪强盗似的。薛二哥下意识说:“排队!”
这些人到店里坐下,要拉面,要肉夹饼,要饭团和豆腐汤。
薛二哥提醒太多了吃不完。
这些人就说不用他操心,他只管准备便是。
刘丽娘听到动静赶忙端着面盆进来。
薛瑜烧火,林知了做饼炸肉,刘丽娘拉拉面。薛二哥帮忙卷饭团盛汤。薛理看着小孩洗漱后就过来帮忙。
然而他一出现,众人起身自己端面端汤,跟训练有素的士兵似的。
薛二哥意识到他们是冲薛理来的。顿时明白薛理先前说“这个时候”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若是高调买房,无异于烈火烹油,什么脏的丑的都会闻着味贴上来。
薛二哥突然有点发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
第70章 防患于未然
秀才们日日报到的盛况持续了八天——大概吃腻了拉面饭团, 第九天早上少了一半。晌午买红烧肉和里脊肉的食客也比前几日少了三成。
林知了这几日没有因为那些秀才给面子而加肉,是以突然少了他们的支持,她准备的红烧肉和里脊也卖的一干二净。
下午一家人坐在院中阴凉处休息,躺椅摇摇晃晃令人昏昏欲睡, 院门被敲响。
薛理和小鸽子今日也在家——天气炎热, 学堂和书院放假了。薛理过去把门打开, 看到来人十分意外, 转念一想近来发生的几件事,怕是整个丹阳无人不知“林娘子的店”在何处,又觉得稀松平常。
果不其然, 同薛理预料的一样, 房东言语间透露出把房子收回去的想法。
此事对薛二哥而言宛如晴天霹雳。
薛二哥正要同房东理论,听到薛理说:“等一下。”回屋拿出几张纸递给房东。房东不明所以。薛理叫她仔细看看。
房东尴尬地说:“我, 识字不多。”
薛理:“那就回去问问你丈夫。”
当初跟薛理签约的是男房东。女房东谈租金时出现过, 听到薛理要租三年,她立刻催着丈夫同薛理签约。
女房东:“薛先生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薛理指着上面的文字:“违约的一方付给另一方一年房租——十倍!”
女房东口中的“可以”两个字留在舌尖,她张口结舌:“六——”
薛理:“六百贯!”
六百贯再添三百足矣拿下这处房产, 女房东心惊肉跳:“不——是我们签的那张吗?”
薛理:“这份契约拢共两份,牙行还有人证以及交易记录。”
话说到这份上,由不得女房东不信,她讪笑着:“我,我记不清了,回去问问我相公。”
薛理噙着淡笑送她出门, 没有流露出一丝被毁约的不快。女房主看着他如此自信的模样心里愈发惴惴不安。
回到家询问丈夫此事,她被丈夫臭骂一顿!这个节骨眼上为难薛理一家,她是不是在丹阳待够了!
女房东委屈,为自己辩解她也是想多赚点钱啊。其夫见她冥顽不灵, 便问她是会拉面,还是会蒸鸡蛋糕。
女房东不会这两样,但她的合伙人不止会做拉面、煎包、鸡蛋糕、凉皮、彩糕,还会做皮冻以及桂花藕。这几样足矣支撑起一家小店。再说红烧肉又不难,不就是用糖和酒炖吗。
里脊肉多腌几次试几次,不说跟林知了的一模一样,也不会差太多。骨头汤更简单,猪骨头炖干笋和豆腐。油饼有些麻烦,但可以改成烙饼。
女房主如数家珍地说完,又对其夫说她只需提供店面就能分五成。其夫怀疑她脑子被驴踢了,问她对方样样都会凭什么给她五成?林娘子的店在城中,若是她担心离林娘子太近生意不好,为何不去瓦市。即便不去瓦市,也可以去城东。哪怕去万松书院南边县衙前街,也不用担心无人光顾。
女房主试探地说出,是不是因为这边人多。
人多是因为林知了在此开店,她搬走那些秀才还会绕路光顾吗,万松书院的童生还会把那家小店当饭堂吗。女房主被问得哑口无言,不由得怀疑对方坑她,就要去找对方。
走到门外女房主停下,冷不丁想起只知道对方姓“辛”,忘记问对方家在何处。对方是先前她买煎包和鸡蛋糕时遇见的。不是她嘴快显摆薛先生和林娘子租她的房子,对方也不会提出合作。
女房主心虚又心慌,随后安慰自己,待对方来卖煎包和鸡蛋糕,她再询问对方为何不去城南城东开店也不迟-
薛二哥看着远去的房主和关上的院门神色恍惚,讷讷道:“这事,就这样?”
