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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难抵 鹿宜 26078 字 2024-12-09

沈洛怡目光遥遥定在还放在桌上的酸奶碗上,没什么力气地回:“不饿。”

像是一只辛勤劳作的小动物,这会儿只想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吃,也不太想听他说话。

程砚深倒也没纠结,将人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手里持着热毛巾,擦过她白皙的脸庞,向下是柔嫩的颈子,上面还带着一点不甚清晰的吻痕。

他动作停了瞬,唇角隐隐挂上一点笑痕。

沈洛怡歪了歪脑袋,目光也跟着望过去,还好,不仔细看似乎也不清晰,应该回家也不会被沈之航发现。

慢悠悠再抬眸时,却意外撞进了他幽邃的眸子里,一道寥寥笑音徐徐落下。

“看样子你精力还蛮好的。”

“……”沈洛怡没什么经验,但并不妨碍她看清他眼底的意图。

再明晰不过。

吊灯再次被关下,只余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灯光将暧昧罩下,连同绵密的细吻一同。

程砚深不疾不徐扯开她的被子,再次将距离归零。

散漫轻笑:“用完那盒,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有些之前写过的细节就不在这章重复写了,比如一点五英镑小费的程总~46。36人民币,嘘

第46章46

◎“太正宗,小野猫又该调皮了。”◎

“下次别喝Giostrad''Alcol了。”后来再清醒时,她也就只记得这一句。

脑袋还有些晕晕沉沉的,沈洛怡酒量不差,不至于会不省人事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

即便真的有出格,也是顺从本心。

只是后来她悄悄撇开程砚深独立回家时,刚一打开门,就看到在沙发上坐着等了一夜的沈之航。

发丝凌乱,颈子上被他抓出了几道红痕,连衬衫都褶皱迭起,眼球布满了红血丝。

状态很差。

“你……”沈之航声音陡然扬起,在看到她漠然的表情时,又生生压了下去,“心心,你回来了。”

沈洛怡没吭声,默默换下鞋子,满脸疲怠,匆匆掠过他身前,余光瞥过满脸怒火却又无从释放的沈之航,见他吃瘪心情也没什么缓和。

其实沈之航再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份,即便是按照沈江岸的要求约束沈洛怡的行为,也不意味着他真的有那个权力去管教她。

这是他想了一夜的结果。

可是许多话到嘴边,最后也只是问了句:“心心,你吃早餐了吗?”

没吃。

沈洛怡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什么东西,除了那个酸奶碗,还是她几乎快累晕过去的时候,那个叫Ethan的男人喂给她吃的。

这会儿她确实有些饿了,但依然不想和沈之航一起吃饭。

她脚步没停留,径直向屋内走去。

长发微乱,从肩侧落下,露出光洁纤盈的脖颈,还有上面一道红痕。

隐隐约约,半掩在衣领下,他却看得清晰。

一枚吻痕。

脑袋瞬间空白,然后是猝然的气血上头,沈之航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脖子上是什么?”

质问的语气再压不住。

微一蹙眉,手腕被沈之航抓得很疼,她皮肤薄又白皙,稍一用力就很容易落下一道红痕。

沈洛怡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紧,挣脱不开,本就没什么力气,更不想在这里和他拉拉扯扯。

眼皮撂下几分不耐,话过嘴边也只吐出几个字:“我困了。”

沈之航心下情绪复杂,根本顾及不到她的情绪,更没察觉到自己手掌不断施加的力道,只是重复地询问:“心心,你脖子上是什么?”

“我说我困了。”沈洛怡声调不由扬起,几分恼意从清眸中泄出。

他深呼一口气,清晨雾色渐薄,露水带着植草的清香吸入鼻中,却依然压不住他心口的懊恼。

那道吻痕,那么明显,至于昨晚发生了什么,似乎已经再清楚不过。他咬着牙,陷入茫然,是不是昨晚他没和她吵架就不会……

“心心,你就算跟我吵架,也不该至少不能去做这种……”

“哪种?”沈洛怡头疼眼乏,这会儿只想补觉,手上的束缚甩不开,还要不停被逼问,仿佛又回到了昨晚那种被限制在牢笼的感觉,好像所有问题都没有解决,也只是短暂地逃避那些控制一晚上。

那些难听的话到嘴边,也就只变成了一句:“我说我困了,你听到了吗?”

手腕上被束缚的那一圈,由红转紫,沈之航却久久没有注意到。

情绪再压不住,沈洛怡真的烦透了。

“为什么我在这个家里说的所有话,你们都当作没听到呢?”

“我已经十九岁了,早就不是还要去嚼喂到嘴边食物的那种年纪了。”

“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他是想要解释的,可是话到最后只剩叹息,沈之航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再抬眼时才望见她微肿的手掌,远比看到那个吻痕更让他惊骇。

是他带给她的红印。

沈洛怡无力地垂下手:“我真的好累啊,你们这种管教真的,真的让我感觉很窒息。”

“很痛苦……”

那一点似有似无的气声却像击鼓一般擂响他的心房,沈之航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说话,如何和她相处,退了半步,惶惶然妥协:“你睡吧,我不逼你,可是……”欲言又止。

“你真的……心心,之后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至少能为自己负责。”

“我知道了。”

至少她早就知道成年人世界的节奏。

快速,易忘,还有冷情。

没什么懊恼的情绪,但也没什么放松的感觉。

沈江岸对她的教育,是古板保守,不过,她真的很会装乖,骨子里的乖张,安分也只限于表面。

再次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体像被车辆碾过,腰酸腿胀,周身只剩下疲惫和困倦。

还好,现在可以睡觉了。

关于这段没在沈之航面前解释过,却又时时提醒着他存在的那段露水情缘,沈之航似乎比她还要在意,那些从他口中传递的沈江岸的管教也比之前少了大半。

沈洛怡并没有觉得那真的有所谓,那夜的迷情是真实存在的,不过英雄救美的故事也只停在那一晚,虽然那个人偶尔也会在她眼前回闪,但也止于记忆。

他们之间的故事,还没书写,便落了笔,只留下了两个名字。

Roey,Ethan。

沈洛怡其实不太喜欢沈之航这样看她脸色说话,他们很有默契地略过那一篇章,照常生活学习写生。

再没有提过。

过去几年,她有意压下那个纵情的夜晚,这会儿突然被程砚深提起,时间之锁忽地被打开,那些记忆再次清晰地重回眼前。

心境却早已不同。

现在他们是夫妻。

名正言顺的那种。

临近下飞机的时候,程砚深端了杯鸡尾酒,款款走来:“还想再试试Giostrad''Alcol吗?”

玫红色的酒液,冰块在其中摇摇晃晃,一片青柠夹在杯壁上。

Giostrad''Alcol的魅力在于丰富的口感,酒前一块奶酪,酒后一颗黑巧,连同酒液也弥漫上不同的味道,余味绵延。

沈洛怡托着腮,弯唇浅笑:“你这没有奶酪和黑巧,不太正宗哦,程先生。”

薄唇淡抿,程砚深抬手先自己尝了一口,是他方才自己亲自调的鸡尾酒。

味道似乎也不错,苦味酒Amaro中和了许多涩意,柑橘与香草味道甘润绵长。

他放下酒杯,那一点留恋的味道徐徐落下,飘进她的鼻腔内。

下颚微抬,漫不经心的语调:“太正宗,小野猫又该调皮了。”

“哪来的小野猫,我怎么没看见。”沈洛怡断不承认这个称呼是形容她的。

程砚深总是喜欢给她起一些奇奇怪怪的称呼,暧昧有余,促狭几许。

两个人好像都乐在其中。

黑眸像雾色笼罩下的湖泊,静默邃暗,程砚深抬头揉了揉她的发顶。

音色低润:“自然是贪杯的小野猫。”

“睡了人就跑。”浸了墨的眼眸锁着她精致的面容,低凉沉吟轻飘飘落下。

沈洛怡面上有热度在灼烧,只装作若无其事地晃着手里的酒杯,心下恍然。

“不过至少我家养的小野猫还挺有礼貌的。”程砚深直起身,理了理西装,冷淡矜然,“还知道留点小费。”

声音微凉:“美中不足的是,似乎比餐厅服务生的小费,还低了些。”

沈洛怡蓦地睁大眼睛,怎么这男人还翻旧账呢?

