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ND(2 / 2)

沉没黎明 一七得夕 4808 字 6个月前

手指是湿的,她用手背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才抽出纸巾擦手。一边擦,一边在镜子里对言真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言真便也对她笑:“好久不见。”

她的神色很坦荡,姿态放松地站在那里。因为是规格极高的行业会议,言真的穿着同样简洁得体,不戴项链,也不佩胸针,洁净衬衫上只别一枚飞鸟型袖扣,不是多么奢侈的高珠。

只是她擦干净手指,又将碎发别到耳后的时候,沈浮看见她纤細中指上有亮光一闪而过。

是一枚戒指。比她当年镶細钻的订婚戒还要低调些,纯粹的一枚素圈,外缘有些微起伏,不知道是刻了什么话,或是写了谁的名字。

好像立场倒转,曾经她们在车上旧友重逢般寒暄,言真看见她手上纤细订婚戒,言不由衷地送上祝福。而她亦心神恍惚,带着一丝残忍快意,告诉她,自己的订婚对象是女孩。

昔日言真的怔愣犹在记忆中,如今,她已经变得沉稳笃定。对于这枚戒指,她并不遮掩,也不招摇,或许都没有发现沈浮的出神。

而沈浮也只是深深地看她,低声温柔道:“你订婚了。”

言真这才意识到她在看自己的戒指,也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还是和她?”

“嗯。”

言真从来没有想过在沈浮面前隐瞒自己的感情动向——世事总令人啼笑皆非,就像曾经她见过安然,见证过沈浮的爱恨龃龉一样,沈浮也是最洞悉她这些年与柏溪雪纠葛的人。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谁试图隐瞒谁,都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相识这么多年了,再不该成为旧友也已经成为旧友了。

于是,沈浮率先向前一步,认真地对她说:“祝福你,言真。”

“能够看见你幸福,我真的很开心。”

这一次,她说这句话诚心诚意。

言真便也抬头,同样认真地看进她眼睛里:“我也是,沈浮。”

目光相接的那一秒都有些怔愣,但谁也没有再说话。言真垂下眼,温柔地笑了一下。

其实沈浮的母亲萧若华曾经向她道歉。那是一年多之前,柏氏一事终于尘埃落定,她和萧若华意外在某个采访中见面,采访结束后,萧若华拦住她,希望与她喝茶道歉。

言真态度柔和地婉拒了她,笑着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萧老师,您别放在心上。”

这也是实话。这个态度从开头到结尾都一以贯之,她并不打算说原谅,只是实事求是地说,都过去了。

初恋的故事停在这里就够了。她们曾拥有彼此那样好的一段光阴,那些手牵手散步的夜晚,学校亮起星星般的灯火,草坪上传来歌声,她们抬起头,并肩看过树梢上的月亮——没有人能否认它的皎洁,就不要再让它沦落到流俗。

言真微微笑着看沈浮。最后,她们握了一握手,一前一后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会议结束之后言真独自开车走。

虽然按理来说,应该是柏溪雪来接她。但大小姐千辛万苦排算了出差日程,将两个人的时间凑到了一起,却没算到自己和那些老狐狸们勾心斗角的难度,等到她这边的工作也结束,言真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她快半个小时。

还有什么比老婆接你下班更幸福?

那就是你拉开车门,看见副驾驶座上老婆给你买了花和小蛋糕。老婆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还带着你的戒指。

花是一束粉色月季,花瓣层叠,娇气矜贵,连品种名字都动人,叫尘世天使。大小姐抱起花坐进来,身心舒畅,眉眼愉悦,只觉得从头到尾都洋溢着被顺毛的快乐。

她知道言真出席的这个会议有沈浮。但她今天决定放人一马。

以后吃谁的飞醋再另说,大小姐很有气量地想。她矜持地拨了拨头发,翻下座位前的遮阳板化妆镜,确认今天也美得十分耀眼夺目,便满意地带上墨镜。

言真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今天S市天气好极了,翠绿梧桐叶间透出湛蓝的天空,阳光晴朗,投下点点金色的光斑在柏油马路上。

她沐浴在阳光中,确认柏溪雪扣好了安全带,便发动汽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半个月后,Chris如约动身去S市。临行前的最后一次同事聚餐是在言真家里。

