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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19375 字 1个月前

玉霖答道:“去看了影怜一回。”

张悯站起身道:“天亮时杜灵若送了新的方子过来,”说着又看了张药一眼,“我恐他身边离不得人,不及去抓新药。你回来就好了,替我看着他些,我去抓了药就回来。”

“好。我一定把他看死。”

张悯听了玉霖话,再想起张药将才那句“问玉霖”,不禁释然一笑,也不欲多说什么,正要走,又听玉霖追来一句:“今日春闱闭场,贡院前头的那糟鸭信想是又得摆出来了。”

张悯笑道:“你又想吃了?”

玉霖点头,“姐姐去瞧瞧,若得买些,那最好了。”

张悯自然依她:“好,那我这就走了。”

说完合门自去了。

张药望着窗外,待见张悯出了院门,才回头问玉霖:“舞弊案如何?”

玉霖道:“判了。”

“怎么判的?”

玉霖走到张悯将才的位置上坐下,“郑易之判枷刑十五日,杖五十,流岭南。”

“江崇山呢?”

“无罪,已经回江宅了。”

张药听后,垂头看着手中的空碗,兀地苦笑,“张悯要是知道她害了一个人,一定不会放过她自己。”

玉霖道:“我觉得她应该知道。”

张药一愣,猛地想玉霖将才让张悯去贡院前买鸭信的话,忙追问道:“郑易之的枷刑在什么地方?”

玉霖看着张药,平静地答道:“春闱已经散场,自然是在贡院前。”

“玉霖!”张药的声音赫然抬高,这还是认识玉霖以来,他第一次对着玉霖情绪放出高声。

玉霖低头受下了张药这一声,应道:“你受过无法选择的苦,最后被逼得想死,如今虽然尚且活着,但又活得如何?”

张药情急,脱口而出道:“我不一样!我是男子,我……”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最讨我们的厌。”

张药顿时哽住,一时悔惧相交。

玉霖接着说道:“真相就是真相,只有真相才能为一个受冤的人洗尽冤屈。只有真相被揭穿,才能使得律法不做权贵杀人的工具。遮盖真相之后判决,行的都是私刑,而我这辈子恨透了私刑。”

张药在棺中望向玉霖,哽声道:“你说的我都承认,我无地自容,可她是我的姐姐……”

“张药,你姐姐不是庸人。”

玉霖打断张药:“她不应该被蒙蔽和利用,去害一个无辜的人前途尽毁。且她才华横溢,写得那么好的文章,为什么要被利用之后,又遭抹杀,枉替他人作嫁,这又凭什么?”

张药无言以对,肩膀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玉霖放平声音:“张药,你想保护她,但也要问问她,她想如何选择。你当下如此害怕,是因为你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会怎么选。”

第96章 君子文 我活了这么多年,换来我弟弟想……

这一日正是春闱散场, 各高门遣来接自家子弟的车塞了大半条道路,外头进京的贡生,有路资丰厚的, 此刻也雇车套马, 各自回下处。

从贡院至梁京正街, 道中路禁全数撤走。

路通人多,车马来往,热闹得厉害。

张悯在药铺中等着伙计抓药, 药铺掌柜因张悯常在铺中买药舍与京中穷病的老弱,早与她相熟, 因有张药和许颂年的这两层关系,铺中人来货往倒是有不少方便。掌柜心里感激,每逢张悯过来, 总要趁空与她攀谈几句。

“悯姑娘今儿还济人呢。”

张悯摇头道:“是我弟弟病了。”

“哟。”掌柜忙道:“是张指挥使病了?”

说着又把药方子仔细瞧了一遍,转头替下伙计,亲自称量配用, 一面道:“看着是补血去炎的方子, 恐是金伤了皮肉?”

张悯点头, 应了一声:“是。”

掌柜嘱咐道:“如今天气要大起来了,比不得先前凉的时候,倒要仔细调理,才能尽好。”

张悯应道:“我自明白,谢您操心。”

掌柜笑开道:“如今外头生意难做,也是许掌印和张指挥使照顾我们, 我们才能撑起这一副空架子。悯姑娘一会儿还往哪里去呢。”

张悯看了一眼天头的天时,应道:“得去水墨胡同走一走。”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吵扰起来, 掌柜忙问道:“怎么了?”

两个正卸货的伙计跑进来道:“悯姑娘可别往水墨胡同挤了,贡院前头枷了舞弊罪人,今儿散场,本来车马就挤,又遇着惩戒有罪的贡生,人都要瞧去,更是走不动道了,我们拉了财货,正是从水墨胡同过来的,好一通挤啊。”

张悯蹙眉道:“舞弊?”

