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理想国 柏拉图 3344 字 2024-02-18

在这个不正义者的旁边,让我们按照理论树立一个正义者的形象:朴素正直,就如诗人埃斯库洛斯所说的"一个不是不仅看上去好,而是真正好的人".因而我们必须把他的这个"看上去"去掉.因为,大家如果把他看作正义的人,他就因此有名有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便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为正义而正义,还是为名利而正义了.因此我们必须排除他身上的一切表象,光剩下正义本身,来跟前面说过的那个假好人真坏人对立起来.叫他不做坏事而有大逆不道之名,这样正义本身才可以受到考验.虽国人皆曰可杀,他仍正义凛然,鞠躬殉道,死而后已;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正义,终生不渝.这么让正义和不正义各趋极端,我们就好判别两者之中哪一种更幸福了.

苏:上帝保佑!我亲爱的格劳孔,你花了多大的努力塑造琢磨出这一对人象呀,它们几乎象参加比赛的一对雕塑艺术品一样啦.

格:我尽心力而为,总算弄出来了.我想,这如果是两者的本质,接下来讨论两类生活的前途就容易了.所以我必得接着往下讲.我如果说话粗野,苏格拉底,你可别以为是我在讲,你得认为那是颂扬不正义贬抑正义的人在说.他们会这样说:正义的人在那种情况下,将受到拷打折磨,戴着镣铐,烧瞎眼睛,受尽许多痛苦,最后他将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到临头他才体会到一个人不应当做真正义的人,而应该做一个假正义的人.埃斯库洛斯的诗句似乎更加适用于不正义的人.人们说不正义的人倒是真的是务求实际,不慕虚名的人......他不要做伪君子,而要做一个真实的人,他的心田肥沃而又深厚:老谋与深算从这儿长出,精明主意生自这心里.

他由于有正义之名,首先要做官,要统治国家;其次他要同他所看中的世家之女结婚,又要叫子女同他所中意的任何世家联姻;他还想要同任何合适的人合伙经商,并且在所有这些事儿中,捞取种种好处,他因为没有怕人家说他不正义的顾忌.人们认为,如果进行诉讼,不论公事私事儿,不正义者总能胜诉,他便这样长袖善舞,越来越富.他能使朋友得利,敌人受害.他祀奉诸神,排场体面,祭品丰盛.无论敬神待人,只要他愿意,总比正义的人搞得高明得多.这么神明理所当然对他要比对正义者多加照顾.因此人们会说,苏格拉底呀!各个神也罢,众人也罢,他们给不正义者安排的生活要比给正义者安排的好得多了.

〔苏:格劳孔说完了,我心里正想说几句话,可他的兄弟阿得曼托斯插了入了进来.〕阿:苏格拉底,你当然不会认为这个问题已说透彻了吧!

苏: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阿:最应该讲的事情偏偏还只字未提呢.

苏:我明白了.常言道:"兄弟一条心!"他漏了什么没讲,你就帮他补上.虽对我来说,他所讲的已足够把我打倒在地,令我想要支援正义也爱莫能助了.

阿:废话少说,听我继续讲下去.我们必定把人家赞扬正义批判不正义的观点全都理出来.据我看,这样才能把格劳孔的意思弄得更清楚.当做父亲的告诉儿子,一切负有教育责任的人们全都谆谆告诫:为人必须正义.可是他们的谆谆告诫也并不颂扬正义本身,而只颂扬来自正义的好名声.因为只要有了这个好名声,他便可以身居高位,通婚世族,得到刚刚格劳孔所讲的一个不正义者从好名声中能获得的种种益处.关于好名声的问题,人们还讲了许多话.比如他们把人的好名声跟诸神联系起来,讲诸神会把一大堆好东西赏赐给虔诚的人们.举诗人赫西俄德和荷马的话为例,前者说诸神叫橡树为正义的人开花结实:树梢结橡子,树中蜜蜂鸣,树下面有绵羊,羊群象白云.

他讲正义者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赏心乐事.荷马说的不约而同:英明君王,敬畏各个神,高举着正义,五谷丰登,大地肥沃深厚,果枝沉沉的,海多鱼类,羊群繁殖着.

默塞俄斯和他的儿子在诗歌中歌颂诸神赐福正义的人,说得更妙.他们讲诸神引导正义的人们来到冥界,设筵款待,请他们斜倚长榻,头戴花冠,一觞一咏,以消永日.美德似乎最好的报酬,就是醉酒作乐而已.还有其他的人说,上帝对美德的恩赐荫及后代.他们说虔信诸神与信守誓言的人多子多孙,绵延百代.他们把渎神和不正义的人埋在阴间的泥土中,还强逼迫他们用篮取水:劳而无功;令不正义的人在世的时候,就得到恶名,遭受到格劳孔所列举的,当一个正义者被看做成不正义者时所受的同样的惩罚.关于不正义之人,诗人所说的只此而已,别无其他.关于对正义者与不正义者的赞扬和非难之论,便说这样多吧!

