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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有什么喝的吗?”林溪引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那扇过于慷慨的落地窗。景色固然开阔,但午后的阳光直射进来,毫无遮挡,将室内烘烤得有些闷热。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沉逸临。

沉逸临穿着一件质地偏厚的米白色针织衫,扣子规整地系到领口,似乎全然不觉得热。

“溪引。”沉逸临闻声,从古籍中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指尖轻揉了揉鼻梁。他看向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仿佛蕴含许多未言之语的弧度,“不,现在或许该称呼你——林秘书官了。”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茶水台,动作不疾不徐。片刻后,他端来一杯茶,轻轻放在林溪引面前的茶几上。澄澈的茶汤里飘着几朵舒展的茉莉花,清香袅袅。

“知道你考上了秘书官,我时常会想,”他重新坐回窗边的光影里,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回顾往事的悠远,“从当年我决定让你成为我的学生那一刻起,或许就做对了。你走出来了,离开了那种混乱的环境,没有像那些孩子一样,走上歧途,甚至堕落。”

他说到那些孩子时,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仿佛在谈论某种与己无关、且不甚洁净的范畴。这与林溪引记忆中的沉逸临略有出入。

在青鸟的讲堂上,哪怕面对最愚钝的学生,他通常也维持着学者式的耐心,不会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界限感。

林溪引垂下眼帘,端起那杯茉莉花茶,用银匙缓缓搅动。

氤氲升腾的白色水汽暂时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多亏了您当年的坚持,”她顺着他的话,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学生应有的感激,“如果不是您力排众议,我这个下城区来的特招生,恐怕很难有今天。不然,我最多是跟深泽一样,找到勉强糊口的专业,没有机会爬得更高。”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在空气中悬停,像一根细丝,精准地牵动了沉逸临某种隐秘的满足感。

是的,就是这样。扮演那个需要他指引、仰仗他判断的好学生。这是沉逸临最受用的角色设定:拯救者,导师,将迷途羔羊拉回正轨的牧羊人。

“深泽那孩子…”沉逸临果然接过了话头,沉逸临知道深泽。

语气里带着混合着轻蔑与惋惜的调子,“他没有天分,不过能过好普通人的人生也很好了。”

说完,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但你不一样,溪引。你聪明,清醒,知道什么该要,什么该舍弃。”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某种近似于骄傲的光,“看着你现在这样,我很欣慰。”

林溪引心脏收紧,但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被认可的、略带羞赧的笑容。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过去。

那个在青鸟大学的办公室里,她抱着书向他请教问题,他一边批改论文一边随口回答。

在那套沉逸临深信不疑的剧本里,他是引路的师长,而她是需要被指引的学生。这种由正确和为你好构筑的单向关系,让他感到安全,也因此放松了所有警惕。

而林溪引,正小心翼翼地将他重新引回这个区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谈论着无关紧要的学术话题,沉逸临分享了几个即将在听证会上提出的研究观点,林溪引则适时地表达钦佩与受教。气氛和谐得近乎虚伪,却也精准地达到了林溪引想要的效果——沉逸临放松了。

他甚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自己近况的话:“最近我在研究旧世纪的分化前人类史料,很有意思。那时候的人没有ABO的枷锁,社会结构反而更简单。”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xue ,眉头微蹙。

林溪引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点破。她只是关切地问:“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老毛病了。”沉逸临摆摆手,想表现得不在意,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他。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手指按住胸口。

“老师?”林溪引站起身。

沉逸临想说什么,但话语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整个人向前倾去,手臂撞翻了茶杯,古籍滑落到地上,书页散开。

“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手指颤抖着伸向桌子上的皮质公文包,却无力拉开拉链。

林溪引立刻绕过桌子,扶住他几乎要滑下椅子的身体。

此刻他的体温低得不正常,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

近距离下,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不是信息,更像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

不过,自己的老师也没有信息素就是了。

她迅速从他的公文包侧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药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片,标签全是专业缩写。

她按照盒盖内侧手写的紧急服用指示,取出两片白色药片,喂到他唇边。

沉逸临吞下药片,闭着眼急促地喘息。几分钟后,剧烈的症状才开始缓缓消退。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

第86章

林溪引扶着沉逸临,低声问:“能走吗?我送您去卧室休息。”

沉逸临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重量几乎全部压了过来。这不是伪装,他是真的虚弱到了无法独自支撑的地步。

沉逸临在青鸟大学的这间公寓, 陈设简单到近乎冷清, 只有满墙的书架和堆满资料的书桌。

林溪引将他扶到卧室床上,替他脱掉被冷汗浸湿的外套。在解开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锁骨下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淡粉色的疤痕。不是外伤留下的,更像是长期注射或取样留下的针孔痕迹,密集而规律。

沉逸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 眼皮动了动,但最终没有睁开。

林溪引移开视线,拧了湿毛巾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

深泽昏迷的那段日子让她学会了如何照顾病人。

“抱歉。”沉逸临哑声说,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您别这么说,哪有人不生病的呢?”

