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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3784 字 4个月前

第161章

“他原本便余毒未清,又急火攻心,血行失常,毒入清窍,便神明失养,神志不清了,民间也常有这般例子,譬如伤寒高热过度,便会如此。”

李崇搁了朱笔,淡淡道:“会不会是装的?”

叶回春倒也没把话说死,“这也难说。”

李崇笑了笑,“他倒是很有趣,一个人能抵一个戏班子的花样,你继续帮他调养,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叶回春回去便新开了调养的方子,宫人们端了药过去,卿云却是不喝。

昨夜端药过来,喝了一口,卿云便喷了出去,大叫:“苦的!我不喝!”

宫人被喷了满脸药汁,简直哭笑不得,几人团团围住,又不能强喂,只能哄,哄他不苦,卿云倒是信,只喝一口还是苦的,立即便又喷了出去,且顽童报复一般,谁喂的,就往谁脸上喷。

宫人们只能打商量,说喝完了苦药,就吃糖果子。

没用,卿云只想吃糖果子,苦的坚决不喝,便是叶回春来了,也不管用,卿云一看到他,蹦得更厉害。

“你、你最坏!你拿针扎我!”

卿云躲在被子里,任谁拉他都不出来,别说喝药了,人脸都瞧不见,谁要是硬来,他便张口咬人,他人虽虚弱,牙齿可还是尖利的。

李崇听闻,笑道:“他演得很卖力啊。”

叶回春狼狈不堪,因他最坏,卿云醒了便拿针扎他,被卿云躲在被子里撞了好几下,他也是一把老骨头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叶回春苦笑道:“微臣恐他不是装的。”

“不是装的?”李崇翻了折子,垂下脸道,“那是真疯了?”

“这……也不算是疯,只是一时迷了心智,毒清了之后,便可恢复了。”

“多久可清?”

“短则数月,轻则一两年吧。”

“哦?那朕可得抓紧时间去看戏了。”

李崇上了轿辇,卿云被他安排在凝和殿,便在他所居的千秋殿旁,方才入殿,便听殿内卿云在嚎。

“我不喝药!我要吃东西!”

“您先喝了药才能吃东西……”

“我不管,我不喝药,我要吃东西!我就要吃东西!”

“您就喝一口吧,喝一口……”

“我不喝,啊!啊!啊!”

“……”

殿里头一团乱,宫人们端着药在下头,卿云披着薄毯站在榻上,气喘吁吁,谁凑过来,他便扇被子过去,他原便虚弱,自己闹得脸上全是汗,也宁死不肯喝药。

宫人们回头时发现了入殿的李崇站在不远处不知已看了多久,连忙吓得纷纷跪下,“奴才参见皇上。”

李崇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却见卿云披着薄毯,神色警惕地望着他。

“闹什么呢?”李崇微笑道。

卿云见他神色温柔,似能讲理,便小声道:“我饿了,想吃东西。”

李崇看向宫人,“饿了为什么不给他吃食?”

宫人连忙回道:“叶大人说这药需得空腹服用。”

“不空腹会如何?”

“药性便发挥不完全,且、且大人不肯喝药,奴才们便想同大人商量……”

李崇淡淡道:“不肯喝药,便没饭吃,你们这不是商量,这是威胁。”

宫人吓得大惊失色,“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扑哧——”

榻上站着的卿云笑了。

李崇抬眼,温和道:“你笑什么?”

卿云看了李崇,神色还有几分不好意思,他问李崇:“你认识我吗?”

李崇淡笑道:“认识。”

“哦,”卿云道,“怪不得你帮我说话。”

李崇饶有兴致道:“你怎么知道朕是在帮你说话?”

卿云道:“我听得见呀,他们都认错了,那你肯定是在帮我说话了。”

李崇微微笑道:“你错了,朕只是在指出他们的错漏之处,去,将他的手脚按住,给他把药灌进去。”

卿云瞪大了眼,没想到看似很讲理的人居然是最不讲理的,大叫一声便伏趴下去,把头脸全躲在被子里,“我不喝,我不喝,我就不喝!”

宫人们得了命令,只能放了药去抓人,卿云只记着一个趴字诀,人像壁虎一般死死地趴在榻上,在榻上不停地打转,硬是不让人抓着他。

李崇见状,轻轻一笑,上前隔着被子一把抓住了卿云的后颈便将人提了起来。

“啊——”

卿云慌忙痛叫,“好痛好痛,好汉饶命,我错啦!你轻点!”

“你倒是能屈能伸啊,”李崇将人揪到身侧,“喝不喝药?”

卿云眼泪汪汪,“喝。”

宫人连忙端了药上前,李崇道:“你是要自己喝,还是要朕掐着你的脖子灌?”

卿云老老实实道:“我自己喝,不用朕掐脖子灌。”

宫人们吓得纷纷跪地。

李崇倒是笑了,“装得还挺像。”

只李崇刚一放手,卿云便嗖地一下蹿下了榻,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拔起腿便往乱冲。

李崇懒懒道:“拦住他。”

卿云不知哪里冒出来几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脸,一下便将他围住了,那些人个个比他高大,满脸冰冷,没一个像好人,卿云吓坏了,想也不想地往回跑,却见李崇正神色冷淡地负手过来,顿时蔫了,蹲在地上,抬头谄媚道:“好想喝药啊。”

李崇板着的脸嘴角轻轻一勾,“还跑吗?”

卿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跑了,”只不过他摇了两下,便脸色发白,手扶着额头,往下倒,嘴唇颤抖道,“头、头好疼……”

“自作孽。”

李崇冷声道:“扶他喝药。”

“是。”

宫人连忙上前扶了卿云坐到榻上喝药,只卿云还是怕苦,宫人从一侧唇角喂,他从另一侧唇角还是原封不动地吐出来,搞得宫人都快哭了。

李崇见状,上前捏住卿云的嘴,将他的嘴捏成个壶嘴状,对宫人道:“灌。”

卿云吃疼,“啊啊”地叫,宫人也只能按照皇帝的吩咐,倒药下去,结果卿云一下便喷咳了出来,幸好李崇闪得快,药只喷在了他的龙袍上。

宫人们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倒是卿云哭了,他哭得很委屈,很大声,嘴又被李崇捏着,还在不断吐残余的药汁,嘴里叽里咕噜的,李崇放开手,便听卿云哭道:“我不要喝药,我要吃东西,我要回家……”

“你有家吗?”李崇道。

卿云却是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地闹着不喝药,吃东西,李崇听了头疼,道:“端东西来给他吃。”

宫人早备好了燕窝粥,连忙端来。

卿云看又是汤汤水水,马上便起了疑心,“这是药!”

“不是不是,是燕窝粥,里头放了冰糖,是甜的。”宫人哄道。

卿云倒还是很容易信人,宫人说了,便试了一口,试完,委屈道:“有点苦。”

宫人道:“不会啊,是甜的,你再尝尝。”

卿云又吃了一口,“还是有一点点苦。”

宫人糊涂了,一旁的李崇却是笑了,“他口中残余了药汁,怎能不苦?”

宫人恍然大悟,忙端了茶给卿云漱口,未料卿云喝进去便喷了一地,“这个也苦!”

