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大柜下头传出沙哑的低低笑声,“我瞧你也是猪头,便是吃白食才越吃越香呢。”
小二也才是个十二三的小孩,气鼓鼓地走了过去,“掌柜的,他才给了两个铜板!”
下头在躺椅上翘着腿的人手里头拿着本书挡住了脸,书上头写着“玉楼艳史”四个大字,他看得津津有味,到底那几个大字是没白学。
小二一屁股坐下,他生得胖,一气便两颊鼓得圆圆的,卿云余光瞥了,觉着他生气的模样颇为可爱,他当初招人时,一眼相中了这胖小子,便是因他生得喜气。
“别生气了,不过一顿饭,”卿云懒洋洋道,“就当是祭死人了。”
小二原本正气,闻言不由扑哧一声笑了,“祭死人哪用得着那么些好饭好菜呢,”他看了一眼卿云手里的书,“掌柜的,你读了那么多书,到底什么时候去参加科举啊?”
卿云敷衍道:“快了,快了。”
小二大字不识,对着“玉楼艳史”四个字产生无限向往,探头探脑,“掌柜的,你若考上了,这茶摊怎么办?”
卿云翻了一页,正翻到那栩栩如生的插图,忙将书盖到胸口,露出一张清冷雪白的面孔,“烧了。”
小二忙道:“别啊,留给我呗。”
他将着急和渴望,连带着那一点赤裸裸的小贪婪全写在了脸上,叫卿云不由大笑了两声,笑完之后,他板起脸道:“别想美事,滚去干活。”
小二垂头丧气地过去收拾方才那小吏留下的残羹冷炙。
卿云眯着眼,笑着看他过活,这胖小子是个实心眼,家里穷得裤衩都找不出一条,也不知怎么长得那么胖,到了他这茶摊干活以后便死心塌地,似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儿干上一生一世,比卿云对这茶摊还上心。
卿云举起手,仔仔细细地看完了那一页三人行的精妙插图,又回看了两遍此页描述的情节,这才心满意足地翻到下一页。
从宫中逃出已经整整一年。
那日他在玉荷宫发现那些老鼠,说来也怪,玉荷宫里的老鼠为何那么肥?卿云一直没想明白,跟着那些老鼠一路追随过去,竟发现玉荷宫废弃家具后头一块极不起眼的砖石边缘翘了起来。
卿云抬起砖石,下头竟是一个大洞。
那洞口不大,瞧着不过勉强能容纳一人,非得是他这般身材单薄的,这个洞挖得也并不怎么齐整,卿云神思微动,这里头关过不少被厌弃的妃子,难道……
无论如何,没人帮忙是不行的,卿云便选中了两人,一个齐峰,一个……杨沛风。
“杨大人,又见面了。”
杨沛风眸中强压的不喜并未叫卿云错过。
“杨大人一直很后悔当年没打死我吧?”
杨沛风神色微怔,抿唇不言。
“如此,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卿云又翻过一页,齐峰武功好,关键时刻自己逃命就是了,杨沛风……嗯,李照是明君,想必不会拿他怎么样的,便是拿他怎么样,也与他无关。
这一年里,卿云远离京城,他出宫的时候不客气地卷走了齐峰一笔私房钱,来到这小镇郊外,开了这一家茶摊。
卿云原是想开间大酒楼的,只开间大酒楼比他想象得还要麻烦,他懒得费事,做做小生意也不错。
过路小吏虽然讨厌,总体也还算过得去,每个月都有结余,挣的钱蛮可以去附近镇上挥霍一通。
卿云如今没啥大志,有点小钱有点小闲,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我到后头去睡一觉,你好生招呼,若碰上硬茬,便随他去。”
卿云打了个哈欠起身,小二在外头嘟囔道:“又睡又睡,也不怕我卷钱跑了。”
“卷吧,那里头有几个铜板啊。”
卿云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小二都快气哭了,钱这么少,还不是因为这掌柜的每次都是“随他去吧”“当给死人”“他省那钱买棺材呢”给糊弄过去了。
卿云浑不在意,过了黄昏便降下旗子收摊。
小二也回家休息去了,这儿住得下小二,只卿云不让,这是他的地盘,凭什么给旁人睡。
茶摊二楼延伸出一个小小的平台,凉风习习,卿云摇着扇子乘凉,白日里睡得多了,晚上便不怎么困,林子顶上星河如带,卿云瞧着瞧着便不由笑了。
在宫外这一年,卿云常常笑,也不知为何,没事便想笑,傻笑着望着漫天星斗,他决定明日去镇上再挥霍掉几个铜板。
翌日,小二刚来,卿云便道:“这儿托付给你了,我去镇上赶集。”
小二无奈道:“掌柜的,你又去!”
“又不是不给你带好东西,”卿云摸了摸小二的圆脑袋,“放心,我不会吃独食的。”
拿上一串铜板,戴上兜帽,骑上拴在后头的小毛驴,卿云慢悠悠地往镇上去。
小镇在两个驿站中间,算不上顶热闹,卿云牵着小毛驴买了一堆吃的,将小布袋挂在毛驴上,他一面吃一面往回走,等到了茶摊附近,便听见里头咿咿呀呀的哭声。
卿云面色微变,下了毛驴往里走,却见小二跌坐在地,正在茶摊里哭天抹泪,旁边竹子做成的小竹凳也翻了。
“怎么回事?”卿云摘了兜帽,神色肃然道。
小二见他回来,便起身委屈地告状,原是昨日那占了便宜的小吏今日又来了,不仅来了,还带上了几个同僚,小二一见他们便不高兴,知晓今日又要被占便宜了,结果那小吏比上回还过分,让小二给他们每人灌一壶饮子,连吃带拿就给两个铜板,小二实在不服,那小吏飞扬跋扈惯了,一脚便将他踢倒在地,他们前脚走,卿云后脚便回来了。
“我叫你不要同他们起冲突,你为何不听?”
小二生气道:“哪能任由他们欺负啊,今日带五个,明日还不得带十个?再过几日,他们整个衙门都该来吃白食了!”
卿云却是笑了笑,“整个衙门来好啊,正好一锅端全毒死得了。”
小二听他笑,更气了,“你就会在这儿胡说,咱们都快被欺负死了,还一锅端呢。”
“不过吃两顿白食,就算被欺负死了?”
卿云走出茶摊,去毛驴身上取下包袱,将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小二,小二气归气,吃还是得吃的。
卿云拿了另一串糖葫芦啃,“你也别太生气,他今日既与你起了冲突,气焰自愈加嚣张,明日想必要来再试试他的威风。”
小二愁道:“那该如何是好?”
“让他耍威风。”
小二都快气死了。
卿云吃完糖葫芦,拍了拍手起身,“你今日受伤了,便关了这个摊子,好好回去歇着吧。”
小二只能无奈离去,等翌日再来开摊时,又不见卿云,心下真是郁闷,碰上了个不靠谱的掌柜。
刚送走了一堆商人,小二正美滋滋地数钱呢,那小吏便又来了,果然如卿云所说,气焰更盛,拿了个食盒要小二来装,看样子是打算一毛不拔了。
小二心中又气又苦,又怕他伤人,只能愁眉苦脸地给那小吏装食,那小吏才装完食盒,方要出去,却见对面有人走来,他面色陡变。
小二莫名其妙地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夹枪带棍,对面那人似乎也是个小吏,要抓着那小吏的手带他去见什么大人,那小吏便立即慌乱起来,二人争吵之中,小吏忽地解了钱袋,往桌上一扔,“我哪收受贿赂了,你别含血喷人!喂——”
正在看戏的小二忽被点名,连忙从竹椅后钻出,却听那小吏粗声粗气道:“结账!”