沉逸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 但中途又无力地垂落。

“你和他们不一样,溪引。”他低声呢喃,声音因虚弱而含混不清,仿佛梦呓, “你是干净的……不该被污染的。”

他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在拼命按住心里某块快要垮掉的地方。

每说一次,他眉心的结就拧得更紧一点。

渐渐地,低语声越来越微弱。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吃力, 头歪向一侧,整个人沉入药物与疲惫共同构筑的昏睡之中。

窗外的光线在他苍白的脸上缓慢移动,那份易碎感在沉睡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毫无防备而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林溪引没有动,依旧坐在原处,静静地看着他。房间里的茶香只余下一抹清淡的苦涩,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林溪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沉逸临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窗外的天光渐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沈家拿他做实验。

这个猜测在她心中从怀疑变成了几乎确定。那些针孔痕迹,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非自然的病弱,还有他提及旧世纪无分化人类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狂热的向往。

沉逸临不是知情者。

他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

两小时后,沉逸临醒了过来。他的状态好了很多,至少可以自己坐起身了。

“感觉怎么样?”林溪引递给他一杯温水。

“好多了。”沉逸临接过水杯,指尖擦过她的手指,留下冰凉的触感。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依赖的柔软,“谢谢你,溪引。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我了。”

“您应该多注意身体。”林溪引顺势在床边坐下,距离比平时稍近,但又不会引起警惕,“您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

沉逸临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放松,警戒心降到了最低点。

林溪引知道,时机到了。

“老师,”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有件事我一直很担心。”

“什么?”

“关于深泽。”她垂下眼。

之前她将话引到深泽身上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最近在接受一种性别转换的前置药物治疗。我上次见到他,他瘦得吓人,脸色白得就像您刚才那样。”

沉逸临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自己说的。”林溪引抬起眼,目光里满是担忧,“我很害怕教授,那种药,是不是很危险?我看到他手上的针孔,还有那些副作用我怕他撑不下去。”

“呵,他想要改变自己beta的性别?他想要分化成什么?拥有更多资源的Alpha ?”

“那倒不是。”林溪引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务是套沉逸临的话,可是一提到自己那为爱变O的发小,林溪引就忍不住带上了浓烈的个人情感。

“他竟然想要分化成Omega。”

“为什么?”沉逸临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那追问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

“他说她喜欢的人是Alpha,是不是太奇怪了?”

沉逸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上涌,“简直是荒谬!”

林溪引适时地停顿下来,目光沉静地落在沈逸临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只见他的嘴唇倏然抿紧,搭在被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攥紧了柔软的织物。

林溪引:“虽然是荒谬,但是这是一个选择吧?毕竟许多人都想改变自己的性别,根据调研显示,大部分的Omega和一部分,跟老师一样的Beta都会希望自己的性别……”

“我不会!”

沉逸临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林溪引觉得这就是个好机会,于是她直接开口质疑:“可是……”

“我说了不会!”还没有等她说完,沉逸临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但随即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深泽的情况和我不同。他是在对抗自然,而我希望的是回归。”

“……回归?”

这个词吸引了林溪引的注意力。

“回归到旧世纪。回归到没有ABO分化,没有信息素束缚,没有性别决定命运的时代。”

沉逸临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是喃喃低语,“那时候的人类,身体是完整的,灵魂是自由的。我们研读古籍,复兴艺术,挖掘一切分化时代之前的文明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

“哪一天?”

沉逸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

“不要问太多,溪引。”他最终说,声音疲惫,“有些真相太黑暗了。你只要知道你走在正确的路上,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林溪引还想再问,沉逸临已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你真正想查的,是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对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疲惫,“无论你出于什么理由……收手吧,别再往下挖了。”

他心底盼着,那些属于家族的、黏稠肮脏的过往,最好能像他皮肤上那些实验与养父惩戒留下的旧疤一样,随时间慢慢淡去、隐没。至少别在他最看重的学生面前,被血淋淋地揭开。

林溪引执拗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我就是非查不可呢?老师,你会为了守住家族的秘密杀了我吗?”

沉逸临明显地震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烫着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那些过往的片段:她在教室里的专注,她生病时的脆弱,甚至她偶尔的就跟现在一般的执拗快速闪过。

最终,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平淡:“不。我不会杀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你的安全,那时最多把你关起来。”

一股寒意顺着林溪引的脊椎爬上来,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这也算是他承诺不会取她性命吧?一种扭曲的保障。

“你已经救过我两次了,”沉逸临的声音将她从寒意中拉回,“所以,如果你真的因此遇到危险……我会去救你。”

“我救了老师两次?”林溪引愕然。她只记得吴幽劫持那次,阴差阳错算是帮了忙。

另一次从何谈起?她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

看着她这副全然不解的模样,沉逸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但这笑意很快敛去,被更深的审视取代。

尽管给出了那样的承诺,他还是必须确认:“你要追查的真相是为了别人吗?”

如果是为了辛奈,为了邬阳,或是其他什么人,那或许,现在就将她关起来,才是对她、也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幸好,林溪引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与他相接,没有躲闪:“不。不是为了别人。”她停顿了一秒,清晰地说,“是为了我自己。”

这个答案,让沉逸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分。

“那就好。”

沉逸临松了口气,“那溪引你就去做吧。”

“你该回去了。刚刚成为秘书官,你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逐客令下得温和。

林溪引离开公寓,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夜风很冷,吹散了刚才房间里那种混合着药味和旧书气息的沉闷。

但她也并非一无所获。

沈家想要的不是性别转换,而是回归旧世纪。沉逸临本身可能就是实验体。那些针孔,那种病弱,那种对无分化时代的狂热向往。

林溪引知道,这是今晚能从他这里挖到的极限了。

但是也足够她发现疑点了。

她知道,自己必须换一个方向,继续深入了。

她拿出终端,给辛奈发了条消息:“我找到了一些眉目,需要和你当面沟通。”

