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到哪里去了?我拿着一盏灯,在山中、在上帝的黑暗中到处寻找;我高声喊:耶路撒冷!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片瓦无存,甚至连乌鸦的叫声也听不见——乌鸦已经吃饱,都飞走了。我在齐膝的骷髅堆里艰难行进,眼泪涌上眼圈。我用手推开白骨,叫它们不要挡我的路。我纵声大笑,俯身拾起一根最大的骨头,做了一只笛子。我用笛声赞美上帝光荣。”
第二天晚上施洗者整夜站在上帝的黑暗里,赞赏烈火、麻风和疯狂创造的伟绩,大声狂笑。耶稣抓住了这位先知的膝头。“难道不能用爱来拯救世界吗?”他问,“用爱心、用快乐和仁慈?”
施洗者头也没回就答道:“你没读过圣经吗?弥赛亚打折我们腰肢,砸掉我们牙齿,撒下大火烧焦所有的土地——一切都是为了播种。他把荆棘、莠草和荨麻连根拔掉。如果你不除掉撒谎、不义和邪恶的人,你怎么能铲除世上的虚伪、罪恶和不公正呢?一定要把大地弄得干干净净——不需要怜悯!——让大地一片干净,才能播下新的种子。”
第二夜过去了。耶稣没有再说什么。他在等着第三夜:也许这位凶暴的先知声音会变得平和了。
第三夜施洗者坐在岩石上身体扭来扭去,烦躁不安。他既不笑又不言语,只是痛苦地审视着耶稣,观察他的手、胳臂、肩膀和膝盖。看完之后摇了摇头,一语不发,鼻子在空中嗅着。在星光照耀下,他瞪得圆圆的眼睛一会儿绿,一会儿黄;夹着血的汗珠从黎黑的额头上涔涔冒出来。最后天破晓了,白色的黎明落到他们身上。他拉住耶稣的手,注视着耶稣的眼睛,皱起眉毛来。“我刚刚看到你从约旦河畔的芦苇丛里出现,径直朝着我走来的时候,”他说,“我的心像头小牛犊一样拼命跳着。你一定能想像到,当撒母耳(1)第一次看见红头发、没有胡须的牧羊人大卫的时候,他的心一定也是像我这样跳动的。是的,我的心就是这样怦怦跳着。但是心是肉做的,它喜爱肉体,所以我还不能相信它。昨天夜里我又观察了你,像初次相遇似的闻着你的气味,我就再也不能平静了。我看了你的手。那不是一双伐木者的手,弥赛亚的手。它们太柔软,太仁慈。这双手怎么能抡斧头呢?我看了你的眼睛。那也不是弥赛亚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的同情。我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主啊,我低声说,你行事的办法总是隐晦的;你可以派一只白鸽来,燃起一把烈火,把世界烧成灰烬。我们注视着天空,期待着一道霹雷,一只雄鹰或是一只乌鸦——可你给我们送来了一只白鸽。怀疑有什么用?抵拒有什么用?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张开双臂抱住耶稣,先吻了一个他的右肩,又吻他的左肩。“如果你就是我等着的那个人,”他说,“你可不是我期待中的模样。我拿着斧子,而且已经把它放在树根下,难道这些都白费了?要么就是爱心也会抡斧子?”他沉思了一会儿。“我无法判断,”最后他低声说,“我多半看不到结果就要死了。这没关系,这是我的命运,严酷的命运,但我喜欢。”他握了握耶稣的手。“去吧,祝你好运!去沙漠里同上帝谈谈。但是一定要快点儿回来,不要把世界丢下不管。”
耶稣睁开眼睛。约旦河,施洗者和受洗者,骆驼和人们的悲叹,像火焰似的闪烁了一下就都熄灭了。展现在他面前的仍是无垠的荒沙。太阳已经升高,发出灼热的光芒;地面的石块像烤炉里的面包冒着热气。耶稣觉得饥饿正在噬咬他的肠胃。“我饿了。”他喃喃说,看了看那些石块。“我饿了!”他想起一个善心的老太太有一次曾经给过他一块面包。多么香甜,简直像蜜!他想起每当他走过一个村庄时都有人送来蜂蜜、橄榄和枣。他又想起他们一伙人跪在革尼撒勒湖畔吃的那顿圣餐,摆在烤架上的一排鲜鱼在柴火堆上散出香味,接着是无花果、葡萄和石榴……他想起曾经吃过的所有美食,心情越发不能平静了。
