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个,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能让在座这么多人都乐成这样的,除了他们都放在心里的红旗厂,再没有其它了。
翁工也笑得见牙不见眼:“老霍还想把我们当磨刀石,既想用我们把刀磨得锃亮发光,又想用我们衬托他们仪表厂的技术,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没想到这次遇到硬茬子了吧,给他刀都崩缺一个口。”
美滋滋地喝了口茶,又继续说:“这次我们比赛前十里占六个,第一也是我们,团体赛也是我们,看看谁还好意思说我们技术矮仪表厂一头。”
厂办主任也是笑呵呵:“看我们发展势头好,他们这一急简直是自乱阵脚,出钱出力的搞比赛,还在领导那边挂了名号,哈哈哈现在好处全让我们摘桃子了,咱们不好好宣传一下,抢一抢资源,都解不了他们年年踩我们的气!”
显而易见的,在座所有人的心情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温东鸣在自家厂里高兴完了还不够,又跑到兄弟单位的厂里,还有相熟的市委省委领导那里。
他爽快的大笑声,又陆续在江城各个地方响起。
对了。
还有北边的老大哥!
“歪~老龚啊,我前几天就收到电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真的太忙了!你说说,咱们什么关系,怎么不打个电话呢,发电报做什么?”
为什么不打电话?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张不开这个口啊!
“原来是这样的情况……”温东鸣这边听到电话对面,诉说的北方市场的情况,嘴角都要笑烂了,幸好隔着电话线,才没有让人看到他此刻表情,“好的好的,我这边帮你问问,你放心我肯定放在心上。”
他这话还是很真诚的。
是真的打算帮北边的两家拖拉机厂好好问一问。
他知道林巧枝想第一批申请家属楼的住房。
又知道这小年轻犟脾气。
那只能想办法再帮着找补找补了。
其实说实在的,这家属楼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她的功劳。
如果不是担任着厂长这个位置,要平衡全厂这么多号人,直接分一套给林巧枝又何妨?
只是她既没有领证结婚、也没有生娃,一个人住那么宽敞的房子,总会有些异议的。
尤其是那些人口多又没分上房子的家庭,心里多半会有想法。
但凡有个对象、结个婚都好一点,毕竟在大众朴素的认知里,结了婚很快就要养娃了,那就住不开了,申请个家属楼的房子不是理所应当吗?
但一个人,还是个女孩子家,单独住上大房子,尤其在这个人均住房就三五平的时候,就有点打破世俗认知,挑战大家神经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林巧枝打破的、挑战的,也不少了。
可能再多打打,多挑挑,大家也就慢慢习惯了?尤其是房子这事之后。
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她一个人住进家属楼的大房子,这事会有多震撼,多轰动。
电话声又响起。
居然还是北边拖拉机厂打进来的。
这下,温东鸣就想不通了。
“什么?派人来我们红旗厂学习……哦哦,是说我们红旗厂知青下乡,去往各地建立拖拉机维修农村站点的事啊……哎呀呀龚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这怎么能叫农村包围城市呢,咱们可是一家人……没错我们是弄了一个培训时学得好的的一个奖章……嗯这个也有,就是一个红旗厂知青写信回来问问题的小站点嘛,排班多排一个老师傅的班就够了……”
不说不知道。
一说吓一跳。
当初那么一个大胆的设想,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了。虽然还谈不上规模,谈不上织出一张密网覆盖整个南方,但已经有那么一点小名气了。
这不,连北方拖拉机厂都惊动了。
竟然还用“农村包围城市”来形容他们,哈哈哈哈温东鸣越想越觉得还挺有道理,他不就是在从口碑、售后维修、地形覆盖、生产产量各个方面追赶超越吗?
不过这两个电话隔得这么近。
还有后一通电话里克制的语气。
温东鸣有理由怀疑,这是挂了他的电话,可能去联系什么人,然后挨呲了。
他最近真的笑得牙齿都要掉了,“去跟厂办交代,北方两个厂要来我们红旗厂交流学习!”
老大哥要来找小老弟学习。
怎么听着这么得劲儿,这么快乐呢?
***
林巧枝这边也很高兴。
宿舍里的情绪也很振奋:“为了庆祝这次咱们巧枝拿下个人赛第一名和团体赛一等奖,狠狠打击了仪表厂嚣张的气焰,我提议,我们宿舍一起庆祝一餐怎么样!”
毕竟都是有工作的女孩子。
即使要补贴家里,或者上交工资,但一起吃一顿饭的钱肯定还是有的,而且又不是一个人请客,而是每人出一份钱。
请林巧枝的那一份,分配到好几个人身上,也就没有几分钱了。
到了食堂,她们去窗口打肉,一个月难得吃肉的两三个女生,走近窗口都直咽口水。
打菜的师傅一看是林巧枝,笑容马上就堆到脸上,挥舞着她们厂自己打的大铁勺,手抖也不抖,稳稳的狠狠挖了一大勺,给她们打了满满几个铝饭盒的肉,“吃好啊!!林工,有什么想吃的就说,咱们食堂晚上就安排,真给咱红旗厂争光!”
宿舍里朱秀她们几个,看到食堂师傅那挥舞大铁勺那架势,又看着堆得满满当当几铝饭盒的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仅是宿舍里,还有珍珠她们。
在知道林巧枝这次的成绩之后,都纷纷拿出工资来请客为她庆祝。
连车间里,王柏强都一扫黑脸,有一天还给她塞了一罐不知道哪里来的鸡汤。
就是那种用土黄铫子慢火炖的,半大铫子,可以加的水不多,但却放了一整只地道农家土鸡,汤香浓得不行,上面还用荷叶和泥封了口,一敲开,鸡汤的香味简直飘满整个车间。
林巧枝觉得,自己要是还是曾经那种馋肉的状态,可能在厂门口都能闻到这香味。
感觉自己可能长了好几斤肉的林巧枝,此刻正盘腿坐在上铺的床上,拿着纸笔算分房的分数。
其实这几个数,她口算就能加清楚。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是她未来的房子,她就觉得要写到纸上,才舒服,才踏实。
又把比赛的两笔分数一加,还有媒体报道的分数一加。
林巧枝咬咬笔头。
感觉快了。
等拖拉机项目立项了,分数就差不多够了。
可以擦着线挤进第一批分房的名单了。
可这个“擦着线”就让林巧枝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万一谁忽然生个娃呢?不不不,林巧枝摇摇头,这要十月怀胎,没有突然的说法。
那万一冒出几个人写文章发到省级刊物、报纸上了呢?现在这会儿,报纸就爱采集农民、工人的文章和事迹呢!
从哪里,还能再挤出一些分数,让她在分房名单排到中前列,变得稳稳当当呢?
林巧枝对着分房文件琢磨。
脸都皱巴巴成一团。
正苦恼着,没两天,温东鸣找她了。
“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出去一趟,咱们的立项申请通过了。”
林巧枝眼睛都猛的一亮,喜悦浮上面庞:“通过了?”
居然这么快!
“你这个确实算是快的了,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组织对咱们红旗厂的信任。”温东鸣表情正经。
他们一起往外走。
路上,温东鸣借着这个空隙,和她说起了北边两个拖拉机厂的事,写拖拉机维修的技术普及手册。
林巧枝揉了揉耳朵,高兴是高兴,但仍然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找我写?我也不会修北边的拖拉机呀。”
虽然是同根同源,但南北技术差异肯定是有的。
温东鸣提起这个就翘嘴:“这你不用担心,他们会派人到咱们厂来学习,随行会带上几个厂里最好的机修钳工。”
又说:“你要是觉得太累,不愿意写也没事,我去帮你婉拒了。”
总之以林巧枝为先的样子。
林巧枝赶紧摇头:“那倒是不会累!”
她这一写,就是两本,这算下来就又是十分了诶!
而且不会有一本维修书反复嚼的问题,都已经不是“红旗牌”了,那是北方两个拖拉机厂诶!!有面儿!争光!
