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神色立即变得冷淡,声气低沉,“谁?”
“是一位名叫苏兰贞的苏大人。”
卿云瞳孔微缩,尺素也回来了,“是苏大人?”她忙对卿云道:“苏大人租了我从前那个院子,他也在六部当差,兴许你也认得。”
“他为什么租你的房子?”卿云扭头看向尺素,方才还像个孩子般哭泣的人如今神色一敛,气势便不同寻常。
尺素解释道:“我将宅子托给了房牙,是房牙帮我租出去的,苏大人为人不错,价钱出得也合理,我便应了,也不知他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我出去瞧瞧。”
卿云入了内屋歇息,要了冷帕子敷眼睛,又叫来暗探,暗探持的仍是梅花刀,“今儿大人您难得出宫松泛,咱们自然尽力让大人舒心。”
“说得好,那你们也滚出这院子。”
暗探二话不说,便应了声是。
卿云也不知人到底走没走干净,只心中繁乱无比,苏兰贞来这儿做什么?他到底是来找尺素,还是来找他的?
苏兰贞见到尺素,倒也不震惊,他已提前打探清楚,知晓尺素便是看顾这屋子的姑姑,先同尺素打了招呼,便开门见山道:“我来拜访……大人。”
尺素很惊讶,想着卿云既在六部,总有官员来往,便拉开院门让人进来了。
苏兰贞早听闻卿云在京中有一豪宅大院,入内果然处处奢华典雅,院中装饰极美,厅内随处可见名贵物件,尺素派仆人去通禀卿云。
仆人连忙进了内院。
“大人,那位苏大人想拜访您。”
卿云正在内屋软榻上,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沉默片刻后,沙哑道:“打发他走。”
“是。”
仆人出去便说卿云不见客,本朝第一大宦,不想见便是不见,不必编什么借口。
尺素正在同苏兰贞闲谈,听罢,微微一怔,心想大约是卿云顾忌自己方才哭过,如今脸色不大好看的缘故,便道:“大人,既是不巧,还请先回。”
苏兰贞沉默片刻,便拿了盒子放下,道:“那我先告辞了,这是小小心意,不成敬礼。”
尺素推辞,苏兰贞却说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仍是放下离去。
尺素便端了那盒子进了内屋,“那苏大人好客气,还带了礼,怎么,你与他素日在六部相熟?”
卿云冷冷道:“不熟,他的东西我也不要,你扔了吧。”
尺素微微一怔,她未说什么,只拿着那盒子退了出去。
卿云独自在内屋待着,一直等尺素喊他出来吃午膳,用了午膳后,卿云面上露出了些笑模样,他不想上街逛,因怕遇到京中眼线,便宁愿在院子里头和仆人们投壶玩双陆。
等到用了晚膳,卿云便不住打瞌睡,尺素便催他去睡,卿云不肯,独自在院子里头看积雪,他盯着逐渐被黑夜染上颜色的雪,心下那股焦躁之意终是按捺不住,召了仆人来问。
“今日除秽物了吗?”
“已都除净了。”
“都扔了?”
“是,已被街道司的人收走了。”
卿云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冷冷道:“下去吧。”
如此又过了片刻,便有仆人悄悄过来,手里捧了个盒子,“尺素姑姑说,让奴才把这个给您。”
卿云定定地看着刻着兰花的锦盒,他也不知就这般看了多久,等他反应过来,那盒子已经到了他手里,仆人也退了下去。
卿云手掌颤抖,又不知过了多久,这才一咬牙将那盒子打开。
盒子里头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一方帕子,一把钥匙,一张薄笺。
手指轻轻挑出那张薄笺,卿云将那薄笺打开,只见上头写着一行诗:愿遣清风随我意,唯盼君身岁相宜。
卿云抓了那薄笺,将那锦盒抱在怀里,忽然往院门跑去,门口仆见状连忙打开了门。
外头寒风扑面,卿云原是头脸红热,在寒风中疾走了几步后,面色热意减退,人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他在做什么?卿云口中呼出白白的热气,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想做什么?!
卿云死死地攥着怀里的东西,不能了,他已不能了,他早已不能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过,卿云猛地扭过身,身上的大氅跟着他跌跌撞撞转身,他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忽觉不对,猛地抬起脸,却见那灯火阑珊之下,一高大身影提着灯正从他宅院的另一个方向走来,远远的,似乎见到了他的身影,便也猛然顿住。
四目相对,泪水模糊了卿云的视线,那是谁?是他的长龄,还是谁?不,不重要了,是谁,都应当是他的。
苏兰贞向着卿云走了过去,他停在卿云面前,先看到他面上的泪,再看到他怀里抱着的锦盒,喉间轻滚,抬手抹了下卿云面上的泪,他见他几回,好像他总在哭。
微凉的手指滑过面颊,卿云猛地扑入他的怀中,苏兰贞手一颤,提着的灯落在地上,他几是毫不迟疑地抬起了手,便将扑入他怀中的人紧紧抱住。
第146章
仆人奉了茶,便都退了出去。
卿云去屋里头又梳洗了一番,心中清明不少,那一番激动便减了许多。
苏兰贞坐得端正,目光却是不停地去看卿云。
方才在外头,卿云忽然扑入他怀中,苏兰贞当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便不假思索地也将人抱住,只将卿云抱住的那一瞬间,他那种种心思便都奇异归位。
原来如此。
苏兰贞心下大定,他本不是个左右摇摆的人,故而即便卿云又似清醒过来一般推开了他,他亦锲而不舍地跟着进了院子,卿云没令人赶他走,他便一直跟到了内屋。
外头寒风呼啸,屋内茶香清幽,卿云深吸了两口气,只字不提方才他扑上去抱苏兰贞的事,反而冷着脸道:“苏大人今日多番拜访,所为何事?”
苏兰贞看着他在烛光下雪白的侧脸,泛红的眼睛,沉默片刻后,道:“大人近日面色似不大好,我心中一直挂念,只是没找到机会问候大人。”
“我很好,苏大人不必挂心。”
卿云又变了。
苏兰贞已习惯他的忽冷忽热,只如此之快的变化还是叫他有些始料未及。
就在一盏茶都不到的功夫里,方才那个泪眼婆娑,抱着他送的锦盒往他怀中扑的卿云便消失不见了。
卿云此时面上写满了冷淡、拒绝,若不是苏兰贞衣服上还残留着被他抓出的褶皱,他真要以为方才在外头抱他的卿云是他的幻想了。
屋内陷入了沉默,卿云虽摆出了送客的态度,却没有真的出言赶苏兰贞走。
苏兰贞在他心中算什么呢?
如果说从前是因他有几分像长龄,令他对他有短暂的移情,之后苏兰贞出事,卿云知他身世,移情更是深了一分,一直到那日茶肆,他在暗中听他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维护他,叫卿云原本因被关禁闭而封住的心有了一丝松动……
他该是他的,他便该是他的!
卿云心中有个声音锲而不舍地叫喊着,却又有另一个声音正在死死地压着他,他若要他,必定会害死他。
“那日在酒楼……”终于还是苏兰贞先开了口,“我见你同曾大人在一起。”
卿云面无表情道:“我同谁在一起,与苏大人何干?”他眼望着被关上的门,冷淡道:“曾大人是个青年才俊,我很喜欢他。”
苏兰贞看着卿云,他没有接卿云的话,而是自顾自道:“我当下心中竟有几分不舒服,如同堵着一般。”
卿云攥着椅子扶手的手微微用了些力道。
“那时我也不知为何会有那般心思,”苏兰贞缓缓道,“后来得知曾大人正和程大人的妹妹相看,我便明白了,那日你其实的确是在给曾大人做媒,我心下那股郁气才散了。”
卿云静静地听着,他想他该阻止他了,他该叫他闭嘴,让他滚出去了,可他喉咙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还想催苏兰贞继续说下去。
“你我相识也不算短了,只相处不多,见面亦是不言,你多次躲我,我也无法。”
苏兰贞看着卿云,卿云却是始终没有看他。
苏兰贞道:“你问我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我为的便是同你好好说一说话。”
卿云久久不言,半晌,才道:“说完了吗?”他低垂下眼睫,手指因用力而泛红,“说完了,你便可以……”
卿云的嗓子像被一团棉花哽住,却是怎么都说不出让苏兰贞走的话。
“我未说完,却想听你也说一说,”苏兰贞道,“为何对我忽冷忽热?为何对我说了那些话,又不理我?为何方才在外头那般紧紧地抱着我,眨眼之间却又变了?”