他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世界上有多少条大河啊!所有这些河流流水终年不断,从一块岩石奔向另一块岩石,从以色列的一端流到另一端,直到最后消失在死海里——可为什么他连一滴水也喝不到呢?他想到这些大河,更加口渴了。他的脑袋一阵昏眩,眼睛模糊起来。两个狡猾的魔鬼化作两只小兔从火热的沙子里显形出来,用两只后腿站着跳舞。它们看见一个孤独地坐在沙漠里的人,高兴地叫着,向他跳过来。它们爬到他膝头上,跳到他肩膀上。一只兔子冰冷,像一泓清水;另一只温暖香馥,像一块面包。但正当耶稣伸出手想抓住它们的时候,两只兔子跳起来,一下子消失了。
耶稣闭上眼睛,开始思索被饥渴从脑子驱走的事。上帝又回到他心中,他不再感到饥渴的煎熬了。他开始凝思该如何使世人得救。唉,如果上帝用爱来主持一切该多么好啊!上帝不是万能吗?为什么他不显示一次奇迹:触摸一下人们的心就叫它们都开花呢?每年一到逾越节,树木光秃的枝桠,草地,甚至荆棘丛不都是受到上帝触摸而生出绿叶来吗?如果有一天人们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心灵都绽放出花朵来,那有多么好啊!
他笑了。在他的思想里,世界已经变得花团锦簇了。那个乱伦的国王受了洗,灵魂净化了。他已经把他的弟媳希罗底打发走,叫她回到自己丈夫身边去了。大祭司和贵族们都打开自己的食品橱和箱笼,把衣食分给了穷人。穷人则又感到生活自由自在,埋藏在心里的仇恨、嫉妒和恐惧也都消散了……耶稣看了看自己的手。先驱给他的那把斧头也开了花;如今拿在他手中的是一支盛开的杏花。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耶稣心里非常轻快。他一倒在石头上就睡着了。整夜的梦中他都听到流水声,小兔子围着他跳舞,一只潮湿的鼻子贴近他的身体。午夜,好像有一只豺狼走过来,在他身上嗅了一遍。这是不是一具倒毙的尸体?这头野兽站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耶稣在梦中觉得这只豺狼很可怜。他想把自己的胸口撕裂,叫它吃几口肉,但又控制住自己,没有这样做。他要把自己的肉留下来给世人。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天幕挂满了星星,空气是柔润的,湛蓝色的。他想:这时候村子里的公鸡该叫了,人们从梦中醒来,睁开眼,从天窗里看到大地又一次充满光辉。婴儿也醒了,开始哭闹;母亲走过来把他们抱在奶汁膨胀的乳房上……一时间荒凉的沙漠上出现了喧闹的尘寰,男男女女,母亲和婴儿,公鸡——黎明的微寒和凉风使沙漠完全变了样。但是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把这一切吞噬掉。耶稣的心停跳了一下。要是我能叫沁凉永远停住有多好!他想。可是上帝的心是莫测的深渊,他的爱是万丈悬崖。他种植了一个世界,正当那世界要结果的时候,他又把它毁掉,再种另一个。耶稣想起施洗者的话:“谁能知道,也许爱也拿着一把斧子……”耶稣打了一个哆嗦。他凝视着面前无垠的沙漠。太阳狂怒地升起来,周围环绕着一道暴风沙的带子。沙漠变成血红色。在阳光照射下摇摇晃晃。大风刮起来,把一股柏油和硫磺气味吹进鼻孔里。耶稣想起了所多玛和蛾摩拉两个城市——宫殿、剧场、酒店、妓女,都卷进燃烧的柏油里。亚伯拉罕曾对上帝吁求过:“主啊,怜悯怜悯吧。不要焚烧它们吧!你不是很慈悲吗?可怜可怜你创造的生物吧。”可是上帝却回答说:“我是公正的。我要用烈火把他们烧掉!”
