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雨后初霁(2 / 2)

排队的人 约瑟芬·铁伊 6751 字 2024-02-18

蓬蓬头思考了一下,“我想可以,”他说。“跟我来。”他领着格兰特进入他称为工作室的地方,里面堆满了画布、颜料、作画工具,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这里除了灰尘以外,其他东西都看着好像被洪水冲洗过后留下来的一样,乱糟糟的,也唯有历经洪水的洗劫物品才能摆放出那样奇特的角度。画家胡乱收拾了一翻,可能里面埋藏着某些用得上的材料,顺手拧开一瓶墨汁,又找来一支干净的羽毛笔,在一张白纸上随意地勾勒了六七笔,画了一幅速写,凝重地检视了一会儿,从画板上撕了下来递给格兰特。

“不是太相像,但大概的样子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他说。

格兰特没料到他如此专业。纸上的墨水还没干透,但画家把死者画得活灵活现。速写图略微夸大了人物的特点,类似漫画的手法,但生动的样子是照片也无法传达的。画家还再现了他有点焦灼的眼神,大概索瑞尔时常露出这副表情。格兰特由衷地表示感谢,并给了他一张名片。

蓬蓬头郑重地接过卡片,“以后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随时找我。”格兰特说完,径直离开,没看到他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

劳伦斯·穆雷富丽堂皇的办公大楼在剑桥商业圈的附近,是伦敦最大的博彩公司之一,上面标语写着“跟着穆雷一搏,好运胜券在握”。正当格兰特过马路走向街道的另一边,看见面色和悦的穆雷下车走进办公楼。这几年来,他对劳伦斯·穆雷算是相当了解,他穿过马路,跟在他身后走进金碧辉煌的总部大楼。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后,接待员领着他穿过宽敞热闹的大厅,一直往里走,金光闪闪的实木青铜装饰,玻璃隔板和数不清的电话随处可见,随后到达这位大人物的私人办公室,里面挂着几幅骏马图。

“好吧,”穆雷说,对他微微一笑,“是为公事而来吗?希望跟那匹‘咖啡豆’无关。今天好像半个英国的人都想押‘咖啡豆’。”

尽管“咖啡豆”的胜算很大,探长可不想输光自己的钱。

“你该不是来给我警告的吧?”

探长咧嘴笑笑。不是,他不过想知道,穆雷是否认识一个人叫阿尔伯特·索瑞尔的男子。

“从来没听说过,”穆雷说,“他是谁?”

是个赌马经纪人,格兰特认为。

“赌马的?”

格兰特并不清楚,只知道他在金莱街有间办公室。

“大概经常驻扎在赌注区吧,”穆雷说,“跟你说,如果我是你,我今天会去林菲尔德赛马场,一眼就能看到所有的赌马经纪人。这会为你省下很多腿脚工夫。”

格兰特考虑了一下。这的确是目前最快捷最合理的途径,而且可以让他了解索瑞尔的工作行情,比仅仅拿到他的家庭住址收获要大得多。

“跟你说,”穆雷又说了一遍,他犹豫了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吧。最后一趟的火车已经开走了。我们开车过去。我今天有一匹马要出赛,但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去。我答应过我的驯马师,我会去的,不过早上天气太糟糕了。你吃过午饭了吗?”