在官场上,苏兰贞一向善于蛰伏忍耐,出其不意再痛击对手,譬如他对那个工部司郎中一般,他分明早便怀疑他了,却一直隐忍不发,步步为营,将人玩弄于股掌,最后才将人抓了个先行。
可对于卿云,苏兰贞却连半点手段也使不出来,像个愣头青般直言追问。
卿云仍旧强忍着,冷道:“苏大人也不是头一日认识我了,我便是这样善变的人。”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他,“不,你不是。”
卿云觉着自己快受不了了,他已尽力不去看苏兰贞,不去看那张和长龄相似的面庞,不去想苏兰贞待他的心意。
“你……走吧,”卿云用尽最后一点气力,一口气道,“以后也别再来找我。”
他神色之中毫无变化,从头至尾都是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仿佛从前他对他的那些温言软语都不存在。
苏兰贞搁在膝上的双手微蜷,“若我,不答应呢?”
卿云心下一颤,方才那已是他想说的最后一句话,听了苏兰贞这话,却又忍不住道:“你凭什么不答应?”声音却也已有些发颤了。
“我想见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行?”
苏兰贞双眼始终不放松地盯着卿云,“若你真的厌我,对我没有半点情谊,那我便应你。”
卿云手指因大力已逐渐泛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直冲心头,他忽然什么也不想顾,再不想粉饰了,什么该与不该,他不管了!他什么都不管了!
卿云倏然起身,他仍是未看苏兰贞,手指哆嗦着伸向自己的腰带,解开了腰带上玉扣。
苏兰贞原正看着他,见状便立即垂下眼回避了眼神。
不过片刻,苏兰贞垂下的视线中便见上衫落在卿云的臂弯里,卿云已移步到了他面前,身上那股特殊的香气直直地沁入苏兰贞的鼻腔,苏兰贞低着头,热意从脖颈一直攀升到他的面颊。
“为何不敢看我?”
卿云声音淡淡,“苏兰贞,我要你抬起头来看我。”
苏兰贞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他已红到了耳朵,一张冰雪般的脸简直快要融化。
下巴被抬起时,苏兰贞忘了反抗,泛红的面色却在看到卿云赤裸上身的一瞬间便褪去了颜色。
一只手拉开了一层层名贵的布料,露出里头白皙单薄的身躯,原本雪白的肌肤上被不知多少爱欲痕迹沾染,那些痕迹或深或浅,重重叠叠,身前两点更是红肿不堪,正在轻轻发着颤。
“六部的传言,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卿云手指勾着苏兰贞的下巴,身子微微凑近,好让他能够看得更清楚,“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他们说得都没错,我便是以色侍君,才得以行走六部,保举官员。”
卿云看着苏兰贞的脸,那张脸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长龄。
“我十七便跟了太子,之后又入了宫,没多久就上了皇上的榻,他们父子俩享用我一个,”卿云面上笑容若有似无,他俯下身,侧脸靠近苏兰贞耳畔,“我再告诉你一个杀头的秘密,”卿云转过脸,气息吐在苏兰贞面上,苏兰贞一动不动,“秦少英便是我的奸夫。”
卿云静静地看着苏兰贞似被冻住的脸,他缓声道:“你可千万别以为我是有什么苦衷,我便是攀附权贵,为了争权夺利,我可以献出我的一切,我这样的人,苏大人你还要喜欢吗?”
屋内寂静极了,只有炭盆之中噼啪响动和二人的呼吸声。
卿云心中竟一片平静,他终于说出来了,以后再也不必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假装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他是个正人君子,总以为他也是好人。
他不是的,他便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以出卖自己,为了一时欢愉放纵可以同自己的仇人上床,他来自认不算坏,但也绝算不上好,至少,同他相比,他实在是太坏了。
从此以后,他再不会偷偷看他,也再不会主动向他走来,更不会送他信物,向他剖白心事。
今日,总算是断了个干净。
卿云收回挑起苏兰贞下巴的手指,他心下也并不失望,哪怕是长龄在世,若他一开始便将话挑明,告诉他,他永远不可能同他在一起,他便是贪恋太子能带给他的荣华权力,也同时想要他待他那全心全意的好,想必长龄也会离他而去。
“你走吧,”卿云直起身,冷着脸道,“从此以后,见面不识便好。”
过了不知多久,苏兰贞也站起了身,他看向卿云,卿云正看着门,神色说不出是冷漠还是倔强。
这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时而娇弱哀求地哭泣,时而冷漠倔强地放出种种狠话,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苏兰贞抬起手,双手将卿云的衣襟拉拢了,他低声道:“为何要说那么多违心的话呢?只为了赶我走吗?”
卿云浑身又是一颤,他猛地扭过脸,对上苏兰贞的双眼,他恶狠狠道:“我没有一句是违心的,我说的都是事实,我身上的痕迹你难道没瞧见吗?我昨夜便是睡在龙床上同他翻云覆雨,我已陪他睡了不知多少年了!”
卿云再次扯开自己的衣裳,“还是你要看下头?哈哈,那可更精彩了!”他一面说一面要去扯自己的亵裤,苏兰贞上前将他一把抱住,他的双臂力气很大,叫卿云挣脱不开,他沉声唤道:“卿云——”
卿云猛然僵住。
这是苏兰贞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别这样……”苏兰贞的气息在他耳畔,那么温暖,又那么温柔,“别这样……”
卿云被他死死地抱着,眼中忽然泛起热意,他忽地抬起脸,苏兰贞垂下眼眸,卿云眼中含泪,他看到苏兰贞的眼睛,那双同长龄完全不一样的眼睛,却泛着疼惜、怜爱、心疼的目光……
卿云再也无法自控,他挣出双手,猛地拉了苏兰贞的脖子,张口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苏兰贞身上略有些僵硬,他的嘴唇也是,在官场上百般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人在卿云面前却总是手足无措,任由卿云撬开他的唇,吻上他的舌尖,二人唇舌相触的一瞬,几是都发了抖,苏兰贞抱着卿云的手臂微微松了力道,他的气力转移到了他的唇舌之中,很快便反客为主,手掌移到卿云颈后,贪婪地撷取卿云口中的湿意。
卿云吻过苏兰贞又似先前一般,陡然醒转地要将人推开,苏兰贞却是紧抱着他,再次吻了上去。
嗅着他身上温暖的味道,卿云几是毫无抵抗之力,在苏兰贞的怀里软成了一团春水,双手勾着苏兰贞的脖子,他再也不推开他了,而是柔顺地靠着他,乖巧地张开嘴,他又变回了那个同苏兰贞撒娇的卿云,苏兰贞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他下一瞬又会变成另一个人。
四目相对,苏兰贞眼中满是情谊,卿云微微含了下唇,唇珠鲜红欲滴,苏兰贞情不自禁,低头再次轻柔吻上,卿云早已提前打开了唇,舌尖颤巍巍地迎接了他。
二人在屋内纵情亲吻,直亲得口舌发麻也不停歇,仿若要将先前本该有的给补回来。
苏兰贞单手拢了卿云的衣裳,一手搂着他的腰,低声道:“有什么委屈,不要再哭了,便同我说就是,你一哭,我的心就乱了。”
卿云听了这话,却是眼中又含了泪,“我便是要你心乱。”
他一面说一面倚靠在苏兰贞怀里,苏兰贞搂着他,嗅着他颈间香气,心疼地瞧见他后颈领子里竟也是重重叠叠的痕迹。
卿云说他是自愿的,即便自愿,那人那般对他,又如何是真的爱惜呢?