那进来的伙计应道:“可不是嘛。哎哟,那可怜的。说是刑部里审出来的,人瘦得就剩一层皮了,还跟门口站枷,要我说啊,不出两三日,人定没了。”

说话间,掌柜已包好了药递给张悯,又嘱咐了几句调养之法。

张悯一一听了,告辞出了药铺,但却没听伙计的劝阻,反是顺着前去看热闹的人流,往贡院门前去。

贡院门前,郑易之被刑部的番役牵至人前,五六十斤重的枷锁扛上肩膀,番役将将脱手,他就没忍住一声痛叫,连人带枷栽倒在地,紧着又被番役扯拽起来,狠言训斥,威吓了一番,这才勉强站住了。

他家小早就听了信,头几日匆匆忙忙地从城外赶了进来,然是穷困小门户,在京中哪里有倚仗。打听了几日,竟连刑部作何处置都不知道。今见郑易之被刑部带出来,却是离别之后头一回相见,见他狼狈至此,又在监里受了大苦,落得这样的下场,小的早就哭得迷了眼,唯有其妻顾氏,在人群之中护着家小人等,怔怔地不说话。

郑易之起先还悲伤有限,然见亲族悲泣,想起多年苦读,他未曾做过一样营生,一应用度都是家人供应,家业着实艰难,好容易有了举人的功名,妻儿食不果腹地替他凑足了上京的盘缠,母亲却因无钱,隐病不说,最后病死在他入场之前。他也算孤注一掷,就为把那憋了十几年的闷气一口吐出来,谁想刑部几日,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过堂时除了自己的一张口,人证物证竟全向着江家那子弟,不过两三日,案子就审结了。判他先是站枷,后是流放。

想他三十来岁,满腹文章,至此,命里已下了妻离子散,绝路不可回的判词,一时心痛神伤,一口冷血直出口鼻。

围观之众间,不乏今科下场的贡生,见郑易之形容凄惨,悲声大放,当众呕血,难念共情惊心。

其妻顾氏见此,忙将一方帕子求番役递上,番役准递之后,她径直挣扎起身,踉跄上前,对郑易之道:“天下以读书为高,做官为上,既已为君之妇,见父母殷切,家小期待,只得叫你也走这条道。这十来年,家中揭不开锅的日子常有,要说我不怨恨,那是诳话。可不管怎么说,我知你虽固执,却也是清正之辈。就算考而不中,也不令家小蒙羞。听信来京时,原想你是遭人诬陷,或另有苦衷,可今日,既已审准,你行无耻舞弊之事,将王道、国运皆践作粪土……”

她说得郑易之浑身颤抖,而她对此人又是恨又是怜,泪流满面地沉默了一阵,终是狠心道:“郑郎,若你穷病一生,我定不辞去。而你今上污先祖名声,下令我辈不耻,今我请辞,唯愿护你郑门幼子,不沾你的污名。”

说完掷帕而去。

郑易之见她如此,心中的委屈和绝望顿化一阵熬身炸肉的烈火,烧得他胸肺剧痛,他身负重枷,不得捶胸,只顿足哭喊,欲将妻子唤回,谁想那顾氏也甚刚烈,带着幼子挤出人群,径直远走,连头也不肯回。

郑易之逐渐看不见她的身影,心中万念俱焚,双目凸睁,本就“命悬一线”的心智此刻顿失。他扛着枷锁,身子摇摇欲坠,面朝青天高声哭喊道:“我郑易之冤枉!冤枉啊!苍天啊!老天爷啊!究竟是谁害得我!到底是哪个锦心绣口的苦心人,写得那般好文章,却又不担国运,不思王道,不下场为自己求一个功名,非要在阴地里替江崇山作文求名!非要把我冤死……把我冤死在这梁京城里啊……老天爷,官老爷,你们真是讽刺啊,还出什么‘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做题,中立而不倚?笑话啊!简直是笑话嘛!”

张悯站在人群之后,听他说完这一番话,竟莫名地惊出一声冷汗。

她想起了碧洪茶社的江家诗会,想起了屏后递出来的那几道文题,想起了其中的《四书》之议论,正是‘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她不蠢,她当时就知道,科举第一场,不外取《四书》、《五经》做题,令考生作文相议。然而她没想到的是,今年春闱第一场的考题,竟然真的是她为江家所作的那一题。

她正惊罕,又听来一番更要命的话。

抬头但见郑易之哭泣出声来,抬起一轮声量,朝天高喊道:“昔包拯悬镜开封,海瑞抬棺谏君,皆以金石之心昭公道,故青史刻痕,万民仰止。盖天地有衡,非日冕不移其影;江海有则,非磐石不易其流。人处世若失公正,犹夜行无烛,终坠渊薮矣……好文章,当真好文章啊!过堂之时,有幸头回拜读。我亦倾慕。想我郑易之,何德何能,能与君相识,做君之文贼?!君知我冤枉啊!我真的冤枉啊!君既有此才思,何苦助他权贵做当世文贼!”