喜从天降。
林巧枝都忍不住怀疑,今天是不是出门遇到喜鹊在叫。
到了地方。
“温厂长,林工,这边小会议室。”有人引着他们往里走。
林巧枝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地儿有点穷……嗯,朴素大方。
会议室也简单,中间一张深色红木大桌,两边摆着椅子。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见到他们进来,坐在那里看资料的人都从凳子上站起来,笑着迎向温东鸣两人。
“温厂长。”
“赵局。”
两人握手。
“这位就是林巧枝林工了吧?少年强则国强,咱们新中国工业的未来真是蓬勃又有朝气。”这位笑得和煦精干、约莫四十多的女人,又转而跟林巧枝招呼握手。
林巧枝笑笑:“谢谢您的夸奖。”
寒暄两句。
又都拉开椅子,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坐下来。
“这是去年年末下的文件,还在说今冬明春要大搞一下农田基本建设,我们国家?*? 对农业的发展还是非常重视的。”赵局简单找话题开了个头。
林巧枝看看这份文件,点点头:“农业是一个国家的根基。”
让人民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就是共产主义最美好的愿景。
重视那是自然的!
“林工年纪虽然轻,但思想觉悟很高嘛。”赵振云笑着夸到,稍稍打破一下陌生的气氛,拉近点关系和距离。
“怎么说现在也是预备党员了,思想觉悟当然要跟上。”林巧枝赧笑一下。
说起这个,她声线都透着期待和兴奋,她很快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了!
这三两句小插曲让距离一下拉近不少,话题也逐渐进入正轨。
“除了咱们自己的土地,这是根据红旗厂提交的立项申请书,做的全球市场调查报告。”
“目前全球外汇市场在这一块都是空白的,世界范围内,都没有这个项目里描述的折腰转向、双向驾驶,小转弯半径等小而灵活的功能,更找不到一款如此适应丘陵小地块作业的拖拉机……”
话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第67章 好人好马上三线
林巧枝不由侧目。
朝着门外的方向看去, 有点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先看看资料。”赵局起身,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外走去。
门短暂开合一下。
林巧枝只听见一道冷肃的威严语声, “经费的审批是组织的安排。”
声音又被隔在门外。
林巧枝再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又不免转头看向温东鸣, 用眼神疑惑询问。
温东鸣心里隐隐猜到是什么情况,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心里叹息一声,起身往前弯腰又拿了两份桌上的文件,递给林巧枝:“看看文件。”
年轻人就不要被这些琐事困扰,为此烦忧了。
把满腔热血和全部的精力, 投入最擅长最喜爱的东西里吧。
林巧枝好奇心也不太重。
温东鸣这么说了,她也就继续看这会议桌上的文件。
世界上,中国确实是对丘陵山地利用率很高的国家。
少部分西方发达国家,因为地理条件优渥, 有大片肥沃的土地,所以根本不把丘陵山地用以种植粮食作物。
但地球是公平的, 丘陵山地绝不可能只存在于中国。
它广泛分布于各个大陆, 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甚至还有山区国家。
赵振云很快就回来,她表情镇定又平静,完全看不出刚刚做了什么。
“抱歉,我们继续。”
“我们刚刚说到国际需求缺口,像是南美洲安第斯山区,这是马铃薯的发源地,但农机覆盖率不高, 平原地区适用的拖拉机远远无法满足当地地形需求。还有欧洲阿尔卑斯山区,他们一直是拖拉机高端机型的需求方, 北美这边的果园型农机市场……”
赵振云边说边在这张手绘地图上标注,徐徐地将广袤的世界和这款拖拉机的能打下的阵地,展开到林巧枝眼前。
这些大好描述,让林巧枝一颗心怦怦地用力直撞胸膛。
她一直都知道,这是世界一流的拖拉机。
这是领先世界水平的技术。
但这样的技术领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多么广袤的土地,今天在有真切的实感,铺开在她眼前。
“当然了,其实还有东南亚的橡胶园、东非大裂谷周边国家,比如肯尼亚、埃塞俄比亚,他们有咖啡、茶叶这些的种植需求,但购买力有限。”
说到这里,赵局又标记了几个地图上的点,只是声音不免带点遗憾。
林巧枝不由抬眸看了看赵局。
咱们这款拖拉机可能造价高,人家估计买不起,怎么有股痛失肥羊的遗憾语气?
而且吧,谁也没法一口吃成大胖子。
林巧枝提醒:“赵局,真能造出来,咱们也没有这么大的生产力。”
红旗厂现在提高的生产力,还是在接收了一批江南造船厂更新换代的设备之后,才迎来了一次升级。
赵局笑了笑,眼神给向温东鸣,示意:“你问问你们温厂长,要是这项目落地之后,他能不能造出来?”
林巧枝诧异的转头,看向身侧的温东鸣。
温东鸣笑了两声,坐直了身体:“那我先给组织表个态,只要这款拖拉机能落地,需求多少我们红旗厂就能造出多少!”
林巧枝眼睛都瞪圆了。
温厂长!!
不会是最近笑多了,把脑子笑掉了吧!
她小声:“咱们红旗厂有这么强的生产力?”
真有的话,怎么不给咱们自己的同胞生产?咱们自家的农业机械化覆盖率,都还远落后世界水平呢!!
温东鸣:“现在没有,等有这款拖拉机,一切都会有的。”
其实这是一个循环问题,国家穷,农民就买不起拖拉机,国家制定的计划和定价也不能让农民负担太重,所以国家从这里面得到的效益就低,拖拉机厂的规模想要扩展,想要更好的设备和机器,却都是需要好效益的,于是产量也提不上去,这样又导致,农民买一台拖拉机也不容易。
倒也谈不上恶性循环。
但国家的工业,确实是在如此艰难的环境里,奋力地迈步向前进。
现在,这个循环里,突然插进来一条分支。
这条分支强壮又有力,连接着大功力水泵,另一端接通的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汪洋大海。
一旦水泵通电启动,不仅是这个循环里会水草丰沛,鱼虾旺盛,甚至肉眼可见吸收不了,水会源源不断溢出,流向这片黑土地的四面八方,微微润泽水土,福绵同胞。
赵局看向林巧枝,道:“说实话,从上面接下来这份审批的时候,我很意外。一直都说,我们要走出新中国自己的工业化道路,我们不可能一直购买别人的化肥,一直引进别人的设备,要打破如今处处掣肘的局面。”
“没有想到,是我们江城,在农业机械化领域,率先打响了第一枪。”
还是领先世界水平,使得拖拉机这片阵地攻守易型的响亮一枪。
林巧枝感觉到了会议室里灼热的目光。
——我们非常重视这个项目。
这是这场会面最先传达出来的信息。
她好像明白这趟碰头会是要做什么了,除了她面对面汇报一下项目情况,组织给她讲一讲利弊和市场,还有可以给她们提供的资源和帮助。
最重要的,其实是这份精神。
这股坚定的信念和精神,有时候比什么都强,是新中国最宝贵的东西。
也激得林巧枝胸膛好像一下下有东西在猛撞。
她也郑重地向组织作出保证:“一定不辜负组织和人民的期待,全力以赴,推进这台领先世界水平的拖拉机落地。”
“有问题、有需求就提。需要借调人手,或者需要咱们某个厂生产的零件、钢材……除了军工一级的需求,咱们这个项目优先级还是很高的。”赵振云眉眼间颇有些欣赏和骄傲。
林巧枝心里就更安稳了。
梦已经过去,但她却拥有了更强大的底气。
会议到后面,气氛就轻松许多了。
赵振云还介绍了一下我们自己国家的情况:“你们就是搞拖拉机的,我国的地貌应该比我更了解,不需要我多说,像是西南丘陵山区、南方低缓丘陵山区……”
她从桌上厚厚一摞文件中又抽出一份《保障我国丘陵山区农作物种收综合机械化率》的文件。
在最开头的一段,就列出了我国以山地为主的几个省份:贵州山地面积占比高达93%,福建90%,云南88%,陕西……
林巧枝生活在江城,虽然也有丘陵,但也能称得上一句“大江大河大平原”
真的很难想象,像是贵州这样山地占比高达93%的省份是什么模样?
那岂不是放眼望去全是山头,还有平地吗?