第87章

此刻在清冷的晨风中,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悬浮车无声地滑到林溪引身侧。

车窗降下,露出吴幽那张因为戴着纳米面具所以略显平凡的脸,只有那双狭长的凤眼,依旧带着特有的锐利。

“上车。”他言简意赅。

林溪引没有多问,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密闭,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下次约时间,能别挑这种冻死人的钟点吗?”林溪引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指,随口抱怨。

“嫌早?”吴幽目不斜视地操控着方向盘,声音平板,“还是嫌我没用带暖气的豪华座驾来接你?”吴幽将脸上的纳米面具摘下。

“都有。”林溪引毫不客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吴幽握在方向盘上的左手吸引——他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但裸露的指关节处,似乎沾着一点极难察觉的暗色污渍。

拌嘴的思绪被一股突兀闯入鼻腔的气味打断。

血腥味。很淡,被车内清洁剂的气味极力掩盖,但对于嗅觉敏感且对信息素过敏的林溪引来说,依旧清晰可辨。新鲜的血,还带着一丝金属的凛冽。

吴幽刚执行完任务。她立刻意识到。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细微、几乎被血腥气彻底覆盖的气味,让她脊背微微一僵。

一丝水仙花的清冷香气?

像极了阿德里安的信息素。

可阿德里安早该在白鲸市了,远离这一切纷争。是错觉?还是……

“看什么?”吴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安全带。”

林溪引收回目光,系好安全带,将那份疑虑暂时压下。吴幽若想掩饰,她此刻追问也无济于事。

悬浮车穿过渐次苏醒的城区,最终停在了西卡里家族宅邸后方一处僻静的私人入口。这里是辛奈不常公开使用的寓所。

“到了。”吴幽没有下车的意思,“他在地下书房等你。”

林溪引点头, 推门下车。在车门关上前的刹那,她忽然回头,对上车内吴幽的视线:“你手上的血,擦干净点。”

吴幽眼神微动,没有回答,黑色车窗无声升起,隔绝了内外。

辛奈的地下书房温暖而安静,壁炉里跳跃着真实的火焰,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坐在炉火旁的扶手椅里,手中把玩着一枚古老的银币,红宝石般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晦暗不明。

林溪引将今天与沈逸临见面的一切,包括对话、观察、试探,以及最后那个关于沈家对于回归的执念,和自己的怀疑,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所以,我怀疑沉逸临,甚至整个沈家,可能并非近期这些性别转换事件的真正幕后推手。”

林溪引梳理着自己的思路,“他们想要的回归,是消除ABO分化带来的所有差异。那么他们的研究重点,更可能是将Alpha或Omega转化回最原始、最中性的状态,也就是—— Beta 。他们的实验对象,理论上应该是A或者O ,而不是像深泽那样,本身性别就是Beta的人。”

辛奈停止了转动银币,将它轻轻按在掌心。 “吴幽。”他对着空气般唤了一声。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仿佛光线扭曲了一瞬,吴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不知他何时已进来。

“把你手头所有接触过的目标资料,筛选一遍。”辛奈吩咐,声音冷冽,“重点标注性别。”

吴幽没有多言,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个平板终端快速操作。几分钟后,他将屏幕转向辛奈和林溪引。

列表清晰,触目惊心。

迄今为止,所有疑似与性别转换实验相关的受害者性别一栏,绝大部分赫然标注着: Beta与Alpha 。

辛奈的红眸微微眯起:“果然,这次出手的人不是沈家的人。”

“那会是谁呢?”林溪引喃喃自语道。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多年前,”辛奈缓缓开口,将银币重新拿起,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跳动的火光,“林时卸任秘书官,前任大长老突然病故。时间点过于巧合。我一度以为,是林时发现了什么,刺杀大长老后潜逃。”

“但现在看来,”林溪引接话,声音有些发干,“更可能是,有人为了夺取大长老才掌握的东西——那份关于性别转换的原始提案和实验方法。所以杀死了大长老,并追杀可能知情的秘书官,也就是我父亲林时。”

“那份提案,”辛奈肯定了她的猜测,“以及与之配套的、跨越数百年的实验数据和方法,被以最高密级封存,使用古语加密。这也是为什么,历任大长老身边,都必须有一位精通古语的、绝对可靠的秘书官。”

“从深泽的身体变化来看,”林溪引想起发小日益苍白的脸和虚弱的身体,“这项技术在某些方面已经相当成熟。所以幕后之人开始蠢蠢欲动,不再满足于暗中实验,而是试图将议题推到明面上,甚至可能想将其合法化、普及化……”

她顿住了,一个更核心、更惊悚的问题浮出水面:

“那么,现在这个成熟的技术,掌握在谁手里?”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令人毛骨悚然。

“就只有在十几年前,成功刺杀了前任大长老,并一直追杀知晓内情的秘书官林时,最终可能从大长老那里,或从逃亡的林时手中,夺取了那份核心资料和技术的——那个神秘人。”辛奈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个人,如今很可能正戴着另一副面具,潜伏在议会,甚至……就在我们身边。”

炉火猛地爆开一颗火星,短暂地照亮了辛奈眼中翻涌的冰冷杀意,也映出了林溪引骤然苍白的脸。

那个一直隐藏在迷雾后的神秘人,手持着禁忌的技术,正在悄然编织一张覆盖整个联邦的巨网。

————

“你今天的任务完成得很不错。”君特接过那支小巧的,里面流淌着橙色液体的注射器,指尖感受着玻璃管壁冰凉的触感,对阿德里安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君特此刻穿着宽松的丝质睡袍,半靠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略长白发松散地搭在肩头,看起来慵懒而无害。

阿德里安站着,姿态略显紧绷。清洗过身体,换上了干净衣物,但似乎总感觉那股血腥气与目标Alpha激烈反抗时爆发出的,那充满绝望和攻击性的信息素,仍顽固地附着在皮肤或发梢。

阿德里安不太理解:“今天的任务是那个一直反对你进入议会的议员,直接杀掉他不是更干净?为什么还要吴幽费事把他带走?”

