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生个儿子将来继承事务所,对吧?”只要提及事务所稳定长久的发展,总少不了凯文的冷嘲热讽,罗伯特心想。
“也许会是个女儿呢,无论如何,这事可以归纳维尔负责,反正他就要结婚了。”
“纳维尔那个年轻的未婚妻唯一能生出来的东西是留声机唱片。听说前些天她又在参加什么集会。如果她需要自己赚钱去购买火车票,可能就会想为少数人的诉求冲撞自己的国家了。”
他拿着酒坐下来,“我不用问也知道你来是为了公事,不过你真应该专门拿出时间来逛逛这个城市。这次你肯定又是十点钟要跟某个人的律师见面,见完面就匆匆离开,对吧!”
“不对!”罗伯特说,“这次我是要与苏格兰场的人见面。”
凯文正要举杯喝酒,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手中的杯子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罗伯特,你这次可失误了,苏格兰场能跟你的象牙塔扯上什么关系?”
“没有失误,”罗伯特平静地说,无视他对米尔福德安全问题的调侃,“苏格兰场都到家门口了,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想找个熟悉这种情况的人帮我参谋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你,你现在肯定被各种问题扰得不胜其烦,不过回想以前,你的确经常帮我解决代数问题。”
“你也经常帮我研究股票和证券之类的问题,我记得我对股票那些东西简直是一窍不通,当初你还帮我避免一笔失败的投资,不对,其实是两笔。”他说道。
“两笔?”
“塔玛拉和托皮卡锡矿。”
“我记得托皮卡锡矿那回事,但是你跟塔玛拉分手可跟我没关系。”
“哦,跟你没关系,的确跟你没关系!我的好罗伯特,真希望让你看看当初我介绍你俩认识时你脸上的表情。哦,哦,不是,你别误会,情况恰恰相反,一见到她,你的脸上立刻自动调整出友好和善的表情,你们英国人都爱那样,装得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真是惹人讨厌——当时,你的表现让我突然明白一些事情,我仿佛能看到,以后将塔玛拉介绍给别人认识时,对方也会像你似的眼前一亮、立刻装得很有教养的样子,而我不希望总是看到这种情况,于是就当机立断决定放手。因为这事,我一直非常感谢你。好了,话不多说,把你公文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凯文的眼睛,罗伯特悻悻地想着,拿出警方根据贝蒂·凯恩的陈述所做的笔录,这一份是他自己整理的。
“这是一份很短的笔录,我希望你读一下,并告诉我你的看法。”
他什么也没说就直接让凯文看材料,是因为不想他受到任何误导从而影响自己的判断,他想知道他对此事的真实反应。
麦克德莫特接过笔录,快速地扫了一眼第一段,说,“我猜这是《早间话题》‘保护’的那个人。”
“你竟然看《早间话题》!”罗伯特惊讶地说。
“上帝爱你,我就指着《早间话题》过活呢,没有犯罪活动,就没有有名的诉讼案件;没有有名的诉讼案件,就没有凯文·麦克德莫特,或者说没有现在的凯文·麦克德莫特。”说完这句话,他彻底安静下来,在长达四分钟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看笔录,没发出一点儿声音,罗伯特甚至有了种错觉,好像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本该招待他的主人已经离开。
“哼!”他终于看完了。
“我猜在这件案子里,你的客户是那两个女人,不是这个女孩?”
“当然!”
“现在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凯文说道。
罗伯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那次不情不愿的上门服务到选择帮助两个女人,从苏格兰场决定不根据现有证据继续展开调查,到莱斯利冲动地跑去《早间话题》的办公室,他全部说了出来。
“所以今天晚上,”麦克德莫特说,“苏格兰场那边会想尽一切办法搜集对那女孩有利的证据。”
“我认为是,”罗伯特沮丧地说,“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你信不信女孩的说法?”
“我从不相信任何人的说法,”凯文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想知道的是:我认为女孩的说法可不可信?我的答案是:当然可信!”
“可信!”
“对啊,为什么不可信?”