苏兰贞心中微疼,抚了抚卿云的长发,“好了,你现下再好好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微微放开怀抱,看向卿云泛着绯色的苍白面颊,一直看见了他含泪的眼里,“你想摆脱这事,是吗?”
第147章
苏兰贞果然不愧是天生该在官场上混的,实在敏锐到卿云都轻松了起来,他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涩声道:“如何能摆脱?也不过是我自作孽罢了。”
“别这般说自己。”
苏兰贞扶了卿云到榻前坐下,他背过了身,“你先整理好衣裳,咱们再说话吧。”
卿云看着他的背,心下不由泛起一股久违的甜意,他一面整理衣裳,一面道:“你为何不生气?”
“生气?”苏兰贞道,“我是生气,不过应当不是你想的那种生气。”
“入了官场之后,什么人事我都见过,”苏兰贞道,“方才乍闻之下,是有几分震惊,不过再一想,你只是小小内侍,面对天潢贵胄,又如何能自己做选择?”
肩头多了重量,苏兰贞撇过脸,却是卿云靠在了他的肩头。
“你别回头,”卿云轻声道,“别看我,也别出声,就让我这般先靠一会儿。”
苏兰贞果然便不再说话。
卿云眼中止不住地滴滴渗出热泪。
这到底是老天爷还是长龄派来的人,为何字字句句都能说到他的心里去?他的那些难处苦楚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同他相识才多久,也不过说过几回话,竟能看得清清楚楚。
卿云抬手从背后搂住苏兰贞的腰。
他原以为他的心再也不会为谁感到激荡,他再也不会跨出那一步,可他还是那般做了,简直不知死活。
卿云陡然恐慌起来,他转到苏兰贞身前,眼神害怕中带着哀婉之意,“我们不能在一起,兰贞,你明白吗?若你要同我在一起,你随时会人头落地的。”
苏兰贞见他面上又沾了泪痕,便拿了帕子替他擦脸,神色自若道:“别怕,我没那么容易死。”
卿云摇头,秀眉深蹙,“我身边总有探子跟着,今日身边的探子都是秦少英的人,还能瞒过去,若是被他的探子发觉,你必死无疑。”
苏兰贞低低道:“这便是你委身秦少英的缘由。”
不、不是的……
方才还不顾一切将自己所有剖白的卿云这时忽然又怯了,他轻一点头,未曾否认。
苏兰贞拉了卿云的手,在他掌心滑动。
卿云仔细辨认了,苏兰贞写的是一个字——“反”。
卿云心下一震,猛地看向苏兰贞,苏兰贞神色如常。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小心的,”苏兰贞握着卿云的手,在他手掌上反复摩挲,以令他定心,他那冰雪似的面容化开之后,便是无尽的温柔,“所以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吗?”
卿云面色微红,心说方才苏兰贞还一本正经地在他手上写字,提醒他秦少英有反意,怎么忽然又说这个了,甚至比提起秦少英有反意这事还要认真,搞得他心下也羞怯起来。
卿云垂下脸,抿唇不言。
苏兰贞追问道:“是不是?”
卿云抬手轻打了下他的手背,“说你是呆子,你还真是呆子。”
苏兰贞微微一笑,他轻声道:“只我不知哪一点叫你看上了。”
卿云心下一紧,反问道:“那我呢?你看上我哪了?”
那双剔透的大眼睛从来都是甩不脱般蒙着一层哀怨之色,叫人不禁想要抹去那层忧虑,而此刻却全然只有兴奋、愉悦……
苏兰贞手掌不自觉地摸了他的面颊,“便是这一点。”
他希望这双眼睛如此刻般只有喜悦之色,若那喜悦是因他而生,他的心便会感到成千上万倍的喜悦。
卿云还不明白,苏兰贞却是闭了眼睛压了下来,卿云心下微动,便也闭了眼抬眸迎上。
这吻,好轻柔,好舒服,简直想让人就这般一直吻下去。
卿云浑身骨头都酥了,他搂着苏兰贞的脖子,手掌不住地摩挲他的面颊。
真好,他有长龄的几分容貌,又有他喜爱的性情,老天爷还是待他好的,折磨了他这么久,总算是赐了个苏兰贞给他。
卿云略带几分痴迷地用手指描摹苏兰贞面上轮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苏兰贞见他痴痴的模样,心下像被藤蔓缠住了一般,不由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你这般看我,我怎会不知。”
卿云心下又是一颤,他收回了手,声色终于冷静了几分,“你如今正沉浸其中,我也亦然,只怕我们死路也近在眼前了。”
苏兰贞道:“别那么想,他……”他看向卿云单薄的肩膀,神色中有几分冷然,“一向这般对你吗?”
卿云摇头,“我们之间也是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说来话长,有些事我也实难说与你听,”他苦笑了一下,道,“不瞒你说,自从我伴在他身边后,他身边便再无他人了,他不会轻易放手的。”
苏兰贞道:“可你是已受不了,是吗?”
卿云迟疑再三,轻点了点头,他神色幽怨,“我讨厌宫里,我讨厌他,我不想再受他的摆布,可是兰贞,我已陷得太深,无法抽身了……”卿云转头看向苏兰贞,“你是我的一个梦,你若真心待我好,便让我有时能做上一场美梦也就罢了,我不愿冒险……对不起,我便是这样的人,我喜欢你,可若要我冒着砍头的危险同你在一起……”卿云摇头,“我做不到。”
苏兰贞抬手抚了下卿云的乌发,“你珍惜自己的命,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又何必同我说对不起?”
卿云听罢,望着苏兰贞的眼神更多了几分爱意,“兰贞,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这便算对你好了吗?”苏兰贞望着卿云的脸,“我什么都没为你做,怎能算对你好?”
卿云摇头,“你活着,什么都不做,便算是对我好了。”
卿云重又扑到苏兰贞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着苏兰贞的腰,“哪怕你明日清醒,只当今夜说的都是胡话,我有今夜,也心满意足了。”
苏兰贞听他将自己说得那般低微,心下涌上如潮水般的怜爱,他搂着卿云的肩膀,低声道:“我此生从未对人动情,你是第一个,我绝不会轻易忘情,其实我心下也很乱,同你说的的确都是胡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卿云抬脸,他轻轻亲了下苏兰贞的嘴唇,“兰贞,你要我,好不好?”
“我不知这一生同你还能有几夜几面的机会,”卿云眼中泛出水色,“我想要你一回,总也不悔了。”
苏兰贞低低道:“你这般模样,叫我如何忍心?”他抬手抚了卿云的面孔,“相信我,我们会有未来的。”
卿云不明白他的那些自信是从哪来的,未来?多远?那时他们还相爱吗?可他看着苏兰贞笃定的眼睛,不由心下还是软了。
卿云点了点头,“那你抱着我,上回去你那儿,我就好想你抱着我睡。”
“真的吗?”苏兰贞道,“上回你来,我心里既高兴又糊涂,见你和秦少英举止亲密,心里又说不出的酸。”
卿云低低一笑,看着苏兰贞的眼睛,微笑道:“我那时同你说的话还是没变,无论我和谁同床,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苏兰贞心下五味杂陈,心里揣着一个人,却又要将自己的身体献给别的男人,心中该是多大的痛苦?
