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低头吃着。
除了钩心斗角、残酷算计之外,权力,自然也是能带来好处的,不是吗?
第106章
两辆车驾几乎同时抵达殿外,下车的兄弟二人遥遥相望,彼此都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二人入殿,拜见了皇帝,皇帝也一如既往,说了些勉励的话,“无量心,去看看淑妃吧。”
李崇垂首道:“儿臣多谢父皇。”
便就这么退了下去。
年年都是如此,他入宫,说不了几句,皇帝便打发他去蓬莱殿,留下李照。
被留下的李照直接道:“卿云呢?”
皇帝道:“你入宫是来干什么的?”
李照道:“祖宗规矩,以尽孝道。”
皇帝微微往后靠了靠,“朕还以为你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照轻叹了口气,“父皇何必揶揄,您心里分明知道,儿臣并非因私废公之人,便容儿臣见一面,儿臣也放心了,”他看向皇帝,“还是,父皇舍不得?”
皇帝淡淡一笑,对儿子那点的伎俩了若指掌,“是,朕舍不得,你忘了这个人吧。”
李照也是淡淡一笑,“儿臣忘不了。”
皇帝觉得腻味,便道:“你也下去吧,去凤仪殿歇着。”
李照倒没坚持,起身道:“是,儿臣遵旨。”
皇帝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中意的这个儿子在他面前变得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他心下从容了许多,是卿云同他说了什么,还是因为卿云的存在,令他意识到他这个父亲说到底其实也还是个凡人?
皇帝没召卿云过来,午间又召回了两个儿子一同用膳,年节的时候,照理说是可以休憩的,不过皇帝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改了年号,自然要弄出些新气象来。
父子三人又讨论了一番政事,这才各自散开。
皇帝揉了下额头,宫人送茶上来,皇帝捻了茶盖,朝里头瞥了一眼,没喝。
宫人有些紧张,卿云不在这里,皇帝又变回了原先那个皇帝,哪怕温和静默,也叫人喘不上来气,幸好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没喝那茶。
*
宫中夜宴,热闹非凡,卿云在院子里头都听到了动静,似是在舞狮,卿云倒也不想去,宫里头设宴,无论多热闹好看的节目,内侍都不可能盯着瞧,得低头垂首,时刻关注主子,便是欣赏百戏的王公大臣们也都不可能全心享受,全都悬着一颗不能出错的心,即便卿云不在乎,大大方方地看,见了满宫廷的假人,他也腻得慌。
卿云自要了些酒菜,又要了些栗子花生红枣糖饼等烤着吃。
屋里头炭盆太热,卿云开了门,搬了躺椅,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看着院中景色,一口热酒,一口酒菜,再剥两颗烤了炸开的甜栗子扔嘴里。
卿云酒量中等,一壶酒下去,已有了几分醉意,举起酒杯对着天上的繁星遥遥一敬,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想,他大约一辈子也忘不了长龄。
他在他心中永远是最好的。
因为如此,便仿佛,当年的他也是最好的。
卿云轻吸了口气,时光荏苒,他对长龄的思念已没有刚失去他时如此强烈,甚至比起思念长龄,对秦少英的恨都要更浓烈三分。
人的心,便只有那么大,哪站得下那么多爱恨情仇?总有要让路的。
长龄……你后悔吗?遇上你,是我的幸事,遇上我,却是你的不幸……若有来生,还是见面不识吧。
卿云眼眶微热,再拿了第二壶酒饮下。
寒风轻轻拂过,垫在身下的狐裘皮毛柔软地擦过面颊,这狐裘是卿云自己在库房里头挑的,这些东西皇帝从来随便他挑,都谈不上什么赏不赏的,缺了便要就是,今年冬天那么冷,卿云却热得只着了单衣在这儿吹风。
这种日子,和在山上冻得瑟瑟发抖必须两个人抱在一块儿的日子相比,卿云卑劣地想要全都要。
前几日下了场雪,院中新插的红梅藏在雪中,煞是好看,来喜也没了,卷入皇子之争中,能活命的有几个?
卿云举起酒杯,贴在唇畔,又是一饮而尽。
旁人死不死的,他也不是那么在乎,只要自己活着,有好日子过就好了。
“吱呀——”
院门被推开,来人披着玄色大氅,星光满天之下,卿云神色迷离,一时没分辨出来人到底是谁,直到那人带着寒气靠近,卿云才发觉,是李照。
他是在做梦吗?可是他为什么会梦见李照来看他?他恨李照的。
卿云定定地看着解开大氅的人。
“你喝醉了吗?”
卿云摇头。
“殿下,你怎么来了?”
“我找了个借口从席上出来,父皇瞧见了,我估摸着也留不了多久……”
李照俯下身,手掌摸了下卿云的脸,“脸怎么那么烫?”
卿云竟很平静,他觉着这实在有些像梦,便回道:“炭火太旺,还喝了酒。”
李照难得见他这么老实的样子,心下怜爱更甚,手掌在他面上反复摩挲,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
“我来这儿,是为了带给你一样东西。”
卿云手掌里头被塞了什么,他有些迷茫地举起,在看到那串玛瑙络子时猛地瞪大了眼睛,酒几乎醒了一半,他扭头看向李照。
李照神色温和,他从来都是如此君子端方的模样,从前卿云只觉得他虚伪恶心,现下却有些动摇起来。
李照什么都没说,卿云也什么都没说,只眼中微微含泪。
二人便这么静静对视了片刻,李照才在他耳边轻声道:“便说是我的。”
卿云身上一颤,立即明白了李照的意思。
若皇帝问起,便说这络子是李照的。
卿云眼神游移,他看着李照,他心里有些慌,李照一定是知道了,想明白了这在寺里头被珍藏的络子实则是他给长龄的。
李照明白了之后,来把他还给他。
他明白他对长龄的心。
卿云垂下眼,用力眨动了几下眼睫,他不要哭,他要忍着,可眼下却仍是一片湿意,片刻之后,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便被捧了起来,李照低头轻轻亲了下他的眼睛,卿云闭上了眼睛,也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唇。
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从前长龄在他身边的时候,对李照的亲近,他百般厌恶愤恨,如今长龄走了……他手里攥着长龄唯一留下的遗物,怎么又同李照纠缠在一起了呢?
卿云让开了一点位置,让李照也坐到躺椅上。
那次在殿内未尽的情潮翻涌回复,卿云抱着李照,只当是在梦里,他仍在东宫,是李照一手让他通了人事。
李照的手紧紧地环着卿云的腰,仿佛这般便能将自己迫切的思念传递给卿云。
“在宫里头,还好吗?”
李照轻轻吻着卿云的唇畔,卿云原本想说好的,却是含着李照的唇道:“好不好的,便那样了。”
李照听罢,心中微揪,“他对你不好?”
“什么算好,”卿云手搭在李照后颈,“什么又算不好?你呢,你一向觉着你对我很好,可我觉得,不好……”
“是我不好……”
李照额头抵着卿云的额头,“一切都是我的错。”
卿云是没有选择的,他只是个小小的内侍,那些伤害他的决定都是他这个太子做的,他们二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他的错,李照从来明白,做君主就该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可是,在卿云这里,他做错得实在太多太多……是午夜梦回,都能察觉原来他那时,觉着自己做对了的,同样,也是错了。
卿云听着李照说这些,心下说完全没有触动是假的,他颤声道:“错了便是错了,我恨你,永远恨你。”
李照听罢,心下又是一颤,他是在卿云离开他之后才明白他到底有多喜欢卿云。
从前,他已喜欢上了他,只是那时他还不明白,只下意识地便用太子的手段去收服,去要一个人,用权势压迫,用利益交换……那是看上一个人,不是喜欢一个人。
待卿云离开后,待他确定了卿云同长龄的私情后,他才明白,他到底错在哪。
二人便这么静静地抱在一处,身旁炭盆噼啪,卿云手里拿着他给长龄的络子,恍惚间分不清抱着他的人到底是李照还是长龄。
“咳咳——”
院外响起咳声,李照抬眼,卿云在一瞬便觉李照脸上的神情和周遭的气势又变回了那个稳如泰山的储君。
“殿下,该回席了。”
外头是齐峰的声音。
李照看向卿云,卿云也只是看着他,李照俯身下去,卿云竟也没违抗,二人吻在一处,外头齐峰又用力咳了好几声,这才分开。
李照最后摸了下卿云的脑袋,便坚决地起身离开了,推开院门,齐峰神色肃然,“殿下,擅闯甘露殿,皇上会罚您的。”
李照淡淡道:“他若不将他关在这儿,我用得着闯殿吗?”