小二忙上前一口气将那小吏赊欠的账款全说了出来,对面那小吏面色得意得快要上天了。
待二人走后许久,卿云才骑着小毛驴回来,小二高兴坏了,拿着钱袋上前,“钱!”
卿云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懒懒道:“钱算什么,他被人拿了把柄,以后有的折腾了,我想他定会后悔来欺负这个小茶摊的。”
小二拿到钱就高兴,“掌柜的,你真有办法!”
“这不是什么高明法子,”卿云走入茶摊,给自己倒了杯饮子,“不过驱虎吞狼之计,若不是为了你这心气高的小胖子,我真懒得出手,费那么多事,闲的。”
小二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只仔仔细细地数铜板。
卿云心下叹了口气,怕这一遭才是真惹上了麻烦。
没过几日,一日微雨,摊中客人稀少,卿云和小二正在里头玩叶子戏,便听马蹄声声,人似还不少。
“敢问掌柜可在?”
卿云在里头听得声音,便放下东西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却见外头一未着蓑衣,也像是官身打扮的男人骑在马上。
“我便是掌柜,”卿云道,“何事?”
那人怔了怔,连忙跳下马,拱手道:“我乃明水县捕头杨绍钧,约束手下不力,特来赔罪。”
卿云这一手挑拨离间,的确是引起了两人相争,这两个小吏素有仇怨,他没想到的是这俩小吏闹得太过,竟引来了他们顶头上司捕头的注意,那捕头两面细细一问,卿云这人便浮出了水面。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捕头倒还算是个清明的,不仅专程带着两个小吏来赔礼道歉,还大大照顾了下他们茶摊的生意。
小二高兴坏了,忙前忙后,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卿云这个做掌柜的自然也要帮忙。
原以为这事便过去了,未曾想之后杨绍钧和手下小吏便常来光顾茶摊,倒是叫其余路过的小吏也再不敢胡乱欠账。
小二高兴之余觉着奇怪,“那捕头来得好勤啊,昨日还买了那么些糕点……”小二探身过去,“掌柜的,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卿云坐在柜后翻着新买的一本艳情小说,不咸不淡道:“什么意思,看上我了呗。”
小二傻乎乎道:“看上你?看上你去给他当捕快啊?你那么瘦。”
卿云目光从书后的长睫毛射出,“说你是猪都抬举你了。”
“云老板——”
杨绍钧提着一篮粽子还有雄黄酒还有些驱蛇虫鼠蚁的草药便来了,“快到端午了,这些你这儿兴许用得上。”
柜后慢悠悠地伸出根手指点了点,一声沙哑的“多谢杨捕头”,虽是脸都没露,却叫杨绍钧心下颤动不已。
那日,他本是来赔罪,却未料这竹子搭成的竹楼茶摊里,竟走出个……走出个……杨绍钧将东西放在卿云点过的桌上,轻声道:“云老板,太客气了,原是我御下不严,对不住你。”
小二趴在一旁,心说这杨捕头可真够意思,一件事赔了不知多少礼了,还有,今儿天有这么热吗,这杨捕头脸怎么红成那样?
第197章
杨绍钧此人乃是明水县远近驰名的未婚良婿,无论是人品相貌都是没得说的,说媒的人不知来了多少,杨绍钧却都拒绝了,那日茶摊一见,这才明白自己为何谁说媒都瞧不上,他……他原来是喜欢那样的!
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一张人的脸却叫人想到花瓣在流水上飘动,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扫过来,杨绍钧下马的脚都差点没软了一半。
“云老板……”
杨绍钧也算是身长八尺的堂堂儿郎,在这云老板面前却是头都不敢怎么抬,“端午,镇上赛舟,很热闹的,你去吗?”
卿云躲在柜台后头,漫不经心道:“我不会赛舟。”
“不,不是你去赛舟,我、我会赛舟,我是说你、你去看吗?”
“哦,原来是杨捕头你要赛舟。”
杨绍钧搞不明白自己这张嘴,平素在外头利索得很,怎么到了这茶摊就不成了呢?他方才结巴什么?!杨绍钧深吸一口气,“云老板,你去瞧吗?赛舟赢了是有彩头的,若我能夺得彩头,我、我……”
操!
杨绍钧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多谢杨捕头提醒,我若有空,会带上阿禾一块儿去瞧的。”
阿禾已经激动了,“我想去!掌柜的,我想去!”
杨绍钧看向阿禾,真想抱起这小胖墩亲上一口。
“有你什么事?干你的活去,去,把杨捕头送来的这些雄黄酒在角落里洒一洒。”
“哦……”
阿禾蔫蔫地拿起雄黄酒。
杨绍钧人靠在柜子上,茶楼里一股竹子的清香,真叫人心旷神怡,不想离开。
“那我先走了。”
“杨捕头慢走。”
卿云躲在柜台下头,一直没露脸,等杨绍钧走了,这才探出脸,他那日见到杨绍钧那神色便猜他对他有意,之后杨绍钧频频示好,卿云颇有些哭笑不得。
男人……卿云看向手中书页,心平气和,认真地开始盘算。
他的第一个男人是李照,往事不堪回首,他那时年纪小,对那事又害怕,时过境迁,只记得李照把他弄得很难受,真是个贱人。
后来是长龄,他同长龄,更多的是嬉戏玩闹,长龄全听他的。
再然后便是李旻,老王八蛋花样繁多,最喜欢把人弄晕,也是个贱人。
秦少英无疑是最契合的,兴许是同他在床上什么都不必多想,没有别的心思,享受也便更纯粹,不过人贱也是真的。
苏兰贞,他将他当成长龄来看。
李崇,贱人。
算来算去,他有过的几个男人,竟没几个不是贱人的,卿云心中不禁唏嘘长叹,他出来都一年了,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找找乐子?至少得找个不是那么贱的男人?
平心而论,杨绍钧也算得上的仪表堂堂,高大威武了,算是不错。
对于人的美丑,卿云心下实则不大能分辨,他觉着都大差不差,看久了,他连程谦抑都觉着不大丑,大部分人在他眼中都是差不多的。
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卿云其实自己也不大知道。
*
端午当日,卿云还是带着阿禾上了镇,阿禾在前头牵着小毛驴,卿云坐在毛驴上,时不时地从旁边口袋里掏一口吃的。
阿禾道:“掌柜的,咱们今日要去看赛舟吗?”
卿云道:“你想看吗?”
阿禾道:“自然!”
“那就去呗。”
二人进了镇上,卿云将驴子托付给客栈照顾,给了两个铜板,要求同马一样的待遇。
阿禾心说掌柜的虽然心大,但还是挺护短的,对自己的驴子都那么好,嗯,自然对他也挺不错。
卿云在街边买了两包糖果子,同阿禾一人一包,二人拿着糖果子边走边吃。
端午的小镇满是草药和雄黄酒的味道,街边到处都挂着彩带和五毒香包,卿云也不吝啬,给自己和阿禾一人买了一个挂上。
阿禾高兴得眼都眯起来了,他虽然总说掌柜的这不好那不好,心里可是喜欢死掌柜的了!