苏兰贞从未想过情爱之事,他实在见得太多,杀妻杀夫、偷情通奸……那些所谓恩爱夫妻到了最后,又有几个善终?他从未想过,他对一个人动了心,会是这般复杂的局面,如此情形,他的脑海中却未出现过一丝一毫的放弃之意。
他想要卿云,不是要了他这个人,是要他真正面上展露笑颜。
二人合衣抱着在软榻躺下,呶呶细语。
“你头一回见我,是不是觉着我很无礼?随便进了你的屋子。”
“不,我那时只是警惕,我初到工部,虽表面若无其事,心中还是很紧张的,为了试探你,便故意那般说。”
卿云扑哧一声笑了,“我瞧你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没想到你心中竟是如此想的。”
“那是自然,我从地方调入京城,又无家世根基,起初自然是慌的,只是不能叫旁人看出来罢了。”
“你的家世……你家中无人了,是吗?”
“我父母在我考上举子后不久便相继病逝了。”
“你……”卿云手指拨弄着苏兰贞的衣襟,“你就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子,你呢?你可有兄弟姐妹?”
“我也没有……”
苏兰贞握了他的手,道:“那日你砸伤了手,指尖全是血丝,我替你包扎了,你却还笑着说像移刑,我心下觉着你天真幼稚,后来才知……”
苏兰贞目光中流露出怜惜之色,兴许便是那时他对他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情愫,自然他也亲眼见过不少真正动刑的场面,却没有一个如卿云这般让他心下大动,兴许不是刑罚,而是卿云那时面上露出的笑容令他久久无法忘怀。
“我幼时曾生过一场大病,”苏兰贞道,“险些便没了命,我父母散尽家财救下了我的一条命,我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好好孝顺他们,可后来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一直深以为痛,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一日,官做得越大,这种痛便越深。”
当他想起卿云那般笑容,不由心下猛地一抽。
“所以见到你如此洒脱,从不困囿于往日伤痛,我心中是很佩服你的。”
这话,卿云听李崇也说过,他当下嗤之以鼻,可苏兰贞说来却是叫他心头熨帖喜欢,他从来都很矛盾,一时觉着自己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一时又觉着自己不配那些真情真爱,却又要故意说些话骗得人更爱他怜他。
苏兰贞说佩服他,卿云心里觉着好高兴,比苏兰贞说喜欢他还要高兴。
“你既如此顽强,也该相信,一年两年三年……未来我总能想出法子,还你自由。”
苏兰贞搂着卿云的肩膀,低语道:“我这个人很擅长等待机会。”
卿云被他这么一说,心下也生出了几分希冀,苏兰贞有名臣之才,他又可里应外合,说不定真有一日能找到机会脱身呢?
“好,我信你,”卿云脸在苏兰贞颈下蹭了蹭,眼前仿佛已看到了他离宫后的日子,“到时我便开一间大酒楼……”
苏兰贞笑了笑,道:“在京中吗?”
“你是势必要留任京中的,自然是要在京中了。”
“那你想开一间多大的酒楼?”
“便如我们上次去的那个酒楼便不错,五层吧,五层大酒楼。”
“五层?听着很气派。”
“光气派可不够,大师傅一定要请有本事的……”
“……”
卿云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嘴角微微弯翘,似已在梦中品尝到大师傅的手艺,那大师傅的菜做得极好,不知道甩宫里的御厨几条街……
正当卿云吃得开心时,四周便从天而降几个侍卫,那些侍卫个个神色冰冷,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云公公,该回宫了。”
卿云猛地睁开眼睛,只觉身边是空的,摸上去也是凉的,他一下坐起身,探子单膝跪地,“苏大人我们已经打发走了,您该回宫了,晚了可要出事。”
卿云脸沉了下去,冷冷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手撑着坐起身,摸到了一旁的锦盒,心下又温暖了几分。
那不会只是一场梦的,卿云抓着锦盒放在胸前,神色坚决,绝对不会只是梦的。
第148章
回到宫里,皇帝正在用早膳,让卿云坐下一块儿用膳。
卿云神色自若地坐下。
皇帝含笑道:“在宫外头过夜,高兴了?”
“皇上不必总问我高不高兴,皇上真的在乎我高不高兴吗?”
“朕若不在乎,怎会许你外宿?”
卿云捏了羹匙,人微微向后仰了仰,看向皇帝,“这么一大清早,我不想同皇上争执,皇上还是用膳吧。”
皇帝笑了笑,“果然心情好了许多,看来朕要多放你外宿才是。”
昨日苏兰贞来府里拜见一事,探子们如实呈禀了,只篡改了苏兰贞离府的时间。
卿云心中有数,当下也并不慌张,没事人一样道:“君无戏言,那我以后便多多外宿了。”
皇帝笑道:“朕可不准。”
从前,卿云也经常同皇帝打这些言语机锋,他时时警惕,小心谨慎地找出皇帝言语中的陷阱,猜测皇帝话后的深意,从而给出最能让皇帝满意的答案。
如今,卿云已不想令皇帝满意或是高兴了,尤其是在昨夜,他同苏兰贞说话时,根本无需字斟句酌,也不必去想是否言有深意,那般情真意切的一番交谈之后,对于和皇帝周旋一事,卿云更加厌烦腻味。
卿云放下羹匙便要走,却听皇帝道:“维摩写信来了。”
一旁宫人适时地呈上了信笺。
“这封是给你的。”
皇帝看向卿云,“他在战场上还想着你呢。”
卿云瞥了一眼那信笺,心下又想起了昨日苏兰贞给他的薄笺,怎会这般凑巧?怎么忽然都要给他书信?
卿云抬手接了。
昨日苏兰贞给他的那些信物他都放在了宅子里,让尺素替他保管,尺素什么都未问,只说让他放心。
卿云便也什么都没说。
回到小院,卿云取了李照的信来看,也不知皇帝有没有提前看过,他觉着皇帝是不可能不看的。
李照的信很长,先大致说了两句边境的战况,还有他在边境的一些所见所闻,身为皇太子,他虽幼时也生活在动荡之中,毕竟记忆也早已模糊,之后便一向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此番来到战场,才更深地体会到了世情。
李照的信和他的字一般,并未有什么出众的文采,只是随口闲谈一般,叫卿云仿佛看见了李照便站在他的对面,同他说些他在战场上的感受,人间疾苦生离死别。
给卿云的话也并不多,只说让他保重自身,切莫心下积郁,等来年天气暖和,打了胜仗,他们班师回朝之后,他有许多话想对卿云慢慢说,也想听卿云同他说一说他心里的话。
卿云将这封信看了两遍,看第一遍时几乎是面无表情,看第二遍时不知怎么,眼眶却是微微湿了。
他这是怎么了?卿云抬手抹去面上湿意,他望着冬日略有些灰暗的天空,过了片刻之后,便将那封长信烧了。
今年年节,宫里头比往年更热闹,越是战事停滞缠绵,宫里头宴会的排场便越隆重,卿云也到场了,他本不想去,皇帝不许。
皇帝下首仍是空了个座出来,是给李照的,之后才是李崇。
李崇在户部也是焦头烂额,今日宫宴用度,户部自然也避免不了一番支出用度。
从前皇帝对这些管得很紧,去年那场大旱如同一颗火星子般点燃了各地,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整个户部像快要炸开,各地求救的折子堆满了皇帝的案头,那是皇帝头一回感到无能为力。
召回李崇之后,皇帝对户部的管辖便不是那么紧,兴许看不见,便也仍旧当天下太平。
今日宫宴便是证明,国家财政还是能支撑下去的,否则不会办得这般奢华。
皇帝带着淡淡笑容向百官致辞举杯,下头山呼万岁,他心中却是仍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夜宴结束,皇帝上了御辇,这才露出倦怠的神情,甚至唤了他一向并不怎么私下多交谈的大儿子入了殿。
“无量心,”皇帝道,“这次宫宴也是辛苦你了。”
“能为父皇分忧,儿臣不觉辛苦。”
皇帝摇了摇头,“难为你了,你的艰难,朕心中明白。”
李崇微微垂下脸,他极少同这父皇这般单独说话,从小他便明白,比起自己,父皇更看重二弟。
若单单只为二人出身不同,他也无话可说。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长大,也将许多事情看得更明白了。
无论是他母妃还是皇后,在父皇眼里也都是一样的,从谁的肚子里出来根本不重要,父皇便是觉着李照比他更好。
哪怕他文韬武略样样强过李照,父皇也仍是觉着李照更适合太子之位。
李照若有错处,他便悉心教导,为他铺路;他若有错处,他便视而不见,只等他摔了跟头,再告诉他,这便是你不如维摩之处。
父子俩虽是独处一室,却依然是静静的,说了那几句话,居然便无话可说了,皇帝张口便要说那句——“去看看淑妃吧。”却又说不出口。
李崇轻吸了口气,道:“儿臣去探望母妃吧,父皇早些歇息。”
皇帝心下也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道:“去吧。”
李崇起身告退,临走之前又被皇帝叫住。
“明儿一早来这儿陪朕用早膳。”
“是,儿臣多谢父皇。”
皇帝进了寝殿,床幔早已放下,卿云不等他,已上床睡了,皇帝梳洗之后上榻,便见他背对着他睡在里头。
皇帝躺下,心下忽觉几分苍凉,他好似什么都有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他侧过身,对着卿云的背脊道:“别装睡了,陪朕说说话。”
卿云不理,皇帝道:“陪朕好好说说话,朕放你两天假,许你外宿。”
“说什么?”