“因为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君特把玩着注射器,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价值?”阿德里安皱眉,“他恨你入骨,在议会上坚决反对你的提案,难道会因为被绑架威胁就转而支持你?”

君特闻言,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愉悦的、近乎天真的残酷:“当然不会。但是,亲爱的,如果他能变得和我们一样呢?如果他能亲自体会到我们所体会的一切,理解我们所理解的必要,甚至未来不得不依赖我们呢?那时候,感同身受,可比单纯的恐惧或仇恨,要有用得多。”

“变得一样?”阿德里安捕捉到了关键词,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

他加入这个以吴幽为执行者、以君特为某种核心的团体时间尚短,接触的多是外围的工作,更深层的计划与目的,君特从未向他明言。吴幽更是守口如瓶。

他没有继续追问。在这里,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他点头致意,准备离开。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一丝极细微的疑惑闪过脑海——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他似乎就再没有闻到君特身上那股清甜中带着微酸的橙子味信息素。

房间里有昂贵的熏香,有刚才任务残留的没完全洗净的血腥,与外来Alph息素混杂的余味,但唯独缺少了君特的味道。是错觉吗?

阿德里安摇摇头没再深想,带上门离开了。

此刻,在阿德里安离开后,房门彻底隔绝了内外。

君特脸上那层用于应付外人的、混合着优雅与些许脆弱的面具悄然褪去。

室内只开着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笼罩。他微微侧头,露出后颈那片白皙的皮肤——那上面有一块人造皮肤伪装出来的腺体。

君特将那块皮肤拿走,注射器来到光滑白皙的皮肤上方,镜中映出他的动作,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仪式般的专注。

没有犹豫,没有医生指导,他精准地将注射器针尖抵住腺体中心,缓缓推动活塞。

冰凉的液体注入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灼烧般的扩散感,沿着神经网络快速蔓延。他闷哼一声,手指用力扣住桌沿,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几秒钟的痛苦煎熬后,那股灼热感开始转化。

一股浓郁、饱满、带着阳光亲吻过后果实般鲜活甜香的橙子味信息素,如同挣脱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束缚,猛地从他周身爆发开来,迅速充盈了整个房间。

君特急促地喘息着,慢慢直起身。镜中的他,脸颊因刚才的痛楚和此刻体内奔涌的力量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点燃的琥珀,里面燃烧着兴奋、野心,以及一种近乎亵渎的快意。

他成功了。又一次。

第88章

君特拿起终端, 他快速输入一条指令,发送给某个加密频道:“实验对象已经到你们那里了,实验开始了吧。”

发送。

他放下终端, 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充盈的、完全受他控制的橙子香气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满足。

君特是以Omega身份迅速崛起的议员, 是辛奈·西卡里在议会中一枚听话且锋利的棋子, 为他推动的议程冲锋陷阵,填补西卡里家族在某些领域影响力的空白。

辛奈也乐于展现这种掌控,红宝石般的眼眸偶尔扫过君特时,带着审视与估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称手的工具。

然而, 再精密的工具也可能有独立的齿轮。

君特的顺从之下,蛰伏着不容忽视的私心。这私心如同暗河,在他伪装出来的Omega伪装下无声流淌。

他对林溪引那种混合着探究、兴趣与某种收藏欲的关注,便是明证。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辛奈对那女孩复杂难言的态度,那里面有更深的、属于辛奈个人的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在意。

而君特,偏偏对从辛奈这样的人手中,收藏他所在意的事物,产生了隐秘的兴趣。

一边,辛奈动用了他庞大而隐秘的情报网,开始在全联邦范围内搜索那个隐藏在刺杀大长老、追杀林时、以及推动性别转换实验幕后的神秘人踪迹。而林溪引,也决心不再被动等待。

她的目光, 投向了这一切的起点——二十年前的前任大长老,沉煜。

档案馆二级管理员陈枢,成为了她的助力。通过那些不对外公开的家族谱系与旧日人事档案,林溪引大概知晓了有关这位前任大长老的信息:

大长老沈煜, 出自显赫却日渐式微的沈家,曾任长老院首席长达十五年。

他膝下仅有一子,名为沈如风,即沉逸临的养父。沉如风身体羸弱,且无亲生子女,故收养了家族旁支的孤儿沉逸临。在沈煜于二十年前突然病故后,沈家便以守孝和家族产业调整为由,全面退出了核心政坛,将重心转移至远离权力漩涡的白鲸市。

了解了沉煜,下一步自然是调查与他形影不离的书记官。

按照旧制,书记官服务于整个长老院,但沉煜在位后期,却通过一项内部决议,将书记官的职能改为直接对大长老本人负责,近乎于贴身私人秘书。

这一改动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如今看来却别有深意——若要在长老院内部,秘密重启被联邦众议院和长老院都明令禁止的性别转换研究,自然需要将知情人控制在最小范围。一个只忠于自己的书记官,显然是最佳选择。