格兰特还没吃,于是穆雷起身出去张罗午饭,趁着这个空隙,格兰特和警察局通了个电话。

一个小时后,格兰特在乡间享用午餐。空中飘着毛毛细雨,让整个村庄弥漫着恐怖的气息。雨停之后,乡间灰蒙蒙、湿漉漉的,但有一股清新洁净、万物复苏的味道,湛蓝的天空在灰暗潮湿的云朵的裂缝中钻出来。他们来到驯马围场的时候,羞涩的太阳若隐若现,方才假山花园里阴郁的小水洼渐渐地眉开眼笑。距离第一场比赛只剩十分钟,格兰特对赌注的输赢并不感兴趣。他按捺心中的不耐烦陪着穆雷走向亮相圈的白色栏杆,准备开跑的马匹镇静地兜着圈子,以旁观者的身份,他喜爱这些骏马矫健的身姿——格兰特看马颇具眼光——而同时他的目光扫过观众群,个个都一本正经地在那评头论足。莫伦斯坦,他现在管自己叫斯通,一副傲视群雄的样子,好像主宰了全世界。格兰特好奇他又在打什么招摇撞骗的鬼主意。三月份那场障碍赛被他闹得满城风雨,这回不知耍什么招数。没准还会有傻瓜乐在其中。驯马围场最惹人注目的要数万达·莫登,刚刚从她的第三次蜜月旅行回来,生怕有谁不知道似的,穿着格子大衣,到处显摆。放眼望去,准能看到,不会错过。打马球的伯爵也来了,还曾一度误认为他就是那个黎凡特人。还有许许多多,有的谈笑风生,有的闷闷不乐,格兰特全都一一辨认过并在心里默默地留下一点看法。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押中了的幸运儿迅速围堵了下注的经纪人们,赢了钱后沾沾自喜地离开,这时,格兰特开始干正事。他一个又一个不断地询问,直到赌注区又塞满了人急不可耐地打听第二场的赔率,才返回围场。但似乎没有人听说过索瑞尔这个人,格兰特十分沮丧,他只好陪在穆雷身旁,直到第四场比赛前——一场障碍赛,穆雷的爱马即将上场。穆雷表示同情,他跟格兰特站在亮相圈中间的时候,他一边欣赏着自己的爱将,一边给出追寻索瑞尔的建议。格兰特由衷地欣赏穆雷这匹彪悍的枣红马,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建议。他心急如焚,为什么赌注区没有一个人认识索瑞尔?

骑师开始进场,围在赛道上的观众渐渐稀薄,转移到看台上有利的位置。小伙子们纷纷探出身子俯下头,靠在他们押注的爱马的脖子上以示爱抚。等信号一发,马儿便风驰电掣般奔腾。

“莱西来了,”穆雷说,骑师穿过潮湿的草地像猫似的爬上台阶向他们走来,“认识他吗?”

“不认识。”格兰特说。

“平地赛的常胜将军,但偶尔也会玩玩障碍赛。技术也是一流。”

他小小地打了个赌,想看看作为苏格兰警察局的探长是否无所不知。格兰特早有耳闻,只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莱西本尊。莱西脸上带着拘谨的微笑向穆雷点头示意,穆雷向他简单地介绍了探长,并无再作解释。莱西在阴冷的空气中微微地颤抖着。

“幸好今天不是障碍赛,”他说道,有点故作热情,“我可不希望弄得满身是水。”

“到房间里去烤烤火会暖和一些。”穆雷说道。

“你去过瑞士吗?”格兰特随意问道,他印象中,瑞士是骑师冬天向往的平地赛胜地。

“瑞士!”莱西用他慢吞吞的爱尔兰腔调重复了一遍。“还是别了。我患过麻疹。是麻疹,说了你都不信!足足九天我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牛奶度日,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他愉悦英俊的脸庞扭曲成一副厌恶无比的表情。

“而喝牛奶又是那么容易发胖,”穆雷揶揄,“说起肥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索瑞尔的人?”

莱西清澈明亮的眼睛,像两颗结冰的水滴,在格兰特身上划过,然后看着穆雷。他指间摇摇摆摆的鞭子随即缓缓停了下来。

“我想我记得索瑞尔这个人,”他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但他并不胖。查理·巴德利的文秘是不是叫索瑞尔?”

但穆雷想不起查理·巴德利的文秘是谁。

“你可以辨认一下草图里的这个人吗?”探长问,把蓬蓬头画的印象派画像从他的皮夹中拿了出来。

莱西接过来,露出赞赏的目光。“画得太棒了,是吧!对,这就是老巴德利的文秘,就是他。”

“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巴德利?”格兰特问道。

“嗯,这个问题不好说,”莱西嘴边又挂起拘谨的笑容,“很可惜,巴德利两年多前就去世了。”

“哦?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索瑞尔?”