薛理:“不这样也要这样。此事经官她必输无疑!”
刘丽娘近来跟薛瑜认识几个字,就要看看那份契约。薛理递过去,刘丽娘看清楚确实是十倍违约金,“这种契约房东也敢签?”
薛理:“对他没有任何损失。”
薛二哥终于清醒过来:“你也敢签?”
薛理:“以前你和大哥租的房子只比这处少一千。若是生意不好,我们自己住也不亏。再说,去年城里没人会做凉皮,我们不可能坐吃山空。”
话虽如此,薛二哥也无法想象当时的他怎么敢签这种合同。
难道这就是他和薛理的不同。
薛理提醒二嫂把契约收好。
这份契约刘丽娘认不全,担心跟别的东西弄混了再被她当废纸烧了,折起来递给林知了。林知了想起一件事:“昨天下午我去打酱油碰到男房主,他还恭维我几句。怎么过了一天就变卦了?”
薛理:“这件事显然男房主不知情。”
薛二哥:“定是几个女人闲着无事嗑瓜子,聊起我们店生意好,你一句我一句,女房东听了心动,脑子一热以为她干她也行。”
刘丽娘赞同:“前几天早上和晌午人多到排队,我们知道那些人是秀才和书院童生,他们是冲三弟来的,可是外人不知道。只会认为我们生意越来越好。”
林知了:“有可能。不过我们还是要有自己的房子。”
刘丽娘:“买房是一辈子的大事,弟妹,急不得。”
“最近也不得闲。”林知了朝墙角的大缸看去,“我们才晒一缸酱。”
刘掌柜要十缸刷煎饼果子的酱,但他不是用来做煎饼果子,竹林酒家的厨子也不会做,他用来蘸烤鸭。林知了最少要做五缸黄豆酱和五缸甜面酱才能调成十缸。这两种酱都要趁着天热做,林知了才晒一缸豆瓣酱,任务艰巨啊。
除了这个酱,还要做二八酱。
推着小磨盘磨芝麻和花生可是力气活。
每当这个时候薛瑜宁愿去练字。
然而她一次也没躲过去。每当她推得胳膊酸痛,林知了就问她读书辛苦,还是做力气活辛苦。
此后最少五天薛理不用盯着他妹妹读书练字。
今年的芝麻和花生该熟了。刘丽娘提醒林知了别忘了买够刘掌柜要的。
去年林知了做出二八酱,冬天用来涮羊肉,七成客人无法拒绝。年底刘掌柜亲自过来拉二八酱,还给林知了一条羊腿,告诉林知了只是羊肉就比去年多卖三成。
食客到了竹林酒家不可能只吃羊肉。若是点上一份炙鸭,再来一份煎包亦或者饭后点心鸡蛋糕,林知了怀疑竹林酒家一个冬天比前年一年赚得多。
元宵节前刘掌柜又来拉二八酱,给林知了送来一斤汤圆和一包笋干。林知了吃人嘴软,提醒刘掌柜水煮青菜裹上二八酱也香,以至于竹林酒家的伙计每隔半个月就来一次,一次一缸十斤。
林知了想起明日又要磨芝麻和花生:“等我有了钱,我要买十个八个奴仆!”
刘丽娘:“伺候你啊?”
林知了:“我能走能动有什么好伺候的?我当甩手掌柜,他们干活!”
刘丽娘无语。
薛二哥:“什么时候都别忘了赚钱。”
林知了点点头,发现窝在薛理身边的小孩很安静,不禁压低声音:“睡着了?”
薛理把小孩抱到怀里,轻轻为他打扇子。
薛二哥见状叫他把小孩放床上睡。
林知了:“屋里闷热。你看鱼儿困得眼都睁不开了,她也不回屋。”
薛瑜揉揉眼睛:“这两年怎么这么热啊?”
林知了:“村里凉爽。月底你三哥去给婆婆送家用,你随他回去住几天?”
薛瑜不想回去。可是过了未时本可以歇息,结果比午时热。薛瑜动一下就一身汗,唯有太阳落山沐浴后才舒服。
“我回去几天啊?”薛瑜问。
林知了:“你也不小了,这种事自己拿主意。”
薛瑜看向她三哥:“三天?”