齐峰道:“那是皇上的人,皇上希望他在哪儿,他便在哪儿。”
李照明白齐峰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便也不多争辩,只漠然道:“他若这么想,便大错特错了,他是他自己的。”
李照说罢便走,齐峰只能关门跟上,心说这父子俩也真是的,呃……罢了,他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做老子的抢了做儿子的,儿子不肯放手,老子也不肯还,两厢便僵在了那处。
不过李照那句“他是他自己的”倒叫齐峰心中一动。
宫宴结束,齐峰将李照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达给皇帝,皇帝笑了笑,“他是在教朕吗?”
齐峰后背的皮都紧了。
皇帝回到寝殿,寝殿里自然是安安静静,宫人们伺候梳洗完毕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皇帝按照平常的习惯拿了卷书看,只往床上一靠,竟自然地往里头一靠,将龙床留出了一大半。
卿云入睡难,睡相也不好,点了静心的香后,便睡得四仰八叉,总是踢到皇帝,皇帝要么抱着他睡,要么睡在里头,懒得管他怎么在床上打转。
皇帝静静地看着身侧空了的位置,很多年了,他都是一个人睡,从不觉着有什么。
李照走后,卿云一气又喝了许多酒,喝醉了躺到床上,将那串玛瑙络子放到了枕头下面,便沉沉睡去。
哪知睡着睡着,便觉身上痒痒的,好像有谁正在舔他,是了,烟霞有时候便会舔他的,不过她只喜欢舔他的手……后来除了痒之外便感觉不对了,阵阵熟悉的发胀酸麻之感袭来……偏他又喝醉了,明知有人正在他身上,却又醒不过来……
他心里想到了长龄,可是,长龄是不可能的,那么……是李照吗?他又偷偷溜回来了?
睡梦中的人眉峰蹙在一块儿,那张素净面容上还残留着醉酒的红晕,嘴唇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残酒,还是谁偷香窃玉时留下的痕迹。
皇帝见他一直挺着上身,像是喘不上来气似的,便还是将他的衣物全都除去了,他本来是想看一看就走,却见他那副醉得骨头都软了的模样,一时没忍住便上了身。
他是在做梦吗?梦里面,在他身上的人又是谁?
皇帝平素便在床上很少留余地,今夜卿云又醉死了过去,自然是尽情地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将卿云弄得颠来倒去,在梦中都不住轻哼。
“他是他自己的。”
皇帝俯视着浑身通红,身上全是他痕迹的人,卷了一旁的被子将人抱起,道:“叫人进来收拾。”
翌日,卿云头疼地在人怀中醒来时,还以为自己仍在龙床,再看一眼,发觉在自己屋子里时,猛地抬头,皇帝已醒了,正撑着脸看他,手上拿着昨夜他放在枕头底下的玛瑙络子。
“还我——”
卿云扑上去,却是腰一软,又落在了皇帝怀里。
皇帝手避开了,道:“这是昨天夜里,维摩给你的?”
卿云抬头,神色克制,“你还不还!”
皇帝道:“朕若不还,你待如何?”
卿云听皇帝语气似是有些沉了,便翻了个身背对皇帝。
“不要脸,趁人之危,抢人东西,不要脸,真不要脸……”
皇帝听着卿云在那不停地骂,笑了笑,手伸过去,将那串络子套在了卿云手上。
“行,那朕就还你,你便戴着它,若是中途摘下,朕便将它扔了。”
中途……什么中途……
卿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皇帝拉到了身下。
卿云浑身一紧,抬手便用力打皇帝的背,“李旻,你疯了!你……你要我戴着这个……”卿云狠狠地瞪向皇帝,面色涨红,“他可是你儿子!我若是女子,你自己想想,你正在做什么!”
“女子又如何?”皇帝同他面贴面,“你便是太子妃,朕看上了,他也无法。”
卿云冷笑一声,“你终于承认了,你就是看上我了,才把我从他手里抢走。”
“那倒还真不是。”
卿云用力推他,“不行,”脸垂在下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不行……”他又抬起脸,目露哀求之色,“只有这个不行,别的,我都依你……”
皇帝原只是逗逗他罢了,只是见卿云似真的着急起来,心下那股异样反而愈加深了,齐峰转告的那句,‘他是他自己的’,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心下异样更甚,皇帝放开了人,淡淡道:“罢了,朕也没那么非你不可。”说罢,便抽身下了床。
外头侍卫去传了宫人来伺候,皇帝余光一瞥,却见卿云对他方才那句话似丝毫不在意,只一个劲地用自己的手擦着那络子上的玛瑙,好像嫌他方才碰脏了似的。
第107章
年节过后,宫里头又来了一批新人,卿云走在宫道,不断有人向他行礼,他看着那一张张新鲜的面孔,心想这宫里头来来去去,总要有人的,放了一批,便再来一批。
皇帝最近又不召他了,不召便不召,他还懒得理呢。
自经历了几次起落后,卿云如今一点儿都不慌,皇帝人是不召他,可是苦了齐峰了,这么冷的天,还老躲在他院子外头瞧他在做什么。
他做什么?画他个老王八!爱看便拿去看个够!
卿云今日休沐出宫,又去见了尺素。
尺素那个院子太小,卿云说倘若他之后出宫,两个人养老不够,又在京中置办了套大宅,请了几个仆人,让尺素住在里头,提前帮他“守着”。
尺素极为惊诧,“内侍不是不得在京中置办房产吗?”
“他们不行,我可以。”
卿云道:“我还有百亩不税良田和两个大庄子呢。”
饶是尺素这经历两朝的宫人都惊得不可思议,“你要小心哪,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她以为那都是卿云捞偏门敛的财。
“掉不了,”卿云淡淡道,“脑袋牢得很,有人守着呢,说不杀我,想掉都掉不了。”
正在暗处护卫的齐峰心说是啊,您是掉不了脑袋,他耳朵快冻掉了,也不知道又是在搞哪一出,怎么才刚过了年节,这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不仅齐峰,皇帝身边的宫人也是愁眉苦脸,若说卿云没来过也便罢了,大家一向都惯了,就这么当着差也没事,只卿云来了之后,也说不出是哪些变化,但就是众人都觉着不一样了,在皇帝身边当差没那么怕了。
但是这种感觉,只有卿云在时才有,就如同殿内的炭盆一般,随着卿云离去的时间越长,殿内的气氛便越令人觉着寒冷。
说到底也只是恢复从前当差的感觉,只是由奢入俭难啊。
宫人们都不觉着卿云是失宠了,反而觉着是卿云在同皇帝闹别扭,毕竟皇帝没有收回卿云在宫里自由行走的权力,若卿云想,端一壶茶来便是。
偏卿云沉得住气,皇帝不召,他就是不去,宁愿在院子里头画王八抄经,侍花弄草。
年节过后,春风送暖,天气终于渐渐热了起来,但殿内的气氛却还是如从前般冷冰冰。
齐峰还算镇定,天气暖和了,他监视人也舒适了许多。
这不算什么,最长的时候,他偷了两个月的王八,这才哪到哪,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还有的熬呢。
“今年天气不错,朕瞧维摩和无量心一直都淡淡的,不妨带他们出去走一走,也让他们一块儿散散心。”
皇帝说完,周遭一片寂静。
皇帝微皱了下眉,“聋了吗?朕在跟你说话。”
方才呈报完要下去的齐峰:“……皇上是在跟臣说吗?”
皇帝道:“蠢材。”
齐峰:“……”好多年没听到皇帝这么教训他了。
齐峰连忙回道:“皇上圣明。”
他说完便垂下脸,过了一会儿,察觉皇帝仍在看他,便小心翼翼地抬头,“皇上,还有何吩咐?”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齐峰下去,他以前怎么没发觉齐峰的话那么少?