但那已经是她身上所有零钱了。

虽然确实是她心虚,黑眸灵动,转来转去,别无他法,小声嘟囔了句:“我还是喝酒吧。”

算了,小野猫还是贪杯一点吧。

伦敦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的,地面潮湿,程砚深长臂半笼在她后腰处,护着她的平衡:“先去酒店吧。”

“我们,去酒店吗?”她讶异地抬眸。

毕竟也曾经在这里留学过一段时间,再次回来住酒店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程砚深简单解释了句:“伦敦,暂时没有置办房产。”

“那住我家?”她主动提议。

眉眼弯起,笑容昳丽:“给你个机会,去看看你几年前想去又去不了的我家。”

程砚深是没什么关系的,见她兴致盎然,便也随了她:“那我还真是挺荣幸的。”

切尔西西一区的房子,虽然久无人居住,但一直有人再打理。

房间仿佛还和她离开之前一样,干净整洁,只是缺了点生活用品。

烧了壶热水,冰箱里没有任何食物,也是,她临时起意,都没和打理房子的阿姨事先说过。

程砚深倒是随遇而安:“我看到街头有间M&S,我去买点东西吧。”

沈洛怡坐在沙发上,视线不住地望向他,总觉得他西装革履,周身气质似乎和逛超市这件事情有些违和。

歪头想了想:“我陪你一起吧,想吃玛莎的椰子了,那个还蛮好吃的。”

能让她上心的食物不多,当初住址选在这里,有很大原因是临近玛莎,即便不开火,也可以应付一下餐食。

来的时候还是濛濛小雨,再出门时雨势大了起来。

程砚深撑的那把黑伞斜在她头顶,偏过半分距离。

沈洛怡轻抬裙角,步子走得很慢,微微侧身靠近了他几分:“你好好打伞,太斜了挡到我视线了。”

他西装肩侧那道湿色跃进她的视野,眸光微眨,她委婉地开口。

那把伞倾斜的弧度却丝毫未变,程砚深单手扣住她想要扶正伞柄的手,探入指缝,十指紧扣:“别闹,再走慢些,我就该感冒了。”

程砚深向来很少说什么大道理,推己及人,只是一句该感冒了,沈洛怡立刻便不动了,乖乖缩在他怀里。

只想这段路走得快些再快些。

简单购置了些东西,再往回走的时候,路上已经积起了水洼。

沈洛怡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新换的小羊皮短靴,又看了看湿泞的地面,眉眼都皱在一起。

不由叹了口气,她不能泡水的新鞋又要报废了。

提着裙角,她正掂量着有没有什么可以绕的路,忽地整个人腾空,是不容拒绝的力道。

当她的手臂无意识环过身边男人的脖子时,沈洛怡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抱起。

程砚深神色淡淡,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抱住她的膝弯,俊美面容眸色清冽,没什么犹豫地踩进水洼里。

一瞬间的怦然焦灼,久久不散。

沈洛怡轻轻咳嗽,算是缓解刚刚一瞬间的惊讶,黑伞被塞进她的手里,跟着他行走间微晃,早已经偏向他那侧。

“再歪一点,你的小羊皮就算没踩水也要淋雨了。”程砚深淡声提醒。

“哦。”她应了声,不情不愿地将伞收回一点,但还是偏向他那侧的。

嘴角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浮了起来。

她靠在他颈窝里,轻声问:“你为什么没有在这里置办房产啊?”

总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她从十二岁到伦敦,光是沈江岸就已经给她置办了四套别墅,更别提家里其他亲人。

沈洛怡那时候最大的底气就是,就算自己的油画卖不出去,也可以靠出租房产为生。

“因为我第二年就去慕尼黑交换了。”偏冷的音质寥寥落下,程砚深散漫地补充,“慕尼黑大学法学院。”

德国的慕尼黑大学。

沈洛怡落在他面上的目光透过几分异样。

关于程砚深的那张个人调查资料,她其实没怎么细看,一长串华丽的简历,那时候她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个相当出色的豪门继承人便足够了。

“La;erce,法律金融双学位。”见?*?她好奇,他又添了句,语调稀松平常。

沈洛怡眸光深了几分,其实早有所料,他熟练的外语,地道的口音。

她迟疑地问:“那你不会就靠各种交换生项目来学语言的吧?”

“那倒不至于。”程砚深轻笑了声,“那些小语种很多都是共通的,自学不就够了吗?”

沈洛怡嘶了一声。

自学?交换生?德国慕尼黑大学?双学位?

“那你还真的挺拽的。”她的笑容有些干,目光转向他的短发,似有似无摇摇头,“你居然没秃着出来,也挺神奇的。”

正常认知中的天赋异禀,另一种角度未脱发上的天赋异禀。

疾风卷着雨丝拂过,沈洛怡忍不住往他怀里又缩了缩,眼睫微扬,她慢悠悠地掀唇:“慕尼黑,我去过一次,不过是工作之后去过的,那里的白人饭真的很难吃哎。”

“连我这种对美食没什么追求的人都觉得难吃。”

程砚深简单应了声,抱着她依然步履平稳。

只有沈洛怡一个人在讲话:“怪不得你说就我一个。”

“先在伦敦当自学卷王,又去了德国,还想双学位按时毕业,可不得当个苦行僧嘛。”漂亮的眼睛撩起,几分矜持,“难怪我在伦敦,后来都没撞见过你。”

偌大的一个伦敦,再遇见其实也不容易,她也没再去过几次那间酒吧。

听说那里早就换了老板,也换了装潢,连那家店特有的鸡尾酒都换了。

眉心微挑,程砚深低低淡淡的视线落在她面上,嘴角略勾,眸底深意漫出:“那你有回去找过我吗?”

一丝心虚划过眼底,正巧到家门,她腾地一下跳下他的怀抱,含含糊糊地解释:“你都没给我留过联系方式哎,这么大的城市,我怎么去找你。”

本来没什么底气,说到最后,语气由虚转实,理直气壮地扬起下颚。

“是吗?”程砚深微挑起眼尾,意味不明。

沈洛怡敏锐地抓到一丝异样,可溜得太快,让她毫无头绪:“你……”

身后的门倏然被打开,突然出现的沈之航和他们正对上视线。

沈洛怡下意识先去瞧程砚深的视线,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稍稍放了心,才转向沈之航:“哥,你怎么来了?”

视线略过他的身影,定在客厅沙发上正泡着的红茶上,眉尖蹙起:“你……”

“你、你是一直有回来住的吗?”

沈之航没错过她刚刚的动作,下意识的亲昵是藏不住的。

“要不——”寂静的沉默中,沈洛怡摇了摇程砚深的袖子,“我们还是住酒店吧。”

程砚深漫不经心地掀开眼帘,眸光幽邃,薄唇淡淡一勾:“没关系,就住这里吧。”

“你的家人,自然也是我的家人。”他慵懒地靠在门前,抬手拍了拍沈之航的肩,力道很轻,仿佛无所谓的模样。

“你说是吧,大舅哥?”

第47章47

◎“你知道我往你的学校邮箱里发了封邮件吗?”◎

“大舅哥”不太想回答他的问题。

沈之航只是静默望着立在他面前的男女,身体下意识的倾斜弧度昭示着亲疏程度,在沈洛怡身上似乎格外明显。

她几乎是靠在程砚深怀里,不算公共场合,但也有旁人在,依然这般亲密。

短短几个月的婚姻,似乎比他们十几年的感情更要亲近一些。

沈之航哑然失笑,默默摇头:“看来我打扰到你们的度假了。”

纵是之前他们因为一些事情存在隔阂,沈洛怡依然不忍看她的哥哥这副模样,脸上的黯然,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这种神情,像是她第一次陪同父母去做公益时望见沈之航时他面上的表情。

明明是站在最前面,器宇轩昂,英俊挺拔,可眼底却又含着些小心翼翼。

无端喉咙涌上几分痒意,她不由咽了咽嗓子。沈洛怡是有些纠结的,她想要解释什么,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可以解释的,毕竟她同程砚深在一起再正常不过。

但有一点,她还是要澄清的,乌黑眼眸清光宛转:“不是的。”

“只有我一个人在度假,砚深是来伦敦工作的。”

沈之航哪里在意程砚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就像程砚深也不太在意沈之航是不是经常来这间房子,或者他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

至少现在沈洛怡还靠在他怀里。

大门还开着,斜风卷着雨丝渗过来,程砚深微微偏过身,挡在她身前,西装肩侧后背几乎被雨打透,也只是落下一句:“先进门吧,老婆。”

关门间,他微微侧过身,肩膀仿若无意地蹭过她光洁的手臂,袖口的水滴忽地落下。

沈洛怡点头,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雨水。

听到他的声音,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他几乎淋透的西装,登时有些手忙脚乱,又是焦急,又是去解他的西装,又是想接他手里的东西,却被程砚深直接推到沙发上坐着。

