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所有这些我应该做什么呢?”我并不想自己表现得如此充满敌意。
美国仔在酒杯里熄灭了第无数根香烟,一缕灰色的烟雾向着天花板飘去,像是一个邪恶的灵魂在逃离,他看着我。“我知道,这是难以下咽的苦涩,但是故事的结局轮到你来写了。我要离开了。”
“你要去哪里?”
“波多黎各。米娅的亲戚们会帮助我们重新开始。一切都已经决定好了,明天黎明的时候我们乘坐的飞机飞往费城,从那里再转飞去圣胡安……”
“波多黎各……”我打断了他,像是垂死者嘶哑地喘气那样轻声说着,“你想过在那边怎么生活下去吗?”
他耸了耸肩,“米娅的舅舅们经营着一家旅馆,他们会给我一份工作。据说那里的大海很美……”
“如果‘那些人’要找你呢?”
“他们再也找不到我。”
“你怎么能肯定?你也知道那群人。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会把你看作一个隐患,他们就是这样考虑问题的。他们可能会抓住你妹妹,你有想过吗?”
利奥挠了挠眉毛,像是要理清思路。“我们的问题在于我们总是高估了那群人,”他开始说道,“甚至在我们还不是帮凶的时候,就已经被那种魔力降伏了。我们喜欢让其他人相信我们在善良与邪恶之间犹豫不决地生活着,结果却是邪恶变得很神秘,这尤其是我们的责任……”他开始用双手玩弄着那包好彩牌香烟的烟盒,“此时此刻我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目前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洗那笔钱和避免坐牢上,他们也不再需要我这个奴隶了,也许我的消失甚至是在帮他们的忙……”他总结道,苦涩地微笑着。
沉默像阴影一样笼罩着我们,我的胃开始抽搐。空气静止了,像被腐蚀了一样。
“去你的,利奥!”我爆发了,“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我的脑子里乱作一团,被恐惧刺穿。我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他竟然如此不负责任地把我推进这样的处境里。我不应该回他电话的,我应该撕掉那张便利贴然后专心在家里分类垃圾。
“今天所有人都看到我了!”我憋不住了,“绝大多数的客人依然住在那个街区里,肯定会有人注意到在某个时刻我们一起离开了人群!”我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歇斯底里,“如果我是那群人中的一个,而明天没有看到你从火车上下来,我立刻就会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寻找你的踪迹……”
“你冷静一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怎么能肯定?”
突然之间他开始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着。突然之间那个小办公室在我看来像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像是回到了我们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他和我再一次迷失在别处,在一个不接纳其他任何人的地方。然而这一次我并不信任他。
“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有趣呢?”我问他,神情越发紧张,“你妻子和儿子去哪儿了?”
利奥向玻璃窗外望去。“回家了。这里的事情一旦结束我就去跟他们会合。现在就不要再去想那些问题了,你觉得如何?你又要开始拉肚子了,我的老伙计……”他从Sushi单人沙发上站起来,径直走向宴会经理的写字桌,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什么东西接着又回来坐下了。“你拿着。”他说道,向我递来一个信封,“阻止‘那些人’来伤害我们的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天花板上的氖光灯闪烁着它那悲哀的光,断断续续。我的目光落在涂着白色油漆的墙上。我不知道什么会让我觉得更恐怖:是他精心计划了那一天所有最微小的细节的事实,还是犯罪分子从第二天起便开始跟着我,或者是那个信封里藏着的无限可能性。我双手颤抖着接过信封,它太轻了以至我无法猜到哪怕只是一种可能性。“这里面是什么?”
美国仔凝视着我,他的双眼像是夜里的两座灯塔闪烁着,“一张地图。”
“一张地图?”
“这十二年来我所埋葬的那些尸体的地图,我给每一具尸体都起了一个虚构的名字。”我翻转着手中的信封,像是被它烫伤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真名,除了你父亲……”他继续说道,“我把他埋葬在远离其他尸体的地方。我不能向你保证当他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的尸体是否还完整无缺,但DNA检测应该可以证明是他……”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爱德华多那腐化了的尸体的画面开始在我脑海中浮现。
已经过了这么久,我也没有抱着希望可以找到还活着的他。也许,在发现了所有这些事情之后,我甚至宁愿不再去找已经死去的他了。
在所有那些年之后,利奥想要和我见面,却是为了把他的墓地地图,还有那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的局面都交给我。在皮奴西娅和尼可拉的婚礼舞台上见面还会是为了什么吗?今天早上,在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跟我打招呼之前,我的脑海里还飘满了关于他的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来他都做了些什么?而他早就知道他将会见到的是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幸存者。在我面前展现他自己只是为了让我陷入恐惧的一个手段,他想让我为他那被夺走的人生报仇,而此刻我必须在他的敌人找我麻烦之前攻击他们。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他。
“你觉得正确的事情。你父亲就在那下面。我再向你说一遍,我要永远地离开这个地方了。”
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意识到为什么我被安排到“汤米·阿尔苏普”那一桌。我也应该明白,以我们亲密的关系,尽管我们都没能拥有在我们还是小男孩的时候所梦想的人生,我却总是被信任的那一个。魔法替我们做了选择,让我念高中而让他去做一个抢劫犯,就这样像是里奇和汤米抛向空中的那枚二十五美分硬币,通过猜正反来决定他们俩谁应该登上那架该死的飞机,就在音乐死亡的那一天。
“你还记得,对吗?”美国仔突然地说道。
“什么?”