皇帝视线环顾四周,宫人们皆垂首静立,一个个都很老实规矩,皇帝搁了笔,人往后微靠了靠,将手里的折子随手丢在案上。
*
“云公公。”
齐峰站在院门口,卿云一出来,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卿云神色冷淡,“何事?”
齐峰抬手,“您看这个天气,如何?”
卿云跟着抬眼,“不错。”
齐峰道:“很适合出去游玩一番吧?”
卿云道:“你想出宫玩啊?成,我去同丁公公说一声,我出宫,你便也可出宫了,等着啊。”
齐峰连忙拦住他,硬着头皮道:“这么好的天气,我觉着很适合出去打猎……”
卿云神色不变,忽然莞尔一笑,“那就去啊。”
齐峰很惊喜,他以为卿云记着那回秋猎的事会跳脚生气,都已经做好了挨两下的准备,见卿云答应,立即道:“那我去禀告皇上。”
“禀告皇上?”卿云道,“为何要禀告皇上?你出去打猎还要禀告皇上?哦,那你去禀告吧,我去忙了,宫里头一堆事,内侍省的公公们都等着我帮忙呢。”
齐峰一个头两个大,苦着脸道:“云公公……”
卿云直接绕开他,齐峰只能上前再拦,卿云直接抬脸凑上去,齐峰吓得连连后退。
“他想让我陪他去春猎,要么他自己亲自来说,要么就下旨,你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齐峰无奈铩羽而归,回到殿内,皇帝正在伏案批折子,齐峰一进来,他便道:“嗯?”
齐峰真希望自己是个聋子,而他如今便在装聋作哑,“云公公去内侍省忙了。”
皇帝抬眸。
齐峰盯着皇帝的视线,吞了下唾沫,“云公公说,您要是想让他陪您一块儿春猎,要么您自己去说,要么就下旨。”
他说完,立刻垂下脸,这话也只有卿云敢说,他连转述都胆战心惊的。
过了片刻,齐峰听上头的皇帝道:“他以为,朕真的就非他不可吗?”
齐峰心说:就这段时日来看,的确。
皇帝每天都冷着张脸,别说召妃子了,除了处理政事,便是连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都没有,齐峰瞧着都觉着有些……可怜?
“不必理他。”皇帝冷冷道。
齐峰心说:您不理他,他也不理您啊。
皇帝又道:“谁让你去问的?”
齐峰抬脸看向皇帝,看到皇帝的下巴还是默默低下了头,他没卿云那个胆量。
“滚出去。”
齐峰滚了。
反正他如今的差事就是盯着小院里的那位小祖宗,他跟丁公公一块儿叫,觉着丁公公实在太有先见之明了,这真是位祖宗,就是可惜这回春猎他去不了了,八成是要留在皇宫里看着那位。
齐峰无奈地跑到内侍省,内侍省的人对他也已是见怪不怪,如今好了,有个卿云,他们内侍省什么差事办不到的,但凡求助卿云,能将事情说明,卿云也觉得有理的,卿云便帮他们调停,简直快成了内侍省离不开的人物,自然齐峰也是被使唤个不停。
“齐峰,去一趟掖庭局——”
齐峰:“……”哎,多少也比在皇帝身边受皇帝的威压要强些。
如此,整个宫里头也很快便知道了皇帝要春猎的消息,合宫上下都在准备这事,卿云反而不出门,不插手了,一味只在自己的小院里,一副很自得其乐的模样,齐峰甚至怀疑,如果皇帝以后永远不召卿云,卿云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齐峰趴在院墙上,看着卿云在花树下画画,难得还画得挺认真,他眼力极强,立即就辨认出来了,呵,好一只精雕细琢的大王八!
卿云画画也画了算有一段时日了,齐峰难得见他认真画王八,这纹路,这脚,这尾巴,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夜已深,皇帝独自躺在龙床之上,惯例还是看书,有没有卿云,他的日子也便是那般,近日处理了几桩事都不错,等到春猎时,再找个机会给那两个让他头疼的儿子说和一番,他心里便算是又完成一件事了。
皇帝手掌轻轻抚着身侧软枕,好似正在轻抚谁的肌肤,抚摸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
罢了,两个儿子之间互相斗气,他尚且看不惯,又何必同个小内侍拌嘴?小内侍同他赌气,他便宽容些也就罢了。
皇帝想了想,坐起身,道:“齐峰——”
齐峰立即出现,“臣在。”
皇帝道:“笔墨。”
“是。”
齐峰见皇帝坐在床上,屈着一条腿,正在那写着旨意,不由抿嘴笑了,皇帝抬眼,齐峰仍笑着,皇帝眯了眯眼,淡淡道:“你如今跟着他,倒学得胆大了。”
齐峰直接笑得露出了牙,从怀里掏出张叠好的纸,“云公公说,若是皇上您真的肯下旨请他,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皇帝神色如常,甚至还冷道:“你倒真成了他的人了。”
齐峰心下微紧,仍是笑着递了过去,“皇上,您先看看。”
皇帝抽出纸,面色仍极为冷淡,将那纸展开,只见那纸上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大王八,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也要去!”
什么是春风化雨,齐峰算是见识到了,皇帝还是那副无谓的神色,只齐峰一下便觉着轻松了,皇帝将那纸往手边一放,又将自己方才写好那满口官话的旨意给了齐峰,道:“这个不要,再拿张纸来。”
齐峰翻墙入院,脚踩到地上,和院子里正在逗池子里金鱼的卿云面对面打了个照面,齐峰脸上笑容一僵,糟了,翻习惯了,应当敲门的。
卿云倒是没生气,反正大家互相都知道,又何必假装不知道呢,他淡淡道:“何事?”
齐峰连忙将怀中纸拿出,卿云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头画了一朵飘浮的祥云,下头刚劲有力的一行字——准奏,回来睡觉。
卿云扑哧笑了,他笑起来眼波流转,齐峰都不敢瞧,便也只跟着笑,卿云托着脸回转看向他,“他这算是圣旨呢,还是什么?又没有玉玺盖印,应当不算圣旨吧?”
齐峰笑道:“这便是加盖了玉玺,云公公您不想听,不也照样抗旨吗?”
卿云笑道:“你知道就好,告诉他,春猎,我去,别的,我不理,他把我当成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既然把我从他儿子手里抢了过去,就该好好待我,我又不是没人要,非巴着他不放吗?别以为他是皇帝就了不起,太子也差不到哪去,差的那点本事用年轻补了,我也认!”
卿云说完便抓着那纸回屋去了。
齐峰无奈,心说看来还是得到了猎场才能和好,只不过当年的事,恐怕卿云心里一直还没揭过去,谁知道到了猎场又要闹出什么乱子,他只能转身,这一回他知道走了院门,一打开院门,齐峰便被吓了一跳,连忙行礼,“皇上。”
皇帝穿着常服,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又将卿云的话听到了几句,齐峰倒是见怪不怪,只两人生疏起来似乎便是因为太子,齐峰忙忐忑地先捡好的说,“云公公说,他去春猎。”
皇帝没理他,径直进了院子,又大步流星地往屋子那走去,推开了屋子的门。
卿云正坐在床上,只穿了素色寝衣,披散着一头乌发,扭头看向皇帝,皇帝也不多话,将人抱起就走。
“李旻——”
卿云急了,在皇帝怀里扭身踢腿地挣扎起来。
皇帝道:“朕就知道齐峰没那本事把你叫回来。”
皇帝干脆把人直接扛在了肩上,制住他的腿,免得他一直乱动,卿云果然只剩下了手,拿拳头打皇帝的背,“我的鞋!”
“朕赔你一百双。”
“呸——我有多少只脚,要你一百双鞋……”
卿云语气带笑,皇帝也笑了,“朕便是赐你一百双,你也不知道穿着来找朕。”
卿云腿挣了一下,皇帝手向下放了放,干脆托了臂膀,让卿云改坐在他怀里,他一面走,宫人们一面往外撤,卿云搂着他的脖子,道:“你冲我发脾气,还让我来哄你,你怎么当皇帝的?”
皇帝笑了,“你如今还要教朕怎么当皇帝了?”