这就是上帝行事的办法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心——心只不过是一块泥土——要想起来阻止就未免太狂妄了。我们的责任究竟是什么?耶稣问自己。我们的责任是垂下头,在土地上寻找到上帝的足印,跟随在他后面。我已经垂下头。我已经看到上帝加在所多玛和蛾摩拉上的印迹。整个死海就是上帝留下的一个大脚印。上帝迈步走过,于是宫殿、剧场、酒店、妓院——整个所多玛和蛾摩拉都被海水淹没。上帝还要再走一次,大地——国王、大祭司、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也就要再一次沉到海底。
耶稣自己也没发觉,竟大声喊叫起来。他的心由于愤激简直要爆裂了。他想站起来,立刻就跟随上帝的足迹前进,但是他忘记他的双腿已经软弱得根本无法支撑身体,刚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马上就瘫倒在地。他两眼望着火热的天空,高声大喊:“我没有这样的力气。你没看到吗?我是个软弱无力的人,你为什么要选中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他这样大喊大叫的时候,他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是那只肠肚已经被撕开的替罪羊,正悬空站着。他想起当时他探身往坑里看的时候,曾发现自己的面影显露在死羊呆滞的眼睛里。“我就是一只羊,”他喃喃地说,“上帝把它放在我经过的路边,告诉我我是什么,该往哪里走……”突然他哭了起来。“我不想……我不想……”他喃喃地说,“我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救救我吧!”
他就这样蜷着身子,哀哀哭泣。不知过了多久,刮来一阵和风,油脂和死尸的臭味消失了,空气变得清新起来。耶稣听到了水声,听到远处传来手镯的敲击声和笑声;他听到这些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他感到自己的眼皮、腋窝和喉咙都开始清凉了。他抬起眼睛。面前一块石头上,一条生着女人的眼睛和胸脯的蛇正舔着嘴唇看着他。耶稣吓得往后一缩。他看到的是一条蛇,一个女人,还是沙漠里的一个狡狯的魔鬼?盘绕在天堂禁树上诱惑第一个男人和女人犯罪的不正是这样一条蛇吗?他又听到笑声和一个女人的娇媚的语声:“我很可怜你,马利亚的儿子。你刚才喊:‘我不愿意这么孤单。救救我!’我可怜你,所以来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不要你。我没有叫你来。你是谁?”
“你的灵魂。”
“我的灵魂!”耶稣喊道。他被吓坏了,连忙闭上眼。
“是的,我是你的灵魂。你不愿意一个人呆着。你的始祖亚当也有过同样的恐惧。他也呼喊求救过。后来他的肉体和灵魂结合到一起了,一个女人从他肋骨里出来,成了他的伴侣。”
“我不要你,不要你。我记得你给亚当吃的禁果。我记得拿着弯刀的天使!”
“是的,你都记得,所以你才痛苦,你才喊叫。你找不到你的路。我要给你指一条路。给我你的手。不要向后看,不要回忆任何事。你只要看着我乳房;它们会给你带路的。跟着我的乳房走,我的丈夫。它们知道把你带到哪儿去。”
“你是要把我带到罪恶里去,把我带到地狱去。我不跟你走。我的路是另一条。”
蛇讥嘲地哧哧笑起来,露出尖锐的毒牙。“你是想跟着上帝走,走老鹰的路?你这只肉虫!你一个木匠的儿子想把全人类犯的罪都担承下来?你自己的罪还不够你承担的?你要拯救世界,多么狂妄的想法!”
她是对的……她是对的……耶稣想,身体抖个不停。想拯救世界是多么不自量力啊!
“我有一个秘密告诉你,亲爱的马利亚的儿子,”蛇又用甜丝丝的声音说,眼睛闪着亮光。她像一股水流似的从石头上滑落下来,扭动着五彩斑斓的身体向他爬过来。她爬到耶稣脚下,爬上他的膝头,身体盘绕起来,一下子跳到他腰上、胸上,最后趴到他的肩膀上。耶稣不由自主地侧过头来,听她讲话。蛇舔着耶稣的耳朵。她的声音有很大的诱惑力,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来自加利利,来自革尼撒勒湖。
“抹大拉……抹大拉……抹大拉……”
“什么?”耶稣哆嗦了一下说,“你说什么,抹大拉?”
“……你要救的是抹大拉!”蛇用命令的语气说,“不是人类。忘掉人类吧。你一定要救抹大拉!”
耶稣想把蛇从肩膀上甩下去,可是蛇却挺着脑袋,舌头继续在他耳朵上颤动着。“她的躯体清馨、美丽,完美无瑕。虽然世界各地的人都为她倾倒过,但上帝还是把她许给了你。从你孩提时代起,她就是你的。上帝创造了男人和女人就是为了叫他们成双作对,就像有了锁就必须有钥匙一样。你就是钥匙,去把她打开吧。你的孩子们正在她的身体里面等着你,他们还都没有知觉。去吧,去使他们从麻木中苏醒,叫他们站起来走到外面的阳光中来……听见我跟你说的没有?抬起眼睛来,做一个动作叫我知道。只要点一下头,亲爱的,我马上就把你的妻子用一张新床带给你。”
“我的妻子?”