一晚上光吃一碗粥,便折腾了不知多久,李崇在一旁看戏似的看完,出来召了叶回春,“能否叫他的药别那么苦?”

“这……良药苦口利于病啊,若是为了适口,药性可要大大减弱。”

“无妨,”李崇淡然道,“朕看他演猴戏演得那么起劲,你便慢慢治吧。”

有了李崇的吩咐,翌日,卿云的药便不是那么苦了,其实他也不苛刻,只要不苦得他想吐,给他什么,他便吃什么,宫人们不由庆幸。

沐浴的时候,卿云也很乖,宫人们让他抬手便抬手,让他站着便站着,只他身子虚,洗了一会儿便说头晕,想睡觉,也不管人在浴桶里,便自顾自地往下沉,吓得宫人连忙扶住他。

卿云困了就睡,也不管是在水里还是在哪,反正有宫人照顾他,他像是很灵敏,一醒便知这些人是要围着自己转的,所以很放心地将自己交给宫人,除了吃喝拉撒睡,卿云什么都不做,没事便躺在床上,数自己的手指玩,十根手指数完了,便数脚趾,中间数错了一次,“咦”了一声,大喊:“我少了根脚趾!”

宫人听罢,忍俊不禁,“大人,您再数数,数慢些。”

卿云又数了一遍,这回对了,不放心,又数了一遍,还是对的,便放心了,原来脚趾没少。

手指脚趾都数清楚了没意思,卿云便开始数自己的头发,这可不得了,他数了一把,数得头晕眼花也没数清楚,躺在床上叫头疼,宫人连忙给他喂安神的药,卿云推了药碗,哼哼唧唧地说不要,“要一个糖果子就好了。”

殿内宫人忍不住又扑哧笑了,李崇进来时便听得这笑声。

卿云得了一个糖果子,躺在榻上吃,他吃得很细致,沿着糖果子的花纹从外向里吃,分毫不差,吃得忘乎所以,全然未曾注意榻前多了个人,宫人也都不笑了。

“好吃吗?”

卿云听得问话,这才抬头,见是李崇,脸色立即变了。

他记得这个人,这个人比叶太医还要坏!

李崇见卿云满脸写着警惕和厌恶,不由微微一笑,“又讨厌上朕了?”

卿云还记得他有许多不像好人的帮手,便谨慎道:“还可以。”

李崇笑了,他笑出了声,非常爽快地笑,他听到自己的笑声,自己都觉得诧异。

真不知这人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李崇在榻前坐下,卿云捏着没吃完的糖果子往里头躲了躲,仍是小心翼翼地盯着李崇,好像生怕他会抢他的糖果子。

“朕问你,好吃吗?”李崇道。

卿云想了想,道:“不好吃。”

李崇道:“不好吃便扔了吧。”

卿云忙道:“也还可以。”低头便又咬了一点点糖果子,他不想破坏方才咬出的纹路。

李崇道:“哦,这个糖果子是还可以,朕也是还可以,那朕在你心里便是这个糖果子了?”

卿云心说放屁才不是,他面上犹犹豫豫的,还是道:“糖果子好一点。”

李崇抿着唇笑,“你吃吧,朕不抢你的。”

卿云瞥了一眼李崇,眼中有怀疑,但不多,他如今很容易翻脸,也很容易信人,李崇说不抢,他便又专心地将剩下的糖果子按照自己喜欢的吃法吃了个干净。

李崇掏了帕子给他,“擦擦手。”

卿云瞥了一眼李崇,又瞥了一眼李崇,手飞快地从他手里抽走了帕子,擦完手,又飞快地扔回给李崇。

看来上次李崇抓着他灌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自他睁开眼,无论叶太医还是宫人,全都拿他没法子,都顺着他,只有面前这人出手教训过他,卿云心里有些恨他,若他有本事,一定也抓着这人灌苦药,只他不知为何,心下好像很明白自己拿这人也没法子。

李崇单手撑着脸,饶有兴致道:“你怕朕?”

卿云余光瞥他,又往外瞥,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怎么了?”李崇语气竟还很耐心。

卿云道:“那些人,在不在?”

李崇想了想,听明白了,“嗯,不在。”

卿云立即挺起胸膛,“我才不怕你。”

李崇微笑,“他们虽不在,朕一只手却也能拎起你的脖子,将你的脖子扭断。”

卿云想起来了,那日李崇的确是一只手便拎起了他的脖子,气势马上便又弱了下去,他缩回榻上,小声抗议,“我都喝药了呀。”

李崇莞尔,“你喝不喝药,朕都可以捏你的脖子。”

卿云瞪大眼,仿佛头一回听到这么不讲理的事,他不理解,便盯着李崇的眼睛,低头含糊嘟囔了一句。

李崇没听清,“你说什么?”

卿云就是为了不让他听清才说得那么含糊的,他骂他是贱人。

卿云不理会李崇了,抓了一把头发开始数头发。

李崇从他手里把快数完的那把头发抢走,卿云抬眼看向李崇,满眼的不可置信,同他昏迷前绝望的眼神也差不多了,眼睛里很快便氤氲了眼泪,他看向宫人求救,“朕欺负我。”

宫人们早吓得垂首不言了,哪敢回话。

见没人帮他,卿云又气又伤心,扑簌簌地掉了两滴眼泪,也认命了,抓了另一把头发来数。

李崇又抢走了。

卿云一面哭一面抓了另一把头发,如此几回,头发快被李崇全抓在手心里了,卿云忍不住了,满眼是泪地看着李崇,“你这是干嘛呀……”

李崇挑眉:“欺负你啊。”

卿云不理解,“为什么?”

李崇淡笑道:“因为朕可以。”

卿云确认了,朕是最不讲道理的,他不数头发了,倒下睡觉,任由一把乌发攥在别人掌中,小声地抠着被子,“这么讨厌,糖果子比你好千百万倍。”

“朕听见了。”

卿云心说,哼,就是说给你听的。

“从今日起,不许给他吃糖果子。”

卿云一下坐起了身,他几是直接扑到了李崇身上,双手抓了李崇的肩膀,哀求撒娇道:“不要不要,我错了,是你比糖果子好千百万倍,求求你了……”

李崇含笑道:“既然朕比糖果子好千百万倍,你以后便吃朕好了。”

卿云瞪眼,“你又不甜。”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朕不甜?”李崇淡笑着望向卿云。

卿云瞥了李崇,小声道:“闻着就不甜。”

李崇道:“那朕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卿云想了想,道:“像甘露羹。”

李崇素来不留心这些,便看向宫人,宫人连忙解释道:“甘露羹是大人昨日用的一道补膳,里头加了鹿血、何首乌、鹿筋,叶太医说是补气益血的。”

宫人没说卿云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还说下回再给他上甘露羹,他就砍死这道甘露羹。

“皇上,军报。”

外头传来侍卫呼唤,李崇看向卿云,“朕要走了,你可以放手了。”

卿云抱着李崇不肯撒手,小脸皱了起来,知道这里他最大,黏黏糊糊道:“糖果子……”

“吃什么糖果子,吃甘露羹。”

卿云脸马上垮了下来,一脸如丧考妣。

李崇一试便试出了“甘露羹”在他心里是个什么,微微一笑,扯了卿云的手起身,走到殿门口,才再叮嘱宫人,“以后不许给他吃糖果子。”如愿以偿地从身后听到一声巨大的哀嚎。

第162章

先皇一死,太子便也传来死讯,李崇快速登基,事情太过蹊跷,自然反对的声音也是不小,尽管他早便在各地干旱中收服了不少地方官员,朝中仍是有许多太子旧系不服,秦少英回京路上的贺表算是暂且帮着李崇压制住了反对的声音,但要真正掌控这个帝国,对李崇来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打算什么时候将那祸害除了?”

