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疑不定地想,意识到宠物医院那一晚也是这样,便试探着走了回去,轻轻揉了揉猫的脑袋。
猫还是懒洋洋的,仰起头,让她的手从头顶到尾巴根一路順了下去,又开始呼噜呼噜地催促,让言真不得不两只手一起上工,一邊撓猫下巴,一邊给猫顺毛。
猫显然非常受用,它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爪子开花,翻出白花花的肚皮毛。
言真看得手痒,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猫却一瞬间抱住了她的手,獠牙一亮,在言真手腕上留下两个浅浅牙印。
倒是没有破皮。大小姐纡尊降贵、点到为止,已经给了伺候它的铲屎官极好待遇。言真看着它不紧不慢地舔了舔毛,后退一步,做出起跳动作,显然已经爽完了,清醒了,准备翻脸不认人地吃饭去了。
言真却忽然心头火起——真把她当工具人呀!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和猫生气,但身体的反应比理智更快,在猫起跳的那一瞬间,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猫。
喵嗷!!!!
这一次猫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惊恐。它猫眼瞪得溜圆,似乎完全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仰面朝天按回沙发上。
它试图用爪子去拦,但爪子已经在送去洗澡时被剪了个干净,言真恶从胆邊生,一把捏住猫的爪子,然后把脸埋进猫的肚皮,狠狠吸了一口。
爽!
她彻底理解Chris了。强制爱的爽就是这样言简意赅。
她出尽一口恶气——谁知道这段日子她被猫天天在头顶跑酷,加班熬夜后还要在清早五点被猫砸醒的火?
翻身农奴把歌唱!泥菩萨也有三分气性!
猫依旧喵嗷喵嗷,言真假装没看见,又把脸埋进猫毛里,从头到尾恶狠狠地把猫盘了个遍。
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弃了挣扎。
……过了一会儿,呼噜声渐渐响了起来。
宾主尽欢。
等到言真顶着一头猫毛爬起来,人和猫都有些发愣,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眼前局面。
猫显然是被摸舒服了,但这个舒服反而让猫不爽,它盯着言真看了三秒,假装无事发生地跑了。
毛蓬蓬的尾巴一甩,言真看着它的背影,莫名读出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从这个晚上开始,她和猫的关系变好了。
改变在小猫留下的脚印里露出踪迹。
Y城的夏天太热了,布偶毛又太厚,哪怕言真给房间24小时开了空调,回家也总能看到猫在地板上摊成一滩。
坐垫不如地板凉快。猫最终还是放弃了沙发的宝座。
言真终于又可以坐在那儿看书了,但新的问题很快出现,因为猫每次在地板上一躺都不挪窝,所以言真只能每天很小心地走路。
它每天懒洋洋地摊在那里,像一块毛绒大抹布。言真偶尔会坐在客厅看看新闻,柏氏集团的财务状况似乎已经风雨飘摇。但比起财务调查,世人更关心的八卦,似乎是柏家大小姐的失踪案。
她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某个颁奖典礼的直播后台,之后就踪迹全无,简直是在全世界的眼皮子底下失踪。
柏家已经报了警。有人怀疑这是掩盖财产转移的作秀,实则本人早就逃亡国外。也有人说她身涉谋杀命案,说不定已经一命呜呼。
众说纷纭,沸沸扬扬。但警方并没有找到涉嫌谋杀的证据,只能以失踪案处理。
阴谋论波诡云谲,甚至有好事者在网络上匿名发布百万悬赏,宣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又引起一波热火朝天的讨论。
猫窝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听着。言真暂停视频,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唏嘘。
她伸手摸摸猫的脑袋:“你也要听吗?”