“好了宝贝,你先坐着,我自己来。”

像是低哄。

清润的声线仿佛落下定身符咒一般,沈洛怡就真的一动不动,视线追着程砚深的每一个动作转,明明是简单的一个解开扣子卸下斑驳雨渍的西装,却莫名牵着她的目光。

直到程砚深经过沈之航身前,带着她的目光一同掠过沈之航,她蓦地回神,眸光微眨,几分不自然:“哥,你坐,你也坐。”

两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站在她身前,无形的压迫感落下,让她有些无法喘息。

沈洛怡自然晓得他们两人之间关系不太和谐,平日里至少体面是足够的,这会儿私底下两个人对视,周围空气似乎都冷清了许多。

沈之航没坐,他依然站在门前,目光遥遥睇来:“看起来你们感情挺好的,从北京到东京,又到伦敦,夫唱妇随

最后一个字尾音落得有些重,伴着一点凉薄笑意。

“随到可以放下工作,陪着一起到国外出差的。”话到最后已经没了笑意。

就差明说她工作态度不端正,休假陪程砚深出差听着就很荒谬,沈洛怡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虽然有正当理由休假,但她最近确实有些松懈了,连那些没看完的经济学课程也一并休假了。

恰时,程砚深的目光也追了过来,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笼罩上层层雾气,看不清瞳底。

但通常他这般眼神的时候,是代表他情绪不佳。

“那个……”沈洛怡踌躇着开口,尽量缓和气氛,“我想我应该有一点休假的小自由的吧。”

“而且我是因为脚伤才——”

话还没说完,浅淡的音量已经被沈之航的冷声压过:“你的脚腕不是已经恢复了,现在已经可以活蹦乱跳在门外表演了?”

话锋一转,语调更冷漠几分:“还有,你的脚伤是因为谁,你自己不清楚吗?”

因为那次电梯事故。

她没忘记,只是沈洛怡不觉得应该将事故原因归结到某个人身上,或者更不应该甩给和她一同坐电梯的程砚深。

但之于沈之航和程砚深,天然横亘的矛盾,本就也不是她可以解决的。

雨声簌簌打过玻璃窗,留下向下蜿蜒的水痕,最后归于零落之中。

僵持之中,是程砚深散漫的嗓音,划破一片静默:“嗯,因为我。”

长睫撩起,薄唇一勾:“所以我带她来伦敦度假补偿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弦崩了太久,总会累。”气定神闲,程砚深侧目望过来,定在她清透的肤色上,略有深意,“怡怡平时太辛苦,难得有个休息日,就别用什么工作来束缚她了,大舅哥。”

程砚深慵懒地站着,修长笔直的长腿岔开,几分不羁,目光含笑,悠悠转向另一侧的沈之航:“至于我们俩怎么度假,我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情,更不劳烦大舅哥操心了。”

沈洛怡抿了抿唇,总感觉自己在这里格外多余,可是每句话似乎都是围绕着她说的。

纤白的手指拿起早早泡好的红茶,绕开方才沈之航已经用过的茶杯,她拿了个新杯子,慢悠悠地添上热茶,好像是需要她出面做点什么事情,可她什么也不想说。

这碗水太难端平了,不如置身事外。

可她偏偏又被拉入战场,沈之航声色严厉:“程总家大业大,手段高超,不管是商场情场都得意,心心初出茅庐,确实敌不了这攻势。”

眉心微动,沈洛怡听着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个话题是如何扯到她身上来的,只是那句“敌不了这攻势”格外刺耳。

沈之航视线定到她身上,又缓缓向下落在孤零零留在桌面上的那只茶杯上。

“就算暂时松懈,也应该有一个限度。”

这是她休假的第五天。

“处在最顶端的市场激流,不进则退,即便休息也要看看自己的位置和能力,才能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或者这个休息要持续到什么时间。”

他没指名道姓,但沈洛怡很清楚他说的是自己,那个语气太像沈江岸的语气。

毕竟沈之航是由沈江岸亲自教导出来的,连古板保守的劲儿都一模一样。

好熟悉的感觉。

仿佛又回到了之前被约束被限制的感觉。

只喝了一口的水杯重新被放到桌面上,沈洛怡敛下神色,掀开眼帘,视线掠过沈之航,静静停在程砚深身上,唇瓣扯了扯又静静落下。

她莫名有种很宿命又荒谬的感觉,上一次沈洛怡和沈之航吵架,她和他偶遇;这一次,他又在现场。

见证她的难堪。

沈之航是真的认为在这种时刻,尤其是在涉及并购的重要关头,她至少不该这么任性,还是这样长时间的休息,归期不定。

指责过沈洛怡,他又向带她这样任性的程砚深发难,几分讽刺:“程总作为知名企业家,应该也有这种感觉吧?”

“有一定道理吧。”程砚深没看沈之航,明亮冷色的灯光下,他只是悠然望向沈洛怡。

看着她佯装淡定的面容,看着她微滚的红透,看着她平静面孔下一丝隐隐的受伤。

下一瞬,他忽地站直身体,收敛了方才的散漫,款款抬步,走到她身前,高挑劲瘦的身形完全遮挡住沈洛怡的视线。

她的瞳孔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低头,冷白的指尖揉了揉她的发顶,犹带着一丝微凉的润色,眉眼淡若青山,他的声音却愈加冷情:“不过我这人心长得偏。”

侧过脸,随意地瞥过门前的沈之航,薄唇弯起一点凉淡弧度。

“只偏向我太太。”

“我见不得她受委屈,也见不得她黑眼圈,更见不得她在这儿被人含沙射影地教育。”语调透着几分冷漠的肃然。

唇线更牵起几分,语气却更冷几分:“我都不敢在她面前说这个重话呢。”

沈洛怡眼底漾起一丝波澜,又婉转的温意在流连,却又顾及场面,无声地扯了扯他的袖口。

程砚深反握住她的手,偏冷的音质在雨声中夹着丝丝缕缕的漠然:“据我所知,自她上任执行总裁之后,八十多个周末,大概只有个位数的休息日。”

“怡怡只是休息几天,养养身体,若是真如大舅哥所说,沈氏离了怡怡就不行,那我觉得目前沈氏的问题有些严重了。”微微一笑,眉峰凌厉,细细密密的冷淡渗过音质,只留凛然,“那即便她现在回去上班,该是也于事无补的。”

程砚深的话说得不算委婉,大概算是直白得不留任何情面。

他平时清雅自矜,谦谦君子,但若是涉及沈洛怡,完全是另一副神态。

“心心。”沈之航唤她的名字,他不理会程砚深的话,只想和他的妹妹对话,“我是为你好,总裁不好当,女总裁更不好当。”

即便是夫唱妇随,随到这种地步,沈之航心下泛凉。

好像很多事情早已和他预期的不甚相同。

可能早就和他想象中偏差过大,只有他依然不承认。

沈洛怡的面容被程砚深挡在身后,她抬眸便是宽厚的肩背,沉淀下许多安全感。

握着她的大手,温度一点点侵入她的皮肤肌理,透过骨血,钻进心房。

微微扬眉,程砚深语调格外寡淡:“我好像明白了,大舅哥到底是对怡怡休假有意见,还是对怡怡休假陪我有意见?”

漫不经心地摇头:“可能我的存在有些刺眼了吧。”

“我不多嗔。”不疾不徐又跟上一句,“我有名分。”

凌然落下不可侵犯的威胁感。

侧眸,沈洛怡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背影,衬衫肩上似乎还有一点湿色,大概是刚刚西装外套渗过的水渍。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替她挡了这么久的雨。

沈之航推了下镜框,轻呼了口气:“看来该搬出去的是我。”

“假期愉快。”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背包,又望了一眼正看着程砚深背影怔忡中的沈洛怡,漠无表情,可心下的燥火已经掩不住。

再转身,他将泡好红茶的茶壶和杯子也一同带走。

屋内重新恢复一片安静,沈洛怡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纤细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蹭过他微湿的衬衫。

歪了歪脑袋,她重重吐出一口气。

程砚深正要回头看她,却被她一只手指抵在后腰:“你别回头。”

声音很轻。

她怕他一回头,她就没有了去问的勇气。

关于过去的那五年。

“你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啊?”红唇微张,带出几分恍惚,鼻尖是他清冷的木调香,淡淡地沾染上她的衣裙。

“如果你来找我,把嘴借给我,我早就起义反抗了。”

也不是她不会说,只是压抑了许久,像是弹簧触底,触底,再触底,却也没了去反抗的勇气。

便一路听着沈江岸的安排去生活,安稳却也拘束,最后也没了生气。

程砚深没转身,指腹在掌心里握着的那只瓷白的指尖上轻轻摩挲,温热笼上,十指连心,递着清晰明了的安慰。

让人心绪安宁。

“你怎么知道我没找过呢?”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猝然掀起滔天波澜。

压在他后腰处的手指不由得缩起,耳尖微动,只看到握在自己手上冷白如玉的指尖,他的。

“你知道我往你的学校邮箱里发了封邮件吗?”