已成为太后的女子道:“本宫听闻他还在宫中,好似还疯了?”

“没疯,”李崇淡淡道,“只是中毒。”

太后捏了手掌,“本宫自然知道他是中毒,皇上,你……”

李崇抬眼,太后面在自己亲生儿子的眼神中居然心下轻轻颤抖了一下。

李崇微笑,“母后放心,儿臣有分寸。”

放下羹匙,李崇起身道:“母后慢用。”

太后从来对这儿子的性情只了解一半,因李崇根本不想让她了解,李崇对她说得最多的,便是让她别做多余的事,果然,这个儿子自己心有成算,而且成算深沉得她这当母亲的都胆寒。

回到千秋殿,李崇仍是继续处理政事,新皇登基,要处理的旧事新事多得难以想象,太子旧部根系千丝万缕,他得一一挑拣,还不能伤筋动骨。

如此忙到深夜,宫人送来了夜宵,是一道补膳,太后的心意,李崇心中腻味,忽然想起卿云,瞥了一眼那食盒,道:“带上。”

卿云正在熟睡,他如今最喜欢睡觉,一日能睡一大半的时间,冰鉴摆着,宫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扇,他睡得手脚大展,只肚子上盖着薄毯,香得只差打呼噜了。

李崇看向宫人,“他一向睡得这么香吗?”

宫人小心地点头,“大人睡觉很沉。”

李崇道:“叫醒他。”

宫人连忙上前摇了几下,卿云悠悠醒转,没睁眼,只“嗯?”了一声,吧唧了两下嘴,“要用早膳啦?”

“你如今倒很舒服啊。”

李崇声音一出,卿云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看到站在榻前的李崇便吓得大叫了一声,这一下似是真把他吓着了,脸都白了,唇上也瞬间失色,口中发出吃痛的呻吟声。

宫人见状便知他不是装的,忙端了药过来,等立到榻前,才意识到皇帝还在,应该等皇帝命令,便小心翼翼地站着不敢动了。

李崇看着抱着头喊疼的卿云,道:“他经常如此?”

“有时候,”宫人道,“近几日已少了许多了。”

“疼……疼……”

卿云疼得直哭,嘴里还在叫,“糖果子……要糖果子……”

李崇负手静静看着,“最近还给他糖果子吗?”

“皇上吩咐后便再没有了。”

“嗯,喂他喝药吧。”

一碗药下去,宫人又小心帮卿云按头,卿云便渐渐缓了过来,只声气还是蔫蔫的,“你来干嘛?”语气已是有些不高兴了。

李崇道:“这是朕的宫殿,难道朕不能来吗?”

卿云理直气壮:“那我要回自己的宫殿。”

李崇笑了笑,“你没有宫殿。”

卿云脸色微变,怀疑地看向李崇,“你骗我。”

“朕说的是真的,不信你问他们。”

卿云脸色便渐渐白了,“那我呢?”他神色疑惑,“我的家在哪?”

李崇道:“你没有家。”

卿云更疑惑了,“我为什么没有家?”

李崇懒懒道:“因为你只是宫人和内侍所生的孽种。”

这话对于卿云来说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他睁大眼睛看了李崇好一会儿,最后垂下眼,有些伤心,又只能接受,“好吧。”

原来他是住在人家的宫殿里,怪不得要受这人欺负呢。

李崇见他蔫不拉几的,也没什么精神了,便道:“将那补膳呈上来。”

宫人从食盒中取出补膳,卿云闻到味道眉头便皱了起来,“像甘露羹。”

李崇微笑,“没错,喝了吧。”

卿云不想喝,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李崇上前捏住他的鼻子,卿云没几下便睁大眼睛,张嘴喘气,“这又不是药,为什么要喝?”

“朕让你喝,你便得喝。”

卿云还在坚持同李崇讲道理,“你这般太霸道了。”

“朕便是如此霸道,起来喝。”

卿云张嘴呼吸觉着也还行,便闭上眼睛,张着嘴装睡。

李崇见他如此耍赖,不由笑了,“喝完,给你糖果子。”

卿云一骨碌坐起来,把手伸了过去,鼻子还捏在李崇手里,“你不要放掉鼻子,这个喝起来还可以,就是有点难闻。”

李崇听了,便放开了手,卿云瞥他一眼,眼神显然是在控诉,从宫人手里接过补膳,自己捏了鼻子喝了一口,便道:“咦,这个比甘露羹好喝。”

太后给皇帝预备的补膳自然不像给卿云的那般大补,只是略放了几味草药而已,味道依旧鲜美,卿云拿了羹匙,一勺勺慢慢喝。

李崇见他喝得香甜,便道:“真有那么好喝吗?”

卿云本来想说不好喝,怕说不好喝李崇又不让他喝了,想了想,还是道:“好喝。”

“给朕也喝一口。”

卿云倒也不为难,反正本来便是李崇带来的,他舀了一勺,往李崇嘴边送,又想起来什么,便又倒了回去,“你喝一口,那算不算我喝完的,给不给我糖果子?”

李崇勾唇一笑,“朕若不给,你能如何?”

卿云今日便不像那日那般暴躁,叹了口气,极为认真地看李崇,“你为什么这么不讲理?”

“这世上原便不是讲理的,”李崇道,“而是谁的拳头更大,谁便有理。”

卿云握了下拳头,他的手又薄又小,捏成拳头自然也是小小的一个,看了一眼李崇的大手,轻叹了口气。

李崇淡笑道:“还喝不喝了?”

卿云用行动回答,又吸溜溜地喝了一口。

“你喝完,朕也不一定给你糖果子。”李崇道。

卿云还是喝,不给,他也是赚到了这一碗。

一碗汤见底,卿云喝得都饱了,他身子正在慢慢恢复,平素其实胃口小得很,他捧着略微鼓起的肚皮躺下,嘟囔道:“揉一揉。”

宫人小心翼翼地看向李崇。

大约是他昏迷时宫人经常给他揉腹消食,他如今醒来,吃饱了便总要宫人帮他揉肚子。

李崇自然也看明白了,问宫人道:“他每日都是如此?你们倒也伺候得精心啊。”

宫人连忙跪下,也不知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皇帝下令让他们好好照顾卿云的,只皇帝每回来,却也都要逗弄卿云一番,若说多过分,倒也不是,只像是耍着卿云好玩。

卿云不理解宫人为什么忽然下跪,又催了一句,“快给我揉揉。”

李崇瞥了一眼卿云那副等着人伺候的主子模样,手掌按了过去,一下便按得卿云吐了出来。

大半夜的,叶回春入殿,简直无奈,卿云被李崇按吐了,这一吐不要紧,竟还昏了过去,高热不退。

叶回春就差给皇帝磕头了,这人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养还是不养,给个痛快话不成吗?