“是你跟我说我父亲在小达尼艾尔·男洋娃娃乘坐的那列火车上放了炸弹。”
没错,是我,但那之后从没有任何法院能确认蜘蛛人和这件事有关。我只能向他转述我那大骗子父亲所告诉我的一切。我俩终于扯平了。我们扯平了,但又都输了,变成失去了所有的孤儿。这个圆圈终于闭合了。
“我以为你会因为这件事恨我。”
“是我先挑衅你的。”他反驳,“你那时以为你真的知道事情的发展,然后才向我讲述的。”
“我那样做只是为了伤害你。再说,很显然,那是一个谎言……”
美国仔叹了一口气,“很难抵挡那种想要相信自己父亲的诱惑。”
他是对的。我们每一天都在衡量着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我们谨慎地留意着每一个细节害怕会被骗,我们衡量着伴侣之间的爱情,同事之间的尊重,老板的信任,银行的账户,头发的长度和阴茎的长度,然而我们却没有能力去怀疑人们所说出的那些终究是平庸的话语,那些话语所拥有的唯一优势就是让我们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它们就是我们的上帝。
“为什么你要那样做?”
“为什么我要那样做什么?”
“为什么你要把他埋葬在远离其他尸体的地方?”
“在我内心里希望着有一天你能够找到他,或者警察能够找到他。只要‘那些人’不知道他的尸体在哪儿,他们就不能摆脱这个隐患,而这会让他们陷入绝境。然后为了他我也应该那样做,他临走前的话语救了我的命。”
“而你却冒着被杀的危险向我讲述他的故事吗?”
“不只是他的故事。我儿子应该知道他父亲是谁。我唯一能提供给他的便是真相,这样一来他可以自己选择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利奥把那包香烟插进晚礼服的翻领口袋里,“已经很晚了。”他说道,“现在我们应该走了。”
“好吧。”我回答,把那个装着地图的信封插进我夹克的内衬口袋里。
我们站了起来,发现这是一天以来第一个真的没有预见到的时刻。其实很明显,他考虑到了一切,除了离别。不知道如何告别是因为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对于彼此到底意味着什么。紧紧地握手、拥抱、点头示意?我们之间不是不想,也不是不能原谅彼此,只是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
最后他陪着我来到出口。“再见了,我的老伙计。”他说道,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你要保重。”
“再见了,美国仔。祝你旅途顺利。”
我上了车,启动引擎,挂上倒挡。我明白,其实我并没有因为他把我推到这样的处境里而生他的气。
利奥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车前灯照亮了他的脸庞。越过所逝去的时间,所经历的痛苦,所流淌的鲜血,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又一次认出了那一抹流氓式的微笑,那是在从巴里到那不勒斯的第一个夜里我看到的微笑。我又回想起他的红色球衣,足球踢到大门玻璃上的碰撞音,突然弹出的小刀,鞋子在大楼里的地板上踢踏的声音。
我挂上一挡,离开了。
在我向着出口方向驶去的时候,成排的柠檬树在我两旁移动着,轮胎无情地碾轧着路面上的砾石,而我望着后视镜:美国仔举起了手,对我说了永别。
34
“美国仔是白羊座,”娜娜说道,“就像所有的白羊座那样他内心里会有魔法和真相。正是这两者之间的冲突造成了悲剧。为了摆脱悲剧,迟早地,两者中的一个将会占据上风。”
“两者中的哪一个?”我问她。
“一个或者另一个。”她回答道,“魔法会让你习惯于失败,让你接受现实本来的模样,而真相会激励你去反抗,会说服你改变是有可能的。只有这样悲剧才能够结束。”
她留下塔罗牌散落在脚凳子上,从摆在阳台间的单人沙发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像是壁钟的摇动式钟摆。接着她径直走进厨房,抓起沙拉碗走回了客厅。
“美国仔选择了真相。”我听到她嘀咕着,语气里透露着心满意足,“他一直都是一个头脑敏捷的人……”
我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到那张已经摆好晚饭的桃花心木餐桌旁,将沙拉碗放在上面。“原谅我,但没有其他东西了……”她说道,“今天一整天我都浑身酸痛。”
我坐了下来,看着切成片的西红柿和从牛奶罐里取出来的莫扎莱拉奶酪片混合在一起,再配上橄榄油,“谢谢,已经很好了。”
母亲皱着眉头看着我,皱纹深深地刻在她的前额上,就像是每一次被感谢后都会有的那种怀疑,接着她又回到阳台间坐在了单人沙发上。我们陷入了沉默。只有餐具的铿锵声,我下颌骨的咬合声,还有她的身体即使静止不动也会发出的叮当声。有那么一瞬间我出神地看着太阳滑落,像是躲在特伦托雷米海湾后面的一枚生锈的圆形筹码,海浪冲击着海滩上的礁石,风被抬起又落下。
“所以他们找到他的尸体了?”