“这些地区的农业机械化还是太低了,路也难修,以至于人民的日子不好过,也是你们红旗厂的70型拖拉机出来,才稍稍改善一些。”赵局笑着夸奖,“如果有机会去到这些省份,一定要去看看,你会感受到的农业机械化的伟大,与平原地区截然不同的感觉。”
林巧枝手中翻看着文件笑笑:“会的。”
在赵局把该讲的讲完了,该给他们看的文件看过了,林巧枝还口述了一下对这个项目的计划和安排。
这种面对面的交流,总归比文字来的真诚恳切。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林巧枝一行人从会议室鱼贯而出。
见她们走出来,蹲在走廊边的人,站起来看向他们。
也有人迎上来同赵振云低声解释,“我劝过了,他不愿意走。”
赵振云:“陆同志,我已经同你解释清楚了。”
陆良心有不甘道:“我就是想再见见红旗厂,和他们谈一谈,他们拿了我们的经费,真的不能再压一压?哪怕给我们留一半也好!”
温东鸣和林巧枝步伐同时一顿,相互看看彼此。
赵振云迈步上去:“什么叫你们的经费?那是国家的经费,组织怎么批,怎么分配,都是有计划有权衡的!你们都是第二次申请换电机了吧?”
“难道不找找原因?贸贸然再换一个新的,要是再烧掉呢?”
陆良咬着牙说:“可派到我们厂检测的人,也没有查出操作不规范的问题不是吗?总不能一直拖着不修,还怎么生产,厂里怎么维持?”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都说‘好人好马上三线’,就因为国家这一句号召,我们的职工销了户口从长春,从首都,从上海各地千里跋涉、举家搬迁来到内地,摩拳擦掌要建大工厂。”
“刚到的时候就是一片山沟沟,什么都没有,我们的职工吃饭在露天坝坝,睡自己搭的树枝茅草棚,没有路就自己修,没有开荒工具就自己造,没有汽车运输就肩扛人抬!!”陆良一个中年汉子,说起这些眼眶都发红。*
“那么艰难的时候,我们有跟组织开过一句口吗?我们有抱怨过一句苦吗!!”
这说的是国家的三线建设计划,是面对严峻的国际形势,主席提出的将全国分为一线、二线、三线,沿海边疆是一线,中部为二线,西部内地纵深地区则为三线。*
三线建设,就是在纵深地区,建立一个比较完整的工业、国防、经济战备体系。
一旦再要打起来,我们进可攻退可守。在国家腹地有一片安全可靠的阵地,有山可退,有险可守,有枪可造。
陆良所管理的,就是这时代浪潮下的一朵蔚蓝海浪。
他强忍喉头哽咽,“我之前都已经拍着胸脯跟大伙保证了,咱们的设备马上就能维修好!马上就能恢复生产,你让我怎么有脸回去跟他们说,说再等等?”
他怎么有脸回去!!
后面。
听着赵局在前面的与陌生面孔的激烈情绪和言语。
林巧枝听了个半懂,好像是经费被挪给了红旗厂?
温东鸣拍拍她:“别看他委屈大声,赵局都说了,经费是国家的,咱们拿的是国家经费。”
至于哭穷,他当年不也哭?要不能把路工带回来?没有一身哭穷的本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从一穷二白新中国走出来的厂长。
相比林巧枝的半懂,温东鸣则稍微听明白的更多一点。
“那设备估计是被坑了。”
国家是最不想,也不愿意在这方面浪费资金的,不得不掏也是打碎了牙和血吞,只能忍着。
温东鸣给林巧枝简单解释了一下:“西方垄断着核心技术,有部分设备引进的时候,不止是价格要狠狠敲我们一笔,还会在设备上动手脚,一旦过保,就会面临频繁的维修和天价的维修费。”
林巧枝抿紧唇角。
从前是听过这种行业内的传闻,可真的发生在眼前的时候,愤怒的情绪依旧抑制不住。
林巧枝抬眼望向那个素未谋面的同志,不禁想:梦里,会有同技术系列的步进梁式加热炉吗?
第68章 毕竟上赶着不是买卖
林巧枝暂时不知道梦里有没有。
但感觉眼前的场面有点……尤其是她们这个正主还站在这里。
她再往后挪了挪, 拉远了和前面的距离,用极小的声音:“要不咱挪点给他?”
她们申请项目的时候,是留了余量的。
本以为会被压缩, 虽然确实压了一些,但是比他们预计的居然少一点。
抠一抠、省一省, 也不是挤不出一点钱来。
温东鸣摇摇头:“你这就是没有面对哭穷的经验, “又用眼神朝前示意,“你看赵局多稳得住?”
谁不哭穷?
他温东鸣敢拿未来十年不吃肉打赌,这会儿整个中国就没有一家没有哭过穷的单位。
“你现在抠抠省省的让出去了,到时候咱们项目不够怎么办?擦着极限经费来做项目,到时候压力要大到你白一圈头发, 别不信,十几岁我确实是没见过,二十几岁就长白头发的我可知道好几个。”温东鸣阻止她这个想法。
林巧枝微微踮脚,往前一瞧, 赵局确实很稳得住!
她暗暗咋舌。
真是行行有行行的不容易。
这天天面对这么多哭穷,还都是真心酸、真艰难、真有道理、真的穷, 人家不带一丝夸张, 不带一点骗你的!
全是真情实感,怎么稳得住哦?
晚上睡觉,会不会做梦都是拒绝了某个人的内疚不安?
温东鸣还真怕最近思想课上多了的林巧枝头脑一热,热血上头:“这项目资金压力你没试过。那你这样想,紧紧扣扣日子也能过,但一个月就给你2块钱,包括吃饭在内所有事, 是不是要掰着指头过日子,还生怕突然来个花钱的意外?”
林巧枝:……懂了。
突然就无比生动清晰了。
温东鸣感觉到她表情的变化, 满意了,才道:“而且我说实话,咱挤一点,肯定不够。”
“肯定不够?那得有多贵。”林巧枝诧然。
具体有多贵温东鸣当然也不知道,但他知道点别的:“就前两年,北方那边有台引进的生产线故障了,西方厂家要求返厂维修,维修费用开价。”
他用手比了个三,“300万元。”
林巧枝深深吸一口气含在胸腔,整个人起伏一下。
她憋气:“那咱不修了,干脆拆了学技术。”
温东鸣笑了一声:“花上千万,上亿引进的设备,说不修了就不修了?没想到咱们林工还挺大气。”
林巧枝:“……”
“那拖着砍砍价!”林巧枝还是赌气。
温东鸣摇摇头:“据说当时库房里堆了大量原材料,不修的话,会面临相当大一批原材料报废,是巨额的损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林巧枝感觉心焦火燎,有一口气堵在喉管,不上不下的,噎人!
好想把人拎到面前来打一顿啊!
“那就只能出钱呗。”
林巧枝感觉自己脑门都在冒气,又道:“那下次不买他们的总行了吧?”
这总可以吧!!
温东鸣也摇摇头:“全世界就这几家有这些高端技术。”
既然已经接触到项目和资金分配这些事了,也已经见到眼下这个情况了,温东鸣觉得林巧枝也不是不可以再多知晓一些这层的真实和……残酷。
他举例子,“像是咱们进口的瑞士的精密机床,一旦过保,维修费普遍是原价的30%,高的甚至可以到50%”
“美国也干这事,咱们进口的堆底泵机,坏了两次,每一次都是必须运送回美国维修,维修周期定好了是六个月,所有设备和人员都只能停工等它,维修费也是天价。”
“日本更不必多说。”
通过技术封锁,迫使用户依赖售后服务。
这本就是技术垄断者最常用的手段。
美国德国瑞士日本等西方阵营国家,哪个没做过?还能全都避开了?
林巧枝:“……”
已经气得冒烟了。
从小也不是没听过,什么被欺负,什么限制对他们国家出口的禁令,但是具体到这个程度,听到一件件真实发生的具体事和数据,那点心理准备,一点防御力都没有,一下就被击穿了。
温东鸣不再说了。
他默默离林巧枝远了一点。
免得小年轻气不过,把他给打了。仔细窥了窥林巧枝的表情,还真觉得不是没这个可能。
林巧枝是有点手痒痒了,牙也痒痒。自打初中好好学习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揍人的冲动了。
不仅是他们,对面也在说这个事。
“你看看!!”
赵局拍出一张项目名单:“你自己看看!哪个不重要,哪个不要发展?你自己来说,省掉哪个?”
陆良拿过来看,他可没打算客气,目光在一个个项目巡视,要是眼睛能抠出钱来,他现在的眼睛绝对是大型巨臂挖掘机。
“这个铝业单位呢?不也是维修申请。”
“咱们多少关键铝合金材料从这出?关键承力部件,机翼梁,机身框,多少单位指着它呢,咱们的运输机计划都把它规划在内!”
