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打赌吗?”
他们贴得更近。
“国内呢?”她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心上人在什罗普郡?或者在伦敦?”
他吻她的太阳穴,但亲吻的也可能是她身上任何部位。他的手依旧在她背上不动,而她的背是赤裸的。
“这里对你再适合不过了,小妞。横越五千英里,你再也找不到更满意的地方,至少我的记录里没有,对吧?”
法兰并不是相信欧斯纳德的论调。她一面告诉自己,一面回想他躺在她身边的那张饱满、打盹的脸庞。也不是因为他是世界上跳舞跳得最好的人。或者因为他比她认识的其他人,能逗她笑得更久、更大声。只是因为她无法想像自己能多抗拒他一天,更别说是三年了。
六个月前她抵达巴拿马。在伦敦的时候,她和一个英俊得不得了的股票经纪人消磨周末,他名叫艾德加。他们的恋情在她得到新职位任命时,相互同意告一段落。和艾德加在一起,什么事都是相互同意。
但欧斯纳德是谁呢?
相信可靠数据情报的法兰,从来没和她未曾调查过的对象上床。
她知道他念过伊顿,但这是因为麦尔斯告诉过她。似乎很痛恨旧学校的欧斯纳德,提到学校时都说是“恶魔”或“堕落的公学”,否则就是不屑提及他的教育过程。他知识广博,但很武断。对一个学校生活骤然喊停的人来说,你还能期望他怎么样呢。喝醉的时候,他喜欢引用巴斯德54的话,“机会只赐给那些准备好的心灵。”
他很有钱,或者虽然没钱却挥霍无度,或极度慷慨。他在当地定制昂贵西装——相信安迪吧,他一抵达就能找到城里最好的裁缝师——几乎每个口袋里都塞满二十和五十元的纸钞。可是她点醒他的时候,他却耸耸肩,说这是工作需要。如果他带她去吃饭,或他们偷偷在一个周末到乡间相聚,他花钱就像流水一样。
他养过一只灵缇犬,在白城出赛,直到——据他说——一群小伙子请他把他的狗狗带到其他地方去。在阿曼王国开一家卡丁车赛车场的远大计划也遭遇相同挫折。他还曾经在牧羊人市场开了家银铺。这些插曲都没能维持太久,因为他只有二十七岁。
关于父母亲,他绝口不提,只说他无穷的魅力与财富都得自一位远房姑妈。他从没提过以前曾经掳获的对象,但她有绝佳的理由相信应该为数众多,而且各形各色都有。他信守缄默原则的承诺,从来没在公开场合透露他俩关系的蛛丝马迹,这让她觉得很刺激:前一刻在他无所不能的臂弯里放浪形骸,下一刻在参赞会议上坐在他正对面,装出一副彼此几乎不认识的样子。
而且他是间谍,工作是操控另一个名叫卜强的间谍,或者是好几个间谍,因为卜强的情报种类繁多,而且颇引人入胜,远超过一个人所能囊括的范围。
卜强在总统和指挥南方司令部的美国将军身边都有耳目。卜强认识不少恶棍和投机客:就像安迪也认识这样的人,在他养那只灵缇犬的时候。她最近才知道那只狗的名字叫“报应”。她特别强调这个意义:安迪凡事自有盘算。
卜强也和一个秘密的民主反对团体有接触。那个团体在等待巴拿马的法西斯分子露出真面目。