“朕不过逗逗他。”

李崇仍旧闲适道。

叶回春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施救,幸而这次卿云只是伤了脾胃,调养了几日便好了。

后头一听皇上驾到,卿云便急得找地方躲。

殿内很大,柜子也多,卿云打开衣柜便往里钻,嘴里还在念,“朕来了朕来了……”

宫人们也不敢去扯,只围着衣柜劝他。

李崇进殿,见宫人站在衣柜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过去道:“出来。”

卿云假装自己不在衣柜里。

“再不出来,朕便叫人将这衣柜抬出去烧了。”

卿云默默地推开衣柜,人缩蹲在一叠薄被上,满脸恳求地看向李崇,“朕,你能不能别欺负我了?”

李崇俯下身,捏住了卿云的脸,卿云如今成日躲在殿里,皮肤雪白细嫩,也真快回到婴孩模样了,“你除了被朕欺负,还有什么活下去的价值?”

卿云愣住了,他好像全然没有思考过这些,只是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要朕不来,他便可开心度日,虽然没有糖果子,也还过得去。

他不懂何为活着的价值,只是便这般活着。

卿云怔怔地看着李崇,神色之中几分茫然,还有几分忧郁,倒让李崇想起他之前的模样,李崇如今对卿云这般“疯样”已信了有两三分,见状便拧了下卿云的脸,卿云立马吃疼地大叫了一声,推开了李崇的手,自己用手揉脸,气恼道:“那你呢?!你成日欺负我,就是你活着的价值吗?!”

“当然不是,”李崇直起身,俯视着躲在衣柜中的卿云,“你只是供朕消遣的一个小玩意。”

卿云隐隐约约听懂了,“那你还有别的小玩意吗?你去欺负他们好不好?”

李崇笑了笑,“那朕杀了你吧。”

卿云脸色马上白了,“不要吧……你、你不理我就好了……”

李崇道:“你的打算便是赖在朕宫里,吃朕的用朕的,还不让朕欺负?你不是最爱讲道理?你倒说说看,这是什么道理?”

卿云被李崇说懵了,他觉得李崇似乎说得很有道理,他蹲坐在软被里,想想自己每日都那么多人伺候,吃也吃得好,睡也睡得好,这又是人家的宫殿,他又没有家……奇怪,卿云好像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自己没有家这事,他抓了一把长发在自己身前捋着,认真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崇,“那你轻点欺负行不行?不要那么用力按我的肚子。”

李崇见他竟这么快便妥协了,不由好笑,“你的性子不是一向很倔吗?怎么这么快便服软了?”

“我很倔吗?”卿云觉得李崇莫名其妙,“我明明很乖啊。”

宫人们都夸他越来越乖了,吃饭乖,喝药乖,沐浴乖,睡觉也乖,简直是哪哪都乖啊。

李崇道:“是啊,比从前确实乖多了,还是朕调教得好。”

卿云心说明明是他自己乖,他每次来都只是欺负他。

“不是很乖吗?还不出来?”

“哦。”

卿云从被上下来,他方才躲在里头蹲久了,脚上麻了,一崴脚便扑上了前,撞到了李崇胸前,哎哟了一声。

李崇单手搂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揉鼻子,“还会投怀送抱啊,你便是这般勾引父弟的?”

这句话对卿云来说又有些难理解了,他仰头,因鼻子痛,又眼泪汪汪的,“什么?”

李崇看着他朦胧的泪眼,道:“没什么。”

“想不想出去玩?”李崇道。

卿云摇头,“不想。”

李崇“嗯?”了一声,“看来你是想一辈子待在这儿了?”

卿云用力点头,因想起这是李崇的宫殿,便加了句,“谢谢。”

李崇抬手,卿云缩了下脑袋,不过几回,他便知道这个朕又坏又不好惹,李崇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微笑道:“你只要乖乖的,朕便会留着你。”

卿云心说那简单,他一向乖乖的,由着李崇摸了两下头发,得寸进尺道:“那我乖乖的,能不能吃糖果子?”

李崇微微一笑,“不能。”

这回卿云没有大叫,只失望地“哦”了一声,倒也算平静。

无论他是真的还是装的,这人的心性倒是恢复得很快,李崇忽然扣了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还记得苏兰贞吗?”

“苏兰贞……”卿云重复了一遍,神色有几分迷离,“好像哪里听过……”

李崇来了兴趣,“李照呢?”

卿云点头,“好像也听过。”

李崇眯了下眼,“贾成业呢?”这是他新提拔的刑部侍郎。

卿云还是点头,满脸严肃:“听过的。”

李崇道:“哦?听过,那是谁?”

卿云道:“好像是我的朋友。”

李崇有那么多帮手,卿云虚张声势,假装自己也认识很多人,所以不管李崇说谁,他都嗯嗯嗯,听过的,有点印象,应当是朋友。

李崇看出来了,放开他的下巴,道:“胡说八道,你今日没晚膳了。”

卿云本还在嗯嗯啊啊的装模作样,闻言顿时崩溃,赶紧一把抱住李崇,“不要不要,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认识,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卿云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李崇,只好轻轻地说了句实话,“我只认识朕。”

第163章

卿云恢复得很快,渐渐的,身体便不再虚弱,只仍要喝叶回春的药,说是清除余毒,卿云心说哪有毒,他好得很,便开始耍赖不肯喝,宫人道:“你不喝,不怕皇上不给你用膳了?”

卿云嗤之以鼻,“皇上还能比朕大?朕都说不会不给我饭吃了。”

宫人不敢说那个字,故而无法解释,既不能解释清晰,卿云便丝毫不怕,宫人又不可能为这小事去禀皇帝,那药便有一回没一回地喝。

起初卿云不愿离开殿内,是他身子虚弱,心中不知怎么总觉着害怕,不敢出去,如今身子恢复了,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惧似乎也在消减,他跃跃欲试,有些想去殿外瞧瞧。

自然也只是跃跃欲试,不敢真的出去,他跪趴在殿内窗前的软榻上,移开窗挡,推开窗户,从下头露出的缝隙悄悄看外头。

凝和殿外种了许多桂花,虽是盛夏,桂花未开,也自有一股清幽之气,卿云用力吸,脸上绽开笑容,“嗯,好香啊。”

冷不丁的,他瞧见有仪仗正由远及近,连忙放下窗,回头向宫人告状,“不好了,朕来了!”