……
“你找我哭穷,我找谁哭穷去?”赵振云不被动摇。
“就你难?就你苦?这年头连咱们的军队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赵局声线压重,“尤其是海军,说难听一点,就是拿着几条小艇出去博命!!”
赵振云气势提起来,也是如火山喷涌。
把哭穷的陆良一下就压下去了。
被压下去的陆良,还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解释起来,检讨为什么上次维修没有汲取经验教训,让类似的事再次发生。
他也委屈啊。
“人家维修的时候,都让我们的人离开清场,否则他们都不动手修。”
“我们的职工怎么会脸皮薄,不愿意开口问?但是人家说这是技术机密,要支付额外的‘技术咨询费’”
……
林巧枝不想听了。
越听越窝火。
就这个步进梁式加热炉的供应方,派个维修人员,费用计时竟然要从技术人员出家门就开始算!
赵局这活她是干不了。
她怕直接把敌我双方都直接干趴下了,如果没有出手,那肯定是她自己先气死了。
“走了!”
“行,咱回厂。”
温东鸣也觉得小年轻不能再待这儿了,刚好赵局把场面控制住了,料想对面也不好再拦他们的路。
赵局本想留她们在这边吃个便饭,途中可以再聊聊一些细节,还有关于怎么用外汇,补贴咱们自己国家丘陵山地的事。
不过遇到了这个插曲,也只能暂且作罢。
她让人送林巧枝两人离开。
林巧枝离开的时候,依稀能听到赵局在跟那位厂长说红旗厂拖拉机能带来的效益和好处。气势压过了,赵振云又开始晓之以理了。
顺便再画画大饼,等很快有钱了就如何如何。
——领导的必备修养。
要不怎么安抚陆良同志的情绪呢?兜里实在是没钱,没法砸钱,就只能凭一张嘴哄了。
赵局能坐到这个位置,业务能力还是很强的,一套连招下来,陆良是被打懵了。
尤其是他还有个没道理的点,那消息怎么知道的?私人关系?谁透露给你的?难道不知道组织信息要保密?
赵振云没多强调,只轻轻带了一下,毕竟这错处没有被捏死就一直是错处,捏死了反而就没用了。
陆良惨败。
回到招待所,怎么琢磨都心里不得劲,翻来覆去睁眼到天明。
林巧枝倒是睡得很沉,不过她也在梦里翻来覆去的折腾。
真的有!
这种步进梁式加热炉是冶金行业的生产设备,简单点来说,就是加热的。
更具体一点来说,轧钢线上的各种坯料,钢锭、 钢坯、板坯、圆坯,钢卷都用它加热。
属于比较底层的设备。
还适用于很多行业和领域,比如日化、建材、轻工、制药等等这些。
所以理论上,只要梦里出现了钢铁厂、轧钢厂、运兵车、甚至稍微丰富一些的工业线产品,理论上,都有可能出现步进梁式加热炉。
但林巧枝还是对钢铁熟一些。
她顺着加工钢铁材料的这条思路去想,果然梦到一家轧钢厂单位。
红星轧钢厂!
漂亮姑娘的第一任相亲对象的单位。
不过林巧枝一看就晓得,这俩多半不会成。
她做了这么多梦,漂亮姑娘嫁的人全都又高又俊的,这个只能算是周正。
绕过正在相亲的两人,林巧枝找到红星轧钢厂的热轧车间,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步进式加热炉前。
半个车间都是它的身影。
长长的铁甬道正是它完成“步进式”的基础。
为什么会烧掉电机呢?
林巧枝绕着这个正常投入使用的设备,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会不会是电压不稳?
厂区电网要是出问题,或者变压器故障,电压不稳定,容易引起电机绕组过热。
林巧枝瞄准了这厂区的电路。
她用晚晚那本书上教的“维修办法”,拿着工具反向操作了一下。
“咔滋——”
“哐哐哐——”
车间大灯连闪烁几下,整个车间忽明忽暗,不知道哪台机器出了问题,发出异响。
电机也没烧啊!
林巧枝又找到车间里张贴在墙壁上的的《炉门操作规范》,里面有些明令禁止的东西。
比如,开关炉门过程中,严禁中途反向。
林巧枝观察了一下这个加热炉的炉门。
在假人去开启它的时候,林巧枝试着反向操作。
“刺刺——”
“轰!”
整个设备熄火歇菜了。
正在铁甬道中“步进”的材料,也卡卡的停留在原处。
林巧枝蹲在烧掉的电机前,嘀咕:“真的反推一下炉门,就会烧掉整个设备啊。”
她观察了一下,又好一番琢磨。
应该是电机承受了反向冲击扭矩,这个扭矩在反向过程中,可能高达两三倍。
但以陆良说的,他们的职工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组织在二次事故后还派人去调查了,也都没有查出问题。
应该也不会是这个原因。
林巧枝心里憋着一口气,硬是散不掉,她在梦里心火难消地到处捣鼓捣鼓。
跟搞破坏一样,又摸索出了很多这个步进梁式加热炉坏掉的原因,比如加热炉附近温度过高,电机散热不良等等。
但林巧枝发现了。
只要按照规范操作。
这座步进梁式加热炉耐用得很,怎么折腾都不容易坏!
那为什么他们的随随便便就坏了两次?
这说明了什么?
那炉子多半有问题!
可到底有什么问题,也不是她这样随便试试故障能试出来的。
林巧枝越想越气,可理智和逻辑依旧牢牢钢铁一样无法撼动,不肯让怒火和偏见主宰自己,于是等她一觉睡醒起来,整个人气压就显得非常低。
周围人:“……”
这么快就进入项目状态了吗?
会不会不太正常?
朱秀从上铺下来,下意识挪挪,离林巧枝远一点,又用手肘拱一拱旁边人,低声:“有点吓人啊,不是说要等材料那些,咱们还有几天快活时间吗?”
“昨天回来就这样了。”
“啊?”
“难道不应该高兴吗,拿到立项资金了诶!”
难道林巧枝还有哪里对自己不满意吗?
真可怕!
宿舍里悄悄安静。
林巧枝的这股低气压,一直持续到食堂里。
食堂这边仍旧是喜气洋洋,公告板上的红纸贴的喜报和战绩都还没有撤掉呢,厂里还又申请到一笔国家资金,这说明什么?国家重视他们红旗厂啊!
林巧枝有什么不满意,温东鸣最清楚了。
但是他没想到,睡一觉起来,那种感觉反而加深了。
年轻人,难道不应该睡一觉起来,就把各种想法全都抛到脑后吗?
温东鸣端着汤面坐到林巧枝面前,吸吸鼻子,都能嗅到林巧枝的不满意,“还惦记着那些事呢,这可不像是你,那些问题也不是咱们能解决的。”
“我就是有一点想法。”林巧枝戳戳碗里的热干面。
“什么想法?”温东鸣问。
“咱们有没有可能自己想办法攻克一下这类问题?”
“这可不是说攻克就能攻克的。”
谁能做到呢?
这可是涉及各行各业,还都是西方比较顶尖的技术了,很多时候对待引进的设备,他们的人,动都不敢动。
因为外方对保修是有要求的,要是他们自己的人拆过了,人家就不保修了!说这是人为损坏。
谁敢动?
即使过了保修期,那也是价值几百万、几千万、上亿的设备,技术水平还远远超过他们,动坏了怎么办?对方以此为理由增加维修费怎么办?而且看不懂,干瞪眼才是常态。
但听到林巧枝这边的说法,温东鸣还是很心动的,好奇:“怎么突然这样想?还是对昨天那个步进梁式加热炉有想法?”
看来,哭穷还是有点用的。
虽然对他们这些老油条来说都免疫了,但年轻人还是很吃这一套的。
这不,把他们年轻的宝贝苗苗弄的第二天都在想,这茶饭不思的。
温东鸣问的时候,语气还是闲话家常式的,但问出这个问题后,不知为什么,忽然脑子里就浮现交流会时候很多人说过的话。
说林巧枝脑子活。
说不论和林巧枝说什么,她都能很快听懂,并且语出惊人,甚至一度现场给出一些新奇、角度独特的解决方案。
说林巧枝“有点神”
温东鸣不自觉就挪了挪屁股,不经意间坐直了一点。
然后见林巧枝点点头,说:“步进梁式加热炉这个东西吧……”
温东鸣只感觉耳朵边嗡嗡嗡的,简直跟听到鸟语一样。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每个技术词汇单独拎出来他也都知道,但是排列组合到一起,怎么就如此陌生?