说着,声嘶力竭,继而低头惨哭道:“君可有知?救我一命啊……救我一命啊……”

张悯浑身战栗,手中的药包早已因惊落地,里面的药材全部撒了出来,被踩得粉碎。

然而她根本顾不上去捡,因为郑易之念出的,正是她为江家所作之文的其中一段。

同题、同文。

江家骗了她。

在场的刑部堂官见此,忙命道:“上去把他的嘴堵了!”

郑易之被压得跪下,人却还在奋力挣扎。

张悯奋力拨开人群,欲往前面去,谁想却被身后一人拽住。

张悯不及回头,就听杜灵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悯姐姐,别去。”

张悯回过头,见杜灵若一脸情急地站在她身后,急声对她道:“这个案子,陛下只让刑部过问,掌印觉得蹊跷,所以案子一判就去刑部看了卷宗和证物,其中那舞弊之物写的竟是张体!如今,尚不知是何人使了阴遭要害你和掌印……”

“那就是我写的。”

张悯打断杜灵若:“江海有则,非磐石不易其流。那就我自己写的!”

杜灵若愣住,反应过来后忙抓紧了张悯的手:“快跟我回去,回去跟掌印从长计议……”

张悯用力挣脱了杜灵若的手,“从长计议就是护我,救我。可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知道的,所以你让他放心,我做的事,在我身上了结,我绝对不会牵扯出他来。他只管收好我给他的东西,护我要护的人,如此,我张悯这一辈子,无论生死都是他的人。否则,我不再认得他。”

杜灵若看着张悯,心中十分不忍。

这是他与许颂年、张药,尽心护养至此的女子,至今仍然孱弱,但她好像和玉霖一样,一旦做了决定,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杜灵若,你要告诉颂年,别想着救我。我活了这么多年,换来我弟弟想死。这一回,我若受不住,死了,你就让我弟弟带着他喜欢的人走,离开梁京城,哪怕回到那战乱纷纷的家乡,投身军中,又或者就做一天地游侠,后半辈子救人救己,别在为天子卖命了。”

杜灵若追上一步道:“阿悯姐姐你在说什么,你要掌印痛死吗?还有药哥,他怎么过得去……”

他的话令张悯着实心痛,她深知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不再看杜灵若,转身挤出人群,朝着那贡院大门快步走去。

杜灵若还想去追,却被人群阻隔推搡,一不留神跌坐在了地上。

“阿悯姐姐!阿悯姐姐回来阿!”

张悯听着背后的声音,人却已经走到了郑易之的面前,她竭力拦住正要去给郑易之堵口的番役道:“且先住手。”

番役倒是都认识她,不敢造次,纷纷住了手。

刑部堂官上前劝道:“这不是悯姑娘该怜悯的人,还是……”

“我没有怜悯他。”

张悯转过身,“是我有罪要认。”

刑部堂官愣了愣,忙问道:“姑娘可是糊涂了……”

“那篇舞弊的文章是我写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纳罕。

张悯看向几乎被折磨得不知事的郑易之,轻声道:“自从父母溺亡,我很久不写文章了,你念的那一段,其实也不好,但我仍然谢你赞它,谢你让它见了天日。你别怕,我不认识你,那篇文章也不是写给你的。我是女子,我当得不一个‘君’字。但没有关系,我还是可以救你。”

第97章 春如旧 然春如旧,人亦如旧。

张悯说完, 弯腰捡起顾氏遗于地上的手帕,上前几步,递于郑易之手中。

郑易之人被束于重枷之中, 藏不得那方手帕, 只顾将之攥于手心, 那手帕上还带着一丝温柔,虽来自张悯,郑意之心中的绝望之意, 竟因此大减了七分,他艰难地仰起头, 望着张悯道:“不知姑娘名讳,若他日得出囹圄,我……”

“我姓张, 单名一个悯字。”

“张悯姑娘……”

张悯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迎向堂官道:“不管怎样,既然我已自首, 总要拘我对词。在这之前, 先把他的枷卸了。”

堂官迟疑, 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悯姑娘,这可不是玩话呀,你若行伪证,则是妨害刑部办……”

张悯截断他的话道:“我自己写的文章,我诵得全文五百七十二字。”

堂官一窒,“你……”

张悯续声, 径直点出了要害:“那篇舞弊的文章是此案之证,至今为止,并未经你刑部又或涉案之人, 将全文公之于众,将才这贡生所念,也不过几行而已。我若能全文成诵,难道还不能作人证吗?”