卿云坐在皇帝怀里玩自己的发梢,“古籍上从来只有皇帝哄妃子的,没见过妃子哄皇帝的。”
皇帝抱着卿云进了寝殿,鼻尖在卿云面上摩挲了一下,“你已自封为朕的妃子了?”
卿云昂头道:“我若说自封为皇后,皇上是不是又要给我脸色瞧了?”
皇帝嘴角微勾,“朕可不敢。”
殿里头人全都撤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个,只是百十来个宫人都哪有如今躺在他床上的这一个来得生动?
皇帝搂了卿云,轻轻地舒了口气,又缓缓道:“你说自封为皇后,你倒不想想维摩?”
卿云道:“我真不知你是在乎还是不在乎,想提还是不想提,”他抬手摸了皇帝的嘴唇,轻轻盖上去,“无论如何,我如今是你的人,不就够了吗?还是……”卿云仰起脸,皇帝也垂下了脸,“你心里真的在意了?”
皇帝没有回答,只拿开了卿云的手,低头深深地吻了上去,卿云柔顺的乌发散了他满条手臂,他轻轻地抚摸着卿云的头发,道:“以后赌气归赌气,觉还是要回来睡的,明白了吗?”
卿云抓了头发便抽他的脸,“说来说去,就是想同我睡觉,呸,老王八——”
皇帝笑了笑,“你的画技也是有长进了。”
卿云道:“难得讨好皇上一次嘛。”
“原来这算是讨好朕?”皇帝挑眉道。
卿云道:“那是自然,”手抓着头发又拿发梢在皇帝脸上挠痒痒,“不许丢,要是丢了,我可不饶你。”
“嗯,朕好怕啊。”
“……李旻!”
两人抱在一处,又久违地做成了那桩事,小别胜新婚般的好一阵耳鬓厮磨,最后才又一起睡下了,皇帝搂着人,手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卿云光滑细腻的肩头,这才终于感觉对了,这段时日说是他在冷落卿云,他却觉着难熬的分明是他自己……罢了,皇帝低头又亲了亲卿云的额头,闭上了眼。
第108章
御辇之上,皇帝坐在里头,手里拿了卷书,道:“躺着便躺着,腿为何要翘到窗户上?”
卿云不以为意,“这样舒服。”
皇帝道:“四仰八叉,成何体统。”
卿云道:“又没旁人瞧见!”
皇帝拿书遮了下他的嘴,“小点声。”
卿云瞪眼,皇帝瞪了回去,卿云扑哧笑了,皇帝这才拿开书卷。
卿云方才上御辇时便瞧见秦少英骑着马近旁护卫,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他现下的位置正是卿云抬脚的窗边,卿云脚后跟抵着窗户轻晃。
皇帝摇头,他如今是真管不住他了。
秦少英五感何其敏锐,尽管御辇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他也知道正在窗户边上一晃一晃的是什么。
真是嚣张啊。
秦少英微微一笑,策马跟随,不多时,便听里头道:“皇上渴了。”
外头内侍层层传递,最后由近身侍卫轻敲御辇,将东西再递给御辇内如今圣眷浓厚的内侍。
秦少英一手抓着马缰,一手举着托盘,等了许久,窗户才打开一半,里头伸出一双纤白如玉的小手,将托盘接了进去。
皇帝道:“你如今假传圣旨,假传得很熟练啊。”
卿云自倒了茶喝,笑嘻嘻道:“皇上别生气,给皇上也倒一杯。”
“朕不喝,”皇帝瞥了一眼御辇下头堆了一地的托盘,“朕倒要看你这一下午要折腾几回。”
卿云转着茶杯笑,“说不定少将军乐在其中呢。”
皇帝又瞥了一眼卿云,手里的书卷垂下,道:“过来。”
卿云没同他对着干,过去依偎在他身边。
“阿含的心思很深,”皇帝抚摸了卿云的头发,“你不要总盯着他。”
卿云听皇帝这般说,心下又是一阵果然,“少将军瞧着行事莽撞,心思很深吗?”
皇帝道:“比你的深。”
卿云抬手就轻拍了下皇帝的肩膀。
皇帝笑了笑,“要多深沉的心思做什么,”皇帝低头亲了亲卿云的额头,他望着卿云的眼睛,“朕就喜欢你这般,心思简单的。”
卿云在他的眼神中心下一颤,他反问道:“皇上知道我什么心思?”他抬手搂住皇帝的脖子,“哪有主子去揣摩奴才心思的?岂不自降身份?”
皇帝道:“你的心思无需揣摩,”他抬手捏了下卿云的脸,“全写在脸上了。”
卿云摇了下皇帝的肩膀,“不理你了。”手一推就要走,皇帝一把将人拉回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手掌在他小腹按了按,卿云立即呻吟了一声,一手捂住嘴,一手按住皇帝的手,“皇上——”他面露羞愤之色,压低声音道,“这可是在御辇!”
皇帝揉着他的小腹,道:“你也知道是在御辇?朕看你的肚子都滚了,还喝得下吗?”
卿云面色潮红,“快到驿馆了。”
皇帝道:“嗯,快到了。”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队伍停下,众人休整,卿云从御辇上下来,旁边宫人小心地搀扶着,秦少英余光扫过,只见他面若桃花眼若水,腰肢柔软,下御辇这几步走得简直如同妖精。
妖精一下午折腾了他十八次,要这要那,皇帝一句话也不管。
秦少英下马,和众侍卫一起进入驿站内,皇帝已经带着自己的内侍进了内院,秦少英远远护卫,瞥了一眼驿馆的结构,主院和两面次院接连在一块儿,李照和李崇就在皇帝的左右隔壁。
青天白日的,皇帝就叫了两次热水,秦少英在院外护卫,嘴角微微勾着。
好厉害的妖精。
如此行进几日后,队伍终于抵达,卿云下了御辇,望着面前与秋季猎场全然不同的翠绿风景,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一回,卿云全程都跟在皇帝的身边,跟着皇帝入了内殿,那只海东青一见到皇帝就高兴地拍翅膀,褐黄色的眼珠似乎还认识卿云,不停地打量着卿云。
“它记得你。”
皇帝抬手,海东青便跳上了他的胳膊,皇帝将手移到卿云面前,“要摸摸它吗?”
卿云看到这猛禽,心下已经厌恶了三分,又想到当初发生的事,更是反感,便神色冷淡道:“它会咬我吗?”
“有朕在,它不敢。”
“那我也不想碰它。”
海东青似乎是听出了卿云语气中的嫌弃,不满地拍了下翅膀。
卿云恶声恶气道:“你还不服气?信不信我把你烤了!”
皇帝将海东青挪回架子上,“你可别胡来,这般品相的海东青,朕也只得了这一个。”
卿云听罢,冷笑一声,“原来我在皇上心里还不如一只鸟啊。”
皇帝回眸,“同一只鸟还要争风吃醋?出息。”
“呸——”卿云跺脚,“谁吃它的醋了,李旻,你少往自己面上贴金!”
皇帝笑了笑,“不是吃它的醋,那便是生朕的气了?”
当年的事,二人都心知肚明,也再未重提,不过也仅仅只是皇帝在他们头一回同床时提过一句,他便是在那时真正看上了卿云。
卿云撇过脸。
皇帝摘了手上护具,过去将他搂在怀里,“不生气了。”
卿云道:“我不生气,生气有什么用,反正自从到了你们父子身边,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都是我倒霉,偏落到你们父子手里。”
皇帝手掌轻轻摩挲着卿云的后背。
卿云在东宫的事,皇帝也大抵知晓,年纪轻轻,才十五,便想出了那般毒计,令皇帝听闻时不由一笑,比起被触怒,他更觉着好笑。
难不成那便是天生做佞幸的料?
到后头真正见着了,才发觉那些事与这个人联合在一起是那般矛盾,你瞧着他,只觉他是天底下最可怜纯稚的人,哪会做出连环计、杀人这些事呢?
再之后,皇帝终于看得更清晰了,他便是一个可怜又纯稚的小内侍,他要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只以他的出身,他竟孜孜不倦地渴求追寻着,一次一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却仍不敢放弃,让人忍不住想要成全。
二人静静地在殿内这般待着,直到外头有人通报,太子和齐王前来觐见,皇帝低头看向卿云,“在殿内待着,不许胡闹。”
卿云道:“皇上放心吧,我便是有心烤了那破鸟,它不是还会飞吗?”