猫不回答,只是轻轻地跳下了沙发。
打扫房间的时候也要顾及着猫。猫的字典里才没有给人让路的概念,它理直气壮地躺着,拖把来了不让,扫帚来了也不躲,言真哭笑不得地用脚尖踢踢它,猫才勉为其難地打了个滚,露出身下一片圆圆的、没有被水打湿的干印。
等言真拖完地,猫已经嫌弃地板会弄湿它的毛。又站起身,一路小马驹般地哒哒跑走,湿漉漉地板上留下一串猫爪印。
言真也懒得管它。猫娇贵得很,多半已经跳到了她的床上。
最开始斩钉截铁不让野猫上床的原则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言真自己也不太记得,猫上床的事情是哪天开始的。
大概是她某个心力交瘁的晚上?那天她结束出差,风尘仆仆回到家里,澡也来不及洗,就这样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改稿。
那是个惨烈的案子,她却必须按捺住情绪,直到整份稿子都写完,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
猫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客厅没有开灯,黑暗里只能感受到有一团热乎乎毛茸茸的东西靠近,凑到她手边,小心谨慎地舔了舔她的手,然后轻轻喵了一声。
言真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她将猫抱起来,把脸埋进猫毛里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她抱着猫睡,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言妍也喜欢猫。与言真不同,她早就开始混迹猫咖,早已练就一手搓猫的好手段。
但猫不太喜欢言妍,因为言妍每次见它总有把它抓起来亲了又亲,亲得它怕。所以每次言妍夹着嗓音喊小猫咪,猫都恨不得站到空调上不下来。
不凑巧的是,某个假期,言妍到言真家小住过一段时间。
言真家有客房,但两姐妹因为晚上聊天,还是习惯睡一张床上。猫对此很不满意,它忍受着被言妍捏圆搓扁的骚扰,钻到了平时睡觉的地方,却又因为两个人的体温太烫,半夜热得睡不着。
它只能无能狂怒地喵喵直叫。言真半夜上厕所,猫尾随在她身后,嘀嘀咕咕地抱怨,很不高兴。
可惜言真听不懂猫话,她只是睡眼惺忪起起身,把猫抓过来亲了亲,又把它塞回了被窝。
……好热。
后半夜猫彻底失眠。
它忍无可忍,终于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没了它的阻碍,下一秒言妍就说着梦话,靠到了言真身上。
两人相依相偎,猫气得龇牙。
它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又不甘心就此让位,忍辱负重地绕着床踱步一圈,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睡下。
第二天睡醒的言真看见猫盘在自己的头顶上:?
难怪她后半夜热得满头大汗。言真在心里嘀咕,好像是时候带猫去理个毛了。
言妍对此一无所知。占有欲是一个猫的兵荒马乱,她在姐姐家快快乐乐地吸猫一周,假期结束又神清气爽地上班去了。
只剩下言真对着猫食盆思考人生——怎么言妍一走,猫的胃口就变好了?
她并没有想到,第二个让猫胃口不好的人,很快就来了。
那个人就是沈浮。
说来也巧,沈浮算得上是言真从高中到大学的师姐,甚至还参加过同一个高中社团。
可惜言真高中入学那一年沈浮跟随母亲出国访学,两人因此没有交集。
直到工作后,两人才因为一次出版商邀请的采访相识,然后就因为志趣相近熟络了起来。
起初猫对此并不知情。只是觉得下班回家的言真,身上隐隐约约有陌生香水味,但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毕竟她身边那么多同事来来去去,光是一个Chris,香水就能一周之内变三回。
猫悄无声息地踩在言真脱下的西装外套上,戒备地嗅了嗅,很快就放下心来。
直到家里来了陌生人。
那是一个下雨天,一切都是熟悉的气味。暴雨中蒸腾起的灰尘气息,闷热的潮气,还有窗外铅灰的云。
它像过往的每个雨天一样百无聊赖,忽然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脚步。
下一秒,门就被打开了。言真同沈浮说笑着,一前一后地走进了玄关。
是沈浮送言真回家,大概是衣服被淋湿了,此刻风雨又太大,便干脆顺道到言真家里来,借一个避雨处,喝一杯热茶。
……顺道才怪!