林溪引在浩如烟海的旧档案中埋头寻觅了不知多久,眼睛因长时间凝视微缩胶片而酸涩。终于,在一份关于某次古董文物捐赠仪式的记录附件中,她找到了一张模糊的黑白合影。

照片中,身着繁复长老袍的沉煜正将一卷古籍递给身旁一位穿着朴素制服、微微躬身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侧对着镜头,只能看到清瘦的侧脸轮廓和挺直的鼻梁。他的长相,与林溪引记忆中的父亲林时,仅有三分相似。

档案记载,这位书记官名叫:魏平澜。

尽管面容有了刻意的修饰与改变,但那双眼睛里那种专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沉静下藏着锐光的眼神,都让林溪引感到熟悉。

跟昆西大长老说得一样。他们父女,的确有着一双极为相像的眼睛。

父亲,魏平澜,林时……这三个名字背后,是同一个人。他果然曾以伪装的身份,潜入到了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林时既然预见到自己可能会接触到这些尘封的典籍,那么以他的缜密,绝不可能只在一处留下线索。

但更高密级的档案库权限,是她目前无法逾越的门槛。

犹豫再三,林溪引决定硬着头皮,直接去面见现任大长老昆西。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接触那些被更高权限封锁的、可能记录着更多父亲痕迹的古籍原件。

在昆西那间充满旧书与熏香气息的办公室里,林溪引谨慎地提出了她的请求,以深入研究古语语法演变,为准确翻译早期法案提供支持为理由。

昆西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听完她的陈述,没有立刻回应。他摘下老花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像是穿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

“看到你这样钻研,让我想起了前一任大长老身边那位书记官魏平澜。你们的神态,尤其是这双认真的眼睛里——很像。”

林溪引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适时流露出好奇与惋惜:“那位书记官一定很博学吧?”

“何止博学。”昆西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了许多,“许多早已被遗忘的旧世纪风俗、技术、甚至是禁忌的知识,都因为他的出现,而被重新从尘埃里翻找出来。沉煜长老后期的一些特殊兴趣,恐怕也与他有关。只可惜啊,”他摇摇头,“一个病故,一个消失了,连带很多秘密,也一起被埋进了坟墓里。”

昆西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最近不太平啊,林秘书官。你也听说了吧,众议院、长老院,已经有好几位立场不合时宜的议员或官员,离奇失踪或被绑架了。”

吴幽的身影瞬间划过林溪引脑海。那些清理,是否就出自他的手?

她强迫自己集中思绪,顺着昆西的话,试探性地问:“大长老,您说前任大长老沈煜是病故……但结合现在这些事件,会不会当年沉煜长老的去世,也并非自然?”

昆西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警告,有审视,也有一丝仿佛洞悉了什么却不愿点破的疲惫。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深究,对你没有好处。”他慢慢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但是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对晚辈的和蔼。

沉默了几秒后,昆西仿佛自言自语般,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的怀疑,也并非毫无根据。我记得,沉煜长老晚年,除了魏平澜,身边还经常带着另一个人出入典籍室和私人研究室。那个人很神秘,很少露面,档案里也几乎没有记录。后来,就在沈煜去世、魏平澜失踪前后,那个人……也彻底不见了。”

第三个人!

林溪引的神经骤然绷紧。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连接沉煜、父亲、以及整个实验阴谋的关键!甚至,极有可能就是辛奈正在追查的神秘人。

昆西说完,似乎不愿再多谈,挥了挥手:“权限我会批给你。但记住,林秘书官,有些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毒药。碰了,就可能再也脱不了身。”

林溪引深深鞠躬:“我明白,谢谢大长老。”

有了昆西特批的最高权限,林溪引终于得以进入档案馆最深处、防卫最严密的绝密古籍库。这里存放的,大多是涉及联邦早期禁忌技术与秘密历史的原始手稿。

她不再进行宽泛的查阅,而是集中精力,利用父亲林时教给她的那套图形与编码暗号系统,在那些脆弱泛黄的纸张上,仔细搜寻着可能存在的缺口圆、特殊笔划排列或异常墨点。

这是一项枯燥到极致、却又容不得半分马虎的工作。整整三天,她几乎废寝忘食,指尖抚过成千上万的古老字符。

终于,在一卷关于生物图谱的残破典籍的装订线内侧,她发现了异常。

不是图形,而是一串用极细针尖划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盲文式凸点。根据父亲教过的解码,这串凸点指向了这排书架后方墙壁的某个特定位置。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屏住呼吸,她按照解码出的方位,轻轻按压那块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石砖。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整面书架连同后方的一小块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阶梯。尘埃混合着陈年霉菌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干涸的血腥气,从黑暗中扑面而来。

林溪引打开终端照明,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间不足十平米、完全密闭的暗室。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满墙嵌入式的古老书格,上面零散放着一些更古老的卷轴和金属盒子,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而在暗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借着终端冷白的光束,她看到了一具靠着墙根的、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但旁边散落着几枚属于旧式书记官制服的铜扣。

骸骨的姿态很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只是坐在那里,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用某种暗褐色的、疑似干涸血液的液体,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古联邦语小字。林溪引认得出,那是父亲的笔迹:应该是你吧,我的女儿,你来到了这里。