二人走走停停,吃吃逛逛,不多时便见到了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的河边。
“哇,这么多人……”阿禾撇嘴,“这怎么看哪。”
卿云道:“看不成便算了。”
阿禾有点难过,他还是第一次出来看赛舟呢。
“云老板——”
正当两人纠结之时,身后传来呼唤,原是杨绍钧手底下的小吏,正等着他们呢。
“云老板您怎么在这儿呢,杨捕头吩咐早给你们留好了位子了,不必在这儿挤着。”
卿云同阿禾一块儿跟着那小吏上了一间酒楼二楼的包厢,窗户打开,便能看到赛舟的那条河。
杨绍钧打着赤膊站在舟头,一直朝着酒楼二楼包厢那仰望,当他瞧见卿云的身影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涂了油彩的身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禾道:“哇,杨捕头看着好厉害啊。”
卿云道:“是吗?哪厉害?”
阿禾也说不出来,“我觉着杨捕头会赢!”阿禾扭头看向卿云,“掌柜的,你觉着呢?”
卿云边嗑瓜子边道:“嗯嗯嗯,会赢的,会赢的。”
“听说赛舟是有彩头的,是什么彩头啊?”阿禾道。
卿云道:“不知道。”
阿禾觉着卿云似有些兴趣缺缺,他低声道:“掌柜的,你是不是不想来看赛舟啊?”
卿云也谈不上什么想不想,只是出来凑个热闹,他如今颇有些随心而为的意思,没想那么多,闲着也是闲着,随便出来逛逛,不代表他对杨绍钧就有什么意思。
卿云目光在杨绍钧那身腱子肉上扫了扫,瞧着是不错,昨夜看的艳情小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卿云舔了舔上颚,对阿禾道:“倒杯水。”
一阵敲锣打鼓后,赛舟会开始了,杨绍钧的那艘小舟一马当先,下头此起彼伏的呼声,连阿禾都疯了,“杨捕头冲啊!杨捕头快划!”
阿禾喊得声嘶力竭,身边却只有嗑瓜子的声音,一直到杨绍钧拿下赛舟会的第一,阿禾都没听卿云喊上一声,“掌柜的,你怎么那么淡定,你一点都不激动吗?这么大的场面。”
“这场面很大吗?”卿云在兜帽里挑了挑眉。
阿禾猛猛点头,“是啊,恨不得全县的人都来了呢!”
卿云点头,“你掌柜的我嗓子不好,喊不了那么大声。”
阿禾心说鬼扯,在楼下大喊大叫让他送吃的上去的时候,粗声粗气跟老虎似的。
下头赢了彩头——五福衫的杨绍钧却没如往年一般直接将那五福衫套上,而是小心翼翼地收好了,自己穿戴整齐后连忙上了酒楼的包厢。
“云老板,”杨绍钧今日总算不结巴了,“这个,送给你。”
阿禾瞪大眼睛,看着杨绍钧手里捧着的木盘,心说杨捕头也太够意思了,就为了给他们赔罪,送多少东西了,连赛舟会的彩头都送啊,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多谢。”
卿云看向阿禾,“阿禾,收着。”
“哦哦。”
阿禾连忙伸手去接,五福衫流光溢彩,闻起来还香香的,阿禾凑着闻了好几下。
杨绍钧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尽管卿云还戴着兜帽,那双看一眼都令他腿软的大眼睛藏在轻纱之后,他仍是不知该从何开口,“云老板,你……要不要一块儿出去走走?”
卿云瞥了一眼杨绍钧涨红的俊脸,对阿禾道:“阿禾,你留在这儿玩,我同杨捕头出去逛逛。”
“啊?”阿禾不明白他们两个逛,为何要丢下他,不过他一向老实听话,便应了下来。
杨绍钧微笑道:“阿禾,你就待在这儿吧,我给你叫了桌菜,你慢慢吃。”
阿禾欢呼一声,再不作他想了。
卿云同杨绍钧出了酒楼,杨绍钧心下一阵激动,方才在划船时只要一想着卿云正在看,他浑身便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方才……”杨绍钧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道,“你在看吗?”
“嗯。”
“我……”
卿云咔嚓咔嚓咬下一口脆糕。
“那个五福衫……你喜欢吗?”
“还成。”
反正阿禾瞧着挺喜欢。
杨绍钧对卿云有些冷淡的态度稍感挫败,不过也觉着没什么,他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哪能一下便叫人看上他呢。
“云老板,”杨绍钧稍稍捡起自己平素的捕头风范,“先前我手底下的人在你那茶摊仗势欺人,都是我管教不严,我心下十分惭愧,日后若再有人在你的茶摊捣乱,你只管知会一声便是,我杨绍钧义不容辞!”
听着杨绍钧充满情谊的热情话语,卿云心下竟也生出了几分暖意。
“多谢。”
这一声谢,杨绍钧听出了几分软和的意思,不由又结巴了起来,“不、不谢!”
杨绍钧陪卿云在街市上逛了逛,给卿云买了些吃的玩的,卿云照单全收,没有半分愧疚,杨绍钧要讨好他,给他使钱买东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色渐暗,卿云要回去了,杨绍钧要送他,被他拒绝了。
“杨捕头,多谢你今日邀请,改日来茶摊喝茶吧。”
杨绍钧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那个……云、云老板,我,我能就叫你云、云轻吗?”
卿云微微一笑,“可以,”他想了想,也改了个称呼,“杨大哥。”
杨绍钧转身回去的时候脚都是打飘的。
阿禾觉着奇怪,“掌柜的,杨捕头为什么送你这么珍贵的五福衫啊。”
卿云坐在毛驴上朝下瞥了一眼,道:“你喜欢这五福衫?”
阿禾道:“喜欢啊,谁不喜欢,这东西这么好看。”
“那给你了。”
“啊?!”
阿禾震惊过后,二话不说连忙把五福衫揣上,“掌柜的,你不要反悔哦。”
“放心,”卿云懒懒道,“我不反悔。”
过了片刻,阿禾又道:“这样不好吧,杨捕头是送给你的,万一被他知道你又将它转送给我,要是杨捕头不高兴,该如何是好?”
“被他知道便知道了,他既送给我,难道还管我怎么处置?”
卿云语气稍冷,“他若不高兴,自可以以后别来。”
阿禾吐了吐舌头,觉着掌柜的有时候也真挺坏的。
“好了,自个回去,小心被狼叼走。”
二人在一条岔路口分道扬镳。
阿禾得了一堆吃食和五福衫,今儿美得不行,用力点头,“掌柜的好走,明儿见!”
“嗯,明儿见。”
小毛驴慢悠悠地走着,卿云坐在上头摇晃。
杨绍钧……有点意思,罢了,先慢慢相处再说。
晚霞如火,河流静静流淌着,卿云原正漫看风景,却见水流冲刷之下,有一灰衣身影正躺在河滩上。
驴似主人形,淡定地继续往前走,一蹄子跨过河滩上的人,走出了几步,卿云才忽然拍了下驴脖子,示意它停下。
从驴身上下来,卿云一步步走过去。
河水舔着那灰色身影的双腿,卿云俯身下去,侧过身察看,那人昏迷着,额头上正在渗血,他抬头看了眼驴,又看了看河水的方向,再看了看河滩上的人。
卿云蹲在地上思索半晌,抬手给了昏过去的人一耳光。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他掌心也有些麻了。
哦,看来不是做梦。
卿云吹了声口哨,将他的小驴子唤了回来,他指了指河滩上,那个长得同当今天子一模一样,疑似当今天子的昏迷人士,道:“大壮,去,踩死他。”
第198章
卿云假死,齐峰和杨沛风都帮了大忙,只不过齐峰知道他是假死,杨沛风是真以为他自焚了,他原本也想瞒着齐峰,只一来时间仓促手头没有钱帛,二来缺一具尸首。
当日李照逼宫,已尽量避免伤亡,仍还是有宫人死在了宫变当中,齐峰找来一具同卿云身量相似的尸首来冒充。
那么大的火,尸首烧得面目全非,说不定只剩一把骨头,还能认得出个什么鬼来?