另外,苏格拉底呀!请你再考虑诗人和其他的人关于正义和不正义的另外一种说法.他们大家异口同声反复指出正义和节制固然美,但是艰苦.纵欲和不正义则愉快,容易,他们说指责不正义为寡廉鲜耻,不过流俗之见一番空论罢了.他们说不正义通常比正义有利.他们庆贺有钱而有势的坏人有福气,不论当众或者私下里,心甘情愿尊敬这些人.他们对于穷人弱者,总是欺侮蔑视,虽然他们心里明白贫弱者比这些人要好得多.在这些事情当中,最叫人吃惊的是,他们对于诸神和美德的说法.他们说诸神显然给很多好人以不幸的遭遇和多灾多难的一生,而给很多坏人以种种的幸福.求乞祭司和江湖巫人,奔走富家之门,游说主人,要他们相信:如果他们或者他们的祖先作了孽,用献祭和符咒的方法,他们可以得到各个神的赐福,用乐神的赛会能消灾赎罪;假设要伤害敌人,只要化一点小费,念几道符咒,读几篇咒文,就能驱神役鬼,为他们效力,伤害不论不正义者还是正义者.他们还引用了诗篇为此作证,诗里描写了恶人的富足和为恶的轻易,名利多而作恶,举步可登程,恶路而且平坦,为善苦登攀.

以及从善者的路程遥远又多险阻.还有的人引用荷马诗来证实凡人诱惑诸神,由于荷马说过:众人获罪莫担心,逢年过节就来祭神,香烟缭绕牺牲供,诸神开颜便保太平.

他们发行一大堆默塞俄斯与俄尔甫斯的书籍.听他们说,默塞俄斯和俄尔甫斯是月神和文艺之神的后裔.他们用这些书里规定的仪式祭祀祓除,让国家和私人都相信,假设犯下了罪孽,可用祭享和赛会为生者赎罪.可以用特有的仪式使死者在阴间得到赦免.谁要是轻忽祭祀享神,那便永世不得超生.

亲爱的朋友苏格拉底呀!他们所说的关于神与人共同关注的善恶的种种宏旨高论,对于听者,特别是对那些比较聪明,能够从道听途说中进行推理的年轻人,对他们的心里会有什么影响呢?他们能从这些高论中得出结论,知道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人,才能听自己一生过得最有意义吗?这种年轻人大半会用品达的问题来问他们自己:"是用堂堂正义,还是靠阴谋诡计来步步地高升,安身立命,度过一生?"要做一个正义的人,除非我只是徒有正义之名,否则便是自找苦吃.反之,如果我并不正义,却已因挣得正义者之名,便能有天大的福气!既然智者们告诉我,"貌似"远胜"真是",并且是幸福的关键.我何不全力以赴追求假象.我最好躲在灿烂庄严的门墙后面,带着最有智慧的阿尔赫洛霍斯所描写的狡猾贪婪的狐狸.有人说,干坏事而又不被发觉很不容易.啊!普天之下,又有哪一件伟大的事情是容易的?无论如何,想要幸福仅此一途.由于所有论证的结果都是指向这条道路.为了一切保密,我们拉宗派.搞集团;有辩论大师教我们讲话的艺术,对议会法庭作演说,硬逼软求,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尽得好处而不受惩罚.有人说,对于诸神,既不能骗,而又不能逼.怎么不能?假使没有神,或者有神而神不关心人间的事情,做了坏事那么被神发觉也无所谓.假使有神,神又确实关注我们,那我们所知道的关于神的一切,也都是从故事和诗人们描述的神谱里来的.在那里也同时告诉我们,祭祀.祷告.奉献祭品,便可以把诸神收买过来.对于诗人们的话,要么全信,要么全不信.我们假如信了,那我们就放手去干坏事,然后拿出一部分不义之财来设祭献神.如果我们是正当的,诸神当然不会惩罚我们,不过我们得拒绝不正义的利益.假如我们是不正义的,我们保住既得利益,犯罪以后向诸神祷告求情,还是最后安然无恙.有人说:不错,可是到来世,还是恶有恶报,报应在自己身上,或者在子孙身上.但是精明会算的先生们这样说:没关系的,我们这里有灵验的特种仪式和一心赦罪的诸神,威名远扬的城邦全都是这样宣布的.我们还有各个神之子,便是诗人和神的代言人,所有关于真理的消息都是这些智者透露给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