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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21755 字 1个月前

玉霖的脑海之中,闪过一张寡脸。

真是可惜,此时此刻,张药为什么不在呢?

他若在这个地方,若他在金门初阳之下,看见玉霖,继而听到她后面要说的那一番话,那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救?他只能一生一世,身心清净地守着他自己。

为玉霖,守着他自己。

“难怪啊。”

玉霖迎向奉明帝,也迎向扑面而来的长风。

“若非疯癫,怎么会密旨镇抚司指挥使张药,杀同考韩渐灭口?”

“住口……”

“若非疯癫,怎会包庇外戚,将吴姓子民的性命视若草芥。”

“朕让你住口……”

“若非疯癫,怎可使诏狱为天子一人刑场。”

“你……贱人……”

“怎可逼得酷吏自罪,欲死而不能?怎可身为天子,却弃我等于炼狱,令世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住口!住口!住口!”

奉明帝踉跄后退,几乎是撞向杨照月,嘶喊道:“住口啊——”

玉霖闭上眼睛,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轻轻松到她愿意放纵自己,去想她的以后。

和所爱之人的以后,和张药的以后。

建不建祠堂,那都是玩笑话。

生儿育女?若是张药对她的脾气一如既往,那也不是不可以聊一聊。

哎,不管怎么说,此刻是当真可惜。

张药为什么就不在眼前呢,他去了什么地方?他听得见她的心声吗?他会知道,她今日的作为吗?他会因她的存在,而放过他自己错乱痛苦的一生吗?

她好想他啊,多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想着,她牵起了唇角。

然而思念至此截住,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若住口,陛下还能听到什么声音呢?”

奉明帝扫向满朝文武,那成百上千的补服禽兽,就像突然活了一般,张雅舞爪地向他扑来。

然而周遭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天子不能被当面羞辱,也不能被唾面辱骂。

可若当真想斥骂天子,该当如何?

沉默

唯沉默而已。

奉明帝在这一片沉默之中,清晰得听到了无数尖锐的声音,如寒冷的金属相互刮擦,一阵一阵地往他的脑中钻去。

“说话……”

奉明帝指向百官,“你们在想什么?朕让你们说话!说……”

他说着猛咳一声,一股腥甜涌上,他只得捂住口鼻,密集地吞咽着,试图把那一股血腥咽回。

玉霖望向毛蘅,轻道:“毛大人,其实还是有一句话可以说的。”

毛蘅低头:“什么……”

话未说完,他倒是突然反应了过来。

事实上他至今仍然有些厌恶玉霖,厌恶她的放肆和狡黠,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她既然冷静,又勇敢,其性敏胜诸公。

毛蘅摇了摇头,执笏上前,朗声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奉明帝捂着胸口回过身,却听那下一句跟来:“臣请陛下以江山为重,奏请陛下,早立储君。”

此话一出,奉明帝再也遏不住胸口的呕意,一口污血呕地,人也再支撑不住。

失神之前,他指向玉霖,吐了最后一句话:“即刻……处死她……凌迟……凌迟!”

第117章 劫囚道 你坐好,不要妨碍我。

天子在金门呕血, 司礼监的人顿时乱作一团。

杨照月是因陈见云失势在外,许颂年受罚卧床,这才独自支起司礼监。人到底是年轻, 见此情形顿时没了大主意, 慌不迭地召杜灵若带人将昏厥的奉明帝抬往内廷, 回头将内阁几员都过了一眼,最后还是撩袍连步下阶,行至赵汉元面前道:“赵老, 如今掌印不在,我做不得主, 需得回明白了,才能照应里头。至于这外头……我知道赵阁老您久病不好,然也只得冒昧, 必得请您主持内阁,才好平复。”

赵汉元应道:“御体不安,我虽朽木之身又如何敢辞?今我与众阁臣待守文渊阁外, 随时奉召。至于各衙首官, 皆回署内值守, 暂不得归家。”

杨照月忙道:“全仰仗阁老处置,我这就回监,向掌印回话。”

他说完,疾步朝内廷去了。

百官却皆不敢自散,聚在金门上,皆要上来问内阁一个主意。

赵汉元示意众人暂候, 独自走到赵河明身边,低头道:“你先起来。”

谁想跪在地上的人却根本没有抬头。

“儿如何起?”

赵河明闷声一句,赵汉元听罢气得径直想走, 然而百官皆在他又不得回转。

“你要如何?你要让大理寺卿带你走吗?如今是什么时候,你没里没数?!还是你也疯了!”

吴陇仪见赵氏父子僵持,又见毛蘅不肯开口,只得走上前来道:“如今陛下昏厥,朝内安定为第一要事,非谋逆判君之案司内皆可暂搁,陛下既定刑书家中待罪,我等也必遵君令而行。”

赵汉元道:“既遵君令,那此女……”

吴陇仪顺着赵汉元的目光朝玉霖看去,与玉霖迎目时,赫听赵汉元恨声道:“此女当立即处死。”

“父亲!她……”

赵河明话未说便赵汉元厉声堵了回去。

“你给我住口!”

赵河明并未听从赵汉元的话,愤然道:“为什么我待罪而处她即刑!她……”

“赵河明。”

这一声倒是清幽而平静,赵河明一怔,回身见玉霖正看着他。

“玉霖……”

玉霖冲他笑了笑:“你以后,再也不可能做刑部尚书了,对我来,这就够了。”

“哪里够了?”

赵河明摊开手来,驳问道:“就为摘掉我头上的这顶乌纱,你就要去死?你一条命就只换我赵河明几十年的前途?到底哪里够了?你真的值得吗?”

“当然不值得。”

玉霖含笑道:“但我没有办法。你位高而我卑微,要伤你三分,我只能去死。不光我如此,所有想要向你们讨一点公道的微末之人,都得付这样的代价,我已算有幸,不幸的人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就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赵河明朝玉霖膝行一步,“我没有想杀你,我……”

“我知道。”

玉霖点了点头:“你今日想救我。可是你很难过吧。”

赵河明眉心一阵刺痛,玉霖偏头望向他,面上喜收悲露,“就算你解下你这一身的官袍,你也护不了我。”

赵河明哽咽道:“你非得把我的心诛透吗玉霖……”

玉霖没在意他的话,平声续道:“你知道你们判决刘氏的公堂上,我有多难过吗?你知道我身为大梁的司法官,我坐在堂上看着你们刑逼她去认一个她根本不懂的罪名,我有绝望过吗?”