柏溪雪也在。她的领地意识一向敏感,家里一下子涌进了这么多人,哪怕是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还莫名有些委屈,觉得自己被言真冷落。

她心绪复杂的坐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矜持地站起来发挥应酬天赋,Chris已经站在门口,捂住胸口无声尖叫。

她是柏溪雪的超级粉丝,此刻终于见到正主,还是在朋友家里,不可不谓十分魔幻,快要缺氧晕倒:“我搞到真的了。”

“所以我之前追不到星都是朋友不够努力,”她手抚胸口,缓缓道,“我会把今天载入我的人生爽文时刻,直到我中彩票成为亿万富翁。”

言真有点受不了她的浮夸,把Chris的嘴捂上直接拖进屋:“先把拖鞋换了。”

其实很快大家就和柏溪雪相处融洽。毕竟作为记者,本身就见多识广,更别提柏溪雪还努力收敛了一下脾气。游戏机翻出来,她们一起打《胡闹厨房》,几个手忙脚乱的回合结束,惨叫声里大家迅速变成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愉快关系。

晚饭她们约定好在家里打火锅,省下许多复杂的烹饪步骤。新鲜的食材一样样下进沸腾的锅里,饱满的香气飘荡,在窗户上结成水雾。

言真捧着碗,看看大家,由衷地露出微笑。

晚餐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Chris和柏溪雪又换了个游戏玩。竞技场上无偶像,两个人都杀红了眼,可惜Chris做了长美甲,又不常打游戏,处处受柏溪雪掣肘。她手忙脚乱地哇哇乱叫,换来柏溪雪洋洋得意地哼笑。

江心柔吃完饭大概是有点晕碳,靠在敏婕身上犯困,两人岁月静好地依偎在一起,面前的平板放的电影却是连环杀人案,正是凶手开膛破肚的血腥一刻。

……言真看着她们脸上幸福平静的笑容和专心致志的表情,莫名觉得画面实在有些诡异。

谢芷君和她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先是聊了聊言妍的情况,言真说一切向好,又聊了聊工作。

东溪村的采访,距离现在也有两三年了。当年言真的那一篇报道引发了不小的社会关注,当地的警方和教育局联手组织了保护未成年的专题行动,谢芷君和言真讨论着,觉得是时候去做个回访。

当时她们接触的小林警官,现在还偶尔会联络。林燕然曾经简单地告诉她们,陈雨穗换了学校,配合了心理干预,性格终于变得开朗了起来。

剩下的细节,考虑到未成年人的隐私保护,她并没有透露太多。言真算了一算,当时的两个小女孩,现在也该上高中了,时间过得好快。

之所以把目光重新投回东溪村,自然是因为别的地方,又出现了类似的事件。

只不过这一次的事件还有更恶劣些,人的恶意顺着网线,从线下蔓延到了线上,无休无止,波及范围变得更广。

一次次将事情从头曝光是非常低效的。想要治理语言的暴力,需要舆论和司法追根溯源、更系统地去关注。

谢芷君抱着抱枕:“有时,我也会觉得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很割裂。”

言真无言地点点头。关于记者的心理干预,也是经久不衰的话题。今夜温暖的饭菜、明亮的灯光与欢笑,是她们构筑的小小同温层,但在屋檐下之外,还有更广阔更真实的世界,永远会有遥远的哭声、肆虐的风暴,还有许多打不开的铁链。

怎么能叫人不感到沮丧、甚至割裂?

但我们总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言真低下头,轻轻握了握谢芷君的手:“为了不辜负眼前的幸福,我们要选择自己想要选择的世界。”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谢芷君露出温和的笑,目光掠过她中指上的指环。

她其实早就留意到了,只是她们总在工作场合见面,没有机会闲聊这些。

直到今天,她才有机会说:“你订婚了。”

像高中时代的少女朋友,她用手肘捣了捣言真,促狭地眨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对于聊起自己的感情,言真还是很容易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想了想,老实地说,“就是……就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她是情绪表达十分克制的人,多的话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谢芷君也不为难言真,这一次,轮到她用力握住朋友的手:“你一定要幸福。”

言真点头,承认自己有一点想哭。

二十三岁之后,她几乎失去所有。直到三十三岁这一年,她重新得到祝福。这算命运的厚待吗?似乎也不算,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是她们足够英勇,才夺得今日的时刻。