堂官心惊,实在不知上头让尽快审结的案子,为何会在此时,牵出张悯这般要命的人证,且她一席话,说得话却严丝合缝,已将她自己摁死在案中,他之前尚想将之搪塞过去,此时却已无言以对。

张悯见堂官沉默,不禁垂下头,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我问一声,你们是惧了我弟弟的身份?还是怕了宫里那位先生的手眼?如今你们不敢提,我且自己全都挑到明面上来。我倒是不信,若我今日在此,诵出那五百七十二字,众目睽睽之下,朗朗乾坤之内,你们当真敢因他二人之势,对我徇私。”

这一番话说完,众人哗然。

堂官深知,张悯自挑张药和许颂年二人的厉害关系于众人面前,实则是为了逼刑部拿她具审,她挑得越明白,刑部就越无法遮掩,至少眼下,若她当真诵得那篇舞弊之问,那么刑部就非得拿他张悯过堂不可了。

一时间,众人衣冠连袂而起,那堂官也不得不抬手稳住头上乌纱。

张悯抬头看时,但见道旁花树枝摇叶动。

城中起风了。

都说春闱,是梁京城一年之内,最好的时节。

玉霖从家中出来,锁上门,转身拢紧身上的藕色氅衣,一抬头,天风袭来,满城花香顿时盈了一袖。

张药坐在窗边,眼看着院中的玉兰抽出了柔弱的花苞,与风震颤。

与此同时,迟迟不得杜灵若回信的许颂年一人独出神武门。

这一日十分和暖,竟令那一只断腿,丝毫不感素日那阵阵寒疼。

他亦抬起头,朝天穹看去,晴空万里无云,无数不知名的飞鸟欢鸣远飞,朝着层层叠叠的富贵楼阁中扑去。

一往无前。

义无反顾。

许颂年朝着贡院瘸行,花尘打着旋儿光顾他的膝腿,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带随行,独自一人勉强行了半个时辰,终是走到了水墨胡同口。人已薄汗湿背,喘息不止。他扶膝盖缓和一阵,再抬头时,眼前便起了一阵大风,城中万树摇叶拨花,那风光,竟恰似从前郁州阳春。

那也是如梁京一般富庶的北方重镇,春季多风,万千花树应时而盛,一日郁州堤提前竣工,城中万人空巷,纷纷前去观堤。

张家的嫡长女立在繁花之下,随其父一道,与无数郁州名士,对着那绵长的郁州春堤,吟句颂景,诵文赞春。

那年许颂年离家学医,常年住在城外云雾山的古寺之中,听得堤坝竣工,也随师傅下山赏春,恰在春堤上,偶然捡到一篇被风吹来的诗文。

娟秀的张家体,别致的观景诗。

许颂年畅快读罢,方尽兴矮下宣纸,但见纸后现出一弯倩影,朦朦胧胧,隐在郁州堤外的烟树之间。

他再低头,细看诗文,见文后落款是一二字别号——江宁。

取意江水平宁,正好和了他脚下那平静流淌的万丈江水。

时光流转,今日早已是堤毁城败,不见江平之年的盛世。

然春如旧。

人亦如旧。

许颂年立直身子,望着眼前飞花莽然的街道,隔着层层叠叠的车马和人群,听到了他无比熟悉的诵文之声。

“尝闻:公者,天平不偏;正者,圭臬不移。秉公持正,则人心服而天下治;徇私枉法,虽令不从而纲纪隳。昔包拯悬镜开封,海瑞抬棺谏君,皆以金石之心昭公道,故青史刻痕,万民仰止。盖天地有衡,非日冕不移其影;江海有则,非磐石不易其流。人处世若失公正,犹夜行无烛,终坠渊薮矣……”

许颂年被那声音死死地定在原地,再也跨不出一步。

今逢半老之年,他早就做惯了阉人,自认情爱已死,不过余下一个自以为是的“义”字。令他得以不知羞耻地纠缠在张氏姐弟身边。而张悯也早已封笔,自戕文名于梁京城,至此也绝了从前夫婿对她的仰慕。然此刻,“少年夫妻”异地重逢。这一日春闱散场车马塞道,贡生处刑张悯自首,好事者与好奇人尽皆聚向张悯,梁京城也算得是万人空巷,人群恰如那片堤上的烟树,将二人阻隔。许颂年虽然因此仍看不清张悯,可他明白,张悯还是从前的张悯,甚至比从前更好。