宫人没法接话,因皇帝也没纠正过卿云,只好道:“大人快出来行礼吧。”

卿云从来都没给李崇行过礼,他不喜欢跪来跪去,他先前身子虚,一站一坐行动之间都要头晕,更不用说行跪礼了。

卿云假装不知道李崇要来,还是趴在窗前。

“太后驾到——”

卿云听到这四个字,咦了一声,心说怎么变成太后了,一回头见内侍宫人们簇拥个相貌华贵的妇人,这下终于看明白了,这不是朕。

卿云好奇地盯着太后看时,太后也在盯着卿云。

卿云常居殿内,人又变成了那般,自然毫不讲规矩,夏日炎炎,只着了身素色长袍,一头长发没有束冠,便就这么披散在肩头,他靠在窗户边,外头日光照得他眉目如画,恍若羽化。

太后一直知道先帝近乎疯狂地迷恋着一个内侍,她从未见过,也从未主动去找过,因明白皇帝有多无情,她若找他的麻烦,只是自寻死路,而一个内侍,再得宠也不会威胁她的地位。

只亲眼看到便是这么个人居然能叫先帝动心,甚至叫先帝死在他手上,太后看他的眼神也不禁多了几分忌惮和恐惧,这是妖物,只有妖物才能做到。

“见了本宫,为何不行礼?”太后淡淡道。

卿云道:“我不想行礼,我膝盖疼。”

太后笑了笑:“原来你不想做什么便可以不做,先帝真是把你宠坏了。”

卿云有些迷惑,先帝又是谁?听着和皇帝像是亲戚。

太后早知他身中剧毒,人已糊涂,见他这副懵懂模样,却更觉着可怕,他毒杀了天子,竟还如稚童一般无知快活地活着,她不知李崇在想什么,难道也被这妖物给蛊惑了?

太后无论做什么,总是会被自己的儿子训斥,她深知今日自己恐怕也要遭到训斥了,但她不在乎。

“去,给他灌进去。”

身边宫人手上已提了食盒,闻言立即上前。

卿云一脸了然,“又要灌药啊,我不喝!”他提前站了起来,预备逃跑。

然而无需他逃跑,一群人不知道从哪从天而降,直接挡住了那些宫人,卿云却是被这些人吓了一跳,他原正站在窗边,窗挡又被移开了,一不留神竟从窗户里直接摔了出去。

“咚——”的一声,卿云摔在外头,头着地,哭声顿时响彻凝和殿。

卿云躺在榻上,后背堆了四五个软枕,眼睛哭肿了,鼻子也哭红了,头上缠着素纱,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相。

李崇进来就笑,“朕听闻你今日又出乖露丑了?”

卿云蔫蔫道:“她是谁啊?也是你的小玩意吗?”

李崇上去捏了他的脸,“她是太后,是朕的母后。”

卿云“哦”了一声,其实还是不太明白,反正听李崇的语气,应该不是受李崇欺负的小玩意,心下又是一阵怅然,又想到太后穿得那般华贵,日子应当过得不错,便很羡慕,诶,皇帝皇上朕太后,哪个都比他过得强,真是可恶。

李崇抬手碰了下素纱,卿云立即躲开了,埋怨道:“疼。”

“怪谁?”李崇含笑道,“不是你自己摔出去的吗?怎么,心野了,已经想去外头看看了。”

卿云摇头,摔的这一跤让他心灰意冷,暂时打消了出去的念头。

李崇对卿云的病也信了五分,见他如今这般性情,也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留着他,不过是李照下落不明,他还有几分用处罢了。

自然,闲暇之余逗弄逗弄,亦是别有一番乐趣,李崇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个小玩意到底是怎么将他的父弟二人都迷得神魂颠倒?这人真的对李照有那么重要?

卿云撇了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李崇道:“我想吃糖果子。”

李崇道:“不行。”

卿云指了自己受伤的头,“我都摔跤了。”

李崇道:“是朕推的吗?”

卿云瞪大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竟想通了一般,噘着嘴道:“就算是你推的,你也不一定给我糖果子吃。”

李崇笑了笑,“你很会揣摩人的心思。”

“这还用揣摩吗?”卿云道,“你的拳头比我大,你就可以不讲道理啊,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卿云嘴噘得很高,“我没有不乖,你也不给我糖果子吃。”随后,他又道:“先帝是谁?太后说他很宠我,我找他去要糖果子。”

李崇唇角上扬,“先帝啊,先帝死了。”

卿云脸色一白,他现在很奇怪,对一些话能懂,对一些话却模模糊糊的,一知半解,别的都还好,听到死还是很害怕。

“哦,”卿云小声道,“那算了。”

李崇单手撑脸,“他还活着的时候是很宠你。”

卿云道:“比你宠我吗?”

李崇道:“我宠你吗?”

卿云想了想,还是用了个折中的词,“还可以。”

李崇不由笑了,若说卿云真是装的,那他必须承认,他装得很好,也很有趣。

卿云试探地看李崇,他眼睛大,这么上下翻飞地看人,试探得很明显,李崇给了他个台阶,“嗯?”

卿云听他接话便松了口气,“朕,你想不想宠我啊?”

李崇:“嗯?”

卿云循循善诱,“其实宠我很简单的。”

李崇:“嗯。”

卿云把话挑明,“你每天给我五个糖果子,你就算很宠我了。”

李崇笑了,“朕为何要宠你?”

卿云也只是试探试探,悻悻道:“不宠便算了。”

李崇见他如此“随遇而安”,不由又起了逗弄的心思,“那你要朕宠你,你该付出什么呢?”

这个卿云早想好了,他大方道:“我以后每天多喝一碗药。”

李崇又笑了,他缓声道:“你若一直这么有趣,朕倒可以考虑宠宠你。”

卿云眼睛瞬间发亮,感觉头上撞出来的包都不疼了,坐起身道:“真的吗?”

“看你表现吧,”李崇道,“朕想带你出去走走,你愿不愿意?”

卿云有点害怕,他瞥了一眼殿外,今日摔出窗户后,宫人很快便将他抬进了殿内,他只顾着疼,也没看殿外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卿云犹豫道,“不出去,我也很有趣的。”

李崇道:“你哪里有趣?”

卿云道:“不知道。”

李崇失笑,“你都不知自己哪里有趣,便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有趣?”

卿云倒是看得很明白,“我不有趣,你也不会一直欺负我呀。”

李崇定定地看着他,卿云那双眼睛仍是纯净如水,叶回春说他如今的所思所想全然是混乱的,不能将他当作常人来看,便是个痴儿,怎么李崇觉着他还是有些小聪明呢。

“程谦抑,你还记得吗?”李崇道。

卿云这回不敢撒谎了,“不记得。”

“他是你的旧部。”

卿云没听懂。

“他是认识你的人,你的朋友。”

卿云眼睛又亮了,亮得很惊人,“他在哪?”

李崇微微眯眼,“你想见他?”

卿云点头。

“见了他,想做什么?”

卿云看了李崇,他实则是能够察言观色的,只是察言观色之后,脑子糊涂,不能清醒地应对,譬如,他感觉到李崇似乎有些不高兴了,但是不明白李崇为什么不高兴,而又记着先前胡说八道没饭吃,便老老实实道:“我想问问他想不想要一个有趣的小玩意。”

“哦?是嫌朕不宠你,想换个更宠你的?”李崇笑眯眯道。

卿云笑而不语,笑得很含蓄,但意思在里头了:是的。

李崇逗他,“程谦抑相貌丑陋。”

卿云不假思索,“你也不好看啊。”

李崇抿唇笑道:“哦?朕在你心里也很丑?”