饶是如此,卿云也觉着李照最终还是会发现他是假死的,他们姓李的最擅长搞阴谋诡计,这点伎俩李照一时想不明白,等缓过了劲便能想明白了。
反正能在外头混一日是一日,再说了,李照一登基,做了皇帝,说不定便觉着他这么一个假死出宫的小内侍很不识抬举,便随他去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非君不可呢?更何况,他是皇帝,天下环肥燕瘦,不都供他选择?何必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驴子颇通人性,蹄子一抬便要踩,眼看驴蹄冲着脸去了,卿云拍了下驴脖子,驴子吃疼地后退了一步。
“本便生得丑,你踩他的脸,那还能瞧吗?”
驴子叫了一声。
“说你两句,你还来劲了。”
卿云好一顿揉搓驴耳朵,余光瞥向河滩上的人,觉着不可思议,四周全然没有侍卫或是随从的踪迹,难不成这不是李照,只是同李照生得相似的人?
卿云低头凑近了细细打量,李照额上有疤痕,这人面上没有,而且这人瞧着比李照面颊要瘦削许多,卿云手指在他鼻子下头探了探,还有气。
卿云再次扭头张望,除了一人一驴,河水夕阳,再无他物,卿云低头再看了一眼昏迷中人,三两步骑上驴子,赶紧溜了。
管他是谁,反正同他无关,死去吧还是。
卿云骑着小驴子便回了茶摊,拴好驴子入内,自给自足,烧水预备梳洗。
灶内烧着火,外头天渐渐越来越黑,卿云手托着脸,余光向外瞥,此地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故而卿云才将茶摊开在此,赚路过客商的钱,昏迷的人若是躺在那儿一夜……
卿云拿火钳子捅了捅灶炉,死了便是命,怪谁?
一觉睡到天亮,卿云睁开眼,喊:“阿禾——”
阿禾勤快,总是来得很早,每回卿云醒来时,阿禾都已将茶摊上上下下清扫了一遍,还做好了早膳,等着卿云一块儿用,卿云一喊,便抱着热水上去让卿云梳洗了。
然而今日下头不知怎么却是没有回应,一片空空荡荡的寂静。
卿云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只去外头露台上看了看,天已亮了,林中微风徐徐,卿云深吸了口气,只觉神清气爽好舒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盘腿坐在露台上发呆,脑海中忽地闪现出昨日河滩那人昏迷的画面。
卿云用力甩了下头,无关,同他无关。
“掌柜的——”
楼下传来阿禾的呼喊声,卿云回过神,粗声回吼道:“喊什么?!”
卿云踩了木屐下楼,却见阿禾死狗一般躺在地上喘,身旁还躺了个湿淋淋的水鬼。
“掌、掌柜的,我、我快累死了,快帮、帮帮我……”
卿云定定地盯着额头上血迹干涸的人,缓缓转头对阿禾道:“你拖回来的?”
阿禾点头,他缓过来一口气,又摇头,“我半拖半背,这人在河滩上,我看他还有气,我就将他背回来了。”
“你从哪拖回来的扔哪去。”
阿禾目瞪口呆,“啊?”
“啊你爷个头啊,谁叫你随便在路上乱捡人的?万一他是什么歹人呢?”
“不会吧,”阿禾愣愣地看向仍在晕厥中的男人,“我瞧他长得那么俊,不像是坏人啊。”
卿云摆了摆手,坚决的两个字,“拖走。”
阿禾实在是拖不动了,将这男人从附近河滩背到茶摊,已经是耗尽了他的气力,他还没用早膳呢,“那等我歇会儿的。”
卿云见他满头大汗,知道他是个心地良善的实心眼,见了人,没多想便将人救了回来,他蹲下身,将男人的脸转过来想再仔细打量一番,手才碰上男人的面颊便顿住了,这人脸烧得烫手。
卿云瞥向阿禾,阿禾脸也红通通的,他是累坏了,估计身上也热得很,压根没察觉这人烧得死去活来。
该不会真的是又被人追杀……卿云眉头微皱,如今朝中谁还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皇帝?难道是宗室的那帮人?!
卿云起身,去柜后拿了常备下的退热丸剂,捏开男人的嘴便扔了进去,又踢了下地上的阿禾,“你在这儿守着,我去镇上请大夫。”
“啊?”阿禾抬脸,“那我还将人扔回河滩吗?”
卿云一面上楼一面粗吼道:“猪脑子,自个想!”
在这远离京师的小镇,卿云对京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那人真是李照吗?他面颊上没有疤痕,卿云骑着毛驴心下懊悔,应当扒了他的衣服,瞧瞧他身上有无疤痕。
两头小毛驴回了茶摊,幸好阿禾还有些脑子,没将人真背回河滩,而是将人拉进了里头躺下。
镇上大夫也不是什么神医,诊脉之后,拿了几包随身带的药,让卿云给他服用,醒不醒看造化,卿云觉着他诊脉都是假的,反正随便给两包药便是。
卿云未料这人伤得竟这般重,也不管那么多,先将药交给阿禾,让他去煎药。
大夫和阿禾都走了,卿云盯着男人的脸,心下不由迷惑,这到底是不是李照?相貌是极像的,只……李照为何会重伤出现在河滩呢?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卿云抬手,将手掌搁在那人的衣襟上,抿了下唇,正想扯开那衣裳察看他胸前是否有那些疤痕,手腕便被抬起的手“啪”的一声攥住了。
卿云回转过脸,烧得面色通红的男人正半开着眼定定看着他,“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卿云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心下落定,冷笑一声,“我倒要问问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齐峰呢?你的那些暗卫呢?都滚出来——”卿云仰头对着竹楼喊,竹楼里回应他的只有后头的阿禾,“在煎了在煎了!”
卿云看向李照,却见李照神色平静,当皇帝的人了,自然比从前更喜怒不形于色,卿云看了就生气,压低声音道:“既然醒了就快滚。”
李照攥着他的手,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四周快速浏览了一遍,卿云从他面上那细微的神色察觉到了不妙。
“我……”
“你别说话——”
卿云抽了下手,没抽开,恶声恶气道:“还不放手?”
李照把手松开了。
卿云起身,踢了下李照,“醒了就快走。”
李照眼虽睁开了,只显然还没什么力气,他低声道:“多谢阁下搭救,只我实在无力离开,可否让我多躺一会儿。”
“你休要在这儿装相……”卿云俯身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扯开李照的衣襟,里头露出来光洁的肌肤让卿云一怔,他抬眼再对上李照的眼眸,李照仍旧是那副太子端庄的派头,只神色中还有两分……羞赧?