第89章

林溪引在密室中跪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终端自动熄屏,黑暗彻底吞噬了那具静默的白骨和那行血字。

父亲最后的留言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疼得尖锐, 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凉的清醒。

她颤抖着手,用终端拍下遗骸、遗物和那行字,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细节,然后强迫自己将一切小心翼翼恢复原状,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

暗门合拢,书架复位, 尘埃缓缓落下,掩盖了所有秘密的入口。

她没有立刻离开古籍库。她在古籍库里又待了两个小时,胡乱翻阅着其他卷轴,直到眼眶的红肿因专注而稍稍消退,呼吸重新平稳。离开时,她对在外面值守人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带着研究疲惫的浅笑。

但当她踏入辛奈那间位于西卡里宅邸深处的书房时, 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林溪引低着头,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将紧握的终端递了过去,屏幕上是她拍下的令人心悸的画面。

辛奈接过终端。他原本坐在壁炉边的阴影里,镶着灰色宝石的手杖被他横在膝上。

在看到第一张照片时,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双总是锐利或讥诮的红宝石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具骸骨。

他没有说话。没有惊呼,没有追问。书房里只剩下他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起手,张口,只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砾摩擦:“这是他。那他现在在哪里?”

“古籍库,地下密室。”林溪引的声音同样干涩。

“带他出来。”

辛奈放下终端,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剧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断,“不能让他留在那里。一刻也不能。”

“可是……”

林溪引找回了一丝理智,巨大的难题摆在面前,“典籍室,尤其是绝密区,有最严密的生物识别监控和物品出入扫描。任何非授权物品,哪怕是一张纸片被带出,都会触发最高级警报。更别说一具成年人的遗骸。”她无法想象,如何能在一座布满眼睛和传感器的议会大厦核心,运走一具尸体。

辛奈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常规方法行不通。需要制造混乱——极大的混乱,转移所有监控和安保的注意力,在短暂的窗口期,用特殊渠道运出。”

“什么样的混乱?”林溪引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未经允许便被推开。

君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白色的头发在廊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希望没有打扰二位的密谈?”他目光扫过林溪引略显苍白的脸,又落在背对着他的辛奈身上,“听说林秘书官刚从古籍馆回来,想必收获颇丰?”

林溪引敏锐地察觉到,辛奈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虽然他很快转过身,脸上也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表情,但方才那一瞬间的戒备,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辛奈在提防君特,至少,在关于林时遗骸这件事上。

“君特。”辛奈语气平淡,“你来我这里有事?”

“只是路过,顺便问问下周众议院关于Omega权益补充法案的辩论以及信息素识别器投放市场的应用,西卡里长老是否已有定见?我们或许需要提前统一立场。”

君特走了进来,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辛奈手边尚未熄屏的终端,屏幕上正是那间密室的全景图一角。但他什么也没问,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辛奈自然地伸手按熄了屏幕。 “立场不变。细节你可以和我的秘书沟通。”

他将话题引开,却又在君特准备应声时,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有件事,或许需要你,或者说,需要你手下那个清道夫帮个小忙。”

君特眉梢微挑:“哦?辛奈竟然有用得到吴幽的地方?”

“议会大厦里,有个东西需要运出来。过程需要一点掩护。”

辛奈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杯烈酒,没有加冰,“我需要吴幽潜入议会,制造一起足够吸引所有安保力量的事件。”

“事件?”君特倚在门框上,笑容不变,“什么样的事件,能恰好为运出东西创造窗口?又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辛奈啜饮一口酒液,猩红的眼眸在杯沿上方冷冷地看着君特:“刺杀。目标是星陨矿业的董事长,阿尔杰·克罗夫特。”

林溪引的心猛地一沉。阿尔杰·克罗夫特,联邦最大的稀有金属供应商,一个强势且贪婪的Alpha,也是辛奈在多项资源法案上最顽固、最有力的商业反对者。

刺杀他,无疑会引发轩然大波。

辛奈继续道:“时间定在下周众议院全体会议期间。那时议员云集,安保重心在外围和会场。吴幽动手后,必然引发大规模搜捕和混乱。我需要的就是那十五到二十分钟的注意力真空期。作为交换,克罗夫特死后留下的矿业股份争夺战,我可以确保你支持的派系获得优先权。”

君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看向林溪引:“林秘书官觉得呢?这个计划,风险是否太大了些?”

林溪引迎着两人的目光,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客观地说:“最近议员和富商失踪、被绑架的案例已经有好几起,议会和警方的神经正是最紧绷的时候。在这种关头潜入刺杀一位显赫的Alpha ,吴幽暴露的风险极高。一旦他被捕……”

“一旦被捕,他知道该怎么做。”辛奈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不是请求。吴幽清楚他的职责。”

君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既然辛奈长老计划周详,又是为了同盟的利益……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正好,下周的会议我也会参加。我会为吴幽提供必要的内部动线和身份掩护。具体时间和方式,稍后我会让他直接与您联系。”他答应得干脆,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会面。

辛奈点头:“很好。”

君特不再多留,礼貌告辞。离开前,他再次看向林溪引,眼神温和依旧,却让林溪引后背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书房里重新剩下两人。辛奈走到林溪引面前,将一枚小小的、如同耳钉般的银色通讯器递给她:“这是加密频道,单向联系。行动开始后,我会告诉你具体路线和接应点。你只有一次机会,林溪引。带上他,离开那里,永远别再回头。”