“但是这个故事太荒唐了!”罗伯特情绪有些激动。
“这个故事一点儿也不荒唐。独居的女人本来就容易做些疯狂的事情——贫穷的贵妇人更是如此。就在前几天,有人发现一个老妇人把她的姊妹用链子锁在床上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那个房间跟大号的橱柜差不多大。她就那样把她姊妹锁了三年,只给她吃面包皮、土豆皮和其他残羹剩饭。事情暴露时,她说,她们的钱花得太快,她这是在节约开支。其实她的银行存款余额还有很多,但是她没有安全感,总是担心不够,所以才变成那副样子。这个故事比那个女孩的事情更让人难以置信,用你的话说就是更荒唐。”
“是吗?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发生在精神病人身上的普通故事。”
“那是因为你知道确有此事,我是说,有人目睹过这件事。假如情况正好相反,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只是个传闻,而那个疯狂的姐姐也听说了这个传闻,抢在人们调查之前把她姊妹放了,调查员去她家只看到两个正常过日子的老妇人,除了其中一人的身体较为虚弱,其他并无异常。你会怎么想?你会相信那个‘有人被锁链锁着’的故事吗?或者说,你会认为那是个‘荒唐’的故事吗?”
罗伯特更沮丧了。
“两个没有多少财产的女人在乡下一栋大房子里独居,而那大房子明显超出她们的经济承受能力;一个人年纪太大,做不动家务,另一个人则厌恶做家务。她们最有可能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举动呢?当然是抓个女孩做她们的用人。”
讨厌的凯文,讨厌的分析!他以为自己想知道凯文的看法,其实他真正想要的是凯文支持他的看法。
“她们抓的女孩恰好是个清清白白、没有过错的女学生,还恰好女孩离家很远。她们运气太差,女孩太清白,至今都没人发现她撒过谎,所以每个人都愿意相信她的话。如果我是警察,我会沿这个方向查下去,放手一试,她们现在正好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
他饶有趣味地瞥了一眼罗伯特,发现他瘫软在沙发里,一脸郁闷地看着自己探到壁炉前的大长腿。他没说话,静静地等了一两分钟,尽情地欣赏他的朋友垂头丧气的样子。
“当然,”最后,他终于开口道,“她们可能记得曾经有过一件类似的案子,当时所有人都相信女孩令人心碎的故事,最后全部成功地被误导。”
“类似的案子!”罗伯特立刻收回双腿,直起身子,“什么时候的事?”
“十八世纪吧,具体日期我忘记了。”
“哦!”罗伯特顿时有些失望。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哦’的,”麦克德莫特不慌不忙地说,“这两个世纪里不在场证明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多少。”
“不在场证明?”
“如果说那件类似的案子有任何可以借鉴的地方,那就是女孩的故事是不在场证明。”
“那就是说你相信——我是说你觉得可以相信——女孩是在胡说八道?”
“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凯文,你这个疯子,你不是说这事可信吗?”
“没错,我仍然觉得可信,但那也可能是连篇谎话,两种情况都不能排除,我不偏向任何一种。无论哪一方,我都可以在最短时间里为其提供很好的辩护。总体而言,我更倾向于为艾尔斯伯里那位年轻姑娘辩护,她是证人席的不二人选,从你告诉我的信息来看,夏普母女的形象在法庭上并不是十分有利。”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同时伸手拿罗伯特的杯子。罗伯特没有心情理会宴饮交际这一套,他看都没看便摇头拒绝,一双眼睛一直出神地盯着炉火。他感到身心疲惫,并且有些生气,他不应该来找凯文,这一趟来错了。凯文刑事律师做了太久,他的心里现在只有对案件本身的看法和观点,没有势必查明真相的热情和信仰。他会等凯文喝完手中的半杯酒,然后起身离开。他需要睡眠来暂时忘记自己还在为他人的问题负责,或者应该说,是为解决他人的问题负责。
“我想知道她那一个月去干什么了。”凯文喝下一大口威士忌,说道,他显然在等罗伯特回答他的问题。
“这么说你确实相信那女孩是个骗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便脱口而出,罗伯特意识到这一点后,赶紧闭上嘴巴,他不想再被凯文牵着鼻子走。
“你已经喝了葡萄酒,如果再喝这么多威士忌,接下来一个月就要在医院度过了,伙计。”他说道,令他惊讶的是,凯文放下杯子哈哈大笑,笑得像个天真无害的学生。
“哦,罗伯特,我爱你!”他高兴地说,“你就是英格兰的精髓,你身上有我们羡慕和嫉妒的每一种特质。你就那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地坐在那儿,等待别人引你上钩,最后人们得出结论,认为你只是个蔫蔫儿的老猫,可以任人拿捏;就在他们得意忘形,不知所以的时候,你突然伸出一直隐藏的利爪,重重地给他们迎头一击。”他径直拿过罗伯特的酒杯给他倒上酒,罗伯特也没阻拦,他感觉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