赵河明无言以对。

玉霖撑着地面,缓缓地站起身。

冰冷的械具随着她的动作,窸窸窣窣地摩挲着地面,那声音脆弱,却又刺痛了赵河明的耳心。

玉霖转向吴陇仪,抬袖抹了一把脸,“天子只说凌迟,没说剐我几刀,既是即刑,想来当下也不堪详议……”

她说着顿了顿,哽声道:“少剐我几刀吧。”

吴陇仪错愕一怔。

“你啊你……哎。”说着竟也哽咽了,转身向毛蘅走了几步:“毛卿大人……”

毛蘅冲他摆了摆手,“不用说了,三十六刀为最轻,就行此刑,刑后天子问责,我来写条呈。”

“多谢。”

玉霖站在不远处,向毛蘅行了一礼,随后又向吴陇仪道:“走吧。”

此刻天光破云,风吹流雾,变化莫测。

百官渐次从神武门中散出,玉霖被禁军押解,行在群臣最末。

吴陇仪陪玉霖一道走出神武门,眼看百官各蹬车马而去,不过一刻,门前就散得只剩下玉霖和监刑解囚的队伍了。

玉霖静静地望着头顶的天空,长天高风不存云,天幕湛蓝,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若有观音在世啊……”玉霖轻声呢喃。

吴陇仪侧头问道:“你说什么?”

玉霖笑道:“我还没有吃到,今年秋天的李公桃呢,我……是真不想死啊……”

吴陇仪立即召来一番役,令道:“去城里问,哪里能寻到鲜桃……”

“不用了。”

玉霖垂头笑了笑:“再好的桃子,都比不过秋天南方运来的李公桃。我这人口味挑剔,死前就更不想将就了。”

她说完,高高地举起双手,铁镣垂下,晃荡在她的头顶。她尽力地舒展开身子,有些荒唐地,当众撑了一个懒腰。

然而手刚刚垂下,眼底就泛起一阵潮热。

忍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漏一丝破绽,她尽力了,可她真的好难过。

她要死了,且她没有办法再像去年那样,亲自救她自己了。

她很想哭,很想已然记不起样貌的母亲,很想刘氏,很想她们真的化过神灵,来刑场上,救她一命。

吴陇仪看见了玉霖眼底的眼泪,甚是不忍,然而前面已有人催行,他也只得道:“走吧。”

说着轻轻拍了拍玉霖的肩膀:又道:“若你还有要交代的事,刑前……皆可告诉我。”

玉霖点头:“好,多谢总宪大人。”

吴陇仪撇过头,暗叹了一声,方令道:“带走。”

也许是天色尚早,道上并没有太多的行人。

解囚的队伍带着玉霖静静地朝皮场庙前行,下了大半个四月的大雨虽停了,天却冷得越发厉害,行在前头的差役忍不住看了看天空,轻道:“怎么风一停,就起雾了啊。”

“这就是天太冷了。”

“哦,那……会不会下雪啊。”

这一声刚说完,身旁立马有人提醒那说话的人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两个番役的话音刚落,行在前面的番役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

吴陇仪忙问道:“怎么了?”

玉霖抬起头,她眼神太差了,除了看见大片大片不知道何时而起春雾,便再看不见其余任何事物。然而就在这一片迷魂之中,她却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她无比熟悉的马嘶声。

透骨龙?

是透骨龙吗?

玉霖喉咙一热,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确认那马嘶的来处,急促的马蹄声便已从前面传来,顷刻之间就已经逼到了一行人面前。

玉霖朝前行了两步,一匹白马猛地从冷雾间破出,马蹄高扬,一下子就撂倒了行在最前面的两个番役。

透骨龙。

玉霖总算是看清了那张马脸,那张和张药越长越像的马脸。

与此同时她想起了那番对话——

“他日刑场再见,你会怎么样?”

“我一定不再旁观,我一定会救你。”

玉霖喉咙一哽,却被牵住了械具,朝后拖行了几步。

“有人劫囚!有人劫囚!”

番役反应过来的时候,押囚的队伍已经被透骨龙从中间破开一条道,番役忙各自拔刀,刀刃划过透骨龙的马背,引得马儿一声凄鸣,然而它却并未因此停下,毫不迟疑地朝着人群中的玉霖奔去。

眼看刀剑无眼,吴陇仪忽然高声呵道:“不得伤到人犯!”

这道令下得有些古怪,众人一愣,举刀欲砍的人也迟疑了。

就在霎那之间,透骨龙已在玉霖面前陡然停下,与此同时,有一人从斜道破出,刀未出鞘,却轻而易举地将玉霖身后的两个番役掀翻在地。

那人身着夜行紧衣,一把挽起透骨龙的缰绳,翻上马背,正要反身朝玉霖伸手,却见那只手早已向他伸来,甚至拉住了他的衣袖,用力不轻,下一瞬,竟拉垮了他的肩袖。

“救我!”

果然是个拼命想活的人啊。

哪怕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人还是抽空扫了一眼自己露在袖外的肩膀,无奈道:“拉我的手,别拉我的袖子。”

“好……好!”

玉霖果然迅速握住了那人的手,十指相扣时,那人猛一使力,一把将玉霖带上了马背。

“你抱稳了。”

“放心,我死也不会撒手的。”

那人无言以对,因为身后的玉霖将就手腕上的镣链,已然死死勒住了他的腰身。

那人狠拉缰绳,猛调码头,手中的刀顺势横扫,一举拨开了前来阻拦的差役。

“走!”

伴着背后吴陇仪不合时宜地高喊:“不得伤及百姓!刀剑留心啊!不得伤及百姓!”透骨龙再度迎头破开人群,踏碎道中积水的坑洼,一骑绝尘,朝着水关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众番役朝吴陇仪看去,却见吴陇仪正亲自扶起道旁一面被将才的混乱撞倒的酒旗,那旗子将一直立起来又倒了下去,吴陇仪执着地将它扶直三次,方喊了一句:“你们愣着做什么,追人犯啊!”

寒冷的春雾里,玉霖将已经冻得僵硬的脸紧紧地贴上了那人的后背,那人耳光顿热,不得不说道:“你坐好,不要妨碍我。”

回应他的是一声:“真好。”

好个屁。那人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终究不想对她说粗话。

“哪里好?玉霖,你又瘦成这样,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你的身子养回来?”

“张药啊……你来救我,真好。”

她没在张药的话,一面说一面转头,鼻尖蹭过张药的后背,使得他背脊猛然僵直。

背后的人继续说道:“你来救我,不怕连累阿悯姐姐和许掌印,被陛下处置吗?”

“你把他气得呕血昏厥,谁能处置我们?”

玉霖似乎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你有天眼吗?”

张药回过头,“对北镇抚司,梁京城没有秘密。”

“可是现在,你就没有镇抚司了……”

她声音渐弱:“张药……”

“说。”

“我们……逃得掉吗?”

感觉到她有些脱力,张药反过一只手,扶住玉霖的腰,平声道:“逃得掉,梁京城没有任何一匹马,跑得过透骨龙,只要他们追不上来,我的令牌就能带你出城。”

“出城?出城去哪儿?”