所以“情爱”何曾死过?他至始至终仰慕张悯,从来都是她的“名”下之人。

人群之后,许颂年渐渐垂下了头,闭眼摇头,不觉叹笑了一声。

人群之前,张悯诵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止住声音,众人也随之沉默。

唯有郑易之在她身后,忽地痛哭出声,却也只得哭声,全然说不出一句话。

张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本就病弱,久立风间,又费尽心思,早已是心神耗尽,她踉跄了一步,转向堂官,哑声道:“你可以带我回部里,让我复诵,你等照证物比对。我自己写的文章,十年我也不会忘。至于这篇文章。”

她看向郑易之,“与他无关,是江府之人,嘱意我写的。”

她说完,周遭群议顿起。

“江府?哪个江府,难道……”

“嗨,咱们这梁京城还有哪个江府?”

“啊……那这姓郑的贡生也……太冤了吧。”

堂官四下环顾,见已弹压不住,不得回头对番役道。

“把郑易之的枷卸了,带回监内。”

见堂官发了令,番役随即上前卸枷。

堂官是时又看了张悯一眼,面上仍存为难之色。

张悯轻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难。我既然认了,就没想脱身,我不会攀扯任何人为我脱罪,包括我的弟弟,和我曾经的夫婿。”

堂官听罢撇过了头,凝眉长叹了一声,半晌之后,方无奈地下令道:“带走。”

张悯入刑部监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奉明帝在东苑的寝殿内,当着黄氏的面,狠狠砸碎了一只琉璃盏,随之呵道:“你还跟朕要什么金冠?朕给你们黄家的,还不够多吗?啊?”

黄氏莫名受下这几句重话,心中惊怕,后退几步,竟有些站不稳,杨照月见此忙上前相扶。

奉明帝听着脚步声,转头向杨照月问道:“原来今儿是你在这里伺候,朕问你,之前在司礼监批红时,你见到赵汉元写的那道奏请修缮皇陵的本子了吗?”

杨照月扶稳黄氏,小心回道:“回陛下,尚未……”

奉明帝怒道:“这老东西,还真跟朕叫上劲儿了!”

听得奉明帝言辞失限,杨照月和黄氏都不敢说话,黄氏害怕,在杨照月身旁轻声求退,奉明帝此刻心烦意乱,也懒得安慰她,胡乱挥手让她去了。

黄氏走后,奉明帝这才问杨照月道:“你们掌印呢?”

许颂年一早就出了宫,杨照月是知道的,但是此时奉明帝因张悯之事恼怒,他不想火上浇油,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奉明帝道:“想是私自去了刑部狱吧,他是有这个手眼的,朕清楚。”

杨照月忙道:“掌印情急,还请陛下饶恕。”

“朕没怪他。”

奉明帝朝前走了几步,地上的琉璃碎片被他踢得飞散开来。

“朕是气他张家的女儿!”

杨照月小心道:“张悯姑娘一向病弱,何曾知道宫里朝和朝内的事。掌印为了让她安心调养,更是连多说一句,都恐忧虑伤身,她定不知道陛下的难处。只可恨江府,为了自家子弟的出路,偏诓骗了她的才情去。那悯姑娘从来都是最心善的人,如何见得贡生因自己受冤,这才阴差阳错,坏了陛下的事……”

“那她就该死!”

奉明帝一声呵斥打断杨照月的话,可杨照月却深知,这是气话。

张悯若死,不说拴不稳张药,恐连许颂年这个人,奉明帝也很难用得稳了。

果然,奉明帝沉默了一阵,转身取了一只新杯,也不使唤杨照月,自斟了一碗茶,一口喝了,放平声音道:“朕倒是想知道,是谁有这种心思,对朕使了这么毒的一计,就这么见不得,朕使那百万两银子?”

杨照月道:“普天之下,何人敢算计陛下呢?”

“怎么没有,十几年前就有了!”

奉明帝眼前猛地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他顿时气闷胸痛,抬手饮尽杯中残茶,对杨照月道:“你去告诉许颂年,他想搭救张悯,朕准,朕甚至可以纵他和张药,在外头使些手段,尽快把这件事抹平了,朕要修皇陵!”