卿云原住他的吃他的,是该奉承一下他,心里到底也懂些基本的道理,但是李崇又不喜欢他胡说八道,警告过胡说八道就不给他饭吃,如今两个道理打架了,卿云觉着吃饭更重要,便轻轻点头,“你丑得我头疼。”

李崇大笑,笑声在别的宫人耳中只觉毛骨悚然,卿云却是还好,还跟着也笑了两声,好奇道:“程谦抑真的很丑吗?比你还丑?”

李崇没回答他,只笑眯眯道:“我带你去见个好看的人,如何?”

卿云根本不想出去,奈何他的意见对朕来说就是个屁,宫人们上来替他更衣,他才耍耍赖,朕就在边上盯着他,“是想让朕替你更衣了?”

卿云抖了抖,老实了。

李崇含笑指了替他更衣的宫人,“他长得好不好看?”

卿云瞥了一眼,“还可以。”

李崇明白了,‘还可以’便是卿云这儿用来敷衍人的。

李崇道:“那你自己呢?好不好看?”

卿云自醒来后便未曾照过镜子,他瞧见发光的东西也害怕,远远地看到镜子就大叫,似很不愿意见到自己的模样,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自信,“好看。”

李崇忍俊不禁,“其实你的相貌也不过尔尔。”

卿云心说那也比你好看,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比李崇长得更丑的。

等更衣要出殿门时,卿云脚步就动不了了,他也不是耍赖,是真的腿软,人蹲了下去,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了。

宫人们上前搀扶,卿云又滴溜溜滑下去,李崇懒得看他做作,打横将他抱了起来,卿云实在害怕,便将脸转过去,眼睛紧紧地闭着,贴在李崇的胸膛上。

外头阳光打在身上,他也害怕,浑身发抖,他便像是初生的婴儿一般,对殿外的世界充满了恐惧。

李崇将他抱入车内,卿云双手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放手。

李崇道:“朕又不丑了?”

卿云小声道:“我闭着眼睛呢。”

李崇笑了笑,“原来你每回见朕,都是在忍啊。”

卿云道:“是啊,所以你别欺负我了,你站在我面前就已经是在欺负我了。”

李崇此生听过最多难听的话就是从这张嘴里,也不知这张嘴到底是怎么讨好他的父弟的,李崇垂首看了一眼还紧紧闭着眼睛的卿云,抬手掐住他的两颊,卿云张开嘴,嘟嘟囔囔:“你又欺负我。”

“朕一没打你,二没骂你,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也算欺负,看来朕还是该将你扔进大牢里。”

卿云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永远是一汪水,从前是万般情愁,如今却是干干净净,眼中只有害怕,“不要大牢……”

李崇逗他,“你知道什么是大牢吗?”

“不知道,”卿云手掌撒开了李崇的衣服,手盖在自己心口,“这里有点疼。”

马车停在角门,卿云还是闭着眼睛,死死地抱住李崇,脸拼命往李崇胸膛里藏,恨不能钻进李崇的衣服里。

李崇抱着他进了一间房,房内极为安静,大街上嘈杂的声音消失了,卿云便试探着睁开了眼。

李崇将人放下,却是捏着他的后颈直接将他提到了屋子里一块折镜前,卿云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大叫了一声便要遮脸,被李崇控住了手,生生拉开了眼皮,“不好看?”

卿云盯着镜子里的脸,心口疼,头也疼,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李崇侧过脸,看他的神情,神色中竟然只有害怕。

镜中的苏兰贞浑然不知自己正被窥视,叶回春替他诊治完毕,道:“大人放心,那位如今在宫中也正好好养着。”

苏兰贞眉间紧皱,叶回春道:“大人如今的身子,再过几日,便可去户部当差了。”

苏兰贞看向叶回春,“我可否进宫见他一面?”

叶回春道:“还是得看皇上的意思。”

苏兰贞垂首沉默。

另一间拐了不知多少弯的厢房里,卿云已然浑身瘫软,泪流满面,李崇扶着他,靠在他耳边道:“这么好用的人才,父皇舍不得杀,朕自然也舍不得杀,先前不过逗逗你罢了,未料你竟那么不禁逗。”

卿云没有反应,只是哭,李崇也不知他是真的还是装的,只这般未免无趣,便转了他的脸在自己眼前,“说话。”

卿云看不到镜子了,心绪便慢慢收拢,好了许多,他抽抽噎噎道:“我怎么长得也那般丑,比你还丑……”

李崇一怔,卿云却是伤心欲绝,往李崇怀里靠,“咱们回去吧,我饿了。”镜子里的他实在太丑了,丑得他连肠子都疼了,转着筋地疼,和饿狠了的感觉很像。

第164章

回宫途中,卿云便病倒了,叶回春才替苏兰贞诊治完,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宫替卿云诊治。

“皇上,大人如今的情形不好轻易受刺激。”叶回春委婉道。

李崇不以为意,“他不是糊涂了吗?还受刺激?”

叶回春道:“大人是神魂不定,并非纯然的痴傻,自然还是会受刺激的。”

李崇便是故意让卿云瞧一瞧苏兰贞的,他始终怀疑卿云是装的,哪怕今日卿云病倒了,高烧呓语,他仍未全然信他。

“朕知道了,”李崇懒懒道,“别让他死了就成。”

出这一趟宫,卿云休养了五日,喝了许多苦药,身子稍好些,就对宫人表决心,再也不要出宫了。

这事自然不由宫人做主,宫人们也只能哄哄他。

卿云还又添了一桩心病,问宫人:“我真的那么丑吗?”

他看一眼都吃不下饭,回想起来,还觉着心口肠子哪哪都疼。

最要紧的是。

“我比朕还丑啊。”

卿云无限伤感,觉着自己以后没脸说朕丑了。

宫人们连忙安慰道:“大人不丑,大人生得很美。”

卿云摇头,对宫人们的话也不相信,蔫蔫地躺在榻上,他对自己的美丑很在意,心底里自然而然产生的念头,仿佛自己不美了,便失去了极重要的东西。

卿云对这桩心病在意到了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负责照顾他的宫人急得团团转,成日里夸他美,卿云也只是忧郁地摇头。

李崇进殿时,便见卿云靠在窗边长吁短叹,便道:“他做什么呢?”

宫人将卿云的这桩心病呈禀了李崇,李崇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宫人们下去,走到窗前,便告诉了卿云一个真相,“那日镜中之人,并非是你,而是苏兰贞。”

卿云懵懵懂懂,他不知那是一面专用来窥探监视其他屋子的折镜,稀里糊涂道:“那不是我?”

李崇颔首,“你的苏兰贞还活着,朕还以为你能高兴高兴。”

卿云重复,“我的苏兰贞?”

“是啊,”李崇微笑道,“他是你的情人。”

“情人……”

卿云更糊涂了,只先抓着最要紧的问题,“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我没那么丑?!”

卿云对苏兰贞的反应不在李崇的预料之中,李崇俯身道:“你觉着苏兰贞很丑么?”

卿云点头。

李崇饶有兴致道:“为何?”

卿云想了想,道:“看了不舒服,不想看。”

“原来如此,”李崇道,“看来你是真的想抛却前尘往事了。”

卿云又听不大明白了,抬手摸了自己的脸,他摸到自己面颊的轮廓,想起宫人们说的话,便好奇地问李崇,“他们都说我美,我到底是美是丑?”