哦,他忘了,他不是技术出身,只擅长和了解拖拉机来着。
他也享受了一把北方市场里,各村拖拉机手听人念拖拉机维修书的精神洗礼。
脑子里有东西哗啦哗啦的流过去。
他只能勉强用脑子判断,好像是有点逻辑的样子?
他“咳”了一声,努力保持精神,让自己不要打哈欠,实在是有点催眠了,而且他昨晚也有点兴奋得没睡好,只能说,“有想法很好,可以和王工聊聊。”
还是去祸祸王柏强算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林巧枝还真去了,到了车间以后,还是照例清洁操作台,然后保养所有工具。
脑海里思索着。
看到王柏强来了,她凑过去打听:“王工,以您的经验,咱们的各类钢材、还有零件大概几天能到位?”
“应该要有几天。不说组织调配的速度怎么样,光是这些材料在路上运输消耗的时间就不止几天了。”
资金到位之后,第一件事当然是采购。
总不能大喊一声芝麻开门,资金立即就变成材料了。
王柏强还以为她着急:“这两天你也可以干干别的,好好准备一下,比如思考怎么腾出车间,整体上怎么协调工人,画具体落地的实施图纸,关键点安排谁来完成,重难点怎么兜底保障……”
对于林巧枝申请立项成功,王柏强还是很自豪的,虽然同为丘陵山地拖拉机,但他是个直脾气,没什么别的想法。
反而有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感觉。
而且两款拖拉机,其实在中国也没有什么冲突。
林巧枝的那一款技术虽然更好,能适应更为狭窄的丘陵小地块作业。
确实高端,技术一流,但贵啊!
他做的东方红70型拖拉机,却有一个任谁都没有办法拒绝的绝对优势——便宜。
就中国的小老百姓,谁能抗拒?
所以在较为缓和的,坡度不超过15°的丘陵地块,东方红这款拖拉机肯定还是主力。
而且就算这一项上青出于蓝了,那他不还是有技术、经验、知识厚度、管理这些还可以教吗?
王柏强还是很能稳得住心态的,端着一杯从食堂打的豆浆,从容地喝着。
然后听到林巧枝说了一堆关于步进梁式加热炉的想法和技术。
王柏强差点被豆浆给呛到:“……”
啥玩意?
王柏强技术是不差,但他没仔细了解过这个东西,也没亲眼见过,一时有些转不过来:“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我们不是有推钢式加热炉吗?”步进梁式加热炉的诞生,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解决传统推钢式加热炉的不便和痛点。
这是很多人的共识。
林巧枝在亲眼看过步进梁式加热炉之后,更确定了这一点。
“我在资料里也看过这种加热炉的优点,不会有推钢式加热炉拱钢和粘钢的问题,运料非常灵活,加热也均匀,炉体的长度还不受限制……”
林巧枝简单给王柏强描述了一下。
王柏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别说,他现在也有点认可当初萧隆说的话了。
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了啊?天赋卓越就算了,怎么会有人脑子能活到这个地步。
林巧枝始终有些不甘心:“您说,我抽两三天时间去看看怎么样?”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她心里无愧了。
无愧于老天对她的这份偏爱。
明明遇到了,却视而不见,任由工业战线的同志这样被技术垄断欺负,她心里实在是过不去。
小倔牛想法强烈,于是,温东鸣很快知道了这个事。
对林巧枝的想法,他沉默片刻,最后当然是鼓励。
毕竟即使嘴上说着人家在哭穷,可心里真的不难受吗。没有谁会真的愿意看到,自己的同志被外人欺负。
两三天的时间也不打紧,刚好回来材料、设备什么的很快就到了,像是螺旋锥齿轮之类的零件也会陆续到达红旗厂,届时,可以一门心思投入项目。
尽管温东鸣觉得林巧枝此行成功的希望不大,但这样赤诚的心已是尤为难得。
“不过我不赞同你去找他,”温东鸣给出主意,免得自家苗苗出去受委屈,“毕竟上赶着不是买卖。”
林巧枝:?
难道对方还会主动找上门来吗?
温东鸣还真是这样的想的。
他拦住了林巧枝,转头联系起了他在江城遍布各个厂的人脉。
很快,一个传说中的,可能对步进梁式加热炉有独到见解的神秘人,就这么水灵灵地在江城传开了。
听说有这么?*? 个大佬。
陆良眼睛“biu”地一下就亮了!
第69章 这是请了哪个单位的高手?
步进梁式加热炉。
十年前才在西方诞生, 并且因为显而易见的优点,极快速度传开,各大强国都先后研制落地的先进冶金设备。
温东鸣稍稍把话题一挑, 关于这个设备的讨论度就起来了。
激起讨论度的方法很简单——四处拱火。
“老方,你们这个推钢式加热炉表现有些差啊。”
“我觉得法国的比德国的好。”
“非要步进梁式加热炉吗, 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 自力更生的解决拱钢的问题?给我们红旗厂供应的钢铁质量还得提一提啊!~”
众人:“……”
我呸!
你这个外行还指导起我这个内行来了?什么叫“非要”,什么叫“就不能想想办法”?
你懂不懂什么是步进梁式加热炉!!
嘴巴一张,就想要天上掉馅饼?
我还想嘴巴一张,直接能造航母大炮呢!
“来来来,”胳膊把人脖子一揽, 不容抗拒地就带到自己办公室去了,必须好好跟这家伙说道说道!
温东鸣这一番操作下来,就好像这么一夜之间,江城工业圈到处都在讨论这个事, 都在讨论这个步进梁式加热炉。
当然了。
这只是江城工业圈内的认知和感觉。
对陆良这个外来客来说,他是压根不知道江城圈子里这个情况的。
他只知道, 自己来找朋友诉苦, 排解一下忧伤的情绪,然后突然就听朋友说起步进梁式加热炉,然后找他确认:“我记得你们厂就有一座是吧?你说说,是不是这样?”
陆良:!
是不是这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怎么能聊到这个程度的啊?
“不是,你见过步进梁式加热炉?江城难道也有一台?”他连忙往朋友的方向挪了挪屁股,如果有的话, 他们是不是可以去取取经?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没见过。也没听说江城哪个单位有。”
“那是你们在哪里看到过什么内部资料?”陆良还是很兴奋,有的话, 拿给他们学习一下啊!万一能解决问题呢?
“哪有什么内部资料?”
难道不是唠嗑闲聊摆龙门阵吗?
陆良不信:“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步进梁不到位,加热炉会出故障的?”
这都是他们实操之后,浪费了钢料才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难道江城工业战线的同志水平这么高?江城技术工人的实力这么强?一不看实物,二没有内部技术资料,纯靠外面流传的一些步进梁式加热炉的特点,做技术讨论,纯唠嗑就能唠出这些?
这位朋友卡了一下。
这就跟传八卦一样“谁家某某出轨被一枪爆头了”,你传我,我传你,跳蚤一样无孔不入,想找出谁第一个传这个话的?
半晌,都没想起来自己脑海里这个点,是从哪里汲取来的,还是在陆良一再拜托下,去打了几个电话,才勉强确认,“咱们江城确实没有步进梁式加热炉,也没有技术资料,好像是说咱们江城有个人还蛮懂这些的?”
陆良嗖地一下站起来,眼睛冒光:“是谁?”