张药道:“你怎么变笨了。”

“不是。”

玉霖驳道:“我以为我要死了我没任何准备……”

张药打断玉霖,“你不是想知道,庆阳墙内的事吗?”

“什么?”

张药仰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城门道:“我带你进庆阳墙。”

第118章 报君恩 他到底要怎么死,来报答君恩!……

如张药所言, 五城兵马司未得玉霖被劫的消息,张药那道镇抚司的令牌畅通无阻地破开了梁京道上所有的岗隘,直穿水关门。

城门内外的行人纷纷避让, 玉霖在马背上回过起头, 眼见身后城墙高耸, 旌旗扬天,追她而来的人马此时才刚奔至城门前,眼睁睁地看着透骨龙带着玉霖和劫囚者, 冲入了官道旁连片的梧桐林。

林中千树万枝,随风摇起万层林浪, 然而在反常的倒春寒中,新叶只能隐忍翠色,玉霖望着身旁不断略过的树冠, 它们像一扇又一扇巨大的绿翅,温柔而轻盈地包裹住了她。

天地宽阔,云开日破, 她虽然还穿着的单薄的囚衣, 但她却渐渐不觉得冷了。

玉霖闭上眼睛, 任凭马身卷起的风流一股股从她衣中穿过,不多时,随着日升雾散,林中透亮,二人一骑从林道中飞驰而出,玉霖渐渐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那是绕墙的沟道,庆阳高墙已近在二人眼前了。

“松开我。”

张药勒住马缰,透骨龙稳稳地停在了绕墙沟前。

身后的玉霖却根本没回应他, 唯有温热的鼻息一阵一阵地浸入他腰间的衣料。

张药低头,腰上仍被她的镣链缠死,她的□□就这样真切地缠绕着他,像一条无情无义又能随时取他性命的蛇。

张药仰起头,任凭那冰冷的铁链勒着他的腰。

“你到底要怎样?”

张药勒紧缰绳,看向沟中的倒影,玉霖在他身后,水中只有一人一马。

“你知道你这么对我,我受不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喉结难忍滚动,身后的人却近乎霸道地问道:“可我怎么你了?”

“我……”

张药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潺潺水声遮盖了些许他的人声,竟使他再度说出了真心话。

“我身上很难受。”

身后原本规律的鼻息陡然停滞,张药明白,玉霖听懂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而它本身,也就只有字面的意思。

“我想得到你。”

马尾轻甩,似乎也惊异于自家主人的直白,同时也为他的莽撞担忧。

林中来风轻轻地吹着玉霖的衣衫,却吹不动那一身束体的夜行衣。衣中人像一块从里内烧起来的炭,表面尚冷,却藏着一团滚烫的赤诚。

“不是第一次了,是好多次,我想要得到你。但你救过我,你救过我很多次,所以我不行……”

“不行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打岔。”

张药自以为摁住的是玉霖的“狡黠”,却不曾想到,他背后的人,此时也有真情。

一片漏春的梧桐枯叶从二人头顶飘落,坠入沟道,旋而不走,正如张药踟蹰。

“我……最后一定要被处死。”

说话间,他仍然看着自己的腰,声音平稳,但却带着三分自贬和无限的落寞。

“所以我的身子不能有跟你在一起的福气。但我卑劣我忍不了。如果你想要我冷静地护好你,就不要这样肆无忌惮地碰我。”

“你对我不卑劣。”

话音落下,他腰间的铁镣忽然松开,垂落于他的膝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温软的手。

“我也想要得到你。”

一时之间,张药觉得那“无耻之处”好痛,纵然他这辈子受过无数刀剑鞭棍,五感早已麻木,可听到她说:“我也想要得到你。”的一瞬间,他还是被那火灼般的疼痛逼得梗直了脖颈和背脊,人就像一根僵直的火棍,风天寒地,自我焚烧。

可惜他不明白,那阵灼烧之痛来自于他对玉霖几乎偏执的忍耐。

是啊,这是他的习惯,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忍耐,忍着呕欲去杀人,忍着恶心不去死,忍到如今,他除了一张没开化的嘴,敢对着玉霖大放厥词,他还能做什么?

也许还能为她去死。

张药僵硬地转过脖子,看了一眼伏在他背上的玉霖,随后仰头合眼,逼出身上所有的邪念和痛楚。

唯有身心干净,他才得以冷静。

他一定要冷静地护住玉霖。

“下马。”

他一面说一面轻轻扒开玉霖的手指,翻身下马,又将玉霖接下。

随即拍了拍马头道:“把追出城的人引走,然后回镇抚司去,李寒舟会帮你治伤。不要想着再来找我。”

透骨龙蹭向张药的肩膀,逡巡不肯去。

张药一把撇过它的马头,冷脸道:“你是畜生,人有罪你也无过,以后不管怎么样,好好活着。”

说完,朝着马背扬手就是一鞭,透骨龙高抬马蹄却没有嘶鸣,朝着梧桐林中飞奔而去。

张药看着透骨龙消失在林中,这才抬起玉霖的手,拨开她的袖子,一边查看她的镣铐,一边道:“进了庆阳墙,找件趁手的东西,我帮你撬开。”

玉霖望向绕城沟,“我不会泅水。戴着械具翻墙就更……”

“你什么身手我知道。跟我走就行,不过你不要松懈,庆阳墙虽然暂时是兵马司查不到地方,但墙内的事有些奇怪,我还要靠你。”

玉霖跟着张药向西墙绕去,凝神问道:“所以你之前进过墙吗?里面到底如何?”

张药道:“庆阳墙只有一门可入,且守备深严。而墙高十米,更无任何攀爬借力之处,你之前说你想让我带你进去,我就独自去勘看过三次,但只为寻入墙之所,并未仔细查看墙内。昨日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地方,可以让你暂且容身,因此要提前摸清里面的情形。所以我进墙之前,先问了杜灵若墙内的情形,他说前太子府的内人,总共有一百人在囚,除去内眷子女四十人,另有六十余府奴,但是,据我昨夜入墙探查所知,墙内远不止这一百余人。”

“不止?”

“对。”

张药应道:“具我所估,墙内至少有两百人。”

“两百人……那就是比造册多了一百余人……”

玉霖顿时想起,张悯在兵马司门口对她说出的那一句:“你不懂,不够啊……”

“你不懂,不够啊……”

张药回头,“你说什么?”

玉霖道:“上个月天子不肯再养太子遗族,推责户部。户部不想出钱也没钱可出,因此赵汉元与天子博弈,故意饿死了庆阳墙内的人,以激民愤倒逼天子。我拖尸回城,阿悯姐姐前去兵马司辨尸,我恐她失言,我因此宽慰她说,那些人不是饿死的,而是被故意断水枯身而亡。所以庆阳内的水食,应该尚能供养太子遗族。但是,兵马司门前,张悯却对我说了一句‘你不懂,不够啊’。”

张药顿住脚步,“什么意思?”