李崇命人抬了全身镜来,卿云瞧见宫人抬镜子进来,心里还是怕,往李崇身后躲,双手扒在李崇肩上,头藏在下头,小声道:“我不想看了。”

他不看还可以自欺欺人,万一看了,发觉自己真的很丑,那该如何是好?

“你的胆子一向很大,如今连瞧瞧自己长什么模样,都不敢了吗?”

卿云不受激将,不敢便是不敢,额头靠在李崇肩膀后头晃来晃去地玩手指。

李崇如今除了处理政事,便就这一桩消遣,卿云实在是很有乐子,可以叫他生出耐心来逗弄。

“你若肯照镜,朕就准你每日一个糖果子,如何?”

卿云额头不晃了。

糖果子的诱惑非常之大,并且他已停了许久的糖果子,早已想得魂牵梦萦,只是照下镜子罢了,万一他真的很丑,但也有糖果子吃,那岂非也很好?

只是朕总是欺负他,卿云小声道:“你不要骗我。”

“君无戏言。”

卿云听明白了,他也未曾多纠结,猛地一下便抬起了脸,眼睛越过李崇肩头,从镜子里一打眼见那么大个李崇,又打了个哆嗦连忙低下了头。

李崇自然也在镜中瞧见了,那双大眼睛忽闪一下便沉了下去,满是惊慌,他微微一笑,“这可不算。”

“我知道,”卿云躲在他身后,“我慢慢来嘛。”

第一眼先叫卿云确信了那的确是面镜子,镜子里的李崇和镜子外的李崇一模一样。

那镜子里的自己应当也便是他自己真正的模样了。

卿云又犹豫了许久,这才缓缓地探出眼睛。

镜中有两个人,一脸淡漠的李崇,肩膀处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正慢慢往上升,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唇、下巴……

卿云踮着脚把下巴搁在李崇肩膀上,他仔仔细细地辨认了,竟然说不出自己到底是美还是丑,只觉着,嗯,终于对了,这才是他。

镜子里忠实地反映出他困惑又安然的神情,李崇盯着镜子里的脸,“觉着自己美吗?”

不出所料地得到了三个字的回答。

“还可以。”

卿云是实话实说,至少他看到自己不觉得难过,甚至还有几分欢喜,这欢喜源自哪,他自己都不知道,镜子里的脸竟笑了笑,他转脸看向李崇,喜气洋洋,“我觉着还可以。”

李崇也转过了脸,卿云病了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见他笑。

自然,李崇从前也是见过卿云笑的,他对他笑时,笑中总是带着刺。

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对他笑靥如花起来。

“你不是讨厌朕吗?离朕那么近做什么?”李崇淡淡道。

卿云察觉出他语气不善,便慢慢收敛了笑容,向后退了一点点,他习惯性地抓了自己的一缕头发,“也还可以吧,没有那么讨厌,”他想起什么,连忙追问,“糖果子……”眼神和语气中都充满了期盼的哀求。

李崇道:“是不是朕给你糖果子,你便不讨厌朕了?”

卿云快速点头,“不讨厌了!再也不讨厌了!”

李崇莞尔,“可朕就是要让你讨厌。”

卿云能屈能伸,“我可以的,你给我糖果子,我也可以继续讨厌你的。”

李崇逗弄够了,还是叫宫人给他上了一碟糖果子。

卿云许久没吃糖果子,馋得很,拿到一个便喜不自胜,满眼爱惜,看样子,他如今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便是这糖果子了。

李崇撑着脸,看着和他同坐榻上的卿云吃完了一个糖果子,懒懒道:“现在还讨厌朕吗?”

卿云舔了下指尖,低头认真思索,才要开口,便被李崇打断,“不许说还可以。”

卿云“哦”了一声,继续思索。

自他醒来以后,头脑之中便一片空白,因身子弱,还常头疼,脑子也不大动,觉着很累,所以最喜欢睡觉。

讨厌于他而言,也是累的。

李崇虽常欺负他,可今日已给了他糖果子了,卿云没法将前前后后的事放在一块儿多想,只暂且随心道:“不讨厌了。”

李崇微微一笑,“就因为朕给了你糖果子?”

卿云老老实实地点头。

“原来你这么好哄,”李崇淡笑道,“也不知我那父弟怎么便收服不了你。”

每当李崇说卿云听不懂的话时,卿云便不接话,他在犹豫要不要吃第二个糖果子,他怕李崇后面又不给他了。

“过来。”

卿云看向李崇,他迟疑了一下,商量道:“能不过来吗?”

李崇笑了笑,“不过来,朕便带你去见苏兰贞。”

卿云脸白了,先放好了糖果子,再挪到李崇近前。

李崇目光在他面上游移,他始终觉着卿云的相貌算不得什么绝色佳人,一双眼睛确实很特别,在宫里头,没有这么一双大胆的眼睛,还有便是肌肤白皙细腻,别的也便没什么了。

李崇打量的目光令卿云有几分紧张,他又有点讨厌李崇了。

李崇抬起手,拉了他素衫的系带,衣裳两面滑落,露出一片莹润肌肤,他瘦了,胸膛单薄,轻轻起伏着。

卿云自醒来后一向被宫人擦洗照料,对袒露身体毫无羞耻心,李崇此举也并未让他有分毫不适,只提醒道:“夜里才沐浴呢。”

李崇道:“还记得秦少英吗?他快到京了。”

卿云自然是不记得。

“为了叫你对宫中生活多生怨恨,他也算为你花了不少心思。”

李崇抬眸看向卿云,“你说你这是不是人尽可夫?”

卿云听不懂,自顾自地玩衣裳垂下的系带。

李崇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靠近,“今夜侍寝,如何?”

卿云自然还是听不懂,他问道:“什么?”眼中一片剔透,若说是装的,未免也装得实在太好了。

李崇道:“不明白?”

卿云点头,李崇的话,他大部分都不太明白。

自然,他不明白,李崇有的是法子让他明白。

宫人们面色羞红,卿云愁眉苦脸,案上摊着长长的一幅春宫图,卿云手指点了其中一个倒吊的姿势,声音颤抖:“这便是侍寝吗?”

宫人红着脸轻轻颔首。

卿云大叫:“我不要!”

宫人们眼神乱飞,面面相觑,也不知该怎么哄怎么劝了。

卿云急得团团转,这春宫图瞧着实在太吓人了,每一张里头都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或趴或跪,或站或仰,瞧着身子都快拧成麻花了,似在挨揍,以李崇成日里的行径来看,他绝对是那个挨揍的。

卿云来回在宫里头踱步,想又想不出什么法子,将桌上吃剩的糖果子往宫人怀里一塞,“你,你帮我还给他,我不吃了。”

宫人无奈道:“大人,您就……皇上宠幸,是喜事啊。”

“什么?还有皇上?!”

卿云崩溃了,“那他们两个人便行了呀,别叫上我了,我要睡觉去了,再会!”

宫人终于鼓起勇气解释道:“那便是皇上,是同一个人。”

卿云脑子硬动了两下,明白了,也天塌了,皇上厉害,朕也厉害,朕居然就是皇上!那朕岂不是厉害得不得了!