沈洛怡坐直了身体,几分茫然,心跳骤然加快:“什么邮件?”

眼睫乱眨,漾起几分慌张。

她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后来我以为你已经离校了,把邮箱后缀加上alumni,又试了一次。”淡声静静落下,然后是一道嘲弄的笑音,“没有任何回音。”

“我试着撤回,结果那封邮件就真的撤回了。”

程砚深转过身,盯着她表情,眼神淡得出尘,语调依然冷静,却说着些不太冷静的话:“你他妈真的一封都不看。”

沈洛怡张了张红唇,只能听到自己怦怦乱跳的脉搏。

过了几秒,她似乎才捋清楚他的意思:“你在说什么学校邮箱?”

因为十二岁就到伦敦留学,沈家把她的身份藏得很深,只怕她有任何安全风险,在这里即便她的导师,她的画展合伙人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至于学校邮箱,她拧眉想了许久,才打开手机邮箱,输错了三次密码终于顺利登录。

时隔五年,她终于收到了那封来自Ethang的邮件。

时间停在他们一夜情缘后的第二个月。

那封邮件也只有一个单词。

“Giostrad''Alcol。”

那晚最旖旎的记忆。

卷翘的睫毛眨了又眨,眼底有点滴湿润在流淌,连声音也莫名哽咽:“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学校?”

指腹捻过她的眼尾,冷白衬在秾艳之上,天然的距离感仿佛也融合得宜。

不紧不慢溢出的尾音勾上了丝丝暗喑:“不巧,家里还收藏了两幅大画家的传世名作。”

“原本想要留给太太作彩礼的。”

伴着低语的嗓音裹挟在唇齿间,几分蛊惑:“还好没班门弄斧,不过,倒是带我找到了我的大画家。”

【??作者有话说】

“我不多嗔,我有名分。”出自DAWN演唱的歌曲《难生恨》中的歌词,原句是“我无名份,我不多嗔。”

化用了一下。

alumni是有的英国学校毕业生离校后,依然会保留他们的邮箱,但是会在邮箱后缀添上alumni。

第48章48

◎“但我对你,都是应该。”◎

窗外雨声渐浅,只有顺着窗沿滴落下来雨滴,啪嗒溅在玻璃上,像是按下的琴键。

音符悠扬在空气中,在屋内对视的男女身边周游。

“你有我的画?”沈洛怡指尖扯着他的袖口,指骨缓缓锁紧。

“你为什么会有我的画?”顺着他的衬衫袖子,她双手挽上他的手臂,脸颊也轻轻靠了过去。

“你还背着我藏了什么东西啊?”抬起卷翘的睫毛,不加掩饰地盯着他的俊脸。

她大概猜到了,他说的那两幅画,可能是放在了谢芝芸给她钥匙的老宅里,她从没去过,只接到过一份那里收藏的古董文物清单。

见他只笑不语,沈洛怡弯起唇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光洁的小脸抵在他的肩上,侧着脸,目光逡巡在他清隽的五官上,唇角弧度越发潋滟。

这个人呀。

“那一英镑五十分,你不会还留着吗?”她很快换了语气,几分戏弄。

“好像是有点低了。”纤直的手指在空中不知画了个什么形状,很快被程砚深握住。

斜着身子,懒洋洋靠在他肩上的沈洛怡忽地靠近几分,从口袋里拿出刚刚在超市收银员找给她的零钱,堂而皇之地递到他的掌心里:“十五英镑,给你涨个身价。”

用最坦然的语气说着最旖旎的事情。

程砚深微微向后一倚,直接靠在沈洛怡肩上,慵懒开口:“程太太还真会哄人开心。”

“不过,你可以哄哄自己,你哄好自己,我也就哄好了。”似笑非笑的语气。

沈洛怡扬了扬眉,总觉得自己吃了点亏。

低头对上他的一双墨玉眼,正色道:“那不行,哄人是你的事情,你不能偷懒。”

手机屏幕竖在他眼前,指尖戳着邮箱,微微低下头,面颊贴着他的额头,细声解释:“学校官网那个邮箱是我的老师帮我挂上去的,想要帮我们涨涨名气。”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画者,不想放过一点机会。一开始我还抱着点希望,每天抱着手机查看邮箱,后来发现全都是些垃圾广告,根本没有什么有用信息。”

程砚深眉心微折,看着她精致的眉眼,还有唇边默默落下的一点弧度,抬手揉了揉她微凉的耳尖。

秾丽的脸蛋很轻地笑了下:“美术圈还真的就是个圈子,外面的人进不去,除非里面的人拉一把,所以后来我也没抱希望了,那个邮箱我就没再登过。”

她轻轻颔首,红唇隔着微湿的短发吻在他的额头上:“才没有故意不看你邮箱呢。”

程砚深墨色的眸底尽是笑意,落在眉间的那个吻很轻,像是一点清波漾起,下一秒,反客为主。

他微微侧身,便将人压在沙发上,掌心拢在她的后脑勺上,咬着她的唇,落下深吻。

这样好的气氛,如果只是用来亲吻,似乎有些浪费。

沈洛怡避开他的呼吸,左右闪躲着:“程先生,你不会是被我的画迷住了眼,所以想要困住你的大画家吧?”

程砚深很不满意她闪避的态度,捏着她的小下巴,先印上一个吻。

轻描淡写的解释,略过很多细节:“第一幅是某个合作商送我的,那会儿他含含糊糊说是他的缪斯女神,我也没在意,只以为是他的心上人。”

“你这位合作商嘴还挺甜的呢。”沈洛怡嗓音含笑,透过几分撩人,“缪斯女神这个称号,我就勉强收下了。”

还不忘给那位合作商发了张好人卡。

程砚深面容轮廓锋利仿佛雕刻,薄唇半勾,透过一丝漠然。

对于老婆给陌生人发好人卡这件事,他瞥过的眼风格外冷淡。

“第二幅,帮朋友去拍卖会的时候恰巧遇见了。”

程砚深其实也没觉得真的这么巧,只是看到那个画家名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Roey身上穿的那件刚出的高定新款,气质典雅款被她裁剪出几分冷艳性感的黑裙。

那个利落随意的风格,倒是和台上的那幅画有些相近。

那时候Roey的名气也不大,他只用了十万英镑就拍下了那幅画。

沈洛怡脑海中莫名想到那个画面,心下几分触动,眼帘静静垂下:“对不起啊,我……”

她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沈洛怡其实有想过要去找他的,只是每每那个念头刚刚涌现,就会被各种死板教条压抑,无声无息地提醒她有些出格只有一次便够了。

再多了,她也怕自己沉沦。

毕竟各自默认的露水情缘,她若是主动再向前一步,大概就打破了那个雾夜的回忆。

可是,她免不了地去想如果她真的有那个勇气呢?

仿佛只是不断彰显着这中间隔着五年,到底有多空白。

冷白的长指漫不经心地摩挲过她修长的脖颈,一点湿弥的呼吸洒了过去,淡然又纵容的姿态:“我们之间没必要说这个词。”

“我是你老公,应该的。”

“可是没什么是应该的。”

沈洛怡无辜地眨了眨眼,默然的情绪在静静流淌,徐徐拂过眼睛,在眼尾处流连下一抹红痕。

“太多事情不能只用应该来概括。”拉长的尾音中含着丝丝慵懒,薄唇轻飘飘落在她潮湿的眼尾。

所谓的感情,总是逃不过那个本应该。

“但我对你,都是应该。”

应该爱,该爱,爱。

程砚深公事繁忙,原本何铮为他们订了晚餐,沈洛怡一时兴起想去吃附近餐厅的炸鱼薯条。

确实很久没回伦敦了,一时许多过去的记忆都浮起。

和他随意地聊着一点过去,看着餐厅里悬挂的电视机上实时转播的球赛,他们也能默契地搭话。

“你不觉得这种鱼排真的很省事吗?”大概是气氛太好,不知不觉她竟然吃了半条炸鱼,放下刀叉,沈洛怡仪态端方地擦拭着嘴角,“虽然我知道它的鱼排是冷冻的,但是没有刺,也不用担心会噎到,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口味好不好吃了。”

程砚深接过她的盘子,利落地解决了她剩下的餐食,随意地掀唇:“你倒是对这个了解挺深。”

“炸鱼薯条这种东西,怎么也算是英国的国菜呢。”沈洛怡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开口,“油炸部分大差不差,主要就是酱料的区分,每家店面的酱料都有差别。如果用心去找,总能遇见好吃的。”

又瞧了眼面前的餐盘,忍不住摇了摇头:“反正这家是不太好吃。”

虽然不好吃,但并不影响她怀念。

程砚深听着她的长篇大论,没有一点实际性营养,嗓音沉静:“第一次见你对食物有这么多品鉴。”

“平时吃饭比你工作还困难,还以为……”他很有分寸地止住了话头。

“……”沈洛怡眼神有些闪躲,她再清楚不过程砚深咽下去的那三个字,红唇张了张,又静静阖上,“你……”

程砚深一向敏锐,许多事情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深呼一口气,“嗯”了声,浅浅笑了下:“要是我真的有呢?”