玉霖抬头道:“意思是,阿悯姐姐知道这八十余人的来历,许掌印应该也知道。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这么多年假置家产于郁州,实则一无所有的真相是,他的身家都填给庆阳墙,那多出一百余人。内廷不供养,户部不肯管,他们根本养不活那两百多人。”

玉霖一面说,一面再度重复张悯的话,“不够,的确不够……如阿悯姐姐所说庆阳墙的确撑不久。”

张药背脊一冷,“所以,张悯才会去碧洪茶社的江府诗会,所以她才会误写舞弊之文,她可真是……她难道不知道,那江家为子弟买路些许金银,对这百人生计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玉霖忙问道:“所以里面的人此时如何?”

张药道:“尚有水食支撑。可是……不对……”

玉霖道:“你觉得江家给阿悯姐姐的银钱其实不够支撑到今日吗?”

“是……”

玉霖并没有解答张药的疑惑,却说了三个字:“许颂年。”

“也不对。”张药截道:“他哪里还有钱?”

玉霖沉默了一阵,忽道:“可他有一把钥匙,内廷库的钥匙……”

“他如果那样做,他就是真的不要命了!”

张药越说背脊越冷,转身道:“我如今想不了这些,我只想先弄明白,那一百人到底是谁

玉霖立在张药身后,看向近在咫尺的庆阳道:“那就要进去,亲自问一问了。”

另一边,透骨龙穿行在梧桐林中,将追出城外的番役和兵马司绕得晕头转向,日暮时分,一行人返回水关门,才终于看见了在门前埋头吃草的白马,马背上哪里还有玉霖和劫囚人的影子。

兵马司指挥使王充对吴陇仪道:“我觉得劫囚的就是镇抚司那个人,妈的,骑他自己的马来劫囚,还穿一身夜行衣遮个面的,怎么,那身衣服很好看,显得他了,()的,他演都不演了,当我们全是傻子玩!哦,就他()的有本事,单人单骑,当街劫钦犯死囚,他干什么,造反吗?”

杜灵若白了王充一眼,“你是骂张指挥使,还是夸张指挥使呢?他是厉害,你们一个个酒囊饭袋,成天说嘴,都是英雄,到头来连他张药一个人都干不过,别他还带着个一身械具的囚犯呢,你们算什么,等陛下醒了,看我不参你们的。”

他说完也不管王充气得一脸五光十色,转向吴陇仪道:“奴婢这会儿子出来,是想跟大人说一声,如今陛下不大好,赵阁老他们都在文渊阁外头的值房待召,您老在外,我们内监也着实不放心,还请您进去才好。”

吴陇仪道:“你怕我死盯着那个逃犯不放吗?”

杜灵若一窒,却听吴陇仪把将才的话岔开了去,问道:“陛下究竟如何?”

杜灵若这才摇了摇头,“如今险要,奴婢也顾不得什么生死要害,就放肆跟您说了,太医院的太医如今全守在寝宫外头,但就是不好,一时昏聩,一时有些清醒,现下我们掌印带病支撑上去守着,若有了信儿,我会回去值房跟诸位大人回话的。”

说完作揖道:“我且回了。”

天子寝殿内,连烧了四盆火炭。

殿内热气熏人,门户稍微开了一点缝隙,冷热对冲,便掀起一阵不小的穿门风。

许颂年浑身是伤,几乎是从床榻上硬爬起来,裹着厚氅,勉强支撑到了掌灯时分。

太医院的人端来不知道第几轮汤药,许颂年接过,手指一抖,险些洒出,杨照月忙上前道:“要不您去下处歇一歇,奴婢伺候吧。”

许颂年摇了摇头,扫看众宫人,忽问了一句:“陈见云在什么地方了。”

杨照月摇头道:“这……奴婢去下头的值房问过,陈秉笔,今日似在外头,尚未入宫……”

许颂年心中升起一丝不详,叮嘱道:“再去找他,务必找到,带来见我。”

“是……”

杨照月转身去了,许颂年撑着伤体推开殿门,里面药气,炭气,熏得他一时头重脚轻,他刚要上前,却听床榻上的奉明帝道:“许颂年留下,其余的人,都出去……”

许颂年忙道:“陛下此时怎可无人伺候。”

“呵呵……”

奉明帝哑声一笑:“就这一时,朕还死不了……”

殿内侍疾的宫人妃嫔闻言,都起身退了出去。

周遭一时沉寂,炭火噼啪作响。

奉明帝忽然问道:“外面,是不是又上了好多奏疏,让朕册立储君啊……”

“回陛下……没有……”

“呸!”

奉明帝咳笑道:“朕知道,他们在笑话朕,等着改朝换代,他们好另起炉灶,朕好得很,好得很!朕的儿子就要出世了,朕要把庆阳墙,一把火烧了!”

“陛下!”

许颂年手中的药碗坠地,他猛一抬起头,却不知奉明帝何时站起,踉跄地朝他走来,“朕本来不用烧他们的,他们本来该慢慢地饿死在户部手里,朕把户部那些人杀了就天下太平,人人称颂朕为兄长报仇,怜悯兄长之后!可这些人怎么总是饿不死?啊?”

许颂年伏身跪下,“许是户部……”

“户部个屁!户部那些白眼狼,都是赵氏一党,拿着天下的钱,养着一群又一群的小老婆,生一群又一群畜生,把祠堂建得跟朕的宗庙一样,他们会养庆阳墙里的人吗?他们不会!”

许颂年心下凉透。

奉明帝阴笑道:“可你许颂年仁慈啊,你一个连根都没有的贱奴,你也养起先帝后代了。你是不是以为,朕只有你这一个奴婢,你是不是以为,在朕登极之初,你带着张药替抚定朝堂,你许颂年就居功至伟了?朕告诉你!你就是个阉狗,不对,你狗都不如!你拿着朕的钱,去养庆阳墙的余孽,你觉得他们以后就会给你立个碑,也叫你一声“亚父”吗?你简直异想天开!你简直该被千刀万剐!陈见云!”

许颂年前额触地,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此刻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自从陈见云被贬,他就很难再见这个人了,他终究还是疏漏了,终究还是没能斗过自己的主人。

然而此时他没想去求饶,强逼自己冷静,好看清的处境,最后试一试,还能不能再帮张悯一把。

陈见云从帘幕后现身,行至奉明帝身边,奉明帝指着许颂年的脊背道:“告诉他,你都查到了什么的,再好好替朕问问你们掌印,他到底拿了朕多少钱去养那些余孽?他到底要怎么死,来报答君恩!”