“是。”

杨照月应道:“奴婢这就出去给掌印传话。”

第98章 梧桐旧 你还记得城外梧桐已半死吗?……

刑部司狱宋饮冰亲自收张悯入监, 监中拜狱神,张悯虔诚跪地,神台下再三叩首, 直身时却在神台一角, 陡然看见了一个砾石所刻的“玉”字。宋饮冰告诉张悯, 那是一个叫银声的女犯刻下的。张悯因问银声当下所在,宋饮冰答说之前黄妃有孕,朝廷下了赦令, 她因那赦令免了余下刑期,现已归家。辞狱拜神那一日, 她没有跪神像下的正位,反将一炉香,摆在了她所刻的“玉”字之前。

张悯抚着那“玉”字上的一点, 问宋饮冰道:“这个‘玉’字,指的是?”

宋饮冰笑了笑,应道:“自然是玉霖。”

张悯转身再问:“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必然是王少廉逼狱女囚中卖春一案。

当时玉霖做局, 计杀王少廉, 增修《问刑条例》, 梁京女狱之中因此再难见逼囚为娼之事。

这是很好的一件的事,但此案中获罪的除了王少廉之外,还有一个□□犯,而那人正是张药。

此时张悯在前,宋饮冰一时倒不大好回答了。

他正迟疑,但听身后一狱卒进来回话。“宋司狱, 司礼监来人了。”

宋饮冰问道:“来的是谁?”

狱卒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道:“许掌印亲自来了,我们在前堂已经领教了司礼监的排场, 正要来请司狱来迎。谁想掌印倒不叫大人到前头去拜见,只要见……”

自然是只要见张悯。

虽说自从王少廉死后,宋饮冰亲自掌狱,刑部狱再没有大“孝敬”送给司礼监的陈见云,这司、狱两家门路倒自此断绝。宋饮冰是个刻板的人,平素不肯变通,但许颂年既亲自过来,见的又是张悯,宋饮冰倒肯破例,也不执着提囚面会交递文书,只令人将张悯身上的械具锁好,就留狱神庙与张许二人,自己则携看管的狱卒,避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渐近,止声时,许颂年推开了狱神庙的门。

门外悬铃,阵阵作响。

张悯靠坐在神台下,趁开门的空当儿,抬头看了一眼那铃阵上的天色,晚霞的黄光正映照着深蓝的天空,黄昏已近。

许颂年穿着司礼监首官的袍服,外头罩着一件银狐皮氅。

想起之前狱卒说的“排场”,张悯不禁笑了笑:“都三月了,你还觉着冷吗?”

许颂年应声解下银狐皮的氅子,罩在张悯单薄的囚衣上。

他没说话,转身去外头打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张悯身边,自己则扶着地,半跪下来,掏出怀中的帕子濯湿又拧干,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冷暖,方低下头将张悯的手从氅中抽出,小心地挪开她手腕的上镣铐,细致地替她擦拭。

已经很久了,许颂年不得这般照料张悯。而张悯垂眼看着他细致的动作,不觉抿住了嘴唇。

她本是个不会揶揄人的性子,但见许颂年一身华袍,半跪在眼前的脏污之地,做着从前照料她的事,她心里难受,口中却不知道为什么,竟“调侃”起来。

“你在宫里做这些,出来还做这些。”

说着她就要收回手,许颂年却使了一分巧劲将她摁住,张悯只得作罢,任由许颂年摆弄。

面前的人仍是一副温和的眉眼,声音也淡淡的,“说了要照顾张家女一辈子,我不会食言。”

张悯垂下眼见,“父母已死,张家什么都不能再给你,你的话早就不必作数。”

“你想把我撇干净吗?”

张悯一愣,许颂年背过身去重新濯帕,续问道:“撇干净之后,你想做什么?”

帕中的热水从许颂年的指缝中流下,落入盆中,水声伶仃,衬得周遭格外寂静。

“郑易之无辜,我不能害他。”

“不止这样吧。”

张悯沉默,许颂年背向张悯叹了一口气,忽问道:“你想凭你自己一个人,借今朝舞弊案的公堂,去翻当年郁州溃坝的冤案吗?”

不想张悯竟未否认,猝然接道:“我提一句又何妨?”

许颂年顿时转过身,刚要开口,却又被张悯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我硬翻郁州旧案会害死很多人,我不拉人下泥潭,可我难道不能当堂喊一声‘冤枉’?”

“没用的……”

张悯抬声道:“陛下已经发了杀太子遗族的心,钱粮断了,墙内必是饿殍地狱,江家给我的那一份金银拖不了多久,耗尽之后又如何?”

许颂年道:“我掌着天子内藏,哪里不够挪移?”

“许颂年,你还觉得自己不够惨吗?”