卿云蹲下身,原地思索,极为委屈,“我以后好好吃药还不成吗?”

宫人道:“大人,您别想得太可怕,这个、这个不疼的。”

卿云才不信,他想了又想,道:“太后那么享福,他为什么不让太后侍寝?”

宫人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

卿云委屈死了,觉着自己每日都乖乖的,李崇还要欺负他,这宫里是真没法待了。

不管卿云怎么不肯,夜里宫人还是替他好好沐浴了一番,让他在榻上等皇帝过来,卿云唉声叹气,等到李崇来时,卿云已经差不多认命了,开始讨价还价,“我觉着这个里面有些姿势挺没意思的,一点都不有趣。”

李崇仍穿着常服,他忙到了深夜,难得卿云也吓得还没睡。

李崇在榻边坐下,饶有兴致道:“你喜欢哪个姿势?”

卿云心说他一个都不喜欢,从床榻里拿出那卷足有几尺长的春宫图,从里头精挑细选了一个。

李崇只是随口吩咐,这图他看也没看一眼,卿云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他这才第一次看,“这个,这个还可以。”

图里头,两名男子交叠躺在一处,卿云觉着这个姿势他兴许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原来你喜欢这个姿势,”李崇抬眸道,“宫人教你该怎么服侍了吗?”

卿云愁眉苦脸,“教了的。”

李崇道:“那你来服侍朕吧。”

卿云犹犹豫豫,被李崇看穿,“你不想服侍朕?”

卿云噘嘴。

李崇道:“那你想服侍谁?”

“不能不服侍吗?”卿云哀求,“你不要太欺负我了,太欺负我了,我也会受不了的。”

李崇只是逗弄试探罢了,见他对这事如此排斥,不由淡笑道:“这便算是欺负你,那你从前在宫里侍奉父皇是怎么熬的?”他怕卿云不明白,解释道:“便是先帝,他宠你,便是因为你侍奉他。”

卿云瞪大眼睛,“什么?我给先帝侍寝?!”

“是啊,你在他床上侍寝多年,”李崇想他大约永生都难忘那个场景,抬手按住卿云的后颈,将人拉近,眼中眸光内敛,一字字对着满面惊恐的卿云道,“一直到他死。”

第165章

夏日炎炎,烈日当空,大军还朝,新帝携百官于京郊亲自迎接。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崇扶了秦少英起身,“这是故意寒碜朕呢?”

秦少英笑着起身,“哪的话。”

君臣二人谈笑风生,秦少英这次回京,带回来的都是从前秦恕涛的精锐嫡系,秦恕涛死后,群龙无首的军队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新王,极为有序地在京郊开始驻扎。

李崇特许秦少英骑马入宫,秦少英便就这般铠甲战马地入了皇宫。

待到千秋殿内,秦少英才一面卸甲一面轻松道:“真是热死我了。”

李崇淡笑道:“早备好了水酒了。”

秦少英人虽在前线,京中眼线却是不少,他接近京城之前,眼线已提前将京中局势悉数传报。

此次上战场,秦少英的终极目标便是除掉李照。

除掉李照是很不容易的,李照为人谨慎,同时也极为防备秦少英,若非那场大雨,山洪暴发之下,李照身为太子,竟亲自出来指挥对下游几个村庄施救,秦少英也找不到机会下手。

自然,秦少英明白自己的手段是多么的卑鄙无耻,只不过,成王败寇,由不得他心软。

李崇也不负他所望,除掉了李旻那个老东西。

酒中碎了冰屑,秦少英心下一片冷硬,他没能亲手杀掉李旻,是他的遗憾,自然倘若真的起兵造反,他至少还得再花上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才能杀死那个冷漠多疑的先帝。

二人合力完成了弑君杀太子的阴谋,坐在一块儿却是有些无话可说。

秦少英已在战场上祭奠过他的父亲秦恕涛,并且向他的在天之灵发誓,绝不步他的后尘。

杯中酒,秦少英没喝,而是洒在了地上。

李崇淡淡一笑,他对李旻没有秦少英对秦恕涛的那种感情,对李旻的祭奠也不过是循例罢了,但他能理解秦少英的举动,若非秦恕涛惨死,秦少英也下不了那个决心。

倘若秦少英选择李照,以李照的仁厚性子,绝不会狠心下来弑父,所以秦少英别无选择。

李崇道:“节哀,朕会追封大将军。”

“不必,”秦少英再无需伪装出活泼爽朗的模样,“人死了,那些都不过是虚名罢了。”

李崇道:“你看得开便好,日后边境三州如何处置,全由你看着办。”

秦少英道:“李维摩留下的几个可都是硬茬,有的折腾了。”

而且李照只是跌入黄河,秦少英当下也想立即派人去寻,只是山洪严重,下去便是跟着死,事后也未找到李照的尸骨,他心里始终存了个疑影。

李崇也是一般,“篡位”这事做来简单,也不简单,只篡位之后该做的事更多更难。

秦少英喝了杯酒,放下杯子,终于还是道:“咱们的大功臣呢?”

*

卿云并不知自己是两位阴谋家口中的大功臣,那日李崇说让他侍寝,最后也没对他做什么,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扔回了床上,似乎还很嫌弃他。

卿云倒很开心,他不想侍寝。

倒是让他找到了新的事情消遣,他忽然发觉自己好似会画画,向宫人要了纸笔,没事便临摹那几尺长的春宫图。

秦少英入殿,便见宫人们规规矩矩地立着,宫内一片宁静,窗户开了条缝隙,卿云喜欢外头树的清香,榻前摆着两台冰鉴,外头的风拂过,凉丝丝的,很舒服。

卿云趴在榻上,翘着腿画画,一旁宫人神思倦怠,正垂着头偷偷地在打瞌睡,卿云浑然不觉,也未曾察觉殿中多了一人,只专心画画。

“李崇说你疯了。”

卿云扭头,乍然瞧见殿里头多了个陌生人,他吓了一大跳,又觉秦少英身上好似透露出一股逼人的煞气,连忙坐起身,滚到软榻边缘,“你、你是谁……”

秦少英看着卿云满面懵懂,双眼之中全是陌生的害怕,心下一凛,上前便掐住了他的下巴,脸上带着轻佻的笑,“你不认识我了?我可是你的奸夫啊。”

卿云被他捏得下巴有点疼,他一点不吃疼,眼睛里马上蓄了泪,他听不明白秦少英的意思,只觉着这也是个不好惹的人,便赶忙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先放手,你捏得我好疼……”

秦少英松了手,卿云连忙把自己的下巴藏了起来,手抽了他正在画的春宫图挡住自己的下巴。

秦少英瞥了一眼,淡淡道:“你如今成什么了?他的禁脔?”

卿云对秦少英印象非常不好,因为此人不仅动手动脚,弄疼了他,而且尽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这里是朕的宫殿,”卿云总算想起来个勉强算得上是靠山的人,“你、你不能欺负我……只有朕能欺负我……”

一声轻笑传来,秦少英回头,李崇负手走来,道:“朕早同你说了,他如今神志不清,见了人便害怕,你非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