第119章 许颂年 让张悯……张悯替我收尸…………

城外庆阳墙外, 天已经暗了下来。

之前被透骨龙带偏的兵马司,此时也回过味来,举着火把, 不断地在梧桐林中搜寻玉霖和张药的踪迹。

西墙边的灌林中, 张药看着城墙外撤走交班的守卫, 压低声音道:“快换防了,这是唯一的空档……你在干什么?”

玉霖正在努力地收拾着手腕上的镣铐,比张药还要急切:“这太累赘了。”

张药掰开她的手, “这样抓着没用,抬头。看到前面那棵梧桐了吗?”

玉霖顺着张药的目光看去, “嗯。”

张药朝那树梢看去,平声道:“为了围死庆阳墙,绕墙沟内外所有的高树, 原本都砍了,但……”

“幸好那是梧桐。”玉霖缓缓站起身,“要爬上去吗?”

张药没有否认, 顺势撩玉霖手腕上的镣铐, “用它借力, 我带你上去。”

“好。”

她说着,目光已经盯死了那梧桐巨冠。谁能想得到,半日之前,她才要被押上刑场,等着受千刀万剐的酷刑。

有的时候,张药对玉霖身上的那股生生不息求生欲甚是无解。

虽然平时挑剔吃穿, 又自判不会泅水也不会爬树,但临到头,只要能活不死, 她就肯全力一拼。

她的确没有任何身手,就算有张药以身托推,又有铁镣缠枝借力,她还是在枝干上几次滑坠,待上顶冠时,那身单薄的囚衣已被割得七零八碎。她顾不得周身伤口渗血,眯起眼睛朝树下看去,轻道:“追上来了吗?”

张药低头,眼见将才他们藏身的灌从已是火光一片,再一回头,见玉霖已经试着力气朝城墙上攀去,还没待他出声,人已踩在了城墙边沿。

“下面那是……悬梯吗?我看不太清。”

“是。”

“张药踩着枝干,几步跨上城墙,“那是我昨夜留下的,只够一个人顺下,你踩稳了,先下去。”

“行。”

张药半个身子悬在悬梯外,替玉霖稳住随风晃荡的梯身,玉霖的手指使不上力,只能借着镣铐缠住梯绳,一梯一梯地往下踩。然而她眼神确实太差,悬梯又晃得厉害,下到一半时,忽地一脚踩空。

“玉霖!”

玉霖死死缠住梯绳,抬头对张药道:“不行,太晃了……”

“你等一下。”

张药正试图想办法下去,却梯下传来一阵人声:“快来帮忙,把悬梯稳住。”

玉霖低头,见墙下有人举来几盏灯火,更有数人上前拽住了摇摇晃晃地梯尾,帮她稳住了梯身,她不知这些人的底细,下意识地就想往上爬,却听梯下有人道:“姑娘别怕,我们不会害人,姑娘离地不过几丈了,我们在下面帮你稳着梯,你仔细慢一点,千万别踩空咯!”

“好……”

玉霖竭力稳住身子,抬腿竭力勾住梯身,终是将脚踩回了梯绳上。

梯身稳定了很多,玉霖顺利地落了地,待她站稳,她才看清了这些替她扶梯的人。为首的是一个苍发老者,一身粗麻,短褐不全,而他身后的众人,也尽年近四旬之人,没有女子,全是男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瘦得令人心痛。玉霖正要开口,却见张药从悬梯上一跃而下,正落在她面前,一把寒刃出鞘,挡开了众人。

“往后退。”

众人纷纷惊恐地朝后退去,那老者忙道:“别,我们如今几乎靠一口水吊着命,哪里还有力气伤人,况且我们受人之托,若见有人护一囚衣女入墙,定要庇护……”

玉霖闻言,有些尴尬地看了看一身狼狈的自己,转话道:“你们不是太子府的人,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

身前张药冷道:“他们是判了流刑充军的囚犯。”

玉霖一听,忙向众人侧面看去,张药则用刀抵住那老者的脸,冷道:“侧脸。”

老者并未反抗,顺服地侧过了头,借着火光,玉霖看见了他脸上的黥面的刺印。

“我们是当年巡盐官官船上的船工……”

玉霖心中猛地一沉。

那老者道:“我姓葛,单名一个白字,郁州人,他们都叫我一生葛叔,当年先帝遣时任户部侍郎的何礼儒,顺运河南下巡盐,一千万两盐税银随船回梁京,谁知,行至郁州境内,那郁州坝突然塌了,洪水滔天啊,十艘载银的官船,除了前日先过水关的那五艘,后面的五艘船全部掀翻了。船上很多人都死了,就剩了我们这些人……后来都被梁京来的钦差判了罪刺了面,要流放千里,可还未出郁州,却又说朝廷要召问。遣了上差下来,带我们回梁京,我们起先还以为到了天子脚下,我们就能伸冤了,谁知……”

老船工身后的一个年纪轻些的男子道:“谁知他们是要灭我们的口!”

此话说完,众人皆面露悲色,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一时不忍,竟泣然出声。

张药问道:“为何灭口?”

哭泣声掩去了张药的声音,并没有人回答他。

张药回头,看了一眼玉霖,忽见她张口道:“郁州坝是怎么塌的?真的是被洪水冲溃的吗?”

老船工半晌才哽咽道:“不是啊……郁州坝……”

他说着,不禁狠力拍愎,扼腕叹道:“郁州坝……它是被炸掉的!炸掉的啊!”

“炸坝?”

玉霖忙追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老船工痛心道:“我们当时就在运河上,我们亲眼看到的啊!”

张药瞳孔猛缩,一步前跨,逼至老船工面前,“若是如此,我父亲为什么要以死谢罪?我母亲为什么要投河平民愤,换我和姐姐苟活?”

老船工顿时怔住,“你是……你是……”

张药全然不顾老船工的惊骇,厉声问道:“是谁炸的坝?”

老船工被张药逼得朝后连退几步,张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再逼道:“为什么要炸坝?我父亲到底有没有罪,到底有么有罪!”

将才那个说话的年轻人,大着胆子冲张药喊了一句:“你还有脸问!你父亲当年冒雨上船,将梁京来人炸坝的消息告诉何大人,求何大人让官船靠岸,船工上岸,他怎么可能有罪!倒是你,你……你是叫张药吧……”

张药抬头看向那人,那人抹了一把脸,心一横,上前扶住老船工道:“我们虽然在这墙内关了十来年,但我们都知道,张大人的儿子,在梁京城里做了镇抚司的狗,到处杀人,满身血腥!真不知道恩人为什么要我们庇护你,你……你……你就是鬼,就是该下地狱的鬼!你……你你不配提张大人!不配!”