皇帝低低地笑了,“小东西,你如今这般市侩了?不见兔子不撒鹰,连同朕说两句话也要好处了。”
“我一直都是这般,难道当初皇上不也是做了多番许诺,我才愿意委身的吗?”
“是这般不假,”皇帝凝视着卿云素衣下撑起的蝴蝶骨,低声道,“可朕觉着也不单单如此。”
卿云眼盯着昏暗的床幔,“不然呢?皇上难不成觉着自己魅力无边,人人都要为你倾倒?皇上自己不是说过吗?你若只是个凡夫俗子,我连多看你一眼都不会。”
肩上传来热气,腰上也被搂住,卿云有些不适地在皇帝怀中软挣了一下。
“卿云,”皇帝道,“朕想听你叫朕的名字。”
卿云冷淡道:“那太僭越了,我不配。”
“朕想听。”
“……”
不知僵持了多久,卿云仍是不言。
皇帝道:“你要什么?朕可以同你交换。”
卿云冷笑了一声,“那你封我做九千岁好了。”
前朝内宦作乱,朝政崩坏,竟让个内宦沾沾自喜地做了个所谓九千岁。
皇帝沉默良久,道:“你分明知道朕不可能答应。”
“那么我也一样,”卿云冷冷道,“那也是不可能的。”
皇帝感到一种疲惫,这种疲惫和朝政给他带来的疲惫一般,这世上有太多的人与事他无法掌控。
“你非要朕逼你是吗?”
皇帝语气淡淡,卿云却像是猛地被点燃了一般,他一下转过身,双眼冒火地直视着皇帝。
皇帝如今却是宁愿看他这般,也不愿看到他死气沉沉的模样。
卿云胸膛起伏,看着皇帝深不可测的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李—旻——”
“你满意了吗?高兴了吗!”
卿云抄起自己的软枕便打了过去,皇帝由着他打了两下,便压了上去。
卿云不肯,他想到苏兰贞,甚至没来由地竟想到了李照的那封信。
二人在床上几乎是大打出手,卿云自然不是皇帝的对手,只他从前还总有顾忌,今夜不管不顾,咬了皇帝的脸,皇帝“嘶”了一声,脸上已见了血,他抬手抹了下脸,看着身下头发散乱,形容近似癫狂的卿云,淡笑了一声,“你是小疯狗吗?”
“你才是疯狗!你这是逼奸!”
卿云恶狠狠道。
皇帝笑道:“朕今夜便是要逼奸你,你待如何?”
卿云发狂了,“李旻,我操你祖宗,你个贱人,老王八,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卿云越是咒骂,皇帝便越是起兴,同卿云又是折腾了一夜。
翌日晨起,皇帝脸上脖上身上全都挂了彩,简直像是被个小野兽撕咬了一夜,卿云也好不到哪去,身上没一块能看的好肉,本肤色便白,猛一眼瞧着便有些触目惊心,格外的可怜也格外的诱人。
皇帝起身,又坐在床边从头到尾凝视了一遍卿云,这是他的人,要他再将他给谁?不可能。
卿云之后才醒,他浑身酸软,简直如同散了架一般,皇帝昨夜缠了他一夜,一刻也没让他歇。
卿云手脚并用地下了榻,披了件薄衫,便觉腿上湿漉漉地蜿蜒而下,心下一阵狂烈的暴怒,左瞧右瞧,抄起个细长瓷瓶便往外走,每走一步,腿上湿意便越往下流,卿云心下那股暴怒的劲儿便越浓。
宫人们本是想拦的,见卿云神色不对,竟都吓得僵住了,由着卿云一路走到了内殿。
内殿之中,皇帝正在同李崇一块儿用早膳,李崇进来便瞧见了他面上伤痕,只假作不见。
卿云走入内殿时,李崇正对着内殿那小门,衣衫不整的卿云便撞入了他的视线。
卿云只穿着件薄衫,连系带都未曾好好系上,行动之间全然不管自己哪儿露了出来,他自然也瞧见了李崇,只是不在乎,他如今难道还要脸吗?
“李旻——”
卿云厉声暴喝,“我杀了你!”
宫人们已赶紧上去拦了,卿云不管不顾,将手里的花瓶砸了出去,皇帝从容不迫,倒是李崇因这碎在身边的花瓶眨了下眼睛。
“滚开——我要杀了他——疯狗——贱种——”
李崇余光瞥了皇帝,皇帝被如此咒骂,却是眉峰都不动一下,李崇余光又瞥了卿云,卿云被那群宫人拦着,不住地踢打挣扎,身上薄衫都要挂不住了,一双精雕细琢般的玉腿朝着二人方向踹着,李崇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皇帝放了筷子,过去从宫人中间将人一把扛了起来,一头乌发便如瀑般垂下,两条手臂不停地拍打着皇帝,“你放我下来,你个畜生,我杀了你!”
咒骂声逐渐远去,李崇留在原位,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擦了下手,道:“他们一向如此?”
宫人不敢说话,眼神隐晦地表达肯定的意思。
李崇微一颔首,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皇帝终于回来了,衣襟头冠明显变得凌乱,面颊上也添了几道新伤痕,宫人连忙上前替皇帝整理。
皇帝对李崇道:“瞧见了吧?便是这般放肆。”
李崇轻扯嘴角,“可父皇就是喜欢,不是吗?”