林溪引握紧那枚冰冷的通讯器,点了点头。

一周时间在压抑的筹备中飞快流逝。

众议院全体会议当日,议会大厦气氛庄重而紧绷。长长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议事厅,各路议员、政要、学者鱼贯而入。

林溪引作为秘书官,早早到场协调。她看见了盛装出席、被一群Omega权益拥护者围住的君特,他正微笑着接受祝贺——不久前,他与已故艾伦戴维斯公爵的遗产官司取得里程碑式胜诉,确立了被Alpha标记过的Omega有权获得Alpha部分遗产与持续性抚养的原则,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她也看见了面色沉静、与几位法学教授交谈的米诺尔;看见了难得穿着正式议员礼服、却仍掩不住眉眼间一丝不耐与不羁的邬阳;甚至,在人群边缘,她看见了沉逸临。他穿着严谨的深色西装,脸色依旧苍白,正与一位卫生部官员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轻咳两声。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对她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难辨。

会议在议长冗长的开场白中开始。林溪引坐在秘书官席位上,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她耳朵里藏着那枚银色通讯器,一片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讲台上,关于年度预算的辩论正在激烈进行。

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绝非正常的巨响从建筑东翼传来,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凄厉划破空气。

“有袭击!保护议员!”

“糟了,好像是克罗夫特董事长的休息室!”

会场瞬间大乱。议员们惊慌起身,安保人员如潮水般涌向出口,呼喝声、奔跑声、指令声混杂成一片。主持人大声呼喊保持秩序,但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

林溪引耳朵里的通讯器传来辛奈冰冷而简短的声音:“现在。路线A,从典籍室侧廊至三号后勤通道。接应在后门垃圾转运处。你有二十分钟。”

她没有丝毫犹豫,趁着一片混乱,悄然离席,快速穿过侧门,奔向几乎已无人值守的档案馆区域。绝密古籍库的门禁因主系统部分中断而暂时失效,她用权限卡刷开,闪身进入,反锁。

暗门再次开启。父亲静默的骸骨仍在原地。林溪引强忍着眼眶的酸涩,迅速展开带来的特制隔绝袋——这是辛奈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能最大程度屏蔽生物信号和气味。她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遗骸拾起,放入袋中,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一场长达十几年的安眠。

隔绝袋密封,变成一个不起眼的方形包裹。她将其背在身上,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也压在心上。

按照辛奈指示的路线,她顺利穿过暂时瘫痪的监控区域,来到僻静的三号后勤通道。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距离后门垃圾转运处,只剩最后一条五十米长的直道。

胜利在望的松懈刚刚冒头——

斜刺里,一股大力猛地袭来!有人从侧方的工具间闪出,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牢牢钳制住她的双臂,将她狠狠拖进了旁边的阴影角落。

隔绝袋脱手落地。

林溪引奋力挣扎,却感觉钳制她的手臂如同铁箍,对方的技巧高超,完全压制了她的反抗。她惊恐地抬眼,对上了一双在幽绿应急灯光下,依旧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君特。

第90章

他不是应该在主议事厅, 或者在混乱的中心吗?

君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冰凉如蛇。 “真不听话啊,林秘书官。辛奈长老让你运东西,你怎么能独自冒险呢?多危险。”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但钳制未减。目光落在地上的隔绝袋上,又缓缓移回林溪引惨白的脸。

一个电光石火的念头,狠狠刺入林溪引的脑海:

二十年前,能频繁出入大长老沈煜身边,参与甚至主导秘密研究, 又在沈煜暴毙、父亲魏平澜失踪后,自己也悄然消失无踪的第三个人……

君为和林时认识,可是在丢弃书记官的身份之后,林时连幼时好友邬塞的寻找都刻意躲藏,可见林时并不想让任何上层人认识自己。

可是君为是怎么和林时达成交易的?

君特初见自己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是林时的女儿了。

冰冷的现实如同浸透冰水的铁链,缠上林溪引的四肢百骸。君特那温和笑意下的冰冷眼神,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侥幸的伪装。他知道,她知道了。

不再有虚与委蛇的试探,君特径直将林溪引带离了议会大厦那片混乱的阴影,乘车穿过大半个城市。

林溪引自始至终被蒙着眼睛。

等到林溪引睁开眼,她清楚地看见面前的合金墙壁泛着冷白的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溪引一路上都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残留着惊恐与不解,仿佛仍未看透君特的真面目,仍在试图用秘书官和盟友下属的身份来自保。

她看着君特解开层层电子锁,打开一扇厚重的气密门。

门后的景象,让她所有的伪装瞬间崩裂。

那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设备先进到令人心悸的实验室。

柔和的人造光照亮一排排透明的培养舱,淡绿色的营养液中,隐约可见人体的轮廓。

操作台上排列着精密的仪器屏幕,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基因图谱。最触目惊心的是侧面的观察墙,单向玻璃后,是几个被分隔开的独立房间,里面有人——有男有女,状态各异,有的安静地坐着,有的焦躁地踱步,而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身上都连接着监测管线,眼神或麻木,或空洞,或残留着恐惧。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营养液和一种微弱却混乱的信息素气味,被强行糅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林溪引的呼吸停滞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君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软弱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质问和燃烧的怒火。

“你……”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带走的是什么?”

君特欣赏着她终于显露的真实情绪,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冰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亲爱的林秘书官,你以为档案馆的陈枢,真的是恰好在那里,又恰好能帮你吗?”