此话说完,众人齐上前道:“对,你不配提张大人,不配!”

“不配!”

“你不配!”

张药立在人群前,如被一盆冷水浇透,他看向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满脸惊恐的老船工,猝然松其臂膀,朝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他想都没想地望向了玉霖。诚然凭他自己,他根本平息不下在他心中猛烈对冲的疑惑和惭愧,他要一个人拉住她,而那人只能是玉霖。

“别慌。”

好在玉霖没有辜负他,那只仍然带着镣铐的手,捏住了他的食指,平声道:“别乱。”

她上前一步,再道:“别伤你自己,我帮你理清楚。”

她说着,把那僵得像根火棍的身子一点点朝后拽去,直至将他整个人挡在身后。

“你们口中的那个恩人,应该是要请你们庇护我,既然如此,就请看在我的份上,暂赦他莽撞。”

老船工此时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回身对众人道:“你们也慎重,不要辜负恩人的话。”

众人点了点头,各自平复下来,不再说话。

玉霖问道:“你们将才说张容悲,曾来船上告知你们炸坝的消息,那为何载银的官船没有靠岸?白白将银子往河底填。”

老船工苦笑了一声:“这就不是我们这些做工的人,能知道的事了。但是姑娘说的银子…,是,当时说是有五百万两白银在船上,可是沉翻之前……我亲眼去看了,我那条船的船舱里哪里有银子,就是一箱一箱烂石头。”

他说着苦笑摇头,三分戏谑:“要说银子,官老爷们说,银子早就不知道被洪水冲到什么地方去了,可要我说,那银子在上船之前,就被他们搬走不知道被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呀!”

“天机寺……”

玉霖轻声呢喃,回头望向张药,张药错愕地抬起头,与玉霖目光相接。

玉霖虽仍然冷静,眼底却隐隐泛出了水光,她抿了抿嘴唇:“你从天机寺菩提塔下挖出来的银子,也许……就是当年填进洪水里的盐税银。”

她说着喉中猛一哽塞,“我知道何礼儒为什么会死了……”

张药问道:“灭口吗?”

玉霖点了点头,摁着手腕凝神梳理前后:“河礼儒当年奉旨南下寻盐,本该带回白银千万两,但事实上,最后半数白银回到梁京,必是赵汉元逼何礼儒与他们合谋,借溃坝吞了那五百万两税银。其中两百万两,被藏进了菩提塔下何家的冰窖,至于那郁州坝,朝廷没钱修也不想修,索性不深查,就这么纵容他们炸了。根本就没有刘氏杀夫这件事,是他们用一桩所谓的杀夫案,来遮掩他们杀何礼儒灭口吞银的事实。”

她语速渐快,虽在竭力克制,身子依然不禁发颤,“杀夫一定会被判处凌迟,梁京城内根本没有人会听一个杀夫的罪妇解释,就连刘氏的母家,当时也只能弃她。所以……所以我不是疯妇,当年判决刘氏的公堂上,是诸公无眼,我没有护错人,我真的不该去死。”

张药看向玉霖微微颤抖的手腕,哪里伤痕交错,全是不该属于她责罚。

“去年公堂,没有人问一句,她为什么要杀夫吗?”

玉霖惨笑,“有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发疯脱袍吗?有人问过你,为什么要肆意杀人吗?没有。我们……”

她声音哽咽,说出了一句令张药心痛万分的话:“我们是抹布,是被盖在梁《律》上的抹布啊。可我明明是很好的司法官,我没有看错……”

她说着喉咙一哽,猛咳了一声,哑然道:“我不服,我死也不会服。”

“你没错。可我也是抹布吗?”

张药凝视着玉霖的眼睛,“我也配做抹布吗?”

玉霖一窒,张药的眼神,此刻看起来如此难过,从前她在那张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可自从他在三司堂上露出那背后的“罪奴”二字好,他好像突然拾起了他人生当中落了满地的悲喜。

然而玉霖明白,那并不是张药的软肋,而是一片死灰,在她身边陡然复燃。

她的勇气和不甘,真的救过张药,然而她无法在当下回答张药的问题,她还没有彻底厘清眼前的情形,只能忙不迭地抹去眼泪,决然避开了张药的目光,转身强定下心神,续问道:“你们的恩人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并没有立即回答。

玉霖径直猜道:“是一内监吗?”

众人一怔,老船工道:“我们不知道恩人的名姓,只知道当年被押解来梁京,城外梧桐林中押解我们的人,正要将我全部灭口,谁想忽传来一道令,调走了原本押解我们的差役,我们都以为是凶多吉少,谁想那些人竟说,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是奉恩人的命,来救我们的。”

之前说话的船工道:“我们原想求他们放了我们,可后来转念一想,我们脸上都有刺印,根本逃不掉。所以……”

“所以他们就把你们送进了庆阳墙。”

老河工点头叹道:“是。”

张药问道:“先太子遗族呢?他们没有举发你们吗?”

老河工摇了摇头,“我们后来才知道,这墙内关的是先太子的遗族,他们是好的人,非但没有举发我们,还将我们藏起,又将本就不充足的衣食都分给了我们,救了我们的性命。”

玉霖看向前方,“先太子的遗族在什么地方。”

老河工让了一步道:“在里面的青荣殿里,自从上月起,朝廷就不再送衣食草药进来了,好多女人都生了病。”

“他们如今靠什么活着?”

老河工道:“恩人送来给我们的口粮,我们克扣自身,省下来不少……”

张药凝眉:“够吗?”

众人无言以对,人群中却有人因为饥寒几乎站不稳身子。

张药转过身就要朝悬梯上攀去,玉霖追上他,险些被脚腕上的械具绊倒,张药忙扶住她:“你在这里给我呆好。”

玉霖道:“你要做什么?帮他们找食水吗?就算你不被王充他们抓到,侥幸找回食水,那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你才骂了阿悯姐姐,你自己忘了吗?”

张药一时口中失桎,“我不能眼看着人死,我看着人在我面前死我早就看恶心了!”

“我知道!”

玉霖拉住张药的衣袖,那熟悉的牵扯感顿时将他所有的心绪都摁了下来,“别拉……”

“听我说,张指挥使。”

这一句话,彻底摁死了张药。

玉霖抬头凝想他:“只有你能救我们,留好你性命,该舍的时候我……”

她眼眶微红,声音却没有因此软下,“我不会拦着你。”

此时的东厂狱中,许颂年几乎全身赤(和谐)裸地被挂在刑架上,血腥气熏得连陈见云都有些作呕,他看了一眼身旁发怔的李寒舟,呵道:“陛下是让你来审人的,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刑架上的许颂年咳了一声,“不用他审了……陛下问我……为什么要背叛他,呵呵……当年逼我自断一腿时,陛下怎么不问我……恨不恨他。其实背叛就是背叛了,没有为什么……”

陈见云上前一把扼住许颂年的下巴,“掌印啊掌印,你还真是把贱骨头啊!”