卿云嘴张了张,同李照对视片刻后,他低头,一不做二不休,把李照衣裳全扯开了。
胸前肌肤干干净净,没有疤痕。
卿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抬头又看向李照,李照神色平静安然,卿云盯着他的眼睛,摸了一把。
光滑、结实、有点烫。
“掌柜的,药煎好了!”
阿禾端着药下来,见卿云趴在人身上摸胸,不由目瞪口呆,“掌柜的,你做什么呢?!”
怎么一个两个都问他做什么,卿云“啪”的一声在那胸上拍了一记,“验货,称斤算两,拿去卖肉!”
阿禾道:“啊?”
“啊什么啊,给他把药灌进去,然后从哪来的把他拖哪去。”
卿云起身便走,阿禾是个听话的,不必操心。
卿云一口气跑回了楼上,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下万分怀疑。
李照胸口的疤痕好了?对,他有成鹊生在,什么疤痕治不了?所以额头上的疤痕也治好了?
只卿云还是觉着奇怪,若能治好,李照早该治了,天子重仪容,卿云记着李照登基前夜来看他,额头上疤痕还是清晰地留着。
难道那人不是李照?方才李照的神色言语当中,尽管他极力地保持了镇定,但卿云还是发觉了蛛丝马迹,李照似乎……不认得他?对他呼喊暗卫的那些话亦是没什么反应。
若他面露困惑之色,卿云会觉着他在做戏,但李照却是不动声色,在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作为一个落难的君主,依旧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伪装,不叫旁人看出来他的真实情形。
卿云心乱如麻,去了露台吼道:“阿禾!”
阿禾回了一声,“诶——”
“人拖走了吗?!”
“还没!掌柜的,能不能用大壮把他驮走,我背不动啦!”
“我呸,大壮是我的驴,除了我,谁也不能骑!”
“那我吃一口再拖吧,我快饿死了,没力气了!”
“行——”
卿云粗声粗气地回道:“我也吃!”
阿禾做了些简单的早膳,照例还是端上去先给卿云。
卿云沉着脸道:“那药他喝了吗?”
阿禾道:“喝了。”
卿云道:“他如何?愿意走吗?”
阿禾道:“啊?我不知道啊。”
卿云恼怒道:“你是猪啊!你问他滚不滚。”
阿禾“哦”了一声,嘴里叼着素包子嚼,“那我问问。”
阿禾愣头愣脑地下去,湿淋淋的男人拉着旁边的椅子正在慢慢坐起,他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
“多谢小兄弟。”
男人语气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可又有股说不出的威严,阿禾在他面前不自觉就老实了,他嘴动了动,道:“我们掌柜的问你什么时候走?”
男人笑了笑,“对不住占了贵宝地,实在是我没力气走,小兄弟,是你将我拖到这儿的吗?”
阿禾点头,“对啊。”
“你是从何处将我拖到这儿的?我只孤身一人吗?”
“从那边河滩上……”
卿云在上头露台听着男人一句句地套话,阿禾一句句地答,还屁颠屁颠地给男人也端了碗粥喝,恐怕二人再聊一会儿,阿禾得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掏干净了。
卿云噌噌噌下楼,阿禾还在同男人商量,等他吃饱了就自己走,省得他费劲拖,男人温和地答好。
好?好个屁!
卿云下去,见两人坐在地上吃早膳,双手叉腰,对着神情镇定自若的男人皱眉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撞坏了头,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阿禾嘴立即圆张了起来,好奇地看向方才同他对答如流的男人。
男人竟没正面回答卿云,只微笑道:“多谢掌柜的和这位小兄弟搭救之恩,我如今尚在高热之中,确实还有几分糊涂。”
卿云一听他那装模作样的语气,再看他面上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管此人是不是李照,他看样子是真不知自己为何沦落在此,正在尽力同他们周旋。
卿云心下觉着荒谬可笑,风水轮流转,居然还会转成这般?
“好,你既不肯说,我也不逼问,”卿云长眉一挑,“粥喝完了吧?算送你的,不必付钱了,快滚。”
对卿云那般蛮横态度,男人也未见多少愠色,反放下粥碗,拱了拱手道:“多谢掌柜的和小兄弟搭救之恩,来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今日施药施粥的恩义。”
疑似李照的男人说罢,便扶着一旁椅子慢慢起身,卿云始终盯着他,还是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装的。
不管是不是……卿云让开身,示意男人走。
男人扶着椅子一点点向外挪动,只没挪了两步,便面色大变,扶着椅子,弯腰下去,竟呕出了一口混着药汁的血。
“啊!”
阿禾吓得大叫一声,卿云也呆住了。
男人按着肚子一点点蹲下去,抓住阿禾的手臂,语气沉沉,“你给我喂了什么药……”
阿禾吓坏了,连忙抬头看向卿云。
卿云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咚的一声倒地晕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对着一旁还被死死攥着手臂,已然吓傻的阿禾笑了一声,“恭喜你把他药死了,干得好,赶紧去后头挖个坑把他埋了。”
第199章
“你这是讹诈。”
大夫吹胡子瞪眼,“我那药,从来没治死过人!”
卿云手指了躺竹榻上昏迷的人,“你自己瞧瞧,这难道还不是要死的光景?”
大夫不肯承认与他有关,诊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二人拉扯一番,大夫退了药钱,又随便送了两包药给卿云,说是“担保吃不死”。
大夫走后,阿禾也开始有些忧心了,“掌柜的,怎么办?要不咱们报官吧。”
卿云道:“报官把你抓了?”
阿禾道:“那不能吧,药是我煎的,可不是我开的啊。”
卿云心下一阵烦躁纠结。
为免出现任何意外,卿云一向是不同官府接触的,故而每次有小吏往来,卿云都躲在柜台下面,也不许阿禾同任何官吏起冲突。
同杨绍钧来往,卿云已然很是勉强,若真要报官,引来了什么人可便难说了。
若这人不是李照,他去报官,惹出是非,泄露行踪,那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若这人就是李照,他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儿,该不会是李照已得知了他的行踪,出来寻他,却又半路被人暗算……
卿云心烦意乱,瞥向榻上的李照,抬手要再给他一耳光,手指碰到李照滚烫的面颊时却又顿住了。
那大夫开的药,卿云也不敢再给他乱吃,只能叫阿禾去拧了凉毛巾来照顾他。
“这人是你拖回来的,便该你负责,”卿云道,“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帮你处理。”
阿禾苦着脸,虽面有懊恼,但仍老老实实地开始照顾这人,救人是应当应分的事,他那小脑瓜想不了那么多。
“掌柜的,那茶摊……”
“今天不支摊了。”
卿云扫向那人,将他腰间的玉佩拿下,白璧无瑕,散发着温润内敛的光芒,梅花纹样,卿云没见过李照戴过这块玉佩,但这玉佩显然也极其名贵。
这人即便不是李照,也必定非富即贵,难道是李家宗室中的谁?