遗憾的是,朋友也不清楚,只能道:“我给你介绍个人,他应该知道。”
这就是温东鸣撒出去的饵了。
营造这么一个环境,就是要钓陆良这条鱼。
他先自己下场,激起大家的讨论。
又顺手安排了两个铁哥们当托,撒出去一两点“江城有人对步进梁式加热炉有独到见解”的技术饵料。
温东鸣老神在在地端着茶杯,往椅子深处靠坐:“等着他找上门吧。”
林巧枝:“……”
再一次对温厂长的滤镜碎一地。
儿时记忆里那个威严、雷厉风行的、敢闯敢拼的、无所不能的、大气又胸怀祖国的完美英雄式厂长形象,彻底碎成渣渣了。
怎么感觉温厂长有点蔫坏呢?狐狸一样。
林巧枝有点不自在:“会不会夸得太过了,我不一定能修好的。”
感觉外面现在虽没有明着说是她,但都把人夸成贼厉害的大佬了。
“但你是抱着修好的信念去的。”温东鸣看得出来。
林巧枝点点头:“那肯定的。”
她肯定是想要解决步进梁式加热炉的这个问题的。
“那就更不要不自在了,为什么说上赶着不是买卖?你要真自己主动找上门去,他不仅要怀疑你的能力,看你这么年轻,估计心里还要犯嘀咕。”温东鸣对人性看得还是挺透彻,“说不定犹豫再三,还给你拒绝了。”
这不是什么狗眼看人低的问题。
这是人性,更是人之常情。自家那么贵重的设备,关系到全厂职工的生计,有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贸贸然跑过来说,我会修,我给你修吧,谁心里不咯噔一声?
好端端的人,又不是唱戏,非要闹得跟戏文“朱买臣休妻”里那样,我看不起你离开了,事后发现你不得了,后悔了,又跪着想求着回来?
何必呢?后面瞧着倒是出气了,心里爽快了,但前面委屈和被看轻不也受了吗?
不如一开始就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
他可不想让自家宝贝苗苗去遭怀疑,去热脸贴冷屁股,又说:“其实态度倒是其次的,你可能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但你去了那边,态度可决定了他们对你的支持力度,比如你想要个工具,越重视你,就会越快给你找来,做起事来也会方便很多。”
自己求来的,肯定是不一样的。
否则一到关键时刻,犹豫起来,办事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的,凭白叫人为这些技术之外的事心烦。
林巧枝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知道这是温厂长在护着她。
各种细枝末节,都在给她创造更好的、更纯粹的技术环境。
尽管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但她也耐心等着鱼饵钓上鱼来。
被钓的陆良闻着鱼饵的香味就有点期待了,他直接从朋友那顺了一瓶好酒,急不可耐地蹿起就走:“借我用用!”
拎着好酒就直接去拜访朋友说的那位了。
是的,就是温东鸣的两个至交好友之一。
他们肯定是夸的。
作为温东鸣这厮的好友,谁没听他嘚瑟过?就前两天,还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大笑呢!
作为非重型设备的制造单位,他们没有参加那次技术交流会,但当时的盛况,作为江城单位,还是略知一二的。
他们对林巧枝的能耐,还是比较信任的。
这不是个无的放矢的年轻人。
这一通连夸带忽悠下来。
陆良已经被迷得三魂五道了。
江城居然还藏着这样的大佬?
一直到听到林巧枝的名字,脑子里忽然闪现过那张年轻的面孔,他才忽然惊醒一下。
但很快,又一勺迷魂汤灌下了,“你也可以出去打听一下,陆厂长应该也认识一些重型设备制造厂的人?”
陆良当然认识,他们引进步进梁式加热炉,难道是放着吃素的?
联系了两个,才刚刚清醒一点的脑子,又重新被蜂蜜糊住了。
陆良有点亢奋。
那种从胸腔里微微发颤的激动和亢奋。
他此刻的状态,就有点像是被保健品忽悠瘸了的老人,谁的话都不听,就信自己探寻到的真相。
这在行业内,也很常见的。
如今这会儿信息不发达,很多人真就具有地域局限性。就跟那擅长治某种病的医生似的,想找的话不容易,都是当地病患口口相传的存在。
某个人会什么本领,不在圈子里打听打听,还真不一定清楚。
陆良果然找上门了。
笑得很好,“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当初赵局怎么没说给咱介绍介绍呢?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吗?”
林巧枝的手被抓紧,用力握了两下。
就这一下,就让人感觉很诚恳,很激动的样子。
但林巧枝:“……”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钓她这条鱼?
见识过他们这群当厂长的真实模样了,林巧枝感觉已然是不能轻易信任这些笑脸和哀嚎了。
还是钢铁机械简单好懂!
***
勐山,112厂。
当真是一个大山沟里。
连林巧枝这种普普通通的军事爱好者,都能看出这是个好地方,天然占据了地形优势。
还有一条藏于后方的运输线。
陆良真的回到了自家厂,脑子还是不可避免的冷静下来。
看着年轻的过分的林巧枝,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林巧枝也没多少时间,更是不给他思考时间,直接道:“我们看看电机?”
“行。”陆良一咬牙,怎么说都是自己拐了好几道弯求回来的,还为此给红旗厂割了一批钢材呢!
不过想到红旗厂要的是设备修好之后,用步进梁式加热炉生产出来的东西,他心也不免安定了一些,割肉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陆良叫人去喊人:“把齐工,周工叫过来。”
自己则是直接带林巧枝步入了已经停工的车间。
他简单介绍:“我们的步进梁式加热炉,安装在三车间,配套的是2050毫米热连轧机,还有1900毫米板坯连铸机……”
“路上你也看资料了,就是一次非常正常的生产,一切都是按照操作规范来的,但偏偏加热炉的炉门一开,电机就被烧坏了。”
他们看着这个大家伙,压根找不到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明明一切都是正常的。
也没发现哪里有问题,可偏偏电机又烧了。
步进梁式加热炉作为核心设备,它坏了,直接影响整条生产线。
整条线都瘫痪了!
要是不修,国家拿出来引进设备的那么大一笔钱,都要打水漂了,陆良有时候真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子,怎么当初就选了这方引进,没看清对方的嘴脸!!
往后要是一直受掣肘,捏着鼻子一笔笔往外掏维修费,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对组织面对人民?
这或许也是当初敲定这个引进方案的所有相关人员,心中共同的想法。
林巧枝不知道陆良的想法,还有他煎熬许久的一颗心。
她蹲下来,专注地目光落在烧掉的电机上。
步进梁式加热炉,除了本身的驱动电机,还有排渣运输机的电机等。
相比普通的电机,这种大型设备的电机内部结构复杂交错,还连通着液压缸、电磁阀、限位开关这些。
林巧枝问:“你们拆开看过吗?”
陆良点头:“拆开看过,不敢动加热炉,这要换掉的电机我们还是敢拆的,想试试看能不能修。”他顿了顿,“这电机内部结构太复杂了。”
想修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里面还有认都不认识的元件。
林巧枝:“那我也拆了。”
她知会一声,跟自家一样拿了车间里都有的工具箱,自顾自的拆了起来。
陆良一下噎住。
这么快,这么自然?
任他再好的口才,再好的演技,对上林巧枝这款性格的技术员,也是一时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他就只噎了一下,这么会儿功夫,林巧枝就咔咔把这个电机拆开了。
动作熟练,拆卸丝滑。
想阻止又不好阻止,想让人仔细小心慎重,话还没酝酿好,事已经做完了,陆良嘴巴翕动,最后一肚子话都憋在了肚子里。
电机被利落干脆拆开的这一幕,就落到了匆匆赶来的齐工、周工眼里,只盯技术不看人的两人,一下就惊喜地快步凑上来,“厂长,厂家派人来维修了?”
居然还肯让他们的人留在旁边看!
“怎么不早点叫我们来!”这是心疼错过了最开始那么一点点步骤的,陆厂长站在这儿能看懂什么,皮毛罢了!浪费位置!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了,如果厂家允许留在旁边看的名额只有三位,要怎么把陆厂长赶走,再喊一个人来?
“是啊,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洋鬼子有这么大方?”
这是仗着西方技术员不懂中文的。
又说:“不会是咱们交了那什么技术咨询费吧?”
“你们倒是想得美。”陆良一想到那个技术咨询费的开价,也是气得冷哼一声,然后又说,“不是厂家派的人,是我们自己人。”
也不想想,真要是西方技术员,能不配个翻译?能不带几个助理?能不先去享受一下招待,舟车劳顿休息一下?
“交什么技术咨询费,咱有那个钱吗?交了人家也不会把核心技术教给我们的。”陆良没好气道。
自己人?
居然是自己人!!
他们不由好奇的探头去看蹲在电机前的背影。
刚刚看到的那个干脆利落的手艺,他们还以为是厂家来人了呢!
“这是请了哪个单位的高工?”
陆厂长从哪里挖出来的高手?他们国家居然还有懂步进梁式加热炉的技术工人?
陆良:“……”
喊你们是来看着点!
怎么还一唱一和,搞起双簧了?