薛理:“呆够了就跟周嫂子一块回来。”
如今村里很多人天天进城卖煎包和鸡蛋糕,就是周嫂子没空,她也可以跟吴氏或者郑氏一块进城。
意识到随时可以回来,薛瑜问林知了:“待会周嫂子来送菜,你叫周嫂子跟娘说一声,明天我回去?”
林知了:“那是你家。你不是客人!”
薛瑜下意识找两位兄长。
薛二哥:“若是大嫂问你怎么回来了。你就说这是我家,我回来是不是还要提前送上拜帖。”
薛瑜眼睛亮了:“待会就回去?”
林知了:“自己收拾行李。”
薛瑜跑屋里收拾她的换洗衣服,又出来找她的牙刷。
里里外外忙一通,身上的衣服湿了。刘丽娘叫她换上短衣。
薛瑜也喜欢棉麻短衣。虽然她更喜欢绫罗,然而二嫂不许用,她和林知了只能偶尔拿出来看一眼解解馋。
薛理出过一个主意,趁着二嫂不在家拿出去找人做了。
林知了跟刘丽娘合作愉快,她的衣服鞋子又几乎是刘丽娘做的,为了一件衣服惹怒她,得不偿失。
薛瑜有钱,薛理又叫她自己买一件,薛瑜舍不得用她辛辛苦苦攒的钱,就叫他给她买一件。
薛理叫她找林知了,林知了给小姑子一记爆栗,守着两匹布不用买人家的,是不是傻呀。结果是那两匹布至今还在刘丽娘柜子里放着,连跟线头都没少。
薛瑜听到二嫂的话趁机问:“你说富贵人家是不是跟我一样嫌热?我猜不是,他们穿着绫罗——”
刘丽娘打断:“她们有冰窖!”
薛瑜噎住。
林知了感觉日头移到正西方:“周嫂子快到了。”
薛瑜把她的小包拿出来,刘丽娘为她检查一番,又给她系上。
林知了:“二嫂,你屋里是不是有半袋碎布头?”
刘丽娘点头:“回头下雨天没生意,我打算用那些碎布头做鞋。”
林知了:“给她缝个包吧。比小鸽子的书包大两圈,她可以挎在身上。现在这样提着,要是遇到无赖,一伸手就抢走了。”
薛瑜在腰上比划一下:“我在街上见过,巴掌大的小包夸在身上。三嫂说的是不是那样的?”
林知了:“那种太小,只能装手帕或铜钱。”
刘丽娘看出薛瑜很喜欢:“我给你做俩,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窝在薛理怀里的小孩动了一下,刘丽娘倏然住口,怕他醒来也要。
小孩嫌吵,院里安静下来,他换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一炷香后周嫂子进来,她嗓门大,又没注意到有个小孩睡觉,几句话把小孩吵醒。小鸽子揉揉眼睛,准备再眯一会,看到薛瑜提着包瞬间清醒:“鱼儿姐姐?你去哪儿啊?”
薛瑜吓一跳,循声看去:“你醒了?我回村住几天。你去不去?”
小孩从薛理怀里跳下来,意识到回村意味着什么又转身扑到薛理怀里,挥着小手说:“你去吧。”
林知了怀疑她三天就会回来,然而直到六月下旬都没回来。月底薛理去给他母亲送家用把妹妹带回来。
刘丽娘一看薛瑜瘦了很是心疼,拉住她的小细胳膊问:“大嫂是不是欺负你了?”
薛瑜下意识看薛理,显然被他训过。刘丽娘急了:“说啊。”薛瑜期期艾艾地说:“大嫂早出晚归。我,我看娘带着小侄儿做饭辛苦,就想帮帮她。没人欺负我。小侄儿会走了,他喜欢往外跑,我变黑了是看着他晒的。变瘦了也是天天跟着他跑跑瘦的。”
林知了捏捏她的小腿,很紧实,没撒谎:“陈文君忙什么呢?”
“三哥知道。”薛瑜拎着包回屋。
薛理:“她和二婶以及表妹在城里租两间房,一间卧房和一间厨房。表妹住在城里,她和二婶早上过去晚上回去。”
林知了:“卖煎包和鸡蛋糕?”