皇帝摇了摇头,“朕不敢不喜欢,若是不喜欢,他非杀了朕不可。”
李崇听皇帝语气中颇有几分宠爱纵容的心思,心下想起淑妃成日里面对皇帝战战兢兢的模样,将脸垂了下去。
第149章
卿云同皇帝大闹了一场,又得以在外头住过两日,只护卫的探子当中一直不干净,他也只能在院子里同尺素说两句话,仍是要留心留意,别说漏了什么,于他而言,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只总比在宫里时不时地面对皇帝要强。
年节过后,卿云回到六部,心情又是久违的雀跃,他下了马车,却只能慢慢走近,假作若无其事,他自然想立即转到工部,可心下明白不能,于是心中愈加渴望。
匆匆看过其余几部,卿云压抑着心下激动,迈入了工部大门,只才进去,便见苏兰贞已站在角落,冰雪般的面上似是毫无异样,可他的眼睛分明像是有一团火似的正望着他。
那日,苏兰贞是被暗探提醒得走了,否则街上人一多,他这一趟便瞒不住了,必须趁着天黑赶紧离开。
卿云还在睡,他趴在他怀里,睡得那么熟,那么安心,苏兰贞那颗从来都冷静自持的心竟生出了万般不舍。
他也一直盼着能再见到卿云,可心下也明白,他若再贸然拜访,势必会给卿云带去麻烦。
于是两人便都只有这么忍着。
忍到了今日,见了面,却仍只有忍。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什么也不能做,多看一眼都有可能暴露。
卿云心下砰砰乱跳,他见到了苏兰贞,却比未见时更想他了,这种思念叫他只能硬生生垂下脸,只强撑着同工部其余人说了几句话便匆匆退了出去,心头那股燃烧的热意几是叫他站立不住。
身边还有皇帝的暗桩,他什么也不能做,连神色都不能露出半分异常,然而心里终究还是有一点甜的,因为有了盼头和指望。
卿云回到厢房,一面翻看公文一面拨弄着香片,嘴角浮现着浅浅笑容,只这笑回到宫中便得收敛起来。
如此三日之后,终于等到一日身边暗桩干净,卿云入了六部,也仍是按照寻常般若无其事地巡视,等巡视到工部,苏兰贞投来视线时,卿云没有回避,反而对他轻弯了下唇角。
旁人都不敢直视卿云,这隐秘的笑容,他是笑给苏兰贞一个人看的。
苏兰贞眼睛也立即亮了起来。
卿云手里揣着手炉,退了出去,回头还看了苏兰贞一眼,他不知道苏兰贞能不能看明白,除了暗桩外,六部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便是不敢瞧卿云,总也敢瞧苏兰贞的。
卿云移步到了竹林,对身边人道:“都不必跟着我,我想一个人走走。”身边人应了声“是”后退下。
卿云慢慢走着,他入了竹林,静静地等着,背对着入口,不敢以正面去相对,怕万一碰上旁人,他面上神情会泄露秘密。
身后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时,卿云一颗心都已提到了胸口,直到那双手从背后拥来,他才敢转过身也抱上去。
苏兰贞紧紧地抱着他,“我还在疑心你是不是那个意思,思来想去,唯有此处可见上一面。”
卿云双手搂着苏兰贞的腰,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已欢喜得声音都颤了,“我就知道你明白我的心。”
卿云一抬脸,二人四目相对,方才在工部收敛暗藏的情意一下全都迸发出来,四片唇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般撞在一处。
四周寒风微拂,竹叶沙沙作响,卿云张开唇,尽情与苏兰贞拥吻,他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愉悦之感,甚至比在床上的那种感觉要愈加强烈,如同热浪一般让他整个人都禁不住想要呼喊、大叫。
二人都像是渴极了一般将对方当作唯一的水源拼命地互相吮吸,卿云心中半点再无所求,只想同苏兰贞这么一直抱下去、亲下去……天地都在他头顶旋转,他仿佛在飞。
“我真想你……”
苏兰贞也是情窦初开,他头一回恋上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经历却又是那么特殊,叫他无法如常般倾泻自己的情感,成日里也只能压着,自然越是压着,爆发起来便越是强烈,他粗喘着气,捧着卿云的脸道。
卿云扑在苏兰贞怀里,将脸尽量地往他脖颈上贴,“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好不容易在工部里见着你,却不能多看一眼,你不知道我的心被折磨得有多苦……”
苏兰贞低头在卿云发间吻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
二人一面说一面又忍不住互相亲吻起来,卿云摸着苏兰贞的脸颊,微微踮着脚,有些迷乱地亲他的脸、鼻子、嘴唇……他真想将他一口吞进肚子里,从此以后,便再不悬心,他便永远是他的了……
“不成,”卿云双手乱抚着苏兰贞的后颈,“兰贞,你该走了,万一有人路过……”
苏兰贞也同样意乱情迷地吻着他的面颊,他没应声,只是舍不得。
老天让他们相遇、相知、相爱,却又不让他们长久地在一块儿,只能这般偷偷摸摸地见上一面,分明是真心相爱的两人却像是在偷情一般。
卿云也舍不得,他恨不能这一日都和苏兰贞在一块儿缠绵,却也只能用力推开他。
“不行……不行……”
“万一有人瞧见了你的动向,你出来太久了……”
卿云摇头,抓着自己的衣襟,对苏兰贞狠心道:“你快走,快走!”
苏兰贞也明白他出来太久了,深深地看了卿云一眼,整了下衣裳,便回身向外走了,卿云却是情不自禁地跟着他迈了一步。
他痴痴地望着苏兰贞的身影,一直到再也瞧不见。
何谓“相见不如不见”,卿云如今才真正懂得。
这比从前同长龄在一起更折磨,因那时的他还不懂情爱滋味,长龄又是内宦,二人自然有大把的时间私下里混在一处,他身边也没那么些暗桩,在长龄面前他什么都能说。
和苏兰贞,简直便像是饮鸩止渴。
见了面,自然欢喜,可那不舍更强烈,他真想就这么随着苏兰贞而去,不要报仇,也不要宫里头那些荣华富贵,就这么同他私奔到海角天涯。
自然,卿云也只是想想。
若真那般,别说荣华富贵,便是他们两个的命都难保。
苏兰贞是做传世名臣的命,他还是长龄的弟弟,他怎么能送他去死?
卿云神色一点点阴郁下来,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又整理了衣裳,这才慢慢走了出去。
厢房内,卿云脱了大氅,半靠在软榻上休息,这个时候,苏兰贞也一定在自己的那间屋子里午休,他们无论是谁,只要到对方房里,门一关,自又可以抱成一团了,可是他们谁都无法这般做。
卿云有些受不了,他一向除了权势荣华之外,同样也需要有人爱他,只要是真心爱他,哪怕是秦少英那样的生死仇人,都会点燃他内心的火焰,更何况如今他面对的是苏兰贞,这叫他怎能抵挡?
卿云横躺下去,整个人在温暖的厢房里蜷成一团,他想苏兰贞,想让苏兰贞来抱抱他。
卿云摘了幞头,面颊在榻上轻轻地蹭着,幻想苏兰贞正抱着他,或许,那并不是苏兰贞,是长龄,无论是谁,只要真心对他,他的怀抱便是他想要的。
“咚咚——”
厢房竟有人敲门,卿云皱了眉,沉声道:“谁?”
“我。”
卿云认出那是李崇的声音,道:“齐王有何事?”
“是户部之事。”
卿云坐起身,他想整理下衣着,又想起那日他在殿内发疯,李崇早瞧过了,便不想再理,“进来。”
李崇推开厢房门。
卿云坐在榻上,侧对着门口,屈着一条腿,搭了一只手在上头,他未戴幞头,发髻有些乱了,乌发披散,面上轮廓和神色都有几分冷冷的,同那日他在甘露殿内发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听闻户部从前的账是你派人理顺了,”李崇未靠得太近,只远远道,“事自然一以贯之,去岁的账,我想也由你主持查验为好。”
卿云早已非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官场糊涂人,闻言转过脸看向李崇,“齐王,你怕不是在同我开玩笑吧?”
“去岁户部的账烂成了什么样,恐怕你比我清楚,让我查验?”卿云冷笑,盯着李崇的脸,“你是不是又欠打了?嗯?”
李崇莞尔,他本不想笑的,只卿云那蛮横得如孩子般的语气让他禁不住发笑,“不,我没有挨打的瘾,我只是来同你商量,齐心协力将户部的账做得漂亮些。”
卿云想也不想地便拒绝了,“笑话,如今户部是你管着,我为何要帮你?!”
李崇沉吟片刻,道:“我若为你求得十日自由,你可愿协作?”