林溪引瞳孔骤缩。

“从你踏入档案馆,试图查找前任大长老和书记官资料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毕竟,当初秘书官考核时,我恰好看到了那份因为损坏不得更换的原始文件……我也想帮点小忙,确保你能接触到正确的东西。”

君特慢条斯理地踱步,手指拂过一台仪器光滑的表面,“所以,陈枢会恰好出现,给你恰好的提示,引导你恰好发现那些线索。”

“你不是偶尔在那里查看资料,”林溪引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跟我一样,一直在找——找我父亲可能留在那些古籍里、指向密室和最终秘密的线索,对不对?”

“聪明。”君特坦然承认,嘴角的弧度加深,“你父亲林时,是个天才,也是个固执的傻瓜。他留下的暗号系统很精妙,可惜,他低估了时间,也低估了计划继承者的决心。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大致摸清他可能使用的几种编码规律。而你,”他转向林溪引,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赞叹,“你只用了几个月。不愧是父女。”

“再过几天,”君特的声音里充满了即将达成目标的、近乎愉悦的笃定,“《性别自主转换法案》就会在议会上正式通过。所有的实验数据都已经完善,技术成熟,一切都近乎完美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微小的、令人不安的瑕疵,那就只有你父亲了。他的遗体,他可能还留在密室里。他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我需要拔掉它。”

他忽然靠近林溪引,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耳廓,轻柔得像情人的触摸,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只听细微的“咔嚓”和电流短路的滋滋声,那枚辛奈给的银色通讯器,连同内嵌的微型定位装置,瞬间被他指尖弹出的微型工具破坏,化为无用的碎片。

“别指望辛奈了。”君特收回手,语气轻松,“在那辆车上,这个据点,从一开始就装着最高级别的信息屏蔽系统。所有的监控记录,从你被带上车的那一刻起,都会被同步篡改。你现在,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容,“或许,你会和你父亲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眼前这设施完备、规模远超想象的实验室,林溪引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当年能接触到核心研究,有能力背叛沉煜和林时,并在事后隐匿无踪、继续秘密推进实验的,除了君特的父亲君为,还能有谁?

“你想让我消失?”林溪引的声音冷了下来,直视君特。

君特似乎很满意她终于撕破脸的态度,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组复杂的全息图表,上面清晰地展示着不同性别转化路径的数据模型。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和我父亲的目标,与沈家那套回归原始、消除分化的浪漫空想,截然不同吧?”

或许是觉得胜券在握,或许是压抑太久需要倾诉,君特对待眼前这个阶下囚,竟有了几分罕见的近乎坦诚的耐心。

“我父亲君为,曾经是大长老沈煜最狂热的支持者之一。因为他是个Beta,一个在ABO体系中看似稳定、实则永远处于配角位置、上升通道狭窄的性别。他幻想通过那份法案,通过科学,创造一个真正平等、凭能力而非天生性别决定地位的社会。”

君特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种冰冷的、源自父辈的执念,“实验最初进展顺利,直到你父亲林时出现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沉煜,让大长老动摇了,甚至想要销毁资料,中止实验。”

“我父亲觉得被背叛了。不是被沉煜,而是被林时——被他们曾经共同的理想背叛。父亲坚信那份法案、那个研究,是通向平等的唯一路径,无论如何都必须进行下去。所以……”君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他处理掉了犹豫不决的大长老,并开始暗中追查掌握了太多秘密的林时。”

他看向林溪引:“你父亲当秘书官时,用的是假名魏平澜。我父亲费了很大功夫才确认他的真实身份和下落。他找到了你们在下城区的藏身之处。”君特的语气近乎漠然,“他杀死了你的母亲,就在你父亲眼前。当他准备连襁褓中的你一并清除时,林时赶到了,拼死将你救下,带着你再次逃亡,彻底隐匿。”

“后来,我父亲的实验遇到了瓶颈,一些关键数据缺失。他终于再次锁定了林时的踪迹。这次,他用你的性命做威胁。”

君特陈述着,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林时妥协了,回到了议会区。两人达成了协议:林时协助获取密室中沉煜藏匿的关键数据,而我父亲承诺放过你。林时装作为巨额报酬所动的样子答应了。”

“密室的进入方法,被沉煜用密码写在了特定的古籍里,只有林时能解开。所以他们两人戴上纳米面具,伪装成其他议员进入了典籍室。在密室里,林时翻译并解读了那份关于性别转换最核心的、涉及能量逆转与信息素本源重构的关键文件……”

君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情绪,“然后,就在那间密室里,在林时翻译完核心数据之后,我父亲从背后,刺死了他。”

“数据到手,我父亲独自离开。至于林时的尸体,我父亲以为不着急,反正密室隐秘,无人知晓。”君特耸耸肩,“多年以后,当实验终于接近成功时,我父亲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临终前,将一切告诉了我,包括林时的真实身份,密室的存在,以及那个可能成为唯一破绽的遗体。”

“沉煜死得突然,密室的秘密按理说应该随他而逝。但你是林时的女儿,你又恰好学了古语,成了沉逸临的学生,甚至考上了秘书官……”

君特看着林溪引,眼神复杂,“我父亲顾念旧情,或许想放你一马。但我接手后,不能冒任何风险。所以,我伪造了那张借据,将你引入局中,带到与林时有旧怨的辛奈面前。如果辛奈因旧恨杀了你,最好不过。如果没有……”他笑了笑,“我也能利用你,帮我找到密室,回收林时的尸体,确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