“对了,你的妻子。你不妨看看上帝是怎样把耶路撒冷嫁出去的。世界各地的人都践踏了她,但上帝为了救她还是叫她出嫁了。先知何西阿不是听了耶和华的话要了滴拉音的女儿,娶了淫妇歌篾吗?(2)为了拯救马利亚·抹大拉,你要同她睡觉,要生孩子,这是上帝的命令!”
蛇这时已把她那紧硬的、凉凉的、圆圆的乳房贴在耶稣胸上,身子扭来扭去,慢慢地把耶稣缠起来。耶稣面色苍白,紧闭双目,他看见抹大拉的丰满而坚实的身体沿着革尼撒勒湖畔蠕动着,看见她眼望着约旦河悲叹。她伸出双手——她去寻找自己。她体内怀着几个婴儿,那都是他的。他只要眨一眨眼,只要略微示意一下,愿望立刻就能实现——那是多大的幸福!他的生活要起多大的变化!安详、恬静,他又变成一个人了!这是他渴望要走的路,这一条路!他就回到拿撒勒,回到母亲家里,同兄弟们也都和解了,拯救世界,为人类奉献生命,那只不过是年轻人的愚蠢、一阵心血来潮。感谢抹大拉——上帝保佑她!自己的狂妄症就要治好了,他就要回到自己的作坊里,重拾旧业,再给人们制作木犁、摇篮和马槽了。他会有许多孩子,成为一家之主,重新过上人的生活。种地的人都会尊敬他,看见他走过来都起身打招呼。他工作一周,星期六穿上妻子抹大拉为他亲手织作的干干净净的丝麻衣服,戴上值钱的头巾,金指环,到会堂去听道。他将同有身份的长老坐在一起,当那些疯子似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满头大汗、浑身颤抖、慷慨激昂地解释圣经的时候,他只是平静地、漠然听着。他暗自窃笑,却又不无同情地看着这些神学家。他们在怎样解释圣经呀!他自己才是按照圣经的告诫生活的。娶妻生子,制作犁槽摇篮,这才是对圣经的真实无言的解释……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沙漠。白昼已经过去,太阳又一次沉到地平线下了。蛇仍然贴在胸口上等待着。她从容不迫地、魅惑地咝咝叫着,于是夜空里荡漾起一首轻柔、哀伤的摇蓝曲,沙漠像一个母亲似的开始摇荡、哼唱起来。
“我在等着呢……我在等着呢……”蛇又发出诱惑的声音。“夜来了。我冷。决定吧。天国的门要开了,不是为我,是为你。决定吧,亲爱的。抹大拉等着呢……”
耶稣吓得身体都要瘫痪了。他正要张嘴说出“是”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正在空中看着他。他惊惧地抬起头来,发现半空里有两只眼睛,两只像夜一样漆黑的眼睛,眼睛上两条白色的眉毛一蹙一张,示意叫他说不,叫他千万不要答应。耶稣的心抽缩到一起。他用哀求的目光向上看着,仿佛想高声喊叫:别管我啦,同意我吧,不要生我的气!那双眼睛射出怒火,眉毛叫他心惊胆战地拧到一起。
“不!不!不!”耶稣大喊,两颗大泪珠从眼睛里落下来。
蛇突然蠕动起来,离开他的身体,接着一声闷响,炸成无数碎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气。
耶稣扑到地上,嘴、鼻孔和眼睛沾满了沙子。他的心变成一块空白。饥饿、干渴都已忘记,他痛哭起来。他哭得非常伤心,好像在哭死去的妻子和儿女,他像在哭自己被毁掉的幸福生活。
“主啊,主啊,”他啃着地面的沙土喃喃地说,“天父啊,你难道就一点不怜悯我?我会照你的意旨去做的;我已经对你说了几百次、几千次了,你还要我以后再说多少次?我这一辈子只能颤抖,我要抗拒一切诱惑。我永远叨念着:我按照你的意旨去做。”