“云轻……”
听得外头呼唤声,卿云连忙收起玉佩。
杨绍钧又是提了一篮东西来,“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是些鸡蛋鸭蛋,都是自己家的,你太瘦了,多吃些,补补身子。”
“多谢杨大哥。”
卿云这儿不方便养活物,他也懒得收拾折腾,这些东西平素都是赶集花钱买,他伸手想接过篮子,杨绍钧却不让,这篮子可重呢,那小细胳膊怎么提得动,“阿禾呢?让阿禾来拿吧,或者……”杨绍钧脸微微有些红,结巴的毛病他尽量克服了,还是控制不了的在卿云面前脸红心跳,“我帮你拿进去。”
卿云不想暴露那人的行踪,便微笑道:“那臭小子我叫他办事去了,杨大哥,你先放这儿吧。”
杨绍钧瞥了一眼茶摊未升的旗,“我帮你升旗吧。”
“不必了,”卿云道,“今日我想休息。”
杨绍钧有些慌乱,“是昨日出来太累了吗?”
卿云生得白净纤瘦,一眼望过去,便叫人觉着弱柳扶风,身子不大强健的模样。
卿云笑了笑,“是吧。”
杨绍钧察觉出了卿云逐客的意思,便也不多留,放下篮子,又说了几句让卿云多当心身子的话,便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卿云垂下眼看了被花布罩着的篮子,心下也不知是何滋味。
杨绍钧是真心实意的,他的心意便是这一筐沉沉的鸡蛋,虽不多么名贵,却是实实在在。
卿云转身入内,阿禾还在照顾昏迷中的人。
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李照,是真的还是装的,卿云已然想好了,等他稍作恢复,就将人赶走,也算仁至义尽。
到了下午,那人总算醒了,阿禾见他睁眼,长舒了口气,赶紧按照卿云的吩咐上去叫他。
“掌柜的,人醒了!”
卿云怕人一醒,阿禾又被忽悠进去套话,所以嘱咐阿禾,只要人醒便立即叫他下去应付。
醒来后的男人面庞虚弱,神色倒还是一如既往的雍容温和。
“你是谁?”卿云上前,单刀直入道,“为何会流落河滩?”
男人见卿云眼眸锐利,看样子是瞒不过去了,便叹了一声道:“实不相瞒,我如今脑海中糊涂得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卿云冷笑一声,他猜到了。
“好,我姑且信你,你是阿禾从河滩上一步步背回来的,他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吐血也不代表便是他给你喂的药所致,你别怪错好人。”
“对不住,我先前不是那个意思,我明白,阿禾小兄弟和掌柜的你都是良善之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别,你不必算上我,我要说的便是这个,我才是这儿的老板,阿禾不过是跑堂打杂的,他做不了主,你若退了热能离开,便请你马上走。”
“阿禾小兄弟将我从河滩带到这儿,我自然心中感激不尽,可掌柜的你愿收留我在此稍作休养,亦是我的恩人。”
男人顿了顿,神色颇有几分清明,“敢问掌柜的,是不是认识我?”
卿云一口回绝道:“不认识。”
“你躺下歇着吧,”卿云道,“药我是不敢给你吃了,只看你自己的造化。”转身上楼又让阿禾来照顾他。
如此到了傍晚,阿禾跑了上来,“掌柜的,我要回家啦,那个人怎么办哪?”
卿云趴在露台上,头也不回道:“你拖回家去。”
“啊?”阿禾嗫嚅道,“我拖不动。”
“你把人拖回茶摊的那股劲呢?”
“我是怕他死了……”
“哦,现在瞧着人活了,便安心地扔我这儿了?”卿云也懒得同个孩子多计较,挥了下手,“你走吧,他死不死的也同你没关系,都是他的命,快回去,等天黑了,不定碰上什么事。”
阿禾“哦”了一声,“吃食在灶台,我都备好了,掌柜的你自己热热再吃。”
“知道了。”
卿云在露台上又吹了会儿夜风,这才趿着木屐下去。
茶楼内竹铃随着清风的摇晃发出清脆响声,卿云在最后几级台阶处停下,脸藏在楼梯后向外看,男人靠在后头的竹榻上,正在闭目养神。
他那眉目五官分明便是李照,只是比卿云记忆中的李照瘦削了些,兴许是在病中,还显得有几分憔悴。
卿云不是没想过李照发现他“自焚”时会是什么反应,应当同他的父兄一般,极为愤怒吧?他竟以这样的方式逃离他的掌控,哪怕是九五之尊,也留不住一个以死亡作为了结的人,在那一个瞬间,他是自由的,他再也无法用或硬或软的方式来控制他。
什么凤仪殿,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温言软语,这些转瞬即逝的东西,不过是哄骗拴住他的手段,等他真的信了,等待他的便是步步收紧,他是皇帝,是不会容忍一个人按照他自己想要的方式,而不是皇帝希望的方式活着。
卿云手掌微蜷,倘若那就是李照,李照这般出现在他身边,到底是想做什么?
卿云自去灶台热了饭菜,吃完便上楼。
有手有脚的大男人,饿了总该知道自己找食,他又不是没给他剩。
躺在二楼,卿云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手掌一不小心摸到枕头下的艳情小说,心下烦躁,直接扔了出去。
翌日,卿云被一阵食物香气唤醒,他不假思索地以为是阿禾,便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吼了一声,“打水上来——”
片刻之后,有脚步声上来,却同阿禾那轻快着急的感觉不同,卿云猛地坐起身,便见男人手里端着他平素惯用的铜盆。
“水来了,温的。”
卿云完全呆住了,回过神来,便道:“谁让你上来的?!”
“我听你叫打水上来。”
“我是叫阿禾——”
卿云神色中颇有几分恼怒,“阿禾呢?他死哪去了?!”
“他还未来。”
卿云回头看了一眼外头露台,这才发现天没有大亮。
男人放了水盆下去。
卿云回转过脸,忽然意识到什么,也不梳洗了,连木屐也来不及穿,赤着脚便匆匆追了下去。
“喂——”
下台阶的男人回头,他睁开眼,同李照更像,卿云心想,不会的,他不会错认李照的眼睛,可他又不是那么确定,因那双眼睛仿佛同他初相识一般,叫卿云辨认不出这其中到底有无隐藏那十年时光。
“你好了,”卿云道,“可以走了吗?”
“我正想走,只临行前想稍作回报。”
卿云瞥了一眼右侧灶台方向,白色烟气缓缓飘来,原来是他在做早膳。
李照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做饭了,卿云怀疑他连烧火都不会。
卿云一言不发地下楼,去了灶台掀开木盖,里头蒸了馒头和鸡蛋。
“我瞧见外头有新鲜的鸡蛋。”
卿云放下木盖,回头看向人,心头带着深深的疑虑,“这是你做的?”
“是,”男人道,“唐突了,我身无长物,实在暂无以为报,只能借花献佛。”
卿云不知该说什么,见男人转身,忽道:“等等——”
将昨日摘下的梅花玉佩还给他,卿云道:“我没想偷藏,只是摘下来瞧瞧,看是否有与你身份有关的印记。”
男人从容接过,“多谢掌柜的帮忙保管。”
卿云目送着才恢复了气力,面庞依旧显得虚弱的男人一步步走出了茶摊。
等到阿禾来茶摊,听闻那人已经走了,不由震惊不已,“他瞧着伤得挺重的,就那么走了?”
“不重啊,都有力气做饭了,”卿云手指剥了鸡蛋壳,咬了一口,“嗯,杨大哥送来的鸡蛋不错。”
阿禾还是不安,“他会不会在外头出什么事啊?”
卿云抬眼,“他是你谁啊,你这么关心他的死活?”
阿禾挠了挠头,“也不是……”
卿云将盛着馒头的碗往桌上一砸,“吃你的饭!”