皇帝笑了笑,捏了下他的脸,“朕看你也是能上天的。”
两人又调笑了几句,皇帝亲了亲卿云的侧脸,这才出去了。
卿云留在殿内,眼睛盯着那只海东青,海东青原本正在梳理翅膀,察觉到卿云的视线后抬起了头。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后,海东青察觉到面前的人似乎不好惹,拍拍翅膀跑了。
殿外,皇帝按照惯例接受两个儿子的跪拜,“都起来吧。”
“原是出来闲玩,便不必讲那么多规矩了,”皇帝道,“朕记得你们幼时最爱的便是出来打猎。”
李照和李崇分坐对面,二人相互对视一眼。
儿时那些种种欢乐记忆早已在他们脑海中面目模糊,此时皇帝提起,他们也只能纷纷应和。
皇帝何尝不知兄弟二人是在敷衍,只不过敷衍便敷衍吧,能做好表面功夫即可,皇家实在谈不上什么父子兄弟之情。
皇帝同两个儿子说了好一会儿话,只越说心中越觉着腻味,抬手便让他们下去了,宫人们适时地送上帕子,皇帝擦了擦手,道:“他呢?”
宫人连忙回道:“云公公在后院呢。”
皇帝转到后院,在回廊处停下。
卿云正举着一根柳枝逗弄海东青,平素里连切好的肉看都不看一眼的海东青,却被卿云手里一根小小的柳枝逗得上下翻飞。
卿云正在笑,他的笑声粗哑狂放,毫不顾忌,四周宫人也都嘴角含笑地瞧着这猛禽被逼得在院子里到处躲的模样。
海东青瞧见主人来了,便嘶鸣一声俯冲过去,皇帝没戴护具,抬手拂袖挡住,“去——”又将它赶了回去,海东青正好被卿云一柳条打在肩上,便冲上檐顶,不肯下来了。
卿云手上捏着柳枝叉腰,笑得前仰后合,“臭鸟,看你还神气。”
他正得意着,腰肢却被人揽了过去,皇帝压下来时,卿云都未曾反应过来,面上还在笑。
皇帝的手按着他的后颈,卿云手指紧紧地捏着柳枝,半闭着眼,在皇帝不算深,但极重的吻中微微仰起了脸。
四片唇分开时,目光交错而过,卿云瞧见皇帝那淡琥珀色的眼,颜色似也变深了。
卿云低下头闪开,面上浮现红晕,“这是在外头呢。”
宫人们早在皇帝向着卿云走过去时,便默契地退了出去,唯有海东青站在檐上,上下动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它的主人将人从背后揽入怀中。
“明日,朕带你去打猎,如何?”皇帝道。
卿云身上一颤,“不要。”
皇帝道:“别怕。”
卿云手放在皇帝环着他腰的胳膊上,淡淡道:“我不怕,我只是不想去。”
那年秋猎的事,说得小,便是皇帝在捉弄他,说得大,那是一次死亡威胁,他亲手下令,让他在林子里被万箭追袭,绝望哭嚎。
他不原谅他,即便他是皇帝,即便他现在就在他的怀里,他也不原谅,他便是这般烈性又傲气,任谁也无法折断。
皇帝自然是会哄人的,不过是给他想要的,只是金银财宝,甚至内宦之权,皇帝已经给到了顶,再给,就该给别的了。
这一点,二人也都心知肚明。
皇帝若不愿给,卿云便就这么伴在他身边,只不提别的,假作相安无事也就罢了,便如方才同他儿子一般,表面和谐,内里仍是隔了一层,不,比同他儿子还是要稍好些,至少他在他跟前,还是敢说敢闹的。
若他愿意给……皇帝垂下眼,目光从卿云白皙的额头看向他低垂的眼,小巧的鼻子和轻抿的红唇。
皇帝明白,他一直在诱惑他,诱惑他将他死去的某些东西掏出来给他,到时,他会献上比现在更美好的自己,那种诱惑比江山更甚,因他已经拥有了江山,却还未真正拥有他。
皇帝道:“朕明日教你射箭。”
卿云抬头,皇帝在他的眼眸中此刻是颠倒的。
皇帝道:“朕亲自教你。”
卿云抿了下唇,低头道:“皇上不怕我学会了,朝您射箭?”
皇帝笑了笑,“你若能射中朕,朕便将朕的那张轩辕弓给你。”
“呸,”卿云道,“那张轩辕弓恨不得比我还高,你给我,我有什么用,我才不稀罕。”
皇帝捏了捏他的脸,“那张轩辕弓,阿含向朕讨了好几回,朕都没舍得给。”
卿云扭过脸,眼睛亮了,“真的?”
皇帝道:“你就那么在意阿含?”
卿云道:“若讨厌便是在意的话,那我确实很在意少将军,在意死了。”
卿云丝毫不掩饰那双杏眼中的恶意,皇帝本想说出秦少英在寺庙中救了卿云之事,想了想,还是不提的好,搂了卿云往殿内走,“明日学射箭,学会了,朕让阿含亲自捧着轩辕弓送到你手上。”
第109章
便是不提,卿云也想学射箭,若是再碰上上一回秋猎时发生的事,他不要那般只是四处逃窜,坐以待毙,他要还击,哪怕杀一个垫背也好。
翌日,皇帝出去开猎结束之后,便早早返回,卿云已经在玩自己那张小弓了,齐峰不敢上手,只言语指点,卿云有些不得其法,便骂齐峰不会教,齐峰苦笑,马蹄声传来之时,齐峰立即大大松了口气,“皇上回来了!”
卿云也听到了动静,他懒得回头瞧,还在摆弄那张弓,那弓原是皇帝从宫里头带出来的,便是想好了要教卿云射箭。
这一回春猎,皇帝不仅是想让兄弟二人之间修复关系,也存了同卿云和好的意思。
那张小弓完全按照卿云的身量和力道特制,便连箭矢都比平常箭矢要轻、更精致一些,箭羽雪白,在日光下简直能发光似的。
皇帝骑着马停下,侍卫们立即散开。
皇帝下了马过去,齐峰连同周围侍卫悉数单膝行礼,唯独卿云假装不知道皇帝已经返回,还在背对着皇帝拉弓。
“你这拉弓的姿势全是错的。”
皇帝一面说一面抬起手,从卿云背后将手放到卿云手上后,又“嗯?”了一声,手指间互相摩擦,将自己手上的扳指褪下,戴到了卿云手上,“手腕别朝外翻。”
卿云随着皇帝的手势动了动手腕,“这样吗?”
皇帝的气息拂在他耳边,轻轻笑了笑,“真是聪慧。”
卿云斜斜地瞪他一眼,老不正经。
围场中,李照和李崇正在一处打猎,皇帝摆明了是来给他们说和,身边不知道多少明的暗的在盯着,他们也只能并肩而骑。
“父皇开完猎后就回去了。”李崇道。
李照单手握着缰,懒懒地骑着,他对打猎没太大的兴趣,这个猎场,带给他的那些美好记忆早在幼时便已经死了,之后卿云一事,却是又激起了他心底某些深藏的东西。
李照先前很会做表面功夫,这一回难得没回李崇的话,或许李崇不相信,其实李照心里对李崇始终保有那么一点兄弟之情,他对这位兄长怀着一种淡淡的同情,自然,这种同情亦是居高临下的,故而对李崇多番忍让。
只是李崇这次的手段实在太下作,莫说卿云是他心爱的人,便是不相干的内侍,李照也不喜,他幼时身边死过一大批内侍,那时的他实在还太弱小,明知其中有许多人是无辜的,却无可奈何。
如今他已长成了一些,则更无法容忍身边发生这样的事。
他们两人之间无论怎么斗都无事,牵扯到无辜之人,这令李照感到厌烦。
李崇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开口,两人便这么默默地骑着马,不多时,身后马蹄声追来。
“两位殿下猎到了什么?”
听得秦少英爽朗的笑声,李照毫无反应,李崇则低了下头。
秦少英讨了个没趣,却丝毫不减兴致,“怎么都闷闷的不说话,不是出来玩吗?全都板着一张脸算怎么回事?”