薛理:“也有在井水中冰的凉饮。”
林知了很是好奇:“在哪儿租的房子?怎么从没见过她们?”
薛理:“县衙前街南边巷子里。天天早上和晌午去衙门附近卖给公门中人。”
刘丽娘:“大嫂的主意吧?二婶没有这个脑子。表妹想不到去那边。”
薛理点头:“是她的主意。大哥认为孩子小,叫她在家带孩子。家里有牲口,娘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大嫂因此跟他吵一架。”
薛瑜忍不住说:“娘也糊涂。大哥明明心疼她,她反而怪大哥没出息,夸大嫂有本事。”
林知了:“那你还心疼她?”
薛瑜不想管她娘死活,可是看着她一手拽着小孩一手烧火,她心里不落忍。打定主意第二天回去,第二天看着她娘带着孩子洗衣服又忍不住心软,一拖再拖就拖到月底。
刘丽娘:“她还小,忍不住心软。弟妹,鱼儿要是真不管婆婆死活,你又该觉得她心肠硬。”
薛瑜一看二嫂帮她找补,连连点头。
林知了瞪她:“以后不许自己回去!”
薛瑜忙不迭道:“不回去!”随即想起什么,“三哥,大嫂租的房子是不是就在小鸽子学堂附近?”
林知了心里咯噔一下,哪怕她觉得不应该不至于,可是忍不住担心,看向薛理:“以后——”
“我看住他。”薛理也想到了。
哪怕他不想把人想的太坏,可是陈文君的人品实在无法令人放心。
七月底,薛理去给小鸽子报名,请学堂先生帮他照看小鸽子。学堂先生都知道薛理就是薛探花,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此后十多天,赶上薛理被秀才和童生缠住都有一个先生留下陪小孩等他。
八月十三下午,学堂和万松书院放三天假过中秋。
这次没人缠着薛理,小鸽子走出学堂就看到他姐夫。小孩很是稀奇:“今天怎么这么早啊?”
薛理拿过他的小书包:“今天——”抬眼看到不远处的人,“原来鱼儿说的是真的。”
小鸽子看过去,不远处街上陈文君和薛二婶朝西去,看样子是回村。小鸽子想说什么又怕她们听见,慌忙捂住嘴巴。
薛理以为他害怕,弯腰抱起小孩:“没事。离县衙这么近,她俩不敢打你。”
小孩在他耳边小声问:“她们为什么要打我啊?”
“她们不敢打你姐,柿子挑软的捏。”陈文君不会打小鸽子,只会把他骗到没人地方,亦或者把他扔到人烟稀少的地方。薛理担心说实话吓着小孩。
林知了和陈文君其实没有深仇大恨。在林知了看来是这样。可是谁也不知道陈文君怎么想的,林知了和薛理都不敢赌。
薛理:“日后她俩靠近,你就大声喊先生。不要逞强。你太小,二婶一只手就能把你提起来。”
小孩乖乖点头:“姐夫,中秋节我们回村吗?”
薛理:“不回!”
薛二哥也没打算回去。
然而,翌日上午,薛大哥从东家家里出来就来找薛二哥,叫他回村过节。薛大哥正要劝薛理回村,林鹏进来了。
林知了指着林鹏:“我们跟祖父说好了。”
林鹏听林蜻蜓提过,薛二婶不省事,薛家大嫂也不是好的。再想到他此次过来的目的,瞬间明白林知了所指何事,待薛大哥转向他,林鹏便说:“二妹妹,明日早点过去。”
林知了:“大姐也过去?”
林鹏听出她言外之意,顿时有些尴尬:“她晌午跟知县一家用饭,晚上在自己家过节。”
林知了不尴尬,她是担心薛理见着林蜻蜓尴尬,闻言放心下来,转向薛大哥:“大哥,你看?”
薛大哥其实怕林知了回去,她性子烈,一言不合敢掀桌子。可是娘交代的事,总要说一句。此刻薛大哥不必左右为难:“你们过去吧。二弟,丽娘,别忘了,娘月初就叫我提醒你们回去过中秋。”看到薛二哥点头,薛大哥告辞。
林鹏待人走远才问:“二妹妹,你答应了?祖父问起此事,我照实说了?”
林家饭菜不错,中秋家宴定然鸡鱼肉蛋一样不少,去吃一顿不亏。再说,今时不同往日,祖母、祖母和小婶不敢给她和薛理添堵,不吃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