卿云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心下有一丝恼怒,这父子俩,什么玩意,一个将他关在宫里陪他睡觉,一个说什么为他求得十日自由,便要骗他帮忙,横竖他们都不吃亏是吧?!可另一方面,他对这十日自由又有几分动心,若有十日自由,他兴许便能找到机会同苏兰贞好好相处一番了。
李崇见他神色变幻,时而狠戾时而思索,面上倒是不藏事,便淡淡一笑,“你可以考虑考虑。”
卿云低垂下眼,忽然神色和语气都软了下来,“齐王殿下,过来坐。”
他手伸了对面的位子,李崇怔了怔,便提步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其实我心下是极有诚意的,不税良田我没那个本事给,我在京中倒有几间铺子,你若喜欢,可以挑两个。”
卿云拿起茶碗,抿了一口,似在思索,他放下茶碗的瞬间便不讲道理地泼了过去,饶是李崇反应算快地后退了,也仍然是被溅了不少水。
李崇看向卿云,卿云却是在笑,笑得很得意畅快,“看到你就讨厌,你还真敢坐,这回泼的是水,下回泼的便是刀子了。”
李崇抬手掸了下胸前水渍,嘴角微勾,“不是花瓶吗?”
卿云听出他是在说那日之事,冷笑道:“你若想要,花瓶刀子毒药,样样都有!”
李崇只是笑,“这些我没有,我只有药材铺子。”
“你别翻旧账,你救我那一回,同后来抵了!”卿云不甘示弱道。
李崇反问道:“既已抵了,为何还要这般对我不客气?”
卿云依旧毫不心虚,“那自然是因为讨厌你了!”
“是讨厌我,还是因我是父皇的儿子?”
“都是,讨厌你这个人,也讨厌你的身份。”
卿云高昂着头,“你滚吧,你说的事我会考虑,只我要先看到你的本事,那十日自由你先兑现了,你们李家的人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就会骗人!”
“好,”李崇爽快道,“你今日便不必回宫。”
这下,卿云面色终于有所松动,“真的?”
李崇微笑颔首。
卿云盯着李崇微笑的脸,缓缓道:“我若是被他捉回去,便说是你勾引我外宿。”
李崇神色一怔,随即颇有几分哭笑不得道:“你放心,我既应了你,绝不会出尔反尔。”
卿云半信半疑,李崇见状,道:“要么等会儿我送你回府?”
卿云道:“不要,讨厌你,不想与你同行。”
李崇面上露出无奈之色,“我心下已知晓你讨厌我了,能不能别一直说呢?”
“怕你忘了,”卿云目光上下打量了李崇的面孔,“你们父子几个都是一般毛病,谁给你们脸色看,你们便着迷得很,我警告你,别迷上我,莫以为我没瞧见那天你在殿内色迷迷瞧着我的神情……”
李崇的神色大约是那冤案里已被判了刑的犯人一般,他嘴动了动,似是想要辩解,却是无力,再无二话,拱手默默告退。
卿云见他吃瘪离去,这才扑哧笑出了声,心情也好了不少,在榻上一滚,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偷偷和苏兰贞私会了。
第150章
也不知李崇怎么同皇帝说的,卿云入夜后待在宅子里,确是没人来寻他,正好今日带出来的全是秦少英的人,他便兴致勃勃地叫来了探子。
“你能不能将苏兰贞偷到这儿来?”
卿云想,秦少英那时都能将他偷出院子带到京中,让他们也去偷个苏兰贞出来,应当不难吧?
探子为难道:“若要我们去传话,不难,可若要将人偷偷带进来,恐怕……京中眼线众多,一不留神便会出大事的。”
卿云面上那点兴奋之意慢慢消退,“滚。”
卿云趴在床上将那锦盒和锦盒里的物件细细把玩,这钥匙和帕子原是被苏兰贞捡去的,他的心意,终究还是回到了他手中。
“卿云。”
外头尺素呼唤,卿云头也不抬地回道:“什么事?”
“有人来拜访你。”
卿云猛地睁大眼睛,难道是苏兰贞来了?!
卿云心下既兴奋又紧张,还有几分埋怨,心说苏兰贞怎么那么不要命,却仍是急匆匆地穿了靴子跑了出来。
内堂,仆人正在上茶,来访者对那仆人微一颔首,却并未去碰那茶水,抬眸见卿云跑出来,面色红扑扑的,只在看到他的一瞬便冷了下去。
“怎么是你?”
李崇神色自若,“你以为是谁?”
卿云冷着脸对一旁仆人道:“将那茶水撤了,高贵的齐王殿下怎看得上我这儿的茶。”
那仆人不知李崇的身份竟如此尊贵,吓了一跳,连忙按照卿云的吩咐将茶水撤下了。
李崇道:“我并未说不喝。”
卿云冷哼一声,“想喝也不给。”
卿云在主位坐下,道:“齐王有事便说吧。”
“我今日算是信守承诺了,可否算是订金?明日你到户部来一趟,如何?”
李崇特意赶来同卿云敲定做账之事,卿云沉吟片刻,谈及正事,他的神色便冷静成熟了几分,“我倒是可以应你,只这事一旦有什么不对,我可不管。”
“你放心,”李崇明白卿云的顾虑,“当初我们设下陷阱,是因你同二弟的关系,如今二弟正在边境,你又只是父皇的人,我害你做什么呢?”
李崇人微微向后靠了,这个姿势和皇帝很像,“你若好好的,父皇和二弟心里总有一个过不去的结子,对我而言,岂非更好?”
这个理由说服了卿云。
如今卿云也是什么都不怕了,便是李照回来,他真的同李照有什么,皇帝又能如何?无非便是那些手段。
卿云问:“你那铺子值钱吗?”
李崇微微一笑,“你可以也查一查铺子的账。”
卿云心下忽然冒出个念头,很快又被他压下去,“药铺我是一定要的。”
“可以。”
卿云见他如此大方,便道:“齐王殿下很富有啊。”
李崇微笑,“陈氏覆灭之后,原先的那些产业都收归朝廷了,我只是帮父皇打理罢了。”
卿云道:“那你能决定将那些铺子给谁?”
“有些能,有些不能,”李崇道,“给你的,自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卿云道:“其实我不明白,朝中比我有才也更适合做这事的人不是没有,为何齐王你偏偏要找上我?”
“你说话总是很直接,”李崇道,“这是我选择同你协作的一个原因,另外……”李崇手摸了下旁边的小案,他的动作明显是想喝茶,只是手边是空的,便又虚虚地掠回了膝盖,卿云见状,不由笑了。
李崇对那笑容假作不见,“你很得父皇的宠爱,若是出了什么纰漏,父皇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苛责。”
卿云面上笑容微淡,心下倒不觉着奇怪,只替李崇感到微妙的可悲,他一个皇子,却要他这内官来保举。
“行,我应下了。”
卿云道:“那铺子我明天便要。”
李崇也很爽快道:“没问题,明日午休或是下午,你何时有空我带你过去便是。”
李崇谈完事便走,卿云让仆人送客,得了铺子和几日的自由,心底到底还是有几分舒畅。
尺素从后头出来,道:“那是齐王?”
“嗯,”卿云回头,“姑姑见过?”
尺素摇头,向着卿云走了过去,不无担心道:“你同他很熟么?”
卿云转着手里的茶碗道:“不算熟,他曾救过我,也曾害过我,如今同在六部当差,便是如此了。”
尺素隔着卿云坐下,也不绕弯子,道:“你的身份和皇子接近不是好事。”
尺素的话,卿云倒还算听得进,他只道:“接不接近实也由不得我。”
尺素听罢,叹了口气,“从前在宫里,淑妃娘娘为人倒是不错的,不少奴才都受过她的恩惠。”
卿云无言,也不多反驳,在王满春那儿,淑妃可不就是恩人吗?
好人还是坏人,说到底也不过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翌日,卿云到了六部,便也信守承诺,先去了户部,户部的人见了他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都夹着尾巴不敢往他那儿瞧。
李崇同他并肩走着,嘴角不住地扬起笑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狠狠收拾过他们一回?