柏溪雪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听着她们闲聊。

她自然也记得求婚那一天的场景。其实,柏溪雪的订婚戒指并不只有那一只素圈。

那确实是一个平常的下午。言真回旧家打扫收拾,柏溪雪当然也陪同。她们整理杂物,扫去灰尘。在童年的房间里,言真翻出小时候的相册,指着自己八岁那年蛀掉的牙齿,颇为不好意思地告诉她,小时候有一阵子喜欢偷偷含着糖睡觉,一个暑假之后就喜提三颗烂掉的大牙。

根管治疗的时候她痛得嗷嗷大哭,又喜提对白大褂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很难相信理性冷静的言主编也有这样幼稚的时候。

柏溪雪不动声色地听她说话,脸上轻轻带着笑。而言真完全没有想到,十分钟之后,她就会被柏溪雪从身后吻住,唇舌间渡过一块水果味硬糖。

清新熟悉的橘子味在舌尖弥漫,她放任自己沉入柏溪雪发间那摄人心魄的香气中,忽然感觉手中又被塞了一块糖,便抬起头,困惑地看柏溪雪。

“我想送你一块不会融化的糖。”

柏溪雪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连嗓音都那么蛊惑人心。

玻璃糖纸被窸窸窣窣地剥开了,言真睁大眼睛,看见一只蓝钻石戒指,静静躺在掌心中,火彩熠熠,在追求极致切工的同时,仍旧有十克拉的大小,当真像一块冰糖。

多么贵重的一颗糖。通透明亮的蓝钻主石周围,星光般的碎钻拼出一朵羽毛的形状,像信天翁的翅膀。

这是柏溪雪亲手画的设计稿,用她第一笔电影投资收益从欧洲订购。电影正是她和陆川辉合作的那一部。

从台前转向幕后,过往她毫不在意媒体公关、冲奖运作与院线发行这些琐事——自有无限光环为她加冕,何须费心?

直到真正坐上投资人的位置,掌了实权,大小姐才切身体会到其中的焦头烂额。偏偏开弓没有回头箭,最焦虑的时刻,她闭上双眼,黑暗中耳畔便哗然作响。

那是成千上百万美金如流水般,在分秒间轰然流逝的声音。

好在最后都扛过来了,等到电影下映,又上流媒体,柏溪雪瘦了整整六斤,比当女明星的时候还要轻些。

若是以前,挥金如土的大小姐必定要嗤笑。一只戒指有多贵重?买了就买了,何必如此呕心沥血地辛劳?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一只戒指,纯然由她的心血构成,绝对地坦荡干净。当柏溪雪收到它,打开深蓝色的丝绒珠宝盒,一瞬间甚至觉得它在掌心中微微发烫。

先订婚吧。她笃定又疯狂地想,她已经等不及了,要让她们的指环先刻下彼此的名字。至于结婚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

像贪婪的巨龙或是狡黠的乌鸦,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爱人圈进自己的领地,然后,再心甘情愿求好多次婚,收集更多美丽璀璨的宝石送给她。

直到死亡将彼此分离,她绝不会再放开言真。

不过,最后柏溪雪是以另一种相反的方式如愿以偿。

此刻距离柏溪雪收到言真的求婚戒指还有半年。这个秘密,如今在座所有人都不知晓。包括言真自己,也不过是在看见柏溪雪笑容的一刹那,开始思忖什么样的戒指与婚纱才配得上她。

这个结论要在心里郑重地思考一段时间才能得到。在这之前,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而那枚蓝钻石,则用细细的银链穿着,悄悄藏在衣领之下。

再晚一些,等到大家都兴尽散去。夜色已深,四下无人,她会被她的爱人再一次从身后环抱,深深又轻轻吻她。

一颗纽扣,两颗纽扣,三颗纽扣。

戒指安静地垂那里,湛蓝纯净的颜色,如同世界上最小的湖泊。只有柏溪雪解开她衣领的时候能看得到。

言真的手慢慢搭上柏溪雪的肩膀,任由她环住自己的腰,让薄软的衣料下坠,让身体漫过温暖的潮水。

唇间似乎尝到湿意。她闭上眼睛,与柏溪雪十指相扣,交换一个绵长的吻。

——曾经午夜沉默的眼泪,蝴蝶飞不过的沧海,终于化成她们掌心小小的一滴湖泊-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