“我……”

“私发内廷的银子,你想被天子剁成一摊肉泥吗?”

许颂年沉默一阵,深吸了一口气,忽地笑了一声:“那就让他剁吧。”

“我不准。”

张悯一把握住许颂年的手:“你得听我的,我说了我不准。”

她说得急快,话音落下就连咳了几声,许颂年忙抚其背,帮她顺气,一面压下了声音,安抚张悯道:“你说你不准,我还能如何?你别顾和我白生气,恼了你自己。”

他下了软话,张悯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他们从前做夫妻时的相处之道,张悯外表柔善,里内刚烈,夫妻间偶然因事争执,争不得几句,许颂年便下软话,她也因此无可再争,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没有和你生气。”

“没有就好。”

许颂年说完,抬起张悯的另一只手,“把手擦干净,我带了你爱吃的糕饼。”

张悯轻撇开许颂年的手,“我的话还没说完。”

许颂年点了点头,将帕子放回盆中,“好,你说,我听着。”

张悯缓和下声音,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道:“当年郁州溃坝,父母自尽,牵连太子被废,最后赵娘娘带着小郡主……”

说至于此,她还是难免哽咽,顿了一顿,方再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河里的冤魂就像被镇魂石给压死了一般,何曾有过见天日的时候?这一次我若过堂,必为他们喊出一声冤,定要把那旧案再翻出来……”

许颂年闭上眼睛,“翻出来又如何?此时根本不是好时机,刑部把持在赵氏父子手里,你我都知道,当年的事,他们参与其中,本就是助恶之人。”

张悯抿了抿唇,“可何时才是好时机?”

许颂年道:“若要翻案,除非赵氏父子倒台,刑部清明,方有一线可能。”

“可我活得到那个时候吗?”张悯自嘲了一句,又道:“我知道翻案很难,可司狱说了,舞弊案重审,则有三司介入,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时机。我信御史台和大理寺,我既当堂喊冤,他们总不能也让此事不声不响的过去。我不是个痴人,更不会莽撞害人,一切见机行事,若上天见怜,冤案得以平反,墙内之人也许都能活下来,若苍天相弃我不得成事,罪过也只在我一人,我认了。唯望那压在河中的千百冤魂,可因我堂上之故,呼得上一口清气。”

许颂年问道:“如此就要赔上你张姑娘的命吗?”

张悯惨笑了一声,垂眸看着手腕上镣铐,含笑道:“反正我都要获罪受辱,不如逼得天子发狠,一遭砍断我的头。到那时,我弟弟再不用在受制于人,为虎作伥,你也不必因为我这个病鬼,把你的性命全赔这梁京城里。”

她说至此处,目光竟渐软了下来,声中尽是不忍与不舍:“圆满的日子你是过不了了,就好好地过一段富贵的日子吧。你的顾恤之恩,我张氏姐弟,来世为牛马……再报……”

她的话未说完,人却被许颂年猛地拥入了怀中。

至亲至疏是夫妻,从前是水乳交融,皮肉相接,可合离之后,他再也不敢碰她,这还是多年之后头一回,他忘了情。

“这是在什么地方,你……”

“张悯。”

许颂年的声音在张悯耳边想起,“你能不能再等一等。”

张悯侧过脸颊,却觉脸上沾染了一大片潮热,她心中一悸,“你……哭了吗?”

许颂年越发抱紧了张悯:“若用一条命,只换旧案重提。何必用你的,用我的就够了。”

张悯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许颂年的声音再不似从前那般平静,“你再等一等好吗?我忍下当年腐刑大痛,苟活至今。是因为你活着,你若不在了,我凭自己,如何再能忍得下去?左不过去步你的后尘,逼得天子把我也杀了。可就怕你上碧落我下黄泉,至此,我再也找不到你。”

张悯忍泪无话,伸出一只手,试图稳住自己和许颂年的身子,然而不留意间,却摸到了神台角上的那个“玉”字。

张悯忽起一阵恍惚,诚然张悯想起了玉霖,也明白了银声刻下这个‘玉’字的缘由。

可是她不敢对此发愿,也不忍发愿。

然而冥冥之中,人与人自有感知。

陋室灯下,玉霖跪坐在独箱边,独自默文,竟在此时,无端想起了刘氏临死前的那一句:“女人是救不了女人的。”握笔的手不禁一抖,连灯火也跟着晃了起来。

“你在写什么?”

张药靠坐在棺中,轻声问玉霖。

玉霖没有抬头,继续行笔道:“我在默一个案例。”说完又补了一句:“《问刑条例》里的一个案例。”

“什么案例?”