他就这样一边喃喃不休地叨念,一边啃着沙土,昏昏地睡着了。当他肉体的眼睛闭上以后,他那灵魂的眼睛睁开了。他看见蛇的魂灵像人体一样粗细从夜的一端伸到另外一端。她躺在沙地上,一张血红的大嘴张着,紧挨在自己身边。嘴前边有一只五色斑斓的鹧鸪正哆哆嗦嗦扑打着翅膀,挣扎着想要飞开。它的羽毛因为恐惧而竖立起来,嘴里发出微弱的哀鸣,但却身不由主地向蛇口跌滚过来。蛇一动不动地用眼睛盯住它,张着大嘴。它一点也不慌忙,因为这只小鸟已经命定是她的口中食了。鹧鸪的两只小腿不住打颤,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向大嘴走近。耶稣站在旁边看着,也同鹧鸪一样颤抖起来,天快亮的时候,小鸟已经紧挨着蛇的嘴了。它又颤抖了几下,很快地回头望了一下,好像要看一看有没有人来救它。突然,它把脖子一伸,首先是头,接着是脚,全身被吞进血口里。嘴闭上了。耶稣仿佛还能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毛团和两只红宝石颜色的小脚正一点点落进大蟒蛇的肚子里。
耶稣吓得魂飞魄散,一下子从睡梦中跳起来。太阳正在升起,大漠变成一片玫瑰红色波涛汹涌起伏的沙海。“那是上帝,”他颤抖着说,“鹧鸪就是……”
他没有能把话说完;他没有勇气把自己的思想完全说出来,但是心里却在想:……人的灵魂。鹧鸪是人的灵魂。
连续好几个时辰他一直埋头沉思。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把沙子都点燃起来。阳光射穿耶稣的头皮,照进他身体里面,把他的喉咙、脏腑完全烤干。肠子成了秋天没有采摘一直挂在架子上的干葡萄串;舌头粘到上膛上;皮肤一层层脱落;骨头突露出来;指尖也都变成青色的了。
时间的概念在耶稣心里变得非常小,小得像一次心跳,同时又变得非常大,大得像死亡。他早已不再感觉饥饿和干渴,也不再想念孩子和妻子了。他的整个灵魂都凝聚在两只眼睛里。他还在看——其他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在看。到了正午,他的视力也模糊了。世界从他眼前消失了,只有一张巨口在他前面什么地方张着,嘴的下颌是大地,上颌是天空。他浑身抖动,伸着脖颈,拖着两条腿一步步向这张大口走去……
白天和黑夜交替过去,像一道白色闪电和一道黑色闪电。一天午夜一头狮子走来,站在他前面,威武地摇着鬃毛。狮子发出人声说:“欢迎你到我的洞穴里来,胜利的苦行僧。我向一个战胜了小善小德、抛弃了世俗欢乐同幸福的人致敬。我们都不喜欢这些容易到手的东西;我们的目光永远落在巨大的事业上。抹大拉并不值得你费力争取。我们要娶作妻子的是整个人世。快来吧,新郎!新娘子已经在焦急地叹气,天空的灯火已经燃亮,贺客也都到齐了。咱们还不快去?”
“你是谁?”
“是你自己——是你心里和腰间的饥饿的狮子。夜里我总是围着一些羊圈游荡,就是说围着世界上各个王国游荡,掂算着要不要跳进去饱餐一顿。我从巴比伦跑到耶路撒冷,从耶路撒冷跑到亚历山大,从亚历山大跑到罗马。我一路大吼:我饿了,你们都是我的口中食。’天亮以后,我又重新进到你的身体里躲起来;可怕的狮子变成了一只羔羊。我假装成一个可怜的苦行僧,摒弃一切欲望,好像只吃一粒麦、只喝一口水就能生活。我又假装成一个天真无邪的人,讨好上帝,称他作父亲。可是我心里却感到这样很可耻。于是我变得凶暴,一心盼望着黑夜,我就能抛下羊皮大声咆哮,我就能四处游荡,把我的四只巨爪踏上巴比伦、耶路撒冷、亚历山大和罗马。”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要什么人间的王国。天国对我已经足够了。”
“不是这样的,朋友,你在欺骗自己。天国对你还不够。你不敢正视你的内心,不敢往更深的地方看看——看到我……你为什么斜着眼睛看我?你以为我不怀好意么?你以为我是那狡诈的魔鬼派来的诱惑,预备把你引入歧途么?你这没有脑子的苦行僧,你就认为外界的诱惑这么厉害?堡垒是要由内部夺取的。我是从你内心最深处发出来的声音;我是你身体里的狮子。你披着一张羊皮哄骗世人走近你,为的是要把他们吃掉。你还记得,你还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女巫看过你的手纹给你算过命。‘我看见很多星,’她说,‘很多十字架。你要成为国王。’你干吗装得忘记了?你没有一天不想起这件事。起来吧,大卫的儿子,快走进你的王国里去吧!”