许颂年啐了他一口血沫子,气得陈见云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直扇得刑架摇颤。

许颂年顺势咳出喉中的血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陈见云:“陛下让你去烧了庆阳墙是吧……哪一日啊?后日吗?是后日吗?”

陈见云转身抄起一把烧红的烙铁,朝着许颂年的胸口就按了上去。

皮肉炙烤的声音伴随着许颂年的惨叫响彻整个东厂狱,陈见云道:“陛下让我来审你,不是让你来审我的!你死到临头还在这儿跟我摆你掌印的谱吗?对,是,是后日又如何?怎么你人都成肉泥了,你还想去救那群余孽吗?”

“不敢……哈……不敢……”

许颂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你也不用再审了……回去告诉陛下,他……老人家该消气了。”

陈见云道:“陛下消气了,我还没有消气,我告诉你许颂年,陛下不会再对你心软,你活不成了!你只能求我,求我发慈悲,给你个痛快!”

许颂年抬眼望向陈见云,忽然笑开,直笑得陈见云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你他()的笑什么!?”

“我……我送你一份大功,你……要是不要。”

陈见云后退了一步,阴狠地盯着许颂年,“你不要给耍什么花招。”

许颂年惨笑道:“我……不耍花招,我知道我会死,我只是想拿我这具尸体,帮你谋个前途……你啊……你毕竟是我教出来的……人啊……”

陈见云迟疑了一阵,回头看了李寒舟一眼,“你先出去。”

随后再度凑近许颂年:“什么前途?”

“和我做个交易吧……”

陈见云骂道:“我他()凭什么要和你这个死人做交易。”

许颂年偏头凝向他,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看得陈见云浑身发麻。

“你怕死吗?”

“你……说什么?”

“张药还在外头,你将我折磨至死,你怕……你也会死吗”

“你……”

“不想让我给他留一封信吗?”

陈见云禁不住吞咽了一口。

许颂年喘道:“我只想……让我的尸体,回到张悯……身边去。”

陈见云迟疑道:“陛下的圣旨是把你剐了,丢到乱葬岗上喂野狗,把你尸体送出去,我做不了主……”

“你可以把我剐了,全不全尸,我已经不在乎了。”

许颂年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高仰起脖子:“替我告诉陛下,我愿意……替他认指使张药,杀韩渐灭口的罪,不管天下信不信吧……好歹,能替他遮一点羞,哈哈……”

他竭力吐纳,努力让自己的神智清醒,开口再道:“你请陛下,把我的尸体,放到神武门外去示众,我只有一个请求……让张悯……张悯替我收尸……如果你办到了,我保证我死后,张药,不会杀你……”

第120章 绝命书 高墙火场,用继我志,永护我愿……

天明时, 张悯挣扎着从病榻上起身。

自从宋饮冰带她出三司公堂,狱中潮气和寒气袭身不退,而她又久不服药, 旧疾翻起, 狠狠地病了一场。归家后, 她缠绵病榻,倒是有仆妇来照料她,说是受得宫里的意思, 不必想,定是许颂年的干系。然她病得着实不清醒, 连那日之后玉霖情形如何都不知道,也就顾不上问了。

今日好容易起得身,然而院内外却是空荡荡, 一个人也没有。

张悯想去镇抚司寻张药,问玉霖的情形,披衣下地推开院门, 外面又是好冷的一日。

风吹着她的病容与乱发, 无数灰尘在她眼前轻盈而舞, 张悯立在门框中,轻抬起手,接住了一片苍白的纸灰。

忽地,巷口处行来一行人,边走边攀谈,甚是兴奋。

“听说了吗?”

张悯转过身, 长长的街巷像一道光幕,那行人皆如幕布上的皮影。

“听说什么?”

张悯凝神细听,耳中却渐渐传来一阵尖锐的嚣声。

“那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许颂年, 死了!”

死了……

死了!

皮场庙外,蓬草铺地,李寒舟带着镇抚司,放下了一具人身。

既是曝尸示众,镇抚司手上自然没有轻重,本就是一具被天子泄愤折磨后的残躯,哪里经得起一掷,落草时几乎血肉摊散,一路跟镇抚司而来的杜灵若忙上前道:“李千户……轻一些,轻一些。”

李寒舟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面容,血痂遍布,几乎看不见眉目,暗自叹了一口气。

天上万里无云,天下性命潦草。

人身横陈,腥臭散布,百姓却逐渐聚来,见那人一只脚露在外面,一只脚畸形地弯折在血淋淋的裤腿里。

“真是那个司礼监的掌印吗?”

“是啊,没看见那只断腿吗?”

“可……这怎么被拖到这个地方来了?”

“啧,他指使镇抚司那个指挥使杀人,因此被陛下处死,这会儿示众呢……”

“哦……那镇抚司那个人呢……”

“跑了!”

宋饮冰和韩渐挤在人群中,满耳喧闹。

宋饮冰心下不忍,僵着身子一声不吭。

韩渐不禁问道:“你在想什么。”

宋饮冰摇了摇头,眼眸不答。

韩渐续道:“司礼监的首座死了,你我该开怀才是。”

一语末了,宋饮冰却独自转过身,径直朝人群外挤,韩渐随即跟上道:“不看了吗?”

宋饮冰摇头道:“不看了。”说完又顿住脚步,重又回头,望向那具破碎的人身,平声道:“其实,要说这位掌印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时……还真说不上来。”

他刚说完这句话,人群中不知是谁,忽向那具人身猛地啐了一口。

“呸。阉狗。”

众循声看去,见是一个衣不蔽体的乞丐。

那一口痰就吐在尸体的手背上,杜灵若忙拦在尸体前,骂道:“掌印又没有对不起你,你羞辱他做什么!”

那乞丐道:“我活成这样天天被人啐,我能啐谁去?他一个阉人富贵成仙儿,我他()穷成这样,那不都是他害的!老子就啐他,就啐他!”

人群中不乏贫病之辈,听了那乞丐的话,一时都将心中难抒的愤懑朝着那具站不起来的尸体发泄而去。

杜灵若拼命挡住许颂年的身子,却根本拦不下羞辱他的唾沫和秽物如雨一般地朝着许颂年砸来。杜灵若几乎要哭出声来了,朝天泣道:“阿悯姐姐……阿悯姐姐你快来啊……阿悯姐姐啊……你快点来啊……”

宋饮冰和韩渐皆站住了脚步,正想折返,忽见后面的人群被一女子奋力地拨开,推搡时自有人呵骂,“这人谁啊,挤什么劲儿……”

宋饮冰道:“悯姑娘……是悯姑娘。”

韩渐闻言,忙同宋饮冰一道上前,伸手替张悯分道。

“都往后退几步,让条道出来……都退几步,给张悯姑娘让条道出来!”