坐在她对面的程砚深神色端正了少许,声线闲适,溢出一点笑音:“那你老公准备赋闲在家,洗手作羹,亲操井臼。”

顿了秒,他挑起眉尾,语气庄重:“义不容辞。”

沈洛怡扑哧一笑,原本几分严肃的话题忽地就被他偏转了方向,好像在他面前,她什么都不需要操心一样。

她正准备开口,忽然一个四五岁的华人小男孩,踉踉跄跄地向她跑来。

直接扑进了沈洛怡的怀里,仰着头,童音清脆:“Mum。”

她怔了一瞬,低头揉了揉怀里男孩的脑袋,温和地唤他名字:“Morton。”

Morton笑容更加扬起,又叫了声:“Mommy。”

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场面,被忽视的程砚深轻咳了声,重新找回自己的存在感。

薄唇翘起,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这不会是你带球跑给我生的孩子吧?”

“长得好像有点像我,在帅气方面。”低凉慵懒的声线。

沈洛怡满脸问号,认真端详Morton和程砚深的五官,哪里像了?

除了眼睛鼻子嘴都有,至少她没看出有任何相像之处。

她眉尖微蹙,又觉得不对:“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一个这么大孩子的妈妈吗?”

她今年才刚刚二十四,倒也不必这么早替他抱上儿子。

程砚深神色自若,从善如流地听从她的问话,若有若无眺过去几眼,语调淡而散漫:“我觉得你还挺有母性光辉的。”

“温柔大方,体贴入微,宁静致远。”他平平淡淡地撂下评价,“完美女人。”

沈洛怡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了出声。

Morton是她之前救助的一个华人男孩,双亲因故不在,她的老师见他可怜,便收养了他。

小男孩倒是一向和她很亲,总是跟在她身后喊“Mum”,这会儿见到他了,那大概她的老师也在附近。

沈洛怡张望了下,果然看到缓步走来的Charlie。她离开伦敦的时候,他头发还多着,这会儿也免不了俗。

嗯,头发有些空旷了。

Charlie看到她,眼睛一亮,便是一个热情的拥抱:“终于回来了,Roey。”

“准备什么时候重新动笔?”没有什么嘘寒问暖的客套,Charlie关心的只有这一件事。

“……这次只是和我的先生一起来度假。”头脑一瞬间的空白,她勉强撑着微笑。

Charlie面上笑容顿失,颇不认可地摇摇头:“Roey,别浪费自己的天分。”

沈洛怡微笑依然不回答,绕开那个话题,向老师介绍程砚深:“这是我的先生。”

“Ethan。”

Charlie几分无奈,顺着她的目光转向已经站起的程砚深,仪表堂堂,倒是同Roey很是相配。

他伸出手掌,意味深长:“你很幸运,娶了一个天才画家。”

程砚深薄唇淡抿,从容地回握住他的手。

“我的荣幸。”

程砚深这次来伦敦确实是出差的,第二日早早就已经出门,比悠闲慵懒的伦敦上班族更早。

沈洛怡托Lilian联系了个买家,想要卖了她原先的那间画室。

那里还有些她以前的残品,沈洛怡手里持着刚出炉的羊角包,拎着手工现磨的黑咖慢悠悠向画室走。

只隔了一条街,沿着泰晤士河,清晨的渡轮刚刚驶过码头,河面翻起阵阵清波。

从口袋中拿出钥匙,打开画室的门,有种事隔经年的感觉。

上一次,大概是两年前。

门口放了一双男士皮鞋,沈洛怡也没什么意外,该是沈之航。

他也有一把她画室的钥匙。

进了屋子,她如约看到那道缩在小小沙发上的人影。

画室里屋的门被她常年锁着,只有她一个人握着钥匙,外屋只有这一张小小的双人沙发,沈之航一米八的个子缩在上面是有些为难了。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沈之航撸一把头发,立刻翻身坐起,手掌挡在眼前,声音几分萎靡:“你怎么来了?”

“过来收拾点东西。”沈洛怡见他面色有些微肿,将自己早上辛苦半天磨的咖啡放到他面前的桌上,“怎么不去住酒店,缩在这里睡也睡不好。”

语气还是温柔的,仿佛他们之间那些不愉快都没有发生。

其实于沈洛怡而言,一切都还好,大概是这样的场合经历得太多,她好像已经有些习惯了。

除了程砚深替她撑腰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不过,那也是仅限沈洛怡和程砚深之间的记忆。

沈之航喝了口她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弥漫唇齿,沈洛怡是向来不喜欢放任何糖的,她对什么食物忍耐性都很高。

这么苦的咖啡,有时候,他也会怀疑,她到底是怎么咽下去的。

“要聊聊吗?”是沈之航先开的口。

沈洛怡下意识皱眉,她还不想听到哥哥讲那些大道理。

即便是相对残酷的现实,沈洛怡也不太想听,在工作上已经无法控制,她只希望在度假时间能有一点自由。

“谈点别的。”十几年的默契,沈之航几乎一眼就看到她眼底的抵触,轻轻一笑,脸上的困乏还未散去,“我在你心里现在这么暴躁吗?见面就要对你指指点点。”

那倒也不是。

其实沈之航脾气一向很好,是真的按照沈江岸心里的那种温润谦恭的气质培养长大的。

只是隔阂已经产生,也总会生出几分猜忌。

沈洛怡摇摇头,又点点头:“你问吧。”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喜欢他?”

虽然谁都没有挑破,但有时候一个眼神,一点靠近,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昭示了许多。

只是他不明白,程砚深似乎并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却也仿佛有种特殊的气场将他们串联在一起。

这个问题先前是有些模糊,让她看不清晰,可是昨夜之后仿佛已经拨开云雾。

她牵起唇角,认真地回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让我觉得我是个鲜活的人,他会让我想做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

沈之航哑然失笑,心下几分茫然:“我不会吗?”

“你只会让我听话,听我爸的话,不要顶撞他,就像个没有意识的木偶。”

以前她好像总是顾及太多,什么也没办法说,自己委屈,旁人也跟着不自在。

有些是应该,有些其实没什么应该的。

沈之航低低一笑,几分漠然伤感,被他的掌心压下所有神色。

或许他自己才是木偶,自以为是为他最珍视的人挡风遮雨,却不知道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们还是兄妹。”她轻声落下这句话,试图将关系回退到最初。

沈之航没有回应,回退键早就被拆掉,面对她清透的眼睛,他只回了句:“大概吧。”

【??作者有话说】

感觉伦敦都很美好,有点舍不得结束,下个地图是冰岛

第49章49

◎“你给的,才配戴在这里。”◎

如果不谈那些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达成统一的事情,沈洛怡和沈之航的气氛还算是愉快的。

那杯咖啡喝完,沈之航便起身要走。

沈洛怡忽然想起她来的目的,微微一笑:“这间画室我要卖了,哥,如果你还有东西要收拾的话吧,尽快带走吧。”

点头。

其实沈之航在这里没留什么东西,如果说有的话,大概也就是他们之间的回忆。

但好像对于另一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沈洛怡望着沈之航有些失衡的步子,忽地眉心一皱。

她怎么忘了,昨天是个阴雨天,哥哥的膝盖会疼。

敛下眼帘,她望着桌上已经空了的那杯咖啡,陷入沉思。

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留:你觉得真的有人可以看凭一幅画和一个名字,就可以认出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吗?