卿云目不斜视,“我不信齐王殿下你难道没那个本事?”
李崇倒也是直言不讳,“我与你身份不同,有些手段你使得,我使不得。”
卿云也明白,要不然有些皇帝会倚重宦官呢,那些阴损的手段偏得配上他这阴险的人才行。
卿云板着脸同李崇进了户部内室,一群户部官员跟随着。
二人在户部忙了一整天,卿云无暇去想别的事,一天倒也很快过去了。
“走吧,带你去看铺子。”
李崇心情似乎也不错,卿云同他共事一日,终于是没那么讨厌他了,李崇做事实则也很利落强干,只他对官员们有些话不好明说,这时卿云出头,李崇便好做事了。
卿云马车跟随李崇到了药铺,正是他先前被李崇所救待过的那个,药铺极大,前后宅子院落仓库一应俱全,卿云仔细看了一圈,连账本都不必看了,心下很是喜欢。
“这个我要了,”卿云跃跃欲试道,“还有吗?”
“还有两个绸缎庄。”
李崇说得轻描淡写,卿云倒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像这个药铺那么大吗?”
“比这个更大。”
卿云脸红了,也不知为何,皇帝赏他许多金银珠宝,他倒也都还好,只对这铺子,说不出的喜欢。
李崇道:“这些掌柜伙计也都是用老的了,对铺子里的生意最是熟络,你若要再培新人,让他们带了是最好的,若是后头不用他们了,也同我知会一声,他们都是老人了,我得为他们负责到底。”
卿云无意更换这些人,便像李照给他的那个庄子,他也懒得去换人,不去争那个闲面子,人家既经营得好好的,何苦折腾。
李崇听罢,道:“倒是我狭隘了。”
“齐王殿下知道便好。”
卿云庄子到手,对李崇又没好脸色了,李崇也不恼,同卿云在药铺门口分道扬镳。
卿云坐在马车上摇晃着,心中又想起了苏兰贞,他这一日都在户部,连苏兰贞一面也没见着,见着了又如何?便如牛郎织女一般,终究是隔着天堑。卿云心下几分淡淡的忧伤,心头又冷了几分。
回到宅院内,卿云将新到手的庄子契书翻了一遍,同他先前得的放在一处,未来倘若他真的离了宫,这些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卿云神色缥缈,心中竟真的开始想离宫之事。
那回苏兰贞提醒他秦少英有反意,卿云想到秦少英先前种种情状,认为苏兰贞的推测应当有几分道理。
秦少英终于受不了皇帝对他们父子的残酷无情,想要造反……那么这次皇帝派他去边境岂不是将最趁手的刀还给了主人?——不,皇帝正是怕如此,才派了太子李照监军。
秦恕涛生前可从未流露出反叛的意思,他带领的军队自然也是忠君之师,哪怕秦少英是秦恕涛的儿子,要掌控那支军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有储君李照的存在,皇帝对李照的本事十分自信,是相信李照能够控制住秦少英和军队。
卿云心下倒也不是特别担心,根据他身边暗卫的情况,秦少英也只不过在暗卫队伍里插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自己人。
李照想必也非常明白皇帝此举是在他和秦少英“两害”相权之间做出了抉择,他的任务便是牢牢抓住军队的控制权。
倘若李照承受住了这个考验,回京的李照便再也不是从前的李照了……
到时,若李照要将他接回东宫,他又该怎么办?
卿云先前问过李照,假如那时他将与长龄的私情同李照和盘托出,李照会作何反应?李照没有正面回答。
卿云觉着李照或许不会杀长龄,但他今生今世恐怕也再难见到长龄了。
不杀长龄,一是长龄毕竟曾经救主,同李照也算是有情分,最重要的是长龄是内侍……
一个太子,即便对内侍有醋意,那种醋意都不会过分鲜明,可苏兰贞不一样……回到李照身边,他便必定要舍弃苏兰贞……
卿云心下剧烈摇摆,为何他总是要落入这种两难的境地?
“经过昨日,今日事情便好办多了。”
李崇引着卿云却是去了休憩的厢房,“今日有些账要同其余几部合一合,也请你多多辛苦调停。”
卿云冷哼一声,“横竖我便是你们父子趁手的工具罢了。”
李崇并不辩解,拱手退出,免得卿云说些更难听的话。
其余几部去年都各有支出,如今要平账,自然两边都要对好。
别的部都还好说,支出最多的便是兵部和工部。
程谦抑是自己人,卿云说什么,他便照办,屋内只有两人,程谦抑便压低了声音,道:“齐王这是想自己填窟窿?”
“管他呢,”卿云讽刺道,“这齐王是个大孝子,又是个大富翁,愿意自己贴补孝敬父亲,那可是皇上的福气。”
程谦抑道:“战场如此拖延,恐要入夏才有动静。”
卿云皱眉,“这么久?”
程谦抑道:“秦将军到底还是年轻,用兵激进了些,适得其反,如今骑虎难下,只有硬着头皮打下去了。”
“日后若是你上了战场,你可有信心运筹帷幄?”卿云瞥向他。
程谦抑脸都涨红了,“若大人不弃,卑职必定竭尽全力!”
卿云淡淡一笑,“好了,公事谈完,也说说私事,你妹子的婚期定好了吗?”
“定了,”程谦抑面上洋溢出喜悦之色,“下月初六,顶好的日子,大人可一定要赏光。”
“我这个做媒人的,自然要到场,你下去吧……”卿云顿了顿,“叫工部的人过来。”
程谦抑出去了,卿云等在厢房里头,他心下既有期待又有紧张,他事先未曾同苏兰贞说,也不知苏兰贞明不明白……
“大人。”
卿云心下一揪,他沉默了片刻,稳住嗓子,“进。”
苏兰贞推门进入,二人四目相对,视线便都顿住了。
昨日那种种思量取舍,此刻烟消云散,在苏兰贞关上门的一瞬,卿云已下榻几步扑了上去。
外头还有人,他们不能太过分,卿云用自己最轻最轻的声音道:“我想死你了……”
苏兰贞又何尝不是,“昨日未曾见到你,我心乱如麻。”
“这样不成,”卿云抬脸,“我们必须得想个法子见面。”
苏兰贞道:“我也正在想法子,再等等。”
卿云转瞬之间心下忽然有了计较,对啊,他先前怎么没想到!他抓起苏兰贞的手,兴奋道:“今夜你在后院留门,我亥时来见你。”
“你来见我?”苏兰贞眉头紧皱,“这太危险了!”
卿云抬手捂住苏兰贞的嘴,双眼满是喜悦柔情,“听我的,你只乖乖等我便是,好了,先说正事……”
卿云拉着苏兰贞的手坐下榻,他倚在苏兰贞的怀里听苏兰贞说完了工部之事。
“你快回去吧,免得叫人怀疑,记住,今晚亥时。”
卿云面上说不出的兴奋笃定,苏兰贞也只能亲了下卿云的脸,率先离去。
等到傍晚,回到家中,苏兰贞便一直坐立难安,在后院门口伫立良久,等到亥时便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院门,此处乃是京郊,本便偏僻,后院更是杂巷,又已过了宵禁,哪还有人?
不来也好,苏兰贞垂下脸,方想转身,却听得外头似有喘气脚步之声,连忙探身出去,他手中提着灯,可借光一窥,只见远处一纤细缥缈的人影正向着他这儿跑来。
苏兰贞也不管了,放下灯便也跑了过去,只是近了才发现是女子,可已来不及了,那女子直往他怀里扑了过来,苏兰贞面色大变,立即后撤想要脱身,“姑娘,请庄重些!”
“呆子,是我!”
那“女子”一开口却是熟悉的沙哑嗓音,苏兰贞低头定睛一看,朦胧月色下,梳着少女发髻红唇花钿的不是卿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