李照偏过脸看向秦少英,秦少英神色当中没有半点心虚,仿佛先前刺激算计李照的人压根不是他。
“看来父皇那三十军棍真是没打疼你。”李照淡淡道。
秦少英笑了笑,“太子殿下知道皇上为什么打臣的军棍吗?”
李照道:“孤不需要知道,只要你自己心里知道便好。”
秦少英嘴角微勾,和两人并排共骑,侍卫们都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打扰三人。
“我自然是知道的,”秦少英道,“那日我口无遮拦,向皇上索要了不该索要的人,皇上便给了我些教训,其实殿下应当也感同身受吧。”
李照并不知道那件事,只秦少英这么一说,他便立即前后联想出了事情的全貌,单手勒了下马缰,马便停了下来,秦少英也适时地停下了马,一旁的李崇似乎也大致听明白了,跟着停下。
李照看向秦少英,秦少英觉着李照的眼神和皇帝已经有了七分相似,和皇帝不同的是,皇帝会将所有的戾气和威压都藏匿在温和之下,而李照毕竟还年轻,他再怎么四平八稳,身上还是有青年人的锐意。
“秦少英,”李照道,“父皇会容忍你,是因为在他眼里,你不过就是个孩子。”
秦少英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殿下与我同龄,是不会容我了?”
李照道:“不,孤也会容你。”
因为,在他眼里,秦少英也不过就是个奴才罢了。
秦少英从李照的神色当中读出了言下之意,他便说李照和皇帝是极像的,同样的残酷高傲,这种仿若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令他们一切的无情都变得顺理成章,秦少英余光看到一旁的李崇。
李崇也是个聪明人,从两人的机锋当中应当也听明白了,可是他能怎么办呢?自小便已被决定了放在什么位子上,既撼动不了霸道残忍的父亲,也无法越过高傲冷漠的兄弟,只能这般像个局外人一样这么静静地听着。
秦少英抓着马缰拱手,“多谢太子殿下。”
李照重新催动马,他看向李崇,道:“兄长,淑妃娘娘留在宫里,不若咱们去猎几只狐狸,给她做两条围脖?”
李崇一怔,片刻之后便明白了李照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兄弟二人策马狂奔,侍卫们也纷纷策马跟上,两人将秦少英甩开,李照骑在马上,呼啸的风将他的袖子振得脆响。
“大哥——”
李照突然喊道。
李崇扭头。
李照也扭过脸看向李崇,“只你我才是真正的兄弟,旁的,都是外人。”
李崇神色又是一怔,他生生从李照面孔拔除视线,带着青草香气的风拂过他的面颊,片刻之后,他大声回了声,“好——”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李照笑道:“把他甩开,让他追不上咱们。”
李崇也笑了,“他的马不如咱们的,追不上的。”
两人这才开始正式搭弓打猎,不多时便猎到了几只狐狸和鹿,于是便又慢骑着欣赏这春日里万物复苏的美景。
正在说说笑笑时,围护他们的侍卫不知接到了什么指示,竟慢慢缩小了圈子,李照这次带在身边的都是根系极为干净的贴身侍卫,便招手叫来一人,问他们这是何意。
那侍卫连忙回道:“前头皇上正在打猎,不让咱们靠近。”
李照便不说话了。
李崇道:“既然父皇在,为何不让我们靠近?难道是在围猎什么猛兽?那岂不更需咱们相助?”
那侍卫道:“臣也不知道,只那边传了话,需要回避。”
李崇看向李照,李照神色冷淡,李崇便代他说:“行了,你下去吧。”
侍卫骑着马远远地跑开,李崇道:“反正话也说开了,我便直说了,那小内侍是不是跟父皇……”
李照捏着缰绳,一言不发。
李崇轻吸了口气,喃喃道:“我先前只以为他同你……怪不得秦少英那么有把握……”
李照淡淡道:“兄长是想说,你先前不知道?”
李崇神色中现出淡淡苍凉之意,“不重要了。”
李照也轻吐出了口气,“身在帝王家,有帝王家的无奈,父皇要做什么,我们又如何能置喙?”
李崇不言,过了许久才也吐出口气,道:“我一直以为父皇是真心疼爱你的。”
李照催动马,垂着脸道:“真心疼爱又如何。”
真心疼爱也不会把江山拱手给他,自然,真心疼爱也不会将自己已看上的人再还给他。
李照看得很明白,皇帝的疼爱,也只有那般,说到底,皇帝自然事事以自己为先,他是皇帝,他有这个权力。
“你有没有想过去寻一些美人进献,好将人换出来?”李崇提议道。
李照道:“没那么简单。”
李崇沉思了一会儿,道:“父皇他也不是沉迷美色之人。”
李照道:“正因父皇不是沉迷美色之人,这才更难。”
李崇神色微怔,“你的意思是难道父皇还……”对个小内侍动了真情不成?
李照摇头,“我不敢说,只是哪怕没有,至少父皇现在还是很宠他。”
只要皇帝宠爱卿云一日,李照便不可能将卿云要回,罢了,他只庆幸,卿云对他也并不倾心,即便他费尽心思能够要回卿云,在他身边的卿云也不一定会比在皇帝身边更快乐。
至少,皇帝还能打秦少英三十军棍。
正在沉思之际,方才跑开的侍卫又骑着马急急地跑了回来,“不好了殿下,皇上那儿惊马了!”
*
在皇帝的贴身教导下,卿云很快便学会了射箭,只要皇帝把着,几乎是每射一箭,便正中靶心。
“不错,”皇帝道,“赶得上朕年轻时候了。”
卿云瞥向皇帝,“皇上承认自己老了?”
皇帝拍了拍他的腰,“你的嘴何时在床上也能这般硬便好了。”
卿云脸又红了,挣扎了一下,道:“你放开,我自个来。”
皇帝放开手,卿云便试了一下,结果方才还正中靶心的箭连箭靶都没挨着,他不服气,又连射了三箭,仍是一箭都没挨着,便停下,愤愤地对皇帝道:“都是皇上你这个扳指太大了,滑来滑去的,害我瞄不准。”
卿云摘了扳指扔给皇帝,皇帝接了,摇头道:“你还真是责人而不责己啊,你手上不戴扳指,小心手指受伤。”
卿云不理他,自又拉了两箭,果然又是脱靶,手指也“啊”的一声划破了,手里的弓脱手,手指上瞬间冒出了血珠。
皇帝上前,抓住他流血的手指,语气微微肃了,“拿自己的身子赌气,朕看你是真的该罚了。”
卿云本垂着脸,瞬间便抬起了脸,眼圈红红的,“我受了伤,皇上不心疼安慰也就罢了,还要罚我,我走了,我要回宫去!”
皇帝听罢,不由笑了,“哦?现下终于知道受了委屈该回宫了?”
皇帝拉了卿云到一侧,叫人拿来了药粉,亲手替他敷上,“是朕不好,朕只惦记着给你做一张你拉得动弓,忘了再给你预备几个扳指,你的手指太细了。”
皇帝抓着卿云的手,见那一双小手红红的,受了伤更是可怜,心下不由却想起了当年,他看向卿云,“那日你在朕殿里磨墨,磨破掌心时,是何感受?”
卿云垂着脸道:“能有何感受?便是疼、怨、恨……”
“既如此,又何必非要坚持?”
卿云抬眸,眼睛忽闪忽闪的,“皇上想听我说好话了?”
皇帝笑道:“你有好话对朕说?”
卿云面颊飞了下红,“皇上不就是想听,我当日如此坚持,便是为了打动皇上,获得皇上的宠爱吗?也没什么不可说的,皇上不也一向知道吗?”
皇帝捏着卿云的手微微低头,额头碰了下卿云,含笑道:“是吗?朕不知道啊。”
“呸——”
二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因卿云手受伤了,皇帝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护具,便先罢了这射箭之事,趁势要带卿云去打猎。
“放心,”皇帝拉着卿云的手,神色柔和道,“这一回,朕绝不叫你难过。”
卿云在原地静默了许久,皇帝耐心地等着,卿云抬眸道:“不要烟霞。”
“为何?”