人群推搡,张悯病体难行,几度跌倒,好在李寒舟远远地看清了张悯的脸,立即令道:“去把张悯姑娘带过来。”

镇抚司下来,人群很快被劈开了一条空道,张悯在空道之中站住,许颂年的身体,就在三丈之外。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底衣,却异常地宽大,根本不合体。杜灵若跪坐在许颂年的身边,哭得如同泪人,声音也断断续续地:“掌印死前叮嘱我,一定要等到阿悯姐姐来,阿悯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用,我护不好掌印的身子……我没用啊……”

张悯有些恍惚,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宋饮冰见此忙要上来扶她,却被张悯避开,她重复着杜灵若的话,“一定要等到我来……一定要等到我来……”

一面说一面掐起虎口,强压下满腔悲意,令自己冷静,一步一步地朝那具破烂的身体走去。

三丈之远,她竟不知走了好久,近前时,血腥味充斥了她的鼻腔。

李寒舟在旁道:“张悯姑娘,陛下恩准,你替罪人收尸。此人你可带回,但不能买棺装椁,也……不能发丧。”

“好……我明白。”

她说着,在尸体前缓缓地蹲下身,抬起那只沾染着乞丐浓痰的手,掏出怀中绢帕,仔细替他擦去,哽咽道:“我想理一理他的身子,你们可以背过身去,避一避吗?”

李寒舟点了点头,抬头道:“都转身,往后退。”

人群被镇抚司压着朝后退去,张悯这才放下许颂年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撩开了许颂年的衣襟。

那破碎的血肉顿时逼入她眼中,奇怪的是,她平时连荤腥多了都觉得恶心,可面对这一滩血肉,她却一点都不想吐。

这么多年,虽不在一处耳鬓厮磨,但这世上至亲至疏夫妻说得最是精妙,他们一直都有默契。

张悯明白,许颂年绝不忍心让她看见他此时的模样,除非,他要用他自己的尸体,告诉她什么。

果然,她在衣襟之内,看到了一封以血为墨,写给她的信。

“卿莫怪,狱中不得纸笔传书,隧潦草相别。吾因私盗内藏,天子定颂年死期于今日,只堪先落款在尾,若卿不见结语,便是颂年命绝此时,不及交代。”

“卿且记,卿志亦我志。”

“本愿承张氏之宗,奉吾妻百年。”

“知不可乎再得,托遗响于悲风。”

张悯读至此处,天上高风由上卷下,朝着她扑来,吹起她病中未挽的长发,拂过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庞。

那是张悯少时所爱的《赤壁赋》,他日是“携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而今终再不可得。

“知不可乎再得,托遗响于悲风……”

张悯呢喃着,忍泪将衣襟彻底翻接,后面的文字明显更加潦草凌乱,似是死期将至,无常催发,也似他临死恐惧,终至不可控笔。

“卿莫忘,秋冬养身,春夏提笔。吾终生仰羡卿之文墨,愿临死长记,亡前再誊。”

其后文字,几乎是为了抢时,乱如蓬草,但张悯认得,他命绝之前的最后一刻,写的是那篇满城流传的舞弊之文,是她的文章。

“人处世若失公正,犹夜行无烛,终坠渊薮矣。”

“人处世若失公正,犹夜行无烛,终坠渊薮矣。”

“人处世若失公正,犹夜行无烛,终坠渊薮矣。”

“人处世若失公正,犹夜行无烛,终坠……”

最后一遍,字迹已乱得难以分辨出字形,终究未能写完,果然是“若不见结语,便是颂年命绝此时,不及交代。”

而那落款之处,离之结尾甚远,又果然是他提前写好,要她慎看再看。

张悯揉了揉有些模糊的眼睛,倾身看去,但落款见自字迹比前面都要公整,文字如下:

四月二十七日于高墙火场

永继卿志

永护卿愿

张悯忍着心中无限悲意,细审最后的落款。

“高墙火场,用继我志,永护我愿……为什么是高墙火场?高墙……庆阳高墙,火场……”

她想着,忍悲再读前文。

“吾因私盗内藏,天子定吾死妻于今日…”

私盗内藏…

张悯至此猛然明白了许颂年的死因,她再度朝那日期看去,“四月二十七日……杜灵若。”

杜灵若忙回身道:“什么?”

张悯猛将衣襟覆上,转身道:“今夕何日?”

“四月二十……二十六日啊……”

张悯手指一握,轻道:“明日,庆阳高墙火场……”

杜灵若在张悯身边蹲下,“阿悯姐姐,你说什么,你不要吓我。”

“张药……张药在什么地方?”

众人在前,杜灵若不敢回答,只哭道:“姐姐先带张印回家吧,回家以后,我细细告诉姐姐。”

张悯没有再问,转而弯腰缓缓地伏于尸上,哑着喉咙,终于一点一点地痛哭出声来。

“你要说的,我应该懂了……可那些人,明明是我张家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啊……”

她说着,抱起那具尸体,摩挲着那无数道黏腻的伤口和血块,“别怕……颂年,别怕……。”

庆阳高墙内,张药用一根铁棍撬开了玉霖身上的械具,老船工端来了一碗稀粥,对玉霖道:“咱们还得撑到恩人再送食粮进来,姑娘,委屈你喝这些了。”

玉霖看了一眼那粥的颜色,脱口道:“我不爱喝这些。”说完立即后悔。

张药踢开地上的械具,接过粥碗走到她面前,“想办法喝。”

玉霖抿了抿嘴唇,轻道:“对不起啊。”

说完接下粥碗,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转身问老河工道:“你们知道下一次送粮是什么时候吗?”

老河工叹了一口气,“照旧来说,两日前就该送了,不过,从前也有晚个一二日的时候。”

玉霖问道:“剩下的水粮还能支撑多久。”

老河工无奈地摇了摇道:“也就这一二日吧。”

玉霖转向张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带他们回梁京城。”

老河工忙道:“姑娘是疯了吗?”

张药道:“玉霖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一个人,杀不进城门,但如果你要让我去,我可以。”

“我有病吗?”

“……”

玉霖抬眼:“要不要赌一次。”

张药闷声道:“赌什么?”

“赌我命硬,赌我要活,赌我杀不死。”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一河工跑来,“清荣殿那边来人了。”

老河工忙道:“是恩人的人吗?”

“不是。”那人摇头添道:“是没见过的人……”

老河工赶紧拉过玉霖,吩咐道:“快告知众人躲藏好!”

玉霖扫了张药一眼,张药立即直身山向阴处,回头扔下了一句:“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