遑论亲手报仇。
如今……那盒中的眼珠子是那人的?
他向来知晓谢昙睚眦必报的性子,但百年倥偬,谢昙竟为他之事惦念至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为他报了仇!
安又宁心中巨震。
震惊过后,安又宁又下意识的看了眼被防风收走的木盒,一时之间竟也不觉这生辰礼奇怪了,更不觉的害怕,只丝丝缕缕的甜意如同缠绕的丝线,将他心头包裹浸染的严严实实。
他紧张了整日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
安又宁搂住谢昙的腰,声音闷闷的,终于敢大着胆子小声嗔怪:“阿昙,你怎么总吓我……”
谢昙却没说话,看了他头顶片刻,忽将他打横抱起,向卧榻而去。
谢昙将安又宁安安稳稳的放坐在榻沿,安又宁双手乖巧的放在膝上,微低倾着头,不明所以的抬目探向垂目半蹲在他身前的谢昙。
好半晌,谢昙却一动未动。
安又宁不免纳罕,正奇怪谢昙究竟在想什么时,谢昙忽慢吞吞的伸出了手,那手指修长有力,不过转瞬,就猝不及防的拿掉了他一直覆脸遮蔽的锡银面具。
安又宁毫无防备的脸上一空,表情空白一瞬,霎时捂了脸后退大叫起来。
第10章
右眼方失的那段时间,安又宁白日里都不敢出门。
可他们在四方城的生活需要维系,又逼着安又宁出门做事,安又宁被逼无法,但凡出行,便将自己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
尤其脸部,除了左眼,安又宁每次都会用黑色棉布将整张脸都裹得密不透风,再戴上垂坠黑纱的遮蔽斗笠,他方能稍许安心的在魔域行走。
大街小巷,难免会遇见好奇心甚重的小童子,不住的盯着他瞧,他侧身举袖躲避,时日一长,反助长了那些孩童兴致。
他们会朝他扔树枝扔石子,会故意圈着他不让走,还会大声嬉笑着喊他“丑八怪”“那个穿黑衣裳的怪人”“怪物”,更有胆子大个子高些的童子,会突然跳起来,猝不及防的伸手去扯他的黑纱斗笠。
他躲护着脸团团转,脚步局促慌张,讪讪笑劝着驱赶,每次却都无甚作用。
他们只觉得有趣。
终于有一次,斗笠被兜头扯下,他发髻散乱,缠满黑色布条的脸暴露于天光之下,孩童们霎时一静,胆子大些的吓得尖叫着“鬼啊”四散逃开,胆子小的则被他当场吓哭,僵在原地。
安又宁难过的看着眼前哭的打嗝的童子,不敢举步上前,最终也只是僵着手指拾起地上的斗笠,沉默着重新戴上,悄无声息的离去。
作为飞云阁的少主,当初他也曾是积石如玉的俊美公子,如今却成了魔域四方城可止小儿夜啼的独眼鬼怪。
安又宁自卑又消沉。
是谢昙为他寻来了义眼和面具。
那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非常漂亮,面具精致大小也合适,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他拆掉一圈圈缠绕裹缚着自己的黑色布条,高兴的收下了这份心意。
义眼弥补了他的残缺,面具则变成了他的盾牌铠甲,让他重新拾起对外的底气。
他不再是独眼的孤魂野鬼,而是重新做回了人。
就算是谢昙,就算是二人情浓至极之时,安又宁也不曾摘下锡银面具,让他的意中人得见一眼自己不人不鬼的丑陋面目。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如此下去……
面具掀开的一瞬,安又宁条件反射的惊吓而呼——阿昙要看到了,阿昙要看到了!
阿昙会看到他残缺与丑陋的真面目,阿昙定会对他加倍的嫌恶厌弃!
阿昙会不要他!
“啊——”
安又宁几乎痉挛般双手捂脸,惊惶的向后速退蜷缩,欲将脸一同埋入膝弯,来躲避这无法令人接受的不堪屈辱与不安惊惧。
也许是安又宁的叫声过于惨烈,熙宁院主屋隔扇房门突然被大力敲响,连召不管不顾焦急担忧的声音立刻传进来:“公子,公子?怎么了!公子!”
内室静寂一瞬,正在连召想不要命的闯进去之时,隔了房门,谢昙压抑着沉冷不悦的低喝陡然传出:“滚!”
连召推门去势骤停,脸色却仍有些犹豫,防风一时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连拉带拽的才将他劝离了熙宁院。
熙宁院瞬息悄无人声,内室动静反衬的愈发清晰。
安又宁欲将自己埋葬,巨大的精神刺激下,他浑身颤抖不已,已开始颠三倒四的说胡话。
“母亲是爱我的,是爱我的!”
“母亲不要我,爹爹不要我,大师兄也不要我了呜呜……”
“飞云阁……飞云阁在哪儿来着……”
“阿昙……阿昙抱抱我……不行,我好丑的,会吓到阿昙的!”
“不能让阿昙看到……阿昙不能看!”
“阿昙……阿昙……”
谢昙看向反应激烈的安又宁,眉头紧蹙,唤他一声:“又宁。”
安又宁却抖若筛糠,脸埋在膝弯,充耳不闻。
谢昙欺身上前,伸出双手,将那颗被主人埋葬在膝弯的脑袋用力捧出来,他手指力气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人不得违拒,使安又宁的脸抬起,郑重的面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