“她留在这儿更好。”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知他心中仍有心结,便道:“依你。”
皇帝本想派人再牵马来,只担心卿云骑不惯,卿云毕竟马术不精,想了想,将自己的汗血宝马给了卿云。
那马极为高大,卿云上马时还要皇帝抱着上去,皇帝道:“要朕同你共乘一骑吗?”
卿云道:“不要,那么多人看着呢。”
皇帝淡淡一笑,“你总多心。”
卿云不理他。
二人便在众多护卫的包围下去了猎场。
卿云手受了伤,马术又不精,皇帝便迁就着他,慢慢地骑着,侍卫们将四周猎物往皇帝那赶,皇帝心思也不在打猎上,只随便射两箭罢了。
倒是卿云起初在高大的马上还骑得很慢,后头熟了,便催动马缰,让那马跑起来,那马原是皇帝的爱马,皇帝骑着他时一向都跑得又快又猛,早受够了卿云那慢慢吞吞的骑法,只是碍于皇帝在身边,皇帝一直在用手势和口哨暗暗控制它罢了。
卿云一拍马,那马跑起来,立即撒开四蹄,瞬间拉开了几个身位。
皇帝见他高兴,便容他跑了一段,见卿云离得实在太远,才要吹哨召唤海东青控住那马,前头那马却忽然直立起来,险些将马上的人甩下,随后便发了疯一般向着侍卫包围之处冲了过去!
“卿云——”
皇帝脸色大变,立即拍马追去,同时大喝道:“拦住它——别伤了人——”
侍卫们也纷纷拍马区追,那马原是马场当中最厉害的,一冲过去,其余马都吓得纷纷闪躲,侍卫们控都控不住,一时之间,那通体金色的汗血宝马驮着人在猎场狂奔,竟是谁都近不了身。
眼见那马不知要跑到哪去,谁都追不上,马背上的人哭声都碎在了风里,随时都会从马上摔下,以那马发狂的奔跑,必定折颈而亡,皇帝想也不想地抬手抽出腰间匕首,在自己所骑的马上斜斜扎了一刀,那马吃疼,立即也嘶鸣一声,发狂飞奔起来!
“父皇惊马了?!”
李照和李崇互相对视一眼,立即带上侍卫朝着方才回避的方向策马狂奔。
只见围拢的侍卫们如河流分岔开在草原上散开,李照远远地已看到了抱着金色宝马摇摇欲坠的红衣身影,立即也面色大变,拍马过去,“卿云!”
一旁的李崇脸色也变了,“父皇!”
玄色身影已无限接近了金色马匹,那黑马挨了两下,流血吃疼,精疲力竭,几乎是已快到极限,皇帝心中明白,再不迟疑,放了缰绳,在狂奔的马上搭弓射箭。
“嗖——”
利箭射中金马,金马嘶鸣一声,前蹄折倒,将马背上的人甩了出去,皇帝在射中的一瞬便扔了弓箭,错身而过时,从疾驰的黑马身上跳下,将被甩下的人接入怀中倒在地上连滚了数下,侍卫们惊得纷纷策马围上,跳下马过去查看。
“皇上!”
皇帝却是没理会跪了那一大片的侍从,只低头看向怀里已晕厥过去的人,“卿云?卿云!”
李照和李崇也已勒急停,两人都被面前的一幕惊得忘了下马。
不只是为了皇帝坠马,而是为皇帝此刻抱着怀中人的神情。
那般暴怒的焦急……他们从未在自己父亲的面上见过。
第110章
“皇上,云公公只是惊吓过度,受惊晕厥,待臣开两副安神静心的药即可。”
皇帝“嗯”了一声,侍医跪在地上,低着头在帮皇帝处理脚上的伤。
皇帝将人接住摔下,卿云没事,他自己却是崴了脚,肿得紫红,侍医大气不敢出地上药,外头侍卫也跪了一大片。
那匹金马被带了回来,皇帝情急之下,将那马一击射杀,专门负责养马的侍从正在察验那马为何会突然发狂。
帐内篝火燃烧,外头齐峰道:“皇上,太子和齐王求见。”
“让他们回去吧,朕没事。”
“是。”
齐峰后退,回身对两人道:“两位殿下也听见了,皇上他没事。”
李崇看向李照。
李照道:“卿云呢?”
齐峰道:“殿下放心,云公公也没事。”
李照神色凝重,为今日卿云摔下马那惊险的一幕,为皇帝舍身不顾一切救下卿云的举动,更为那匹发狂的马……
李崇道:“既然父皇不想咱们探视,便先回去吧。”
李照道:“听兄长的。”
二人退出皇帝帷帐界域,李照立即去了马厩,想询问那御马的情形,却是被侍从们挡了。
秦少英道:“殿下,我劝您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来,皇上的马受惊发狂,您如此关心,对您可没什么好处。”
李照瞥向秦少英,“父皇受伤,我自然关心,有何不妥?让开。”
秦少英笑了笑,“殿下,微臣身负皇命,恕难从命。”
李照见状,心下便有了几分计较,眼前闪现今日皇帝飞身去救卿云的模样,便沉下心,他看向秦少英,如今他已明白那日卿云为何向秦少英挥刀。
以卿云的性子,不将秦少英击杀,是不会罢休的。
李照心下阵阵踌躇,最后只留下一句,“阿含,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秦少英微笑:“多谢殿下关心,殿下放心。”
李照只得离去,他在自己的帐中,同时也派人时时留意皇帝那边的情形。
皇帝帐内篝火噼啪燃烧,烧得都有些热了,皇帝伤了脚,便只披了件长袍,赤着脚坐在榻沿,榻上的卿云仍在昏睡。
方才御医已将药用麦管喂了进去,又让卿云含了一颗清心丸,说是很快便会醒。
果然,在皇帝的注视当中,卿云悠悠睁开了眼。
长袍披发的皇帝映入眼帘,卿云浑身一颤,眼睛已先红了,“皇上……”
皇帝听到他柔声哀切的呼唤,却是没什么反应,只手上转着那枚今日卿云丢回给他的扳指,淡淡道:“醒了,身上可有哪处疼痛不适?”
卿云道:“哪都疼,腿疼、腰疼、肩膀也疼……”
皇帝道:“你那般死死地抱着马,怎能不疼?”
皇帝语气轻描淡写,卿云心下明白,语气也变淡了,“疼也没什么,横竖没摔死。”
他记得今日皇帝将他救下,余光瞥到皇帝的赤足,见皇帝脚踝被纱包着,也看得出肿得厉害,便咬了下唇。
帐内重又陷入寂静,过了片刻,皇帝才淡淡道:“可有什么想说的?”
卿云觉着这话很熟悉,好像那回他被三个恶僧掳走,后来皇帝也这般问他,每次皇帝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便是其实他已什么都知道了。
卿云侧了下身,微微蜷缩,语气疲倦而平静:“皇上既然已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还要多此一问呢?”
皇帝转动着手上的扳指,道:“朕还想听听你怎么说。”
卿云不言,皇帝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小脸,忽地俯身抬手捏住他的面颊,眉峰紧蹙,面上难得神色外露,“你知不知道,今日朕若不出手,你便会折颈而死?”
卿云微微仰着脸看向皇帝,眼神极为平静,“可皇上不是出手了吗?”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的脸,手掌甩开他的下巴,声音冰寒道:“朕把你宠坏了。”
卿云人滚入榻内,过了片刻,后肘撑着慢慢坐起身看向皇帝,眼神中充满挑衅,“是,我就是故意的!是我用棘黄引得你心爱的马发狂,令自己落入险境来逼你!”
事后,皇帝将昏迷的卿云带回时,他便想明白了,他的马绝不会无缘无故发狂,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匹马,他骑时还好好的,给了卿云便发了狂,中间无任何人经手,皇帝若还不明白,那这皇帝他也不必当了!
皇帝冷冷地瞧着卿云,“你便这么有把握,朕会被你逼得出手?倘若朕就是不出手呢?”
一股无形的威压在帐内弥漫,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令人无法喘息,便是卿云也感觉到了浓浓的杀意,他顶着快要窒息之感直视了皇帝投来的目光,轻轻地说了三个字,“那便死。”
皇帝瞳孔微缩。
“你不救我,那我便死,”卿云眼睛和鼻尖都是红通通的,神色瞧着竟是恶狠狠的,“我早已想好了,得不到,我宁愿死!”