猫在暗处咬牙切齿地看那个女人脸上温柔的笑,专注的目光落到言真脸色,分明别有所图。
它冷笑——如果此刻猫的身体也能做出冷笑表情的话。
可惜它现在只是一只猫。
猫匍匐在暗处,看见两人笑着聊天,言真的手轻轻挽了挽半湿的头发,让沈浮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去泡茶,沈浮却又站起身,往言真的方向走去,俯下身似乎要问言真泡什么茶。
而它不声不响地在阴影中前进,悄悄趴在了沈浮的脚边——在对方抬脚的那一瞬间,发出被踩到般惊天动地的惨叫。
然后,猫腾空而起,一爪子就挂到了沈浮身上。猫毛飞舞,沈浮顿时开始打喷嚏。
言真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泡了个茶,回头就是这样一番猫飞狗跳的景象。
她冲过去,先把猫从沈浮身上薅了下来,又连连道歉:“真不好意思,家里的猫总是对陌生人应激。”
猫不说话,只是委屈地喵喵惨叫——虽然它其实也没有被踩到。
但是谁在乎?天大地大猫最大,让猫不高兴的人,就是踩到了猫的尾巴!
而且它认识言真,可比沈浮认识言真久!
先来后到。猫理直气壮地想——猫是家猫,陌生人是野人!
沈浮也不辩解,只是喷嚏连天,斯斯文文的一个漂亮女人,此刻鼻尖通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言真吓了一跳,又手忙脚乱地过去给她顺气:“沈浮,你是不是猫毛过敏?没事吧?”
她声音有些自责。
沈浮摇摇头又点点头:“只是有一点点……不碍事的。”
言真更是吓了一跳:“过敏会出人命的你知道吧!”
客厅是彻底不能呆了,她拉着沈浮到门外去,想了想,又回头用纸巾包了两粒过敏药。
沈浮倒是不生气,远离了猫,她的猫毛过敏就缓解不少。对着言真的连连道歉,她只是微笑:“我没事,我之前偶尔看到你身上有猫毛,就猜到你应该养猫。”
“是我高估了自己,”她平日温文尔雅的声音,此刻难得带上了一丝委屈,“平时都可以忍……”
装模作样!猫在客厅门后愤怒地撓门:“喵!”
沈浮只是微笑。虽然雨天旖旎的气氛已经被猫扫荡一空,但她并不恋战——反正还有别的机会。
所以她只是言真点了点头,主动告辞:“今晚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我可能要先走了。今晚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我也养狗,小动物的脾气就是这样难以捉摸。对啦,你家的猫是公猫还是母猫?”
言真想了想:“小母猫。”
“难怪。有时候小猫到了发.情期就是会比较焦躁有攻击性,特别是小母猫。”
她温柔地笑:“到了年纪还是做绝育比较好,毕竟反复发.情对猫不好。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家露娜做绝育的医院推给你。”
“今晚微信聊,我先走啦。”
沈浮朝言真挥挥手,转身,假装没听见身后传来猫的大叫。
最后言真一个人回到房间,若有所思——的确养猫太突然了,鸡飞狗跳的,一不小心就把绝育这个关键问题忽略了。
她心里有些为自己的粗心自责,把猫抱过来,捏了捏猫的肉垫,又把下巴搁到猫的头顶,挠了挠猫下巴。
它刚要舒服地呼噜起来,就听见言真自言自语地问:“猫,你想做绝育吗?”