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可能是下意识的直觉,或者是命中注定。

也许是,程砚深真的有魄力去赌那个百分之一的结果。

Lilian来签合同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她真的要卖了这间画室。

“说实话,我觉得你挺洒脱的,说卖就卖这种执行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她一边清点着财物,一边絮絮叨,“还有,说放弃就放弃,尤其是关乎自己以后的重大决定上。”

沈洛怡只是听着,却也没吭声。

其实也没有说放弃就放弃,在她放弃的那个时候,她状态不好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Roey刚刚在这个领域崭露头角的时候,业界对这位新起之秀的评价是“用色大胆”,这个评价给了她名气和荣誉,但似乎也带给了她桎梏和枷锁。

沈洛怡也不太确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她的画不断地拍出越来越高的天价,或许是业内给出的极高评价,也可能是杂志周刊称赞她为天才少女。

但天才少女总是有代价的。

天赋在灵感缺失的时候也会短暂失灵,不是几天,而是几个月,甚至更久。

在她看着一张空白的画布脑袋里近乎茫然的时候,她已经觉得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一张画布从最开始的草稿轮廓,挣扎了几周、几个月之后,还是只有草稿轮廓。

颜料在色盘中不断添加又干涸,她却只能望着那些颜色无能为力。

那个艰难的过程,远不是一句说放弃就放弃的就能概括的。

静静躺在色盘中的颜料像是跃动的色块,明明是纯净的颜色在她眼睛里仿佛掺杂进了许多不同的色调。

张牙舞爪,龇牙咧嘴,萦绕在眼前。

是眼花缭乱,根本无法下笔。

Charlie说她是对自己要求太高,试着平常心,先找回画画的感觉。

可惜她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那些感官,沈洛怡试图从最基础的开始,重走来时路,但最后也只是停留在那些草稿轮廓中,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感觉的时候,只能凭借常年积累的经验。

最可怕的是,感觉和经验仿佛同时消失。

看过心理医生,和有经验的前辈谈过心,也同爸妈聊过,最后留下的最真诚也最苍白的建议——开心一点,自我排解。

二十岁刚刚出头的沈洛怡似乎还没有那么大的调节能力。

她试图按照心理医生给出的建议,作息健康,甚至也开始了她最讨厌的运动,可每每看到那张画布,还有那些颜色的时候,莫名心悸涌上,然后是惶惶漫来的慌乱。

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晃动的颜色,像是地震,带着惊人的破坏力,将所有防线打破。

心仿佛都揪在一起,后来更严重的,也不只是那些颜料,仿佛周遭所有看到的颜色都变成锋利的色块,刺向眼睛,让她陷入一片黑暗。

沈洛怡暂时停下了画笔,听从心理医生的安排多出去走走转转。

视觉方面的尚且可以缓解,最难熬的其实是饮食,只是简单的餐食,在她眼里自动拆解成不同的色块,凌乱散开,又迅速聚拢,周而复始。

一想到自己要将那些“色块”咽下,再看到那些食物时,沈洛怡忍不住地想吐。

她的症状比预期的恶化得更快,轻微的厌食症和中度焦虑症。

她不是想放弃就放弃,沈洛怡只是想活着。

第一次,让她有一种涉及生命的危险感。

再在伦敦这样继续下去,她可能会精神崩溃。

于是沈江岸强制带她离开伦敦,让她接受家族企业,强迫她开始新的领域。

脱离她从小学习的油画,不亚于一次精神剥离,理智知道不应该,但是身体记忆控制不住。

遇到那些观光景色,她还是忍不住动手描绘那些轮廓形状,可也只停在这里了,剩下的她惶恐又不安。

即便那些颜料一直有装在她随身的包里,但从没打开过,上一次再用,还是她和程砚深一起上色的那只石膏娃娃。

她想去尝试,最后还是收住了手。

隔着手套用手涂抹那些颜料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进步。

可是对于一个画家,根本算不上任何。

“可能吧。”沈洛怡不想去解释那些东西,如鱼饮水,她向来不愿意剖开自己伤口,自己舔舐疗伤已经很累了,再向外人表演未免太难了。

Lilian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只是难免可惜:“Roey,说起来你还欠我几幅画呢,就真准备一直欠着不还了?”

“画室里还有几幅残品,你若是喜欢就拿走,不过就别挂Roey的名字了。”沈洛怡宛然一笑,“有些丢人。”

Lilian毫不客气地钻进她的画室里间,翻了半天,遥遥传来一声惊叫:“你管这些叫残品?”

下一瞬,她就拿着几幅还未装裱的画冲了出去,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她:“这些哪儿残了,你跟我讲讲?”

沈洛怡坐在沙发上,神色松懒,指着最上面那幅画:“颜色老旧,整体气氛阴沉,布局凌乱,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Lilian皱了皱眉,虽然她并不这么认为,但,她很快换了下一幅:“那这个呢?”

“和以往的作品有相似的颜色分布和色彩布局,我不想重复自己。”

“这个?”

“颜色与景物不搭,违和感太强。”

“嗯……”Lilian愣了半天才点点头,她的问题似乎全部集中在色彩中,但以她专业策展人的审美,这些画已属上乘,“那我就谢谢你送我的‘残品’了。”

“我会给你卖个好价钱的。”

沈洛怡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Lilian打包着几幅画,欲言又止:“Roey,我预感很灵的,我觉得你会很快回来的。”

沈洛怡没当回事,囫囵点点头。

“什么狗屁的心理障碍,你但凡对自己要求低一点,你现在早就是身价上亿的知名画家了。”

淡淡笑了下,其实沈洛怡也不在意那些身价金钱,只是油画这件事本身,已经让她很难熬了。

Lilian把她画室里剩余的画作都带走了,倒是省得她再去收拾。

沈洛怡简单清理着卫生,等程砚深结束工作来接她。

踩着日暮黄昏,踏着长影斜斜,一道清隽修长的人影立在她的画室门前,目光闲闲地望着在画室里忙碌的她。

刚放下手上的东西,沈洛怡一转身就看见站在门前的程砚深,弯唇一笑,慢悠悠走过去,靠在门边:“你不说点什么吗?”

今天有空,沈洛怡也有闲情逸致,寻了把剪刀,把程砚深早上刚送到公寓的一条银灰色高定长裙重新裁剪了造型,端庄大气的秀款礼裙变成了性感冷艳的小短裙,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她踩着一双平底鞋,几分清新脱俗。

“不说点什么,就想带走你面前这位漂亮大方的小姐?”扬起漂亮的眸子,瞳光水润。

程太太想要个仪式感,程先生先很是顺从地给了。

“这位漂亮大方的小姐,有幸一起吃个晚餐吗?”绅士手,微微躬身,只是这个绅士形象也没维持多久,程砚深就直接牵过了她的手,将人揽进怀里。

“有幸,我替你同意了。”

沈洛怡横他一眼,忍不住唇线更勾起几分,锁上画室的门,将钥匙放在信箱里。

算是和这个地方告了别。

两道影子被暗淡的余晖照得斜斜长长,程砚深配合着她的步子,放慢了脚步。

“真要卖了画室?”

“卖了吧。”沈洛怡神色平静,眉眼弯弯,“剩下的几幅旧画里都被Lilian带走了,这次卖完就真的没有存货了。”

她面上噙着笑,侧过脸看向静静望着她的程砚深,心绪微动,抿抿唇:“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以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没有什么人或者事情,是需要一直要被等待的。”不破不立,沈洛怡其实是想有个改变的,“那间画室也是一样,一直在我名下,也就所有封闭锁在那里。”

“换了个主人,说不定会见证另一个画家的成长之路。”

程砚深握紧了她的手,淡声询问:“那如果我的大画家准备继续发光发热呢?”

她仰起脸蛋微笑,语气随意:“那就再买回来,无论付出多少金钱和精力都买回来。”

“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轻易放弃的代价,都是我该承受的。”很是认真的模样。

如果买不回这一间画室,那也会有下一间。真正想去做什么的时候,有没有那间画室都不影响结果。

“其实大舅哥说你在商业上没什么天赋,我是不认可的。”程砚深眼角微挑,扯了扯薄唇。

沈洛怡眼睛一亮,红唇勾起温温柔柔的笑。

难得听到程砚深称赞她商业上的能力。

然后下一秒,她的笑凝结在面上——“赔钱做善事的天赋。”

嘟了嘟唇,她很是不满。

天色渐渐暗下去,街边路灯排排亮起,映照着他冷峻的五官。

程砚深点了点她的唇,不紧不慢地开口:“夸你呢,别嘟嘴。”

这哪里是夸?除非他能掰扯八百回逻辑。

程砚深确实说了,虽然并不让她信服:“有赚才能有赔,说明程太太的潜力是看不到头的。”

精致眉眼淡瞥过去,沈洛怡面无表情:“你解释得好苍白啊。”

俊美的侧颜神情未变,程砚深低头,双额相抵。

淡而清晰的声线静谧散开:“嘟嘴只能亲我,我的大画家。”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额上,沈洛怡歪了歪头,悠悠牵起唇角。

算了,勉强信了他的解释。

“我们要去吃什么?”沈洛怡跳了几步,神色轻快,挽上他的手臂。

一颗石子被她踢到他的鞋前,程砚深再次将它踢起:“今天的合作方给我推荐了一家餐厅,是太太心心念念的炸鱼薯条,请程太太继续品鉴一下。”

像是交替传递着脚下的那颗石子,她歪歪扭扭地走着:“那万一不好吃怎么办?”