陆良实在是不清楚,他们当初小心翼翼拆这个电机的时候,光是拆最外一层,把这个电机从加热炉里卸下来,就琢磨了好几个小时。
这会儿看到有人能这么丝滑、跟拧螺丝一样轻松拆开这台复杂电机,怎么能不惊奇?
林巧枝没有理会外来的这些声音。
她先得处理好这台电机,然后才有机会去动那个大家伙,而且这也是温厂长提醒她的,先见技术后见人,能省很多麻烦。
她此行时间不多,抓紧点好。
林巧枝检查完,心里有数了,她站起来道:“绕线机、绝缘材料,焊接设备,还需要一套钳工工具。”
看到林巧枝站起来的面孔,112厂两个高工着实是惊了一下。
一时呆在原地。
和他们想象中的老师傅,差别着实有点大了。
林巧枝看向陆良。
陆良也顾不上介绍什么了,他忙摆摆手喊人去拿刚刚林巧枝报的东西,对着林巧枝投去殷殷期待:“林工这是找到问题所在了?”
林巧枝“嗯”了一声。
即使梦里那台,和眼下这台,不是一个国家的技术,但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就好像一个人会修红旗牌拖拉机,懂得修理的原理,再面对其它拖拉机,绝对不会傻眼,下乡的红旗知青就是如此。
林巧枝能从梦里带出来的,都是脑子理解了的技术,她简单解释:“绕组要大修,不过这不是问题关键,关键是电机的这一片铁芯。”
她指着裸露的其中一个铁质零件说。
陆良看着这一堆裸露的复杂内部结构,不太看得懂,但思维和目光却下意识跟着林巧枝走。
除了此前在江城建立起的对林巧枝的信心,实在是林巧枝自信笃定,有种让人相信的气势在。
这种气势怎么来的?林巧枝自己都不清楚,可能唯有温东鸣或许看出了一点,林巧枝的谦虚,是谦虚在待人上、在处理事情上,一旦涉及纯粹的技术问题,她可一点也不谦虚。
强势又自信。
仿佛那是属于她的领地。
陆良把她要的东西安排好。
看到陆良如此重视林巧枝,又看到她直截了当的指出这台电机的问题。
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齐、周两人就不由自主的拥上前来,跟着林巧枝一起处理这台烧坏掉的电机。
只见林巧枝目光专注,有条不紊的处理烧毁的绕组,拆卸、清洗、检查、绝缘处理……最后,还要重新绕制,即使齐、周二人暂时还看不懂这步进梁的驱动电机,但看林巧枝一步步处理的有章法,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林工方不方便给我们讲讲?”齐、周两人不由露出一丝渴望的眼神来,顾不上什么年轻和面子。当初西方技术员来他们没能学成,以至于这次也无能为力,这次可是他们自己人,如果能学一些,之后才是腰杆子真硬起来了,才是真的有面子。
“行。”
林巧枝一边做,一边把活分配出去,让他们同时上手,这是最快的学习办法,若非在梦里可以不断上手拆卸尝试,她也一样只能干瞪眼。
她一边修,一边给他们解释:“这种绕组短路、绝缘损坏的问题其实很常见,只是因为这个步进梁式加热炉的驱动电机复杂,其实看这里,就是我们平时绕组的入路,可以对比一下,另外,还有一个可以注意的点,就是驱动的问题……”
林巧枝边做边说,两人仔细地听着,并且努力的记忆消化。
眼底逐渐露出清明来。
陆良眼见这个情况,一时有些欣喜,感觉如获至宝,林工这是真的一点没藏着掖着,完全无私地在教啊,而且讲得还清晰易懂的样子。
他又忙不迭去喊了些人。
更换绝缘材料,重新绕制绕组,这只是修复了被烧毁的线圈。
铁芯才是最关键的。
“林工怎么知道这个铁芯磨损严重,问题出在这里?”周工给递了一把锉刀,疑惑地问。
这电机用的时间不短了,都过保了,里面很多零件都有使用过、磨损过的痕迹。
这一片片铁芯藏在其中,并不起眼。
因为不知道它最初的样子,所以也看不出问题。
林巧枝拿了工具和锉刀,准备做一个替换件。
“等我做出它该有的样子,再放进去,你们就能明白了。”林巧枝如此道。
这种环环相扣的高端机械设备,内里的逻辑是非常强的。
不懂就完全看不懂。
但一旦开始慢慢看懂,就能顺藤摸瓜牵扯出一片了。
差不多到晚上。
替换的铁芯就做好了。
但原本的铁芯,林巧枝也没有处理掉,而是先放在一边。
她还有用。
这时候,三车间里已经站着不少人了,都是前来学习的,以林巧枝和电机为中心围成一圈,手里无不拿着笔和本。
林巧枝最后检查了一遍:“换上去试试看吧。”
“我来就好,这个安装我们熟。”周工第一时间表示。
用自制的推车把这台电机推着重新安装回去。
这台停机已久的步进梁式加热炉,又一次迎来了热闹。
各个工位上,负责启动它、维护它、使用它的工人,都依次就位。
在车间明晃晃的大灯照耀下。
“关炉门!”
厚重的炉门被缓缓关上。
“嗡——”
电机通电启动了!齐、周二人都不由转头看了一眼林巧枝,居然真的是铁芯问题。
“嗡~隆隆……”
这是电机转速逐渐提升,带动液压泵运转。
“哧——!”
听到这一声,车间里很多人精神一振。
没错的,这声音,就是炉子要开始运作的前兆了!
林巧枝等人知道,这是液压阀开启,油路充压时发出的短促气流声。
“轰——!”
这是点火瞬间的爆鸣声!
恢复运作了!
“点火了!”“烧起来了!”“是不是代表这个炉子修好了?”“我今晚回去就做排班表!”……
整个车间都欢欣雀跃,这洋炉子好了,他们可以恢复生产了!
陆良对着空气狠狠挥舞两下拳头,又咧嘴笑着回头拜托:“林工,真是多亏了你了!一事不烦二主,还是要请你给我们上上课,讲一讲这电机情况,还有这铁芯到底怎么回事。”
林巧枝却没有欣喜,对上脸上露出真诚愉悦笑容迎上来的陆良,还有激动感谢的神色。
她率先开口:“我们还没弄清楚,电机为什么会坏。”
这才是真正的拦路虎。
电机不过是拦路虎走过留下的一个坑罢了。
陆良的笑容微僵。
“会不会是……就是电机质量不好?”
他当然不会这么单纯,可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就是这个答案。
林巧枝也不想这样以恶意揣度他人,于是道:“我们可以试试。”
“怎么试?”
林巧枝看向那件替换下来的铁芯。
她喊了齐、周两位师傅,带着他们一起简单处理了一下。
做出一件测试件,只做了一点简单修复处理,使得机器处于临界测试状态。
把这个测试件替换上炉。
短短二十分钟不到,在一切操作规范时,轰的一声巨响。
伴随着电机内部短路爆炸的闷响,还有“滋啦——!”地带有焦糊味的烧焦电弧声,“哧——”的泄压排气声。
整个炉又瘫痪了。
“哐当!咣——!”
步进系统因为突然失去动力,重金属撞击到机械甬道的声音接连响起。
一声声狠狠重砸进所有人的心里。
这台步进梁式加热炉,果然有问题!
林巧枝表情沉下来,看着这个庞大的加热炉,不知道到底哪里被做了手脚。
“嘭”的一声皮肉闷响,陆良脸涨红,一拳头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混蛋!狗屎玩意!”
第70章 他们只会选择前进!前进!前进!进!
陆良死死咬着牙缝压抑着愤怒, 拳头砸在墙上,指甲掐进掌心肉。
拳头表面的皮肉,被粗糙墙面擦出点点血红。
“混蛋!”
车间安静了两三秒, 工人们也发出巨大的哗然声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愤怒来势汹汹地点燃了连日积累的压抑情绪, 来自五湖四海的乡音和骂声汇聚。
在这里,可以听到东北的粗犷,上海的腔调,水乡的吴侬软语……骂声交织,正是此时独特的三线时代洪流冲刷出来的奇景。
在场的高级技术工人脑门上都在跳青筋, 但在最初涌上心头的愤怒过后,尤其是作为厂长的陆良同志,尽管他真的非常愤怒西方厂商这般强盗行径,毫不顾忌, 猖狂至极!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后,端起了面子, 死死忍住怒意, 没有再被如此对待激出丑态,激得失了冷静。
“林巧枝同志。”他努力收敛着情绪,看向林巧枝,郑重地道,“我们这座步进梁式加热炉,你有什么想法?”