他和学生运动的好战人士、渔民以及联盟里的秘密活动成员都谈过话。他和他们一起策划阴谋,等待时日到来。他提到他们——她认为相当吸引人——是从桥另一端来的人。卜强和艾尔尼·狄嘉多,运河的幕后老板,有密切往来,和替卡特尔55洗钱的拉菲·多明哥也有互动。卜强认识很多位国民议会的议员,认识律师与银行家。似乎全巴拿马所有值得认识的人,卜强没有一个不认识,这让法兰觉得非比寻常,事实上是毛骨悚然,因为安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功打进巴拿马的中心,而她甚至对其存在毫不知情。之后,他更直取她的心房,依然猛烈难挡。而且卜强嗅到一个大阴谋,虽然没有人能完全清楚其中的内容:只知道涉及法国人,可能还有日本人与中国人,东南亚四小龙或许也牵涉在内,很可能还有中南美洲的贩毒集团。阴谋和从后门卖掉运河有关,安迪是这么说的。但怎么卖?又如何瞒过美国呢?毕竟,几乎一整个世纪以来,美国实际掌控了这个国家,他们拥有最不可思议、最精密的窃听和监视系统,遍布整个地峡与运河。
然而不知为什么,老美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更大幅增添刺激的程度。或者也许他们知情,只是没告诉我们罢了,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提到华盛顿的外交政策,你就得先问是哪一个政策,以及哪一位大使:是美国大使馆里的那一位,还是安孔丘上的那一个。因为美军还无法适应,在巴拿马,不能随便轰掉别人的脑袋。
伦敦也非常兴奋,从各式各样奇怪的地方挖出数据加以佐证。有时是从很多年以前的资料,推演出不可思议的结论,说那些人追求世界权力的野心将会主宰每一个人。因为诚如卜强所言,全世界的秃鹰都聚集在可怜的小巴拿马,玩的游戏就是猜谁能拿到大奖。伦敦不断催着要更多,更多,这让安迪很恼火,因为过度操控一个情报网,就像过度操控一只赛狗,他说:最后你俩都会付出代价,狗和你。但他也只告诉她这么多,其余的都守口如瓶,这令她非常赞赏。
这一切,从开始到现在,不过短短十个星期,和他们的韵事一样。安迪是个魔术师,伸手碰触周围已存在多年的东西,让它们心神激荡,生机盎然。他碰触法兰的方式也相同。可是,卜强是谁?如果安迪是由卜强所定义,那么卜强又由谁来定义呢?
为什么卜强的朋友对他或她这么坦诚相告?卜强是心理医师,是医生?或者是个城府很深的荡妇,靠着挑逗技巧从爱人身上悄悄套出秘密?是谁打电话给安迪,响个十五秒,在他回答“我会去”之后立刻挂掉?是卜强本人吗?还是中间人?一个学生?渔夫?安全阀?情报网里的某个特别联络人?安迪是到哪里去呢?他像受到超自然声音召唤一样,在深夜起床,套上衣服,从床后的保险箱拿出一叠美钞,留她独自躺在床上,几乎没道声再见,然后在破晓时分偷偷溜回来,有时懊恼有时极度兴奋,身上散发雪茄烟与女人香水的气味。接着他会要她,仍然不发一语,无穷无尽,美妙非凡,永不疲惫,时时刻刻,年复一年,永不满足。他厚实的身体犹如无重量似的压着她,抱着她,一个巅峰又一个巅峰。法兰从来没有过如此的体验,除了在学生时代的幻想之中。
安迪搞的又是哪一种伟大炼金术?当一个外表寻常的棕色信封送达门口时,他就会带着信封进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半小时,留下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或是甲醛?安迪到底看见什么?他从扫帚柜再次现身时,带着一卷不比绦虫宽的湿胶卷,坐在书桌旁用微型剪辑器处理。“不能在大使馆做吗?”她问他。
“没有暗房,也没有你。”他回答,低沉、不屑一顾的声音令她难以抗拒。真是继艾德加之后的讨厌鬼不二人选——这么足智多谋,这么无拘无束,这么勇敢无畏!