耶稣低着头听着。他逐渐听出这声音来了;他逐渐忆起过去在梦中曾听到过这个声音。有一次是在他小时候挨了犹大一顿毒打以后,另一次是他离开家到外面游荡了几天,后来因为肚子实在太饿,只好又难为情地跑回家来,可是两个哥哥,跛子西蒙和虔诚的雅各都站在门口把他嘲骂了一通。一点不错,这两次他都听到这只狮子在他身体里面吼叫过……就是不久以前,当他扛着准备处死那个奋锐党徒的十字架从愤怒的人群面前经过时,他看到每个人都厌恶地瞪着他,纷纷躲避他,这只狮子还在他的身体里面狂叫乱跳,几乎把他摔倒在地……
现在它又来了,在这样一个寂无一人的深夜里。看,这只怒吼的狮子已经从他身体里跳出来,面对面地站在他跟前。它在耶稣的身上蹭来蹭去,尾巴嬉戏地甩动着,一会儿身影消失,一会儿又重新出现,倒好像在耶稣身上进进出出似的……耶稣觉得自己的心逐渐愤激起来。这头狮子说得很有道理,他想。这一切我已经受够了。受苦挨饿,含羞忍辱,伸出另一边脸叫人打嘴巴,我都受够了。很久以来,我一直在讨好吃人的上帝,叫他父亲,只为了叫他不要再发脾气。在家里,我听到的是兄长的咒骂和母亲的悲泣;在外面,我碰到的人嘲笑我。我破衣烂衫,光着两只脚,走过市场却没有钱买蜂蜜、买酒,更没有钱买女人的笑脸。我只能在夜里大胆乞求上帝把这些东西带给我,叫我品尝一下,拥抱一下幻梦。这一切我已经厌腻透顶了。我现在要站起来了;我要挎上祖先传给我的宝剑——我不是大卫的儿子吗?——走进我的王国里。狮子说得太对了,什么理想啊,彩云啊,天国啊,我都不要了。石头、土地和肉体——这才是我的王国!
他站起身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跳起来,佩带上宝剑,佩带上无形的宝剑,像雄狮般地大声咆哮。他准备好了。“前进!”他喊道,转过身,但狮子已经不见了。这时他听见头顶上有人哈哈大笑,接着是一声高喊:“看吧!”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却在天空凝固住,像高悬的一柄利刃。闪电指着地面上几座大城,城墙、塔楼、房屋、道路、广场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城市四周是广阔的原野,连绵的山脉和汪洋大海。巴比伦左右,耶路撒冷和亚历山大左右,海的彼岸是罗马。他又一次听见那命令的声音:“看吧!”