猫惨叫一声弹射逃跑了。
好吧。言真放下手,为了人猫关系,还是暂时别提这个话题了。
大不了之后找Chris或谢芷君,一起唱个双簧把猫绑去医院。
坏人类就这样定下阴谋。
猫对此并不知情。
她只是站在高处巡视了一圈房子,确认今晚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进来之后,小小地放下心来。
言真洗澡去了。今晚的暴雨由一场名叫蝴蝶的台风带来。猫的鼻子很敏感,只需要嗅一嗅,就能闻到言真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有真实的雨水气息。
进浴室前她还在回复沈浮消息,那个人借走了言真的长柄雨伞,又邀请她明天去看电影。
真讨厌。
她在浴室门外安静地等言真出来。猫活动的室内没有雨,但浴室的水汽淋漓,在玻璃门上流下水迹,便也算是柏溪雪的雨了。
柏溪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个名字。
她变成猫已经很久了,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流浪在外的风声鹤唳,她被抓住,又逃跑,一路辗转,直到被言真收养,才终于得到安定。
许多时候她都混混沌沌,灵魂被困在猫的身体里,于是一切反应都趋向猫的本能。很多时候,柏溪雪几乎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猫了。
直到今晚,她又想起这个名字。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世界上的确有很多猫做不到的事情,她也只能坐在这里,等待言真的雨下完而已。柏溪雪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出口,就变成喵的一声。
她心里酸酸的——不能不酸,再不酸沈浮就真要进她家来看她后空翻了。
但她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柏溪雪垂头丧气。
言真从浴室出来了,她今晚淋了雨,便索性洗了头柏溪雪看见她湿漉漉的黑头发,往下淌着水珠。
言真看见猫在发愣,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猫当然没有说话,言真也自嘲地笑了笑,心说猫怎么会回答你呢。
她放下毛巾,吹干头发便上了床,又朝猫招招手,低声说:“到这里来。”
柏溪雪走过去,安静的坐在言真身边。她心中涌动一种温柔哀伤的情绪,千言万语,却不能道明,只好舔了舔言真的脸,听见言真低声说,睡吧。
啪。
灯关上了。言真纤细的手指慢慢地梳理过她柔软的皮毛,又温柔地挠了挠她的下巴。
这是她们睡前惯常的动作,柏溪雪不想睡,但眼皮却越来越重,最后她小小地喵了一声,终于坠入梦乡。
梦里她竟然在和言真接吻。
起初只是鼻尖嗅嗅,像猫咪友好的试探动作。然后,她的舌尖大胆又小心地舔了舔,感觉到言真并没有抗拒,便索性伸手,将她整个捞进自己怀里。
……她抱起来?很软,想象中一样。
梦里柏溪雪又得到人的身体,舌尖舔过言真唇角时似乎还能尝到淡淡的牛奶味道。
对方似乎试图推拒,但动作软绵绵的——反正也只是梦而已。
梦里不知身是客。
柏溪雪圈住言真,让她仰起头,被迫地承受欢愉的一切。
她们的黑发纠缠在一起,细细的睡裙吊带一挑就落,柏溪雪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扑到脸上,言真竟然主动勾住了她的腿,加深了这一吻。
她便更确信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了。
那就做梦吧。反正明天还会回归原位,柏溪雪闭上眼睛,舌尖辗转,感受到言真细密地颤抖了起来。
一刻的欢愉也是欢愉。
…
第二天早上的阳光落到言真脸上,她睁开眼睛。
……昨晚居然做梦了。还是个相当异想天开的梦,梦到自家的猫变成漂亮女人钻到自己床上。
在梦里她们接吻、拥抱……做了很多事情,言真还记得那个人亲起来口感很好……不能再想了!
言真用力捂住脸。怎么会莫名其妙做这种梦啊!
她觉得自己真是单身太久了,这和梦到自家猫举着牌子说“再看我也不会变成猫耳美少女”有什么区别!
但不得不说,这个梦叫人神清气爽。言真深呼吸——做做梦怎么了?又没有伤害谁,我们单身女人还是得梦一下这个才有力气讨生活!
她终于做好心理建设,伸了个懒腰,将被子一把掀开,打算把猫叫起来,。
然后,她发现猫不见了。
一个没穿衣服的漂亮女人躺在她的床上。
言真瞪大眼睛,觉得自己中邪了。
但再揉眼睛也改变不了眼前的景象。女人睡眼惺忪,一头浓黑长发盖住肩膀,又在洁白的后背肆意流淌。
她伸出手,拨开挡住脸颊的长发,露出一张美丽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传闻中在全世界目睹下失踪、备受公众关注的柏家大小姐柏溪雪,就这样从天而降,躺在了言真床上。
然后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彼此惊慌失措的尖叫贯穿了天灵盖,一路直掀屋顶。
“大清早的叫什么!中彩票了还是杀人了?小心告你扰民啊!”
楼上传来愤怒的抗议。
得了,今天她别想出门了。
【if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