“是的,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可能在某个地方做点文职工作。”

穆雷的枣红马出场了。莱西脱掉外衣,在草地上拿起一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胶鞋,扔到马鞍上。他一边调整皮马裤一边对穆雷说,“艾文森今天没来,”——艾文森是穆雷的驯马师。“他说,你会提醒我有什么要注意的。”

“没什么特别要注意的,”穆雷说,“你自由发挥就好了。它绝对会赢的。”

“好的。”莱西表示收到。接着被牵到栅栏前,在这种枯燥乏味的环境下,人与马构成了一幅和谐美好的画面。

格兰特和穆雷走上看台,穆雷说,“打起精神,格兰特。巴德利可能已经死了,但我知道谁认识他。这里一结束,我带你去找他。”格兰特这才放下心头大石,全情投入比赛当中。跑道两旁一排光秃秃的树木上挂满随风飘舞的彩旗,刚刚还闹哄哄的观众变得出奇地安静,此时万籁俱寂,恍惚间觉得场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唯有雨后的树枝和湿润的草地以及灰暗的村庄与他做伴。他看着赛马在长长的直道上你追我赶,惊险地冲过终点,穆雷的爱马以毫厘之差屈居第二。穆雷向牵着马走过来的莱西表示祝贺后,带着格兰特到赛马场的围栏边上,并将他引荐给一位红光满面的老人家,老人家酷似圣诞卡片上在雪地里驾着麋鹿车的圣诞老人。“萨克尔,”他说,“你认识巴德利吧。他的文秘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索瑞尔?”圣诞老人说道,“他自己另谋出路。在金莱街开了一间办公室。”

“他平常来马场吗?”

“不来,应该没有来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好像干得还不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哦,很久以前了。”

“你知道他住哪里吗?”格兰特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谁找他?索瑞尔啊,他是个好孩子。”

最后那不相干的话带着怀疑的口吻,格兰特赶紧向他保证,自己并没有伤害索瑞尔之意。于是萨克尔把他的拇指和食指塞进两边嘴角,朝着马场边缘的栏杆方向吹出刺耳的口哨声。人们闻声纷纷转过身来,在一堆面孔中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人。“乔,”他用洪亮的声音说道,“让我跟吉米说句话,可以吗?”乔不假思索就打发他的秘书过去,就像随手摘下手表和配饰扔到一旁似的。吉米迎面走来,是个干净可爱的年轻小伙儿,穿着细麻衣服,品位不俗。

“你以前跟伯特·索瑞尔很要好吧?”萨克尔问他。

“是啊,但我都不知多久没见过他了。”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嗯,我们以前有来往的时候,他在布莱特林的新月区租房子住,在富勒姆路附近。我去过那儿,号码不记得了,但他房东的名字叫埃弗雷特。他在那里生活了多年。伯特,他是个孤儿。”

格兰特跟他描述了那个黎凡特人的相貌,并问索瑞尔是否有过类似这样的朋友。

没有,吉米没见过他身边有这样的伙伴,但随之,他重申,自己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他了。他离开了原来的圈子,开创自己的事业,虽然出于爱好或想收集点消息,他时不时也会去参加赛马。

通过吉米的介绍,格兰特接着又见了两个以前认识索瑞尔的人,不过问到他以前身边朋友的情况,都提供不上有用的线索。这些做赌注登记的,一般都不是乐善好施之人,他们有点好奇地看着格兰特,显然下一场赌注一开始就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格兰特跟穆雷说,他已经调查完毕了,而穆雷,在障碍赛结束时早就没有兴致继续逗留,打算立马启程返回。随着车子缓缓驶离采访区,格兰特转过头向友好的小马场投以感谢的目光,在这儿他得到了不少的信息。真是宜人的地方。等哪天工作闲下来,没有琐事缠身,他会再回来的,在这里享受一个惬意的下午。

在返回城里的路上,穆雷随性地聊到他感兴趣的事情:赌注经纪人和他们的团队意识。“他们就像苏格兰高地人,”他说,“他们可能彼此争吵,但是一旦局外人插手进来,立马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接着又聊到马和它们的弱点、驯马师和他们的职业道德、莱西和他的聪明才智。最后他说:“案件的进展如何?”

很好,格兰特说。如果一切按照目前的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他们估计在一两天内就能把凶手缉拿归案。

穆雷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也不想索瑞尔跟那件事扯上关系,是吗?”他谦逊谨慎地问道。

穆雷向来行事正派。于是格兰特坦言相告,“不,索瑞尔就是沃芬顿剧院队伍里遇害的死者。”

“天哪!”穆雷惊呼,他沉寂了好一阵子才逐渐消化这个噩耗。“嗯,非常抱歉,”他最后说,“虽然我不认识这个小伙子,但似乎每个人都很喜欢他。”

而这也正是格兰特一直思考的问题。不过看来伯特·索瑞尔不是什么混混儿。格兰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再次遇到那个黎凡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