卿云原以为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未料过了两日,杨绍钧来茶摊时,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说自己这两日太忙了走不开,这才没来,上头命他们抓一个江洋大盗,他特意来提醒卿云小心,他这儿地处偏僻,万一碰上了人,可就完了。
卿云听着杨绍钧对那人的衣着面貌描述,越听越像李照,他余光瞥向不远处的阿禾,阿禾已经吓得脸都白了,这小子藏不住事,卿云赶紧打发杨绍钧离去,“多谢杨大哥提醒,你放心吧,既是江洋大盗,我这儿也没什么值钱珍贵的物件,想他也不会来。”
“怎的没有?!”
杨绍钧一下激动起来,他看着卿云的脸,一时又结巴起来,“还、还是有、有的……”
卿云见状微微一笑,“好,我会当心的。”
等送走了杨绍钧,卿云回身便去揪阿禾的耳朵,“听见了吧?以后还敢随便捡人吗?”
阿禾不由道:“我是真瞧不出来啊,”他不相信,“那人会是江洋大盗吗?我瞧他像县令呢。”
卿云放下手,“以后不许随便救人,记住了吗?”
阿禾揉了揉耳朵,小声“哦”了一声。
卿云转身上楼,眉头却不由轻皱,那人不管是不是李照,也绝不可能是什么江洋大盗,能出动官府搜捕,他的身份不论,追杀他的恐怕是朝廷中人,卿云浑身那股慵懒的气质一凛,他曾同齐峰约定,如若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问题,便用特殊的方式联系齐峰。
卿云转入楼内,正想去找齐峰留给他的信物,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立即先从抽屉下方取出刀刃,循着血腥味走到露台,他几是惊呆了。
“李照?!”
男人半靠在露台上,手臂又受了伤,一手压着渗出鲜血的伤口,面色比先前更难看,对卿云吃力地笑了笑,“李照,是我吗?你认识我,是吗?”
卿云未料他会去而复返,还添了新伤,难道是真在被人追杀?!
卿云放下刀,看着面前身份不知到底是谁的人,定了定神,道:“没错,我的确认识你,不过你方才听错了,”卿云扬了扬下巴,“你不是李照,而是李壮。”
第200章
“你原是京城人士,在京中衙门当差,我们也算是见过几回。”
卿云扔了伤药和素纱给他,“不过交情也不算太深,你别想赖我多久。”
“多谢。”
李照,不,李壮抬手接了,他手指缝里还全是血,卿云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实在看不过去,“我叫阿禾打水上来,他是个实心眼,你不许同他多说。”
李壮道:“好。”
阿禾端着水上来,发现传闻中的江洋大盗又回来了,不由惊呼了一声。
李壮道:“真对不住,小兄弟,实在是没地方去,外头风声鹤唳,我本事又稀松平常,只能借贵宝地权且躲避。”
阿禾心下还是觉着他不像坏人,既然掌柜的都同意暂时收留他了,应当是有隐情吧?
“没事,”阿禾好奇道,“你认识我们掌柜的啊?”
“我如今脑子糊涂,暂时想不起来了,不过应当是的。”
卿云躲在后头听着两人谈话,听不出什么大的破绽,回身下了楼。
茶摊地处偏僻,又有杨绍钧平素关照,正所谓灯下黑,倒真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卿云在楼下托着腮,他心中始终觉着那便是李照,尽管他有诸多伪装,当初李照披了颜怀瑾的人皮面具,他都认得出他,只不过少了几道疤痕,人瘦了些,眼神有些许不同,他焉能认不出呢?只不知李照到底是真受了伤神志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若是真受了伤,他是不是该联系齐峰,赶紧将人接回皇城?
若是装糊涂……
“你如今无处躲藏,想要在这儿待上一段时日,我这般说,没错吧?”卿云盘着手道。
“是,”李壮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恳求之意,“还请掌柜的收留。”
“可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店中做事的二壮,躲在后头干活便是,只要你不自己作死,没人会查到这儿,若是你暴露了行踪,我可不会保你。”
“多谢。”
卿云回身,便将人交给了阿禾,让阿禾带着他下去。
阿禾脚步轻快,对李壮一番吩咐,又不由羡慕道:“掌柜的都不让我睡在茶楼里。”
李壮一怔,“为何?”
阿禾道:“掌柜的说这是他的地盘,不许我睡。”
“没错——”
卿云脸从露台探出,对下头的两人粗吼道:“这是我的地盘,你俩不许背后叽叽喳喳的,尤其是你,李二壮——”
李壮仰头回道:“知道了。”
卿云脸缩了回去。
阿禾目瞪口呆,“你叫二壮啊,那看来你同这儿是真有缘分,掌柜的可宝贝大壮了。”
“大壮是?”
阿禾指了外头,“喏,那就是大壮,掌柜的可宝贝了,除了他自己,别人都不让骑。”
李壮转过脸,和外头嚼干草的驴对视了一眼,一人一驴双方神色是不相上下地淡然,倒真有几分相似。
翌日,天亮不久,卿云便牵上心爱的大壮,嘱咐讨嫌的二壮,“自己当心,我去去便回。”
“云老板这是要去哪?”
李壮已从阿禾口中得知他的姓名,他休息了一夜,面色稍好,手臂伤口的血也止住了,跟着卿云走出了半步,被卿云阻止。
“你是老板,我是老板,我去哪还得知会你?”卿云上了驴子,居高临下地俯视道,“要么老实待着,要么滚蛋。”
李壮后退了半步。
卿云骑了驴子上镇,果然瞧见了张贴的告示,衣着打扮倒是同他发现李照时很像,面容五官却是大相径庭,是怕叫人发觉他们在通缉的实则是当今皇帝吗?
事情处处透露着诡异,卿云不再多想,去成衣店买了两套李照能穿的衣裳,幸好现在是夏天,夏衣不贵,不然他非得剥李照一层皮不给。
将新衣裳丢给李照,卿云道:“自己换上,收拾干净,以后洗衣服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阿禾欢呼了一声。
“好,”李壮态度柔和温顺,“还有什么别的让我干吗?”
“多着呢。”
卿云目光扫过李照,“只不知你会做什么?”
李壮道:“只要掌柜的你吩咐,我都会做。”
阿禾同卿云在外间一起嗑瓜子。
“掌柜的,他瞧着不像是会做饭的。”
“哪不会啊,那日你吃的馒头便是他蒸的。”
李壮在灶台前熟练地加水、和面、揉面……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阿禾张大嘴,“掌柜的,他是厨子吧?”
卿云呸地一声吐了瓜子壳,懒懒道:“你看人的眼光真准。”
两人一面监工一面等着受伤的人做早饭,李壮煮鸡蛋时,卿云喊了,“炒着吃,会炒吗?”
李壮看向两个好手好脚坐等吃饭的人,微微一笑,“应当会。”
亲眼看见面前的人做饭,卿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阿禾过去端了馒头和炒鸡蛋,深吸了口气,“嗯,好香啊!”
卿云盯着李壮,灶台炎热,李壮面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仍无损他那仿若与生俱来的气度,卿云心说这该不会真的是个同李照长得很像的厨子吧?
用了早膳,阿禾带着李壮一同预备出摊。
两人一人守着一大锅热水煮茶。
卿云靠在一旁,不嗑瓜子,改啃桃子,“喂,你那手臂上的伤怎么来的?”
“在河滩附近遇上了伏击,受了点小伤。”
“几个人伏击你?”