“是的,一只拉布拉多警犬嗅到了他的气味。”
“那是在哪儿?”
“在河边,正如地图上指示的那样。他们逮捕了所有人。”
我们继续像在谈论一个失踪的人那样谈论着他,如今我们说话的习惯还在刚开始的那种不确定性里停滞不前,就在警察通知我们在沃尔夫冈·帕坦尼尸体的口袋里找到一张带着我父亲签名的支票之后。从那个时候开始在我们的口头对话里,死亡或者生存只有细微的差别,我们唯一确定的是他的缺席。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让我们感到烦恼,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也习惯了这种状态,甚至,继续认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失踪已经变成让生活持续下去的唯一方式。这就是我们思考这种不确定性的方式。
“有一次,那是很多年之前了,”她开始说道,“你父亲像每天早上那样来接我,我立刻就意识到他那辆菲亚特850的车前窗没了。风拍打在脸上,异常荒谬。我尝试着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对我说:‘我求你,不要说话。’我从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他看起来很愤怒。我知道他是负债买下那辆车的,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在银行工作,他的口袋里没有一分钱……他在学校门口放下我后便离开了。”她的眼睛盯着阳台间外的景色继续说道,“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没有心情看书。我不知道他到底去哪儿了,我被吓坏了。那天晚上我在健身房外看到了他,他像往常一样在等着我。那辆菲亚特850的车前窗又回来了,他看起来容光焕发,但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有抓痕,从他转动方向盘时的动作我意识到他应该是弄伤了一只手臂。‘你都做了什么?’我问他。‘没什么。’他回答我,‘所有的事情我都搞定了。’‘是的,但你是怎么搞定的呢?’我尝试着坚持问下去。接着,在某个时刻,他说道:‘你不要担心,娜娜,重要的是我们很好。’我心里相当肯定他和别人干了一架。也许是和偷车前窗的人。也许是和卖保险的人。晚些时候到我家楼下,我们像往常一样互相亲吻着告别,到了第二天一切又都恢复到从前。渐渐地,抓痕消失了,手臂痊愈了,我也没有再问过他到底是怎么解决那个问题的。就这样。”她补充道,“他退休后做起那份新工作时也是这样,他说让自己忙碌起来对他有好处,他不能整天无所事事。”她用鼻子指了指阳台间后面的景色,像是在归罪于他,“接着,突然地,我们就变成了有钱人,非常有钱……”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她耸了耸肩。“我心里已经知道我将不会喜欢那个答案。”她说道,“在某种意义上我也愿意保持沉默,但我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决定杀人……”那些叮当声是因为她从没有停止过摇晃身体,她的晃动会擦到其他东西,碰到它们,让它们颤动着。这个世界,自从有了帕金森氏综合征之后,就变成了一支管弦乐队,而她则是指挥。“我能够懂些什么呢?”她总结道,“活了一辈子我什么都不懂。先是我父母亲,再是你父亲。他们总是代替我去懂得所有那些需要懂的事情……”
“那占星学呢?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她想了想,也许那是第一次有人让她注意到这一点。接着太阳开始一点点斜下去,暗下去,房间被染上了一层海蓝色。
“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我从来也没有搞懂过任何东西。”
“那现在呢?去参加他的葬礼吧,你觉得如何?也许是时候给他一个真正的埋葬……”
突然那些叮当声停止了,所有的晃动都转移到她的眼睛上,变成了液体,她开始哭起来。我后悔说出了那些话,那是第一次我越过了那种不确定性的门槛,像在谈论一个死去的人那样谈论起他。
“我觉得我不会去。”我母亲说道,“我老了也病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已经熄灭了火焰的晚霞映照在她的肩膀上,也印刻在她的眼睛里。“你去做你觉得正确的事情。”她继续说道,“那是你父亲。没有人能够忘记他做过的事情,但是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而你的路还长,你比我更需要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安宁。”
注解:
[1] 纳尔逊·艾格林(1909—1981):美国小说家,作品中的主人公通常是遭到社会遗弃或不适应社会环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