这就是征求了。
陆良实在是不甘心,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 湿漉漉沉甸甸的,即使他觉得面对这样一座步进梁式加热炉, 要找出被人动手脚的地方,恐怕难如登天,但林巧枝的技术和敏锐洞悉的头脑,显然也是极为不俗的。
陆良还是盼着,林巧枝能提供一点新的思路。
至少从她能主动提出这个问题,就能看出她面对这个庞然大物最起码是不怯的,有面对它的勇气和底气。
林巧枝又喝了一大口水,心情也略有些压闷道:“先看看吧。”
又看向这个几乎布满整个车间的庞然大物,“是有一些想法,但都说不好。”
谁也不敢打包票。
谁又能有这个自信?
这是西方强国制造业凝聚出来的钢铁巨兽,光是长就有近30米,宽度方面,也能达到 10 米,占据了车间相当宽阔的一片区域。
最让人觉得有压迫力的,还是它超过五米的高度!
巨大的炉体和铁甬道从地面向上延伸,努力仰头都看不到顶,身处车间,就是非常强烈的震撼和压迫感。
它牢牢的霸占车间中心位置,傲慢地俯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为它心急。
有那么一刹那。
恍若强势的美西方帝国主义,在蔑视东方这片贫瘠落后的土地。
在俯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他们从这片土地上轻易收割走太多东西了,从八国联军起。
傲慢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可或许他们忘了,如今的新中国,不再是懦弱的清政府了,不是昔日那些软骨头了,是高唱着“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人民。
冒着敌人的炮火。
他们只会选择前进!前进!前进!进!
“同志们——听我说,”陆良往高站了两步,安抚车间里烈火烹油的沸腾情绪,他刚刚的失态,终究是不该的,稳住才是他作为这偌大一个厂的核心领导该有的素质,他不能任由这股情绪肆意发酵,站出来借机做思想工作,“是不是觉得憋屈?我也觉得憋屈!”
他推心置腹、感同身受的涨红着脸道:“可落后就是要挨打,咱们的工业现在就是不如人家,”又激昂语气,“但是!咱们曾经在战场上,打赢了!把敌人赶跑了!现在换了一片战场,换了一片阵地,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总有一天,我们也一定能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仗!!”
“我们中国人民有志气,有能力,以后一定能做到主席说的,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愤怒作火,烧穿人心。
“到时候谁也不能让我们受窝囊气,谁也不敢欺负我们!!大伙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所有人的情绪从低谷越过山巅,在剧烈起伏,起伏着呼吸,起伏着心跳,起伏着血液的奔涌……人们头皮在激颤,脸颊依旧涨红,目光却灼烈如火山岩浆。
一个又一个工人高站起来,用力挺直了腰杆。
“是!!”
陆良倏然向前,猛然高高扬手道:“我们能不能做到——!”
“能——!!!”
此前愤怒的情绪犹如被紧紧压死的弹簧,此刻轰然弹起,犹如火山喷涌而出,又如惊涛汹涌拍岸。人民眼中信仰比岩浆还滚烫,烫得气浪翻涌,好像要将所有觊觎这片土地的豺狼焚烧。
这是,
铮铮傲骨。
中华人民。
这样兴奋和激昂的情绪在车间回荡,林巧枝轻轻吐着气,只看见眼前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工人同胞眼眶发红,只见眼前所有冷静都被燃烧殆尽,化为赤红灼热的坚定信仰。
陆良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在汹涌的红色浪潮中,回首向她看过来,在笑。
“我们现在一起配合林工,全力先打好眼前一仗,大家说好不好——!”
人群热情昂扬,干劲十足齐声:“好!!”
林巧枝:“……”
原来不仅是安抚职工情绪,还冲她来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一仗能不打好,能不打响亮,能不全力以赴吗?
谁轻言撤退,自己都要唾弃自己。
难怪组织选你们这一批人当厂长呢!真有眼光……尽管自认为已经看清了这群当厂长的真实面貌,知道这多半是思想工作,但林巧枝依旧伸手捂了捂胸膛。
里面有东西怦怦在跳。
林巧枝佯装镇定,朝着走来的陆良扯出一个笑,先道:“陆厂长怎么在红旗厂没见这股气场,差点小瞧您了。”
面对被看穿的当面揶揄,陆良笑容不减,他这么大的年龄了,吃过的盐比小年轻吃过的米都多,自然也看穿了林巧枝佯装的镇定,还有年轻人此刻不平静的心绪。
他们是同志啊。
走在同样的道路上,有一颗同样跳动的红色心脏。
这就够了。
他笑笑:“你们温厂长把我吃了怎么办?”
林巧枝抿住唇,还是没忍住噗哧一笑。
她看向这座庞大的步进梁式加热炉:“这里面内部零件数以万计,陆厂长,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在哪一处零件上做文章?”
陆良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还用得着为了高额维修费用四处奔波,还用得着面对德国方面无理的维修要求和狮子大开口的维修费用如此忍气吞声吗?
但他可以全力配合林巧枝一一去看,去听,去找。
此刻,陆良潜意识里有这么一个念头,林巧枝能精确指出同样内部构造复杂的电机问题,清除了病灶,那么找出病根,也不是没有希望。
她有突出于常人的目光和头脑。
还在自己最擅长的农机领域,率先突破了领先世界水平的、极其不可思议的拖拉机。
他看了那份挪走他们经费的立项申请,心里也是不得不服气。
她是有洞悉和突破领先技术的能力的,换一个领域,多一点时间,多一点支持,难道会一点希望都没有?
他不信。
哪怕一丝也好。
整个车间都在按照林巧枝想要的方式运作,再一次被重修的绕组,也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林巧枝看着钢铁胚料在步进梁中移动,用中空铜管去听加热炉内部的声响:“当初组装的时候,误差标准应该还是很高的吧?”
“当初技术要求是精确到毫米级别的误差范围,这个倒是完成的很好。”陆良给出数据。
林巧枝点点头,继续去看下一处,“这方面质量确实不错。”
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整个步进梁在高温、高负荷的环境下,依旧能稳定运行。
整套加热炉技术含量确实非常高,德国人没有在这上面做手脚,反而做得很严谨。
倒也好想,如果在整体装配精度上做文章,那出故障可就由不得他们控制了,四面八方到处漏风、到处出问题的大设备,恐怕谁都觉得是个麻烦的烫手山芋。
但即使如此。
也足够林巧枝头疼了。
这座庞大的钢铁巨兽,包含了大量的齿轮、链条、传动轴等零件。
各种型号的齿轮就足足有上千个,大的直径超过一米,小的甚至仅有几厘米,它们相互啮合,将动力精准地传递到每一个需要的部位。
其链节数量也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还只是拆开最表层外壳,能看到的冰山一角。
这一看,一排查就到深夜。
简单洗漱后,住进了112厂家属楼妇女主任家腾出来的一间房里,林巧枝眼皮子打架地进入梦乡。
梦里。
林巧枝不厌其烦地又将在112厂三车间看过的、听过的,在梦里一一对照复盘一遍。
遗憾的是。
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居然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大家的操作是规范的。
整个步进梁式加热炉的运转,也是顺利、流畅、高效的。
如果不是真的坏了两次,恐怕没有人会觉得112厂这座步进梁式加热炉有任何问题。
连林巧枝做细致的对比,也没有发现它和梦里好的那个,运行起来有什么差别。
从梦中醒来。
可以说一无所获,林巧枝不免有些沮丧。
但等用凉悠悠的井水洗了把脸之后,林巧枝用手拍了拍脸颊,整个人就振作精神起来!
红军不怕远征难。
梦里没有收获,她就自己再想办法!
翌日清晨。
112厂会议室。
林巧枝率先提问:“上一次维修人员来进行设备维修,身上的污渍和机油,有没有钻进加热炉步进甬道的痕迹?”
以陆厂长为首的112厂等一干人,其实也在昨晚进行了思?*? 考,并且思考中,更是认可了林巧枝的技术水平。
所以,此刻他们任由林巧枝牵着大家的思路走,也任由她带着会议的节奏走。
希望她能带着112厂走出一条胜利长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