“一个。”
“那人呢?”
李壮回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卿云啃了口桃子,背转过身,慢悠悠地飘走了。
通缉令上的人同李照的相貌两模两样,但李壮毕竟身份不明,卿云便让他在后台忙活,只叫阿禾在前头跑堂,他已吩咐过阿禾,脏活累活全交给李壮干。
阿禾道:“不好吧,他还病着呢。”
“你管那么多呢,”卿云道,“他不干你干?”
阿禾心说那还是二壮干吧。
卿云靠在一旁看李壮刷锅洗碗,他眼睛轻眯着,冷不丁地问道:“好玩吗?”
“什么?”李壮回转过脸。
卿云道:“没事,您继续。”
走出后厨,卿云心下疑虑丛生,在柜台后头摇椅上躺下,召来阿禾,对阿禾道:“这人同我从前有过节,你使劲欺负他,知道吗?”
阿禾“啊?”了一声,“那咱们把他赶走不就得了。”
卿云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谁叫你这猪头把他拖回了这儿,罢了,便是你不将人拖回来,迟早也会被赖上的。”他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傍晚收旗,阿禾乐颠颠地拿胡萝卜逗大壮,因为所有的活全让二壮给干了。
卿云在旁连吃带喝,只当戏看。
“擦干净点,别觉着自己手受伤了便偷懒,我收留你可是冒着极大风险的……那个桌子抬起来,将桌角下头也擦干净了……”
阿禾回头看向卿云,心说掌柜的从来没这般苛刻地对他,看来二人之间是真有过节,可惜二壮不知道,趁着卿云上楼,他连忙提醒了二壮,“你不记得了是吗?你从前同掌柜的有过节,掌柜的肯收留你不容易,你可要老实点哦。”
二壮老实地点头,“多谢阿禾提醒。”
阿禾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掌柜的人是不错的,一定是你从前做错了什么。”
“言之有理。”
“你俩又凑在一起做什么?”卿云叉着腰下来,道,“是不是一块儿想谋夺我的私产呢个死孩子,死——”死男人在卿云嘴里绕了三圈还是咽了下去。
“赶紧分开!”卿云对阿禾道,“你没事便回去吧,别赖在这儿。”
阿禾“哦”了一声,低头小声嘟囔,“同人有过节就留人在这儿住,同我都没过节,也不让我在这儿住……”
干完了活,卿云又让李壮烧水,才不管他手上受了伤,让他给他一桶一桶地送洗澡水到二楼。
“我让你留在这儿是担了风险的,”卿云缓声道,“你多做些也是应当应分的。”
“云老板说得是。”
卿云见他如此逆来顺受,又再次心生怀疑,他不怀疑面前之人是李照,但很怀疑李照是不是真的撞坏了脑子。
李照的作风,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从来都是目中无人,独断专行,温和宽仁不过只是表象罢了。
这些事换作秦少英来做,卿云还信些,因他便是那般没皮没脸。
卿云见他手臂伤口渗出血迹,道:“药在楼下,你自己处理伤口。”
“好,”李壮道,“多谢云老板,我如今浑噩糊涂,你能收留我,我心下感激不尽。”
卿云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脸,“嗯”了一声。
夜风习习地吹拂着,卿云按照习惯从枕头底下想要拿书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前几日一气之下,把那本新得的洗花录给扔了出去,不由气得快要仰倒,那本他才刚看到那小倌初入欢场,正经的他还没看着呢。
楼下竹榻,一只手就着月光慢慢翻着,目光掠过一张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的插图,眉宇不动,神色如常,轻轻摇了摇头。
翌日,卿云醒来,才想叫水,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喊,“咚咚”的脚步下楼,却见正在擦拭桌子的男人回头,“起来了?水已烧好了。”
卿云没理他。
等李壮打了水来,卿云才开始挑三拣四,一会儿水热一会儿水冷,反正折腾便是,这人倒是任劳任怨,倒水添水,未曾有半句怨言。
卿云好不容易满意了,洗手擦脸,淡淡道:“想吃烙饼。”
李壮道:“好。”
连烙饼都会……卿云心说他平素难道下了朝便去御膳房学?学这些做什么?心下一阵烦乱,瞥眼正见茶楼后头,竹竿制成的衣架上渐渐衣服晾晒在上头,卿云一眼便瞧见了自己的小衣。
“那……那是你洗的?”
卿云手指过去。
李壮在锅中放了些油,油刺啦一声,他道:“是,云老板你昨夜换下的衣物,我都已洗好晒好了,寄人篱下,我懂事理的。”
卿云面色微红,“谁让你碰我小衣的!”
李壮瞥向他,目光深深地沉默了片刻,未曾辩解是卿云说让他洗衣服的,开口道:“抱歉,我下回注意。”
卿云扭头便走。
阿禾来了,一声欢呼,“烙饼!”
卿云道:“喊什么,没吃过烙饼啊,”他扭头看向李壮,“你少吃点,不事生产,有多少钱帛供你吃啊。”
李壮放下才咬了一口的烙饼。
卿云又骂:“你都咬过了你不吃干净,你什么人哪你,懂不懂规矩啊!”
李壮重又夹起烙饼,阿禾张大嘴,心说掌柜的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可怕。
茶摊上旗,卿云躺在摇椅上,心里盘算着今日午后去镇上再买两本书回来看看,正想着呢,便听外头马蹄声声。
“云轻——”
杨绍钧带着小吏们又来茶摊光顾了。
经过先前端午,杨绍钧自觉卿云对他的态度稍软了一些,在卿云面前便也稍稍大方了一些,语气颇有些含情脉脉,“今日又要辛苦你了。”
卿云微笑道:“我不辛苦,我躺着收钱便是,辛苦的另有其人。”
杨绍钧笑了两声,“那辛苦阿禾了!”
阿禾在后厨,等着李壮炒菜,外头欢声笑语,杨绍钧带来的人全在恭维卿云。
“这个杨捕头人真好,”阿禾道,“他属下就赊了三回账,他都来照顾我们不知多少生意了。”
李壮盛了菜出来,道:“是吗?”
阿禾“嗯”了一声后点头,“我们掌柜的说,杨捕头是看上他了。”
杨绍钧酒足饭饱,照例又给卿云额外留下了点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一些布……我瞧你……”杨绍钧低头,脸红,“瞧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阿禾在后头扒拉着偷看两人说话,肩膀撞了下身边的人,“瞧见了吧,杨捕头可殷勤了,就想招我们掌柜的去当捕快,你说掌柜的那么瘦,杨捕头到底看上他哪了?”
李壮盘着手臂靠在墙上,淡淡道:“不知道。”
阿禾道:“嗯,我也不知道!”
“阿禾——”
被点到名的阿禾连忙跑出去,“掌柜的。”
“你在这儿看茶摊,我要去趟镇里,”卿云意有所指地看向阿禾,“好好看摊,不许出乱子。”
阿禾用力点头,卿云对杨绍钧笑了笑,“杨大哥,那就一块儿走吧。”
杨绍钧高兴得已经话都不会说了,“好、好、一块儿走!”
二人有说有笑地出了茶摊,阿禾噘了下嘴,回头入内,“掌柜的带大壮出去玩了,二壮,咱们收拾吧。”
然而在掌柜的面前表现得极为老实的二壮却是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面上神色未变,只叫阿禾不知怎的,咽下了催促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