皇帝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在皇帝看来,那些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他宠着他,他在他面前欢笑无忌,便也够了,可维持下去了,他原以为卿云也是这般想的,逢场作戏罢了,没想到卿云是——“得不到,我宁愿死!”
他沙哑的声音并不大,同他平素大吵大闹时相比,甚至是极轻的,只是那语气中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之意,在皇帝耳边更胜惊雷。
他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内宦权势,他却依然不屑于顾,得不到他的真情,他宁愿死。
皇帝静静地看着卿云,卿云也同样静静地看着他。
今日那般紧急的情况下,皇帝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便不假思索地拔刀刺马,只为了追上他……这一切,都极为惊险,连卿云自己都没有把握,可要得到帝王的爱,不就是那般凶险吗?
若是撒撒娇,陪他多睡几觉,便唾手可得的,那还有何珍贵可言?
便是越难得到,才越有争取的价值。
倘若只做玩物,他又何必非皇帝不可?!
皇帝冷道:“你是在报复朕当年的事?”
卿云双手撑在身后,仰头轻轻地笑了笑,身后长发随着他的轻笑晃动,他微微偏着脸,眼睫垂下,只眼眸中透出一丝光亮,“皇上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敢承认吗?”
“你是喜欢我的,只是你自己不敢承认,”卿云脸一点点向皇帝挪动,“李旻,”他的脸靠在他面前,气息同他若有似无地交缠,吐出的话却是带着淡淡的轻蔑,“你爱上我了。”
皇帝猛地抬手,手掌立即掐住了卿云的喉咙,卿云微微仰脸,他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看着神色漠然的皇帝,哑声道:“你杀了我,也是爱我……”
皇帝手掌一点点收紧,他每收紧一寸,卿云的呼吸就难过一分,两道秀眉在他面上轻轻颤着,他不求饶,也不哭,嘴角甚至隐隐带有一丝笑意,随着呼吸越来越困难,他不由自主地便张开了嘴,舌尖在他唇间颤抖。
只要再多收紧一分,他就会永远地消失在这世间,这个由他一刀带来这个世界的小内侍,也由他一手结果。
一瞬间,皇帝脑海中掠过许多画面。
他曾经求他,让他承诺永远不杀他,他说过李旻不杀你,此刻动手的,却不是李旻,而只是皇帝,而他,也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谎言一般,未提及当初的承诺,连求饶也无,双手垂在下方颤抖,只有脖子在他的手中高高昂着,犹如献祭般的姿态。
“咳咳——”
卿云趴在榻上大声咳嗽着,脖间火辣辣地刺痛,头发有几缕都已落到了榻下,蜿蜒颤抖。
卿云缓过了那一阵,慢慢抬起脸,皇帝仍在看着他,那眼神简直是带了几分厌恶,他不是在厌恶他,而是在厌恶那个下不了手的自己。
难道那些早已死去的,真的能够复苏?复苏之后呢?会给他,给这个王朝带去多大的麻烦?
卿云捂着脖子却是慢慢又爬起了身,他爬到了皇帝身上,皇帝一动不动,任由他坐在他怀里。
他方才差点杀了他,他还敢依偎在他怀中。
卿云抬起脸,轻轻一吻皇帝的喉结,他喉间疼痛,却是伸出舌尖,顺着皇帝的脖颈慢慢上下舔吻着,他搂着他的脖子,双膝跪在他大腿上,捧着皇帝的脸轻轻亲了一下,又错开,那双方才因窒息而通红的眼,正含水地凝视着皇帝。
“都往后退。”
外头齐峰招手,众人立即后退,扩大了包围圈,背身对着帷帐。
帷帐内,卿云已剥去了两人的衣物,双臂紧紧地搂着皇帝的脖子,同皇帝唇舌交缠,他们口唇之间一片湿润,分明已做过无数次这事,皇帝却觉着没有一次比这次更紧密。
便只是这般抱在一处亲吻,二人的喘息声便大得比任何一次同床还要更厉害,皇帝迫切地揉弄着他,丝毫不顾忌腿上的伤,几乎是要将卿云揉入他的身体。
卿云一把便将皇帝推在了榻上,他跨坐上去,双手按在皇帝肩上,俯身下去吻他,皇帝搂着他的腰肢不断上下抚摸,卿云也迎着他的抚摸,一点点如蛇般趴下身贴在皇帝身上,皇帝喘着粗气,刚要翻身将他压住,却被卿云一条纤细的手臂给挡住,媚眼如丝,哑声道:“让我来。”
卿云低头看向皇帝受伤的脚踝,蹭了蹭皇帝的腿,抬眼看向皇帝,“你今日为我受了伤,我便原谅你一点点。”
他一面说,一面向下慢慢坐下,卿云鲜少这般主动,他心里头一直也还是对这事有隐秘的抗拒,此刻,他的神色似痛苦又似爽快,皇帝微微坐起身,搂住了人,卿云低低地泣了一声,“李旻……”
皇帝侧头含吻着他的耳尖,手指掠过方才他扼住的脖子,纤细又滚烫,泛着嫣红,他舍不得,他竟真的舍不得。
卿云哭了一声。
皇帝抬手搂住了人,卿云仰头,皇帝便立即垂首吻住了他。
篝火噼啪燃烧,却也遮不住二人的爱欲之声。
交缠伏动的身影映在帷帐之上,帝王正在毫无顾忌地宠爱他今日不顾自身救下的小内侍。
“那边侍卫实在敏锐,臣便回来了。”
李照淡淡道:“孤知道了,你下去吧,不必再去探消息。”
“是。”
侍从下去,李照手里握着酒杯,父皇正在宠幸卿云……他仰头抿了口酒,今日他几乎是很快就察觉到是卿云自己下的手,他以身犯险,便是为了逼皇帝正视他对他的情愫,早已远远超出了对一个娈宠的喜爱,卿云还是和从前一般决绝。
他能看得明白,皇帝自然也能看得明白。
看明白了,却依旧选择沦陷……
李照又饮了杯酒。
仅此一次,恐怕以后秦少英和李崇再想算计他,也不敢从卿云那下手了。
他知道卿云在想什么,他想借皇帝的手向秦少英复仇。
可卿云有没有想过,复仇之后呢?他如今这般,恐怕一生也无法摆脱皇帝……
李照心中既心疼又苦闷。
当他在他身边时,他不知道他实则是在爱着他,而当他离开时,他才发觉他对他真正的心意,可却似乎永远也无法再拥有他。
难道这便是对他的惩罚?
帷帐内,两人赤条条地抱在一处,只盖着一条柔软的玄狐皮,皇帝手指指尖滑过卿云的喉咙,“疼吗?”
“疼,”卿云仰头,眼波流转,竟带着笑意,“但是值得。”
皇帝心中说不出的复杂,为了荣华权势,不惜献出一切的人,世上比比皆是,豁出命只为了求一丝真情……
皇帝双手上下紧紧地搂着卿云,低头在他面上亲了一下,“不许再有下回了,你不知,今日朕见你在马上……”
皇帝声音戛然而止。
卿云手指也摸了皇帝的喉结,追问道:“皇上好心疼,是吗?”
皇帝垂下眼,他低声道:“所以你其实还是在报复朕,报复朕当年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林中被追杀,也要让朕尝一尝心痛的滋味?”
“胡说,”卿云手指上下摩挲,“皇上又没被人在林子里手无寸铁地追杀。”
皇帝抓了卿云的手,亲了下他的指尖,“朕在战场上不是未曾经历过那般险境。”可也终不及今日那般肝胆欲裂。
什么是情?皇帝心中竟也感到了一丝迷惘,一个小小的内侍,竟能带给他比权掌天下更大的快乐,也能带给他比战场厮杀更深的恐惧,难道这便是情,是爱?
皇帝低头看向卿云,卿云也正看着他,那眼睛仍是历尽世事的剔透,皇帝道:“你赢了,高兴吗?”
卿云心说,这才刚刚开始呢,哪能算得上赢?他要的是他的全部!
卿云依偎在皇帝怀里,脸在他胸膛上蹭了蹭,轻轻道:“我不要赢,我要李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