耶稣抬起眼睛来。一个黄翅膀的天使头朝下倒悬在天上。四面响起了一片悲叹声;四座王国里的人高举着双臂。但这些人的手一只只落下来,麻风病已把它们嚼烂。人们张口呼救,但他们的嘴唇也受到麻风病腐蚀,从脸上纷纷掉下来。街道上遍地都是腐烂的手、鼻子和嘴。
耶稣正在抬起胳臂喊:“饶恕吧,上帝,可怜可怜人类吧!”第二个天使又出现在天上。这个天使生着带斑纹的翅膀,脚上、脖子上系着铃铛;他也是头朝下飞来的。整个人世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声,人人仰天大笑。已经染上麻风病的病人,这时神经也错乱了。他们到处乱跑,从残缺不全的肢体里发出阵阵疯狂的哗笑声。
耶稣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把耳朵堵住。这时生着红翅膀的第三个天使像一颗流星似的从天而降。地上喷起四个火柱,四股浓烟滚滚升起,天空黑烟迷漫,连星光都被遮住了。很久很久,刮来一股轻风把烟雾吹散,耶稣才重新看到世面。四个王国已经化作四个巨大的灰堆。
空中又一次响起耶稣听到过的那个声音:“看吧,可怜虫,这就是你想占有的王国。你刚才看见的是我的三个可爱的天使:麻风病、疯狂和烈火。上帝的日子,我的日子已经来了!”随着这一雷鸣般的轰轰巨响,天上的闪电又消失了。
黎明发现耶稣俯卧在地上,脸埋在尘沙里。夜间他一定从石头上滚落到地上,他一定哭了一整夜,眼睛到现在仍然红肿、刺痛。他向四周看了看。这一广阔无垠的沙漠会是他的灵魂吗?沙漠在他面前摇摇晃晃,仿佛有了生命。他听到了尖叫声、嘲笑声、哀哀的哭泣声。很多形状像兔子、松鼠和鼬鼠的红眼睛小动物一跳一蹦地向他凑过来。这一定是疯狂,他想,疯狂来吞噬我了。他大叫一声,小动物都不见了。他面前站着一位颈上挂着半轮明月、眉间闪耀着一颗明星的大天使。大天使正把绿色翅膀展开。
耀目的光辉叫耶稣不得不把眼睛遮起来。“大天使。”他轻轻叫了一声。
大天使把翅膀收拢回来,对耶稣笑了笑。“你不认识我了?”他说。“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不记得!你是谁?你快走吧,大天使!你要把我的眼睛刺瞎了。”
“你不记得了?小时候你还不太会走路,你常常扶着门框或者拉着母亲的衣服边喊,心里拼命大喊:上帝,你叫我当上帝!上帝,你叫我当上帝!上帝,你叫我当上帝!”
“那是无耻的亵渎行为,你别再提了。是的,我记得这些事。”
“我就是你内心的声音。那时候就是我在喊。我还一直在喊,可是你非常害怕,假装没听见。这次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一定要听我的。时间已经到了。早在你降生之前,我就选中了你——在亿万人中我选中了你,我在你体内施展威力,放射光芒,阻止你满足于小善小德,贪婪尘世的欢乐和幸福。我把你带到这里的沙漠。当那个女人来到这里时,我就把她打发走,当人世的王国出现时,我同样也使它们被消灭掉。这些都是我做的,是我,不是你。我这样做是为了把你保存下来,叫你接受一个更重要、更艰巨的使命。”
“更重要……更艰巨……?”
“小时候你梦想什么?不是想当上帝吗?你要成为上帝的!”
“我?我?”
“不要退缩,不要呻吟。你就是要成为上帝,你已经成为上帝了。你站在约旦河里的时候有一只鸽子在你头上说了几句话。你想它说的是什么?”
“告诉我,告诉我它说了什么!”
“‘你是我的儿子,我的独生子!’这就是野鸽传达给你的信息。那不是一只野鸽,那是天使长加百列阿。所以我要向你礼拜,儿子,上帝的儿子!”
两张翅膀在耶稣的胸内扑打。他觉得一颗巨大的、桀骜的启明星在自己的眉宇间放射着灼热的光焰。从他的心底升起一声呼喊:我不是凡人,不是天使,不是你的奴隶,阿多奈,我是你的儿子。我要坐在你的宝座上审判生者和死者。我的右手将拿着一个球体——世界,由我戏耍。快给我你的位子叫我坐下。
他听到空中响起了哈哈大笑声,吓得抖动了一下。天使不见了。耶稣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魔鬼!”一下子伏卧在地上。
“我还会看见你,”那嘲弄的声音说,“我们有一天还会见面——不久以后!”
“永远不会了,魔鬼!”耶稣吼叫道,脸仍然埋在沙子里。
“很快就会见面,”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到逾越节我们就见面了,你这可怜的倒霉鬼!”
耶稣开始号哭起来。大颗大颗的滚热泪珠落在沙子里,洗涤、净化着他的灵魂。傍晚的时候刮起了一阵清凉的风,太阳变得柔和了,把远山染成粉红颜色。这时耶稣听到一声温和的召唤,一只无形的手摸着他的肩膀。
“起来吧,上帝的日子已经到了。快去把这个消息带给世人,告诉他们:我来了。”
【注释】
(1)Samuel,撒母耳是希伯来的一位先知,曾奉耶和华之命,立扫罗为王。后因扫罗违背神命,又秘密立大卫为以色列王。《圣经·旧约》有《撒母耳记》上下两卷。
(2)何西阿娶淫妇歌篾的故事见《圣经·旧约》《何西阿书》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