程砚深也配合着她的踢石子游戏,神色沉静:“那就再换一家,总不能让他们砸了英国国菜的招牌吧。”

水光弥漫的眼眸轻轻抬起,不知道是在看头顶的夜灯,还是在看他:“程砚深,那要是好吃呢?”

语气里几分期待。

“懂了。”程砚深挑眉,薄唇溢出的语调了无波澜。

“好吃,我就去把店盘下来。”

沈洛怡想嘟唇,又想起刚刚那个吻,眼尾晕着浅浅胭脂色,声线轻灵柔和:“我还以为你要去偷学人家的秘方呢。”

“正大光明地买下来不好吗?”清隽如远山的眉目偏向她,启唇慢慢说,“偷这个词不太适合我们美丽大方的沈小姐——”

顿了半秒:“的老公。”

“我们的夫妻关系再清白不过。”

餐厅离得不远,步行一公里的距离。

这边是切尔西的繁华区,街上店铺灯火通明,唯有一家小店灯光昏黄偏暗。

沈洛怡定睛望了几秒,却忽然有了兴致。

是一家手工银戒店铺。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前台,风铃想起,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迎接客人:“晚上好,Sweetheart。”

沈洛怡回以一个微笑,她向来对这种手工制品兴趣很浓。

一眼就看中那个戒环上刻着蓝铃花的银戒,没有任何雕饰的,虽然简约,但在做工方面很是精巧,不亚于高奢品牌的品质。

见她感兴趣,老奶奶向前简单介绍了下:“这些都是我纯手工做的。”

“一个人?”她讶异地抬眸,手指却不住地摩挲在指尖上那枚银戒上。

老奶奶点点头,笑着说:“这间店已经开了快四十年了,从前是我先生和我一起制作,现在他走了,就只留我一个人了。”

“原本孩子们想让我在家休息,但我还是想继续我和先生之前一直做的事情。”

沈洛怡忍不住望了眼站在一旁的程砚深,老奶奶见她喜欢,蹒跚着去给她找另一只男款戒指。

“这个是有一对的。”

雕刻着蓝铃花的银戒。

一对。

沈洛怡嫣红的唇翘起一点弧度,接过那枚男戒就往他的中指上套:“你都送了我两枚戒指了,我回送你一枚,怎么样?”

站在一边的老奶奶看着他们对视的眸光,忍不住温和笑起,仿佛想起很多年少时光。

“你们看起来很恩爱。”

至少现在足够恩爱。

程砚深姿态清冷矜贵,袖口微微挽起,露出清健冷白腕骨,他点了点左手的无名指:“宝贝,该往这儿戴。”

“这才是它应该在的位置。”

沈洛怡当然知道要往那里带,不过——“你无名指上不是已经有一枚婚戒了吗?”

是定制款的婚戒,婚前一并定制的,两个人都没有试过尺寸。

为了装点他已婚的身份的象征。

指腹轻轻转过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自结婚后,除洗漱运动时外,从未摘下。

程砚深漫不经心地旋下那枚戒指,随意地转在修长的手指间,沈洛怡的视线不由跟了过去,看着那枚定制穿过他的指缝,然后准确地落在他的掌心。

五指紧阖,再从容地放进了口袋里。

已经空了的左手无名指静静垂在她眼前。

薄唇勾起极浅弧度:“你给的,才配戴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换地图,忍不住又多写了一章伦敦

第50章50

◎“你可真是我的大小姐啊。”◎

影影绰绰的光线斜照下来,沈洛怡昳丽的面容被照得格外柔美。

手腕抬起时,擦在腕侧的柑橘淡香在静谧中缓缓萦绕,沾上靡丽氛围。

她弯着眉眼,很是庄重地给他戴上了那枚银戒,指尖蹭过他冷白的指骨,带着一点若隐若现的温度。

“是你的啦。”尾音绵绵拖长。

沈洛怡省略了主语,那枚戒指带上去的时候本身就有着不一样的含义。

至于主语到底是谁,随他解读吧。

结账的时候,程砚深先掏出了钱包,却被沈洛怡挡在了身后,她坚持要自己付钱。

“这种时候就别惦记你的绅士风度了,我来买单。”

几十磅的小玩意,是她送给他的,才有意义。

她在这方面有着执拗的坚持。

沈洛怡不太记得那个晚上的炸鱼薯条到底好不好吃,她只记得被推进卧室的时候,身上那件被她剪裁过的高定礼裙几乎是被他扯开的。

鞋子衣服落了一地,步子凌乱间,她已经被推到了卧室里的衣物间。

那里有一整面的镜子。

“小了,宝贝。”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程砚深咬着她的耳朵,将那句话毫无损质地递进她的耳腔,呼吸间仿佛带着燎原的火苗,沿着纤细的颈子,碾磨在唇齿间。

心跳错拍,她咬着唇,压下一瞬间的娇声:“什么……”

“买小了。”程砚深很是热心地重复了一遍,话音越慢,动作越发无忌。

沈洛怡眼神短暂清明了一瞬,程砚深回来时候的那个眼神,即便她直直望着前面的路,余光也看了个大概。

是看猎物的眼神。

但还有东西需要准备,程砚深喝了点红酒,姿态慵懒:“这趟出来没带你的好朋友送我们的家庭生活必备安全用品。”

说得很是文雅,沈洛怡咽了咽嗓子,很想装作没听见,但顶着他邃暗的眸子,她还是应声了:“然后呢……”

程砚深眸光瞥向街角的Tesco,意思再明显不过。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沈洛怡面颊已经红透了,零零散散的东西买了一堆,再绕到那个货架上的时候,她也没看什么型号口味,只随便拿了一盒就匆忙跑出来。

还真的不太巧,居然,小了……

啄吻落下,红唇发烫。

似笑非笑的嗓音含着浓重的哑意:“乖宝,睁开眼,看看你的样子。”

“看什么。”睁开眼便是偌大的镜子,那里倒映的景象让人眼热得发烫,沈洛怡不忍多看一眼,立刻闭上了眼睛,可那热度还在不停蔓延,她努力抑住喉咙间的喘声,“看你一副便宜老公的样子吗?”

嘴上却不想落下任何便宜。

“便宜老公吗?”语调缱绻,程砚深修长指骨勾着她的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浅浅揉着,戏弄着她睁眼。

视线慌乱,沈洛怡想别开视线,却像是被定住,只望着镜子里交叠的人影,还有她身后的男人一张禁欲清冷脸,此时沉声落在她耳畔:“看我们的婚戒。”

她迷怔地将视线转向他带着银戒的无名指,莫名勾着魂,带走她所有理智。

像是流线,沿着纤盈的曲线,沉入溪底,银戒上渐渐泛起几分水润光泽。

窗外仿佛又浮上了雾气。

程砚深早上还有会,没睡两个小时便起身,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吵醒了枕在他肩上的沈洛怡。

她卷着被子,眯着眼去瞧正在穿衣的程砚深,打了个哈欠。

“我们是明早的飞机吗?”

“你今天也要工作一天吗?”

“我要等你一起吃饭吗?”

系上领带,程砚深俯身,把被子掖好,温声说:“等。”

“你再睡会儿,睡醒了我就回来了。”轻吻落在额间,沈洛怡也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很快又睡了过去。

她感觉自己没睡多久,就被程砚深扯着从被子里拽了出来。

“做什么呀?”

沈洛怡揉着眼睛,身上的被子还裹在身上,有些迷茫地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程砚深,只有干涩的眼球跟着他的动作在转。

程砚深语调淡然:“带你走。”

她看了看表,刚过十点,带她走?

沈洛怡有些恍惚差点以为是自己睡过了一天,再一看日期,今天还没过去。

带她走去哪儿?