她会在“卜强”会议上观察他:我们的首席卜强组员,强势盘踞在长桌,一绺引人遐思的刘海垂落在右眼上。他递出有鲜艳条纹的档案夹,眼神飘到虚空的远方,每个人都期待他亲口读出档案内容,卜强眼中的巴拿马,现场目击:
外交部的安东尼奥·某某最近宣称,他被古巴情妇迷得神魂颠倒,打算不顾美国反对,尽力增进巴拿马与古巴的关系。
对谁宣称?他的古巴情妇?那个情妇又告诉卜强?或者是她直接告诉安迪,或许——在床上?她又想起香水味,想像那是在耳鬓厮磨间擦上他的身体的。安迪是卜强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某某的另一个效忠对象是科隆的黎巴嫩黑手党,据说他们付了两千万,希望打造一个科隆犯罪团体所乐见的国内形势……
在古巴情妇与黎巴嫩流氓之后,卜强直接跳到运河:
新近组成的运河当局内部,混乱与日俱增,因为老手被纯粹靠裙带关系任命的不称职幕僚所取代,颇令艾尔纳斯托·狄嘉多失望。最显著的例子是任命荷西-马利·费尔南德斯当综合服务处处长,因为他取得了中国大陆快餐连锁企业“李莲”的百分之三十股份,而“李莲”的股份有百分之四十为巴西的罗德里格斯可卡因集团所拥有……
“这个费尔南德斯就是国庆节大会从我面前经过的那个吗?”法兰面无表情地问安迪。这是夜晚在马尔毕办公室举行的卜强项目小组会议。
她和他一起在他的公寓里吃午餐,做爱做了一整个下午。她之所以问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余韵未尽。
“秃头外八腿的家伙,”安迪漫不经心地回答,“投机,长粉刺,讨人厌,有口臭。”“就是他。他想要我和他一起飞到戴维市参加节庆。”
“你什么时候走?”
“安迪,你无权过问。”奈吉尔·史托蒙特头埋在档案里,抬都没抬地说道。而法兰得靠工作转移注意力,避免迸出咯咯笑的声音。
等会议结束,她会从眼角瞥见安迪收齐档案,和他们一起走到他的秘密王国,就在那道新铁门后面的东回廊。背后跟着他那个鬼鬼祟祟的办事员,身穿费尔岛图案针织背心,梳一头油光滑亮的头发——他自称谢伯德,手里总是抓着东西,比如螺帽扳手,或螺丝起子,或一些松紧带。
“谢伯德到底替你做什么啊?”
“擦窗户喽。”
“他又不够高。”
“我举他起来啊。”
此时,她一样不抱什么期望地问欧斯纳德,在每个人都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干吗又把衣服穿上。
“去看个家伙,谈狗的事。”他简洁地回答。整个晚上都心神不宁。
“一只灵缇犬?”
没有回答。
“可真是一只晚睡的狗啊。”她说,希望让他打心里感受到她的嘲讽。
没有回答。
“我猜你今天下午收到那封夸张的紧急亲译电报,也是同一只狗吧?”
正忙着套上衬衫的欧斯纳德顿时停住动作。
“你从哪里打听到的?”他追问,态度并不愉快。
“我打算搭电梯回家时碰到谢伯德,他问我说你是不是还在附近,我自然问他为什么这么问。他说他弄到一个火热尤物,可是你打算自己‘拆封’。本来我还替你觉得不好意思,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紧急电报。你带上那把珍珠柄的贝瑞塔了吗?”
没有回答。
“你上哪里去见她?”
“妓院。”他不耐烦地说,朝门走去。
“我冒犯你了吗?”
“还没,不过快了。”
“也许你已经冒犯我了。我可能要回我的公寓去,我需要好好睡一觉。”
可是她留下来了,身上还有他丰满灵巧的身躯留下的气味,身旁的床单上还有他身体留下的印子,脑中还留着那双观察家眼睛盘旋在她身上的回忆,大半夜挥之不去。即使是他发脾气的样子也令她兴奋。黑暗的那一面也是,虽然他表露出这一面的机会极其罕有:做爱的时候,当他们挑逗嬉戏而她让他几乎抓狂时,他汗湿的头会猛然抬起,仿佛要挥拳出手,就刚好在他撤守之前,就只差一点点。或者在卜强的会议上,当马尔毕一贯刚愎自用地决定嘲弄他的报告时——“你这个全知全能的情报来源是不是没念过书啊,安迪,还是我们得感谢他这一大串零零落落的不定词呢?”——慢慢地,他丰润的脸上线条变得僵硬,危险的光芒在眼眸深处燃起,这使她了解他为何将那只灵缇取名为“报应”。
我失控了,她想。我控制不了的不是他,因为他从来就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控制不了的是我自己。身为极尽自负的法律大臣之女,以及无瑕艾德加的前任伴侣,她发现自己对声名狼藉有难以克制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