行李箱里被塞进了几件厚重的冲锋衣,新买的。

她歪了歪脑袋,感觉自己可能是睡懵了。

阖上箱子,程砚深起身,很是耐心站在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颊:“要出发了,怡怡。”

沈洛怡还有些摸不清眼前的状况,虽然疑问但还是点点头,很是乖顺的模样。

“伸手,宝宝。”

温润的嗓音轻轻落下,沈洛怡懵怔地看着他深邃的俊脸,然后慢了半拍才抬起手,由着他套上衣服。

拖鞋被套在脚上,沈洛怡只是跟着他的步子,思绪神游地站在洗漱台前,表情有些呆,默然望着站在她身边的程砚深。

哑然失笑,程砚深轻叹一声,挤上牙膏:“是不是还要我帮你刷牙洗脸,宝宝?”

沈洛怡只是眨着眼睛,什么也不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偏冷的嗓音溢出薄唇,带着几分温情,程砚深低低一笑:“你可真是我的大小姐啊。”

大小姐直到被带上了飞机,才想起问:“我们要去哪儿啊?”

“带你去探险好不好?”散漫的声线悠悠落下。

“怎么在这个时候来冰岛?”沈洛怡看了看手里的机票,懒懒地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昨夜睡得晚,这会儿她还有些困,“夏令时还没过去,这个时候冰岛没有极光的。”

程砚深静静拨过她额角的碎发,慢条斯理地开口:“谁说来冰岛,就只能看极光的。”

“说好了,是带你来冒险的。”

冒险?

沈洛怡眼睛亮了一瞬。

好吧,她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心动了。

有的时候沈洛怡也会好奇欧洲也不大,为什么会细分出这么多种语言体系。

虽然冰岛语和古英语有很多共同点,但沈洛怡也只听懂了几个单词。

再看和机场工作人员应答如流的程砚深,可能这人确实在语言上有些天赋吧。

明明英语也能正常交流的国家。

“你们在说什么啊?”沈洛怡有些好奇。

程砚深一手牵着她,一手拖着行李箱,将事先准备好的冲锋衣给她严严实实地拉上,顺便把帽子也一同扣上,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剔透眼睛,忽闪忽闪,晶莹如水。

“她跟我说我带了一只小野猫出门,是要付宠物入境费的。”

“什么小野……”沈洛怡睡得有些懵,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小野猫?

“才没有小野猫。”沈洛怡凉凉瞥过去一眼,声音愤懑,“你被她骗了。”

她才不是小野猫。

沈洛怡鼓了鼓嘴,她又不是完全听不懂,明明他们刚刚的对话里没有任何野猫和费用之类的词语。

瞪大眼睛直勾勾望着他,扯着他身上那件和她同款的冲锋衣:“你快说,你们说了些什么?”

漆黑的眸底几分笑意荡漾,程砚深清冷的声线徐徐落下:“她说,祝我和朋友旅途愉快。”

“哦?”她眨了眨眼。

程砚深低语:“我说,那是我爱人。”

耳朵有些发烫,接近零度的冰岛天气寒冽,她的面上却不由燃上燎燎热度。

“我也没非要听的。”嘴角忍不住翘起几分,“不过,你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这趟冰岛冒险是临时起意的,但程砚深依然安排得很是周密。

刚出机场,路虎越野车已经等在了车库。

后备箱装备更是齐全,沈洛怡只望了一眼,便看到了帐篷和睡袋。

好像真的是冒险。

只有半天时间的冒险。

车子是往兰德曼纳劳卡高地的越野路开的,路上下了点雨,雾气笼上,路也看不清晰。

沈洛怡靠在车窗上,静静看着远处模糊的景色,连绵的山脉,被雾色覆盖,有一点隐约的底色浮上,浅浅的灰绿色,山顶还有皑皑积雪。

程砚深放慢了车速,渐渐雨势大了,能见度不足十米。

单调的公路,只有一片白雾笼罩的黑,白与黑,还有中间蔓延的灰色苔原,仿佛身处寂静岭。

生机又荒凉。

“好像《死亡搁浅》里的场景。”荒芜寂寥,还有蔓延的幽暗。

沈洛怡的思绪一直是空白的,像是发呆,又仿佛是沉浸其中,慢慢地在心底蔓延出几分静谧。

她侧过脸,望了望程砚深清隽的侧脸,恍惚觉得在一片空白中找到了定点。

其实一开始她是没有那种真实的感觉的,无意间瞥过车内显示的时间,原来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们车子已经开了四个小时。

可是没有日落,天还是灰色的,蒙蒙中仿佛走到了世界的尽头,没有时间概念的尽头。

双腿缩到座位上,这种氛围下,她说出口的话仿佛也格外轻柔:“倒是不像冒险,像是一次末日旅行。”

在昏暗中只有天边依然亮着,可路上依然是昏暗的。

她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雾气,远比伦敦的更大。

让视线都朦胧,车子行进在山前,才能看清那些山体的颜色,也不只是灰绿,像是人工颜料在那儿之上染上五彩斑斓。

寂清中唯一的色彩。

程砚深叫她下车的时候,沈洛怡其实还不想动,外面的雨太大,风也太大。

他们只有身上的一件冲锋衣可以挡雨。

可站在雨里的时候,视线所触及那些漫漫无边的蓝调时刻,仿佛那幅景象在她眼底自动生成了画卷。

磅礴又壮观。

黛提瀑布在雾气中,很难用人眼去捕捉,只有跟着雨滴一同飘来的水汽扑在她的脸颊上,还有伴着雨声的隆隆瀑布声,才让她感觉到一点存在感。

即便是站在山坳边,依然让她有种走进普罗米修斯幻境的错觉。

心情平静,却又压抑,然后再抱紧身边的男人。

雨水顺着帽檐滑下,她的手上脸上都是水,视线模糊又清晰,偶尔也可窥见一角黛提瀑布的全貌。

“我听人说,冰岛抑郁的人很多。”夹在簌簌雨声中听不清晰的嗓音,几分轻灵。

是那种纯粹的自然美,但太过直白太过惊艳的美感,仿佛天空压得极低,变幻的天气好像一伸手就可以够得到。

直观,却也让人压抑。

察觉到怀里女人微微发抖的手指,程砚深将人拥着往车里送,随意地接话:“好像是的。”

嗓音压低:“不过,我还挺喜欢在抑郁的时候来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冰岛,也不是他第一次踏上这条越野路,却是第一次有人陪在他身边。

沈洛怡坐在副驾驶上,解下湿漉漉的外套,车厢空调打开,暖风吹来,她依然瑟瑟发抖。

说话含糊不清,连牙齿都在颤:“你也会抑郁?”

程砚深情绪看起来很是稳定,如果他不提,她从来不觉得他会有什么抑郁的时候。

如果真的有,或许,可能慕尼黑大学真的学业压力很大吧。

厚重的羽绒服被披在她身上,程砚深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擦过她的湿发。

沈洛怡撩开毛巾一角,正对上他沉淡的视线,墨玉般的瞳孔里只映着她一个人。

“我也是平常人。”程砚深落下一句极轻的话。

低眸,视线锁着她:“正常人的七情六欲,喜恶爱憎我都有。”

男人薄唇淡抿着,眉眼俊美如画,一颗水珠蓦地从他的额头上滴落。

他放下毛巾,久久凝视着她,仿佛隔了半个世纪那么久,窗外的雾气都消散许多。

她才听到他清润的声线:“或者去掉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更好些。”

沈洛怡回想着他刚刚的两个词,再去掉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眼波微颤。

情、欲。

喜、爱。

程砚深神色自若,嘴角啜着淡弧,他漫不经心地拨动着银质的打火机,还是她在生日时给他刻下烟花的那只。

一点火苗燃起,摇摇晃晃的火光照着眉弓:“可以许第二个愿望了吗?”

沈洛怡在晃动的火光中望着他淡漠的面容,刚刚空荡的心房在慢吞吞地收着什么东西。

一丝一缕的情意,在光里清晰。

“第二个愿望。”他撩起眼皮,“沈洛怡,对自己坦诚一点。”

俊美矜贵的面容,眼神锐利:“去做你喜欢的事情,让你开心的事情。”

兜了个圈子,哪里是冒险,其实只是想带她来散心。

努了努鼻子,她安静了许久才小声说:“和第一个愿望重复了。”

他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她更有拒绝的勇气。

“谁说每个愿望都必须不一样的。”

程砚深吹灭了那点微弱的火光,车厢内重新归于一片暗淡,深邃的轮廓隐没在光影之中。

唯有声音淡而清晰:“我只想我的程太太,现在笑得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