玉霖没有立时回答,张药也没有在问,他撩开亵衣,挑起药膏,自己照顾自己上药,忽听独箱边的玉霖说道:“你还记得,‘城外梧桐已半死吗?”

张药抬头:“什么?”

“梧桐半死。”玉霖复道,“为此,陛下让你杀了那个作诗之人,你也因此受杖刑,在神武门外皮开肉绽。”

张药望着灯下的玉霖,说实话,听了玉霖将才的话,他心中生出了一些无名的恐惧。

“你要做什么?”

玉霖低头,看着灯下的文字。

“我问你啊,如果阿悯姐姐获罪,你会如何?”

张药垂头沉默了一阵,终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我获罪呢?”

“你不是一直很想活吗?”

“我是说如果?”

张药放下亵衣,静坐棺中,低头平声道:“我回答过你。”

“你回答过什么?”

“他日刑场再相见,我带你走。”

玉霖听罢,低眉笑了,唤了声他的名字。

“张药。”

“嗯?”

“堂审那一日,你一定要去。你会接走清白的阿悯姐姐,若我运气好,还能帮你偿还一分当年“城外梧桐已半死”的罪孽。如果我做成了,你答应我啊……”

“答应什么?”

玉霖移来手边的灯火,此时灯影已稳,静静地照着玉霖的面容。

“你罪不至死。以后人生路长,你多笑笑,和我一起,好好活着。”

第99章 抽丝日 她与有荣焉,与有荣焉,与有荣……

堂审的前一日, 许颂年还是登了张药的门。

家中玉霖不在,张药独自养伤,人倒是已经能下得床了, 他一早进了厨房, 烧起了厨里的灶台, 洗刷药罐,在火上吊起张悯留给他的治伤药。张悯去了的这几日,厨房便被玉霖接管了去, 她虽也能做几样小菜,但毕竟不如张悯细致, 各处烟熏火燎,熬上药后,张药在厨房里站了半晌, 终是看不下去了,洗了手就要取外头打水。

提桶刚出了厨门,竟在院内看见了许颂年。

“不要崩了伤口, 我来吧。”

说话间, 许颂年已经接过了张药手里的水桶。

张药径直问许颂年道:“你去刑部狱看过张悯了吗?”

许颂年将井绳背至肩上道:“你虽在病中, 难道没使镇抚司的人去过问吗?何必问我。”

张药道:“我使人去过了,她什么都没说,只带了一封信给我。”

“写的什么?”

许颂年一边问,一边用力拽起井绳,木桶装满了井水,摇摇晃晃地从井底升起。

张药低头看着桶中的两道人影, 低声道:“就一句话,不准我救他。”

许颂年提着桶朝厨房走去,走过张药身旁时顿了顿步子, 留下一句:“差不多。”

二人一道走进厨房,张药照看灶下的火,许颂年拧起帕,收拾柴灰和油渍。

这二人一个尚在病中,一个断了一条腿,但却双双周到利落。

“其实陛下是有意使你我搭救她的。”许颂年抹去一团烟灰,回身濯帕道:“不光陛下,恐怕连刑部都会对你我大开方便之门。”

“我知道。”

张药半蹲在灶火之前,火中干柴噼啪作响,他提快了声音,续道:“我本来就是以私刑断案的鬼,你手握司礼监这么多年,不论司法还是刑狱,也该是关节尽通。陛下既已授意,不管他刑部是什么意思,单凭你我二人,阴地里有的是办法带她出囹圄,她是不准……”

他说着转身望向许颂年:“她不准,我和你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就这么纵容她?不再管她的死活?我怎么见父母?你又怎么见父母!”

“张药。”

许颂年截下张药的声音,“若在牢中说出那‘不准’二字的,是玉姑娘,你张药如何?”

“我……”

张药愣在原地,许颂年则笑了笑,复问道:“如何?你也只能纵她。”

张药垂下眼睑,火上的药已经滚了,咕噜咕噜地冒出一圈褐色的泡沫来。

“是。”

他悻悻地点了头:“她早就跟我说过,张悯……张悯有张悯的选择。”

许颂年仔细地擦去最后一抹脏污,对张药道:“你有一个很好的姐姐,但在她最好的年华,你却年纪尚小,不曾识得她的好时节。所以我今日过来,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许颂年指了指火上的药罐,“把药喝了,带上围帽,跟我走。”

碧洪茶社的门今日大开,社内热闹非凡,许颂年携张药跨过门槛,走进其中。

张药穿白,又带了围帽,寻了一处墙角,靠下身来,倒是没有一个人识得他,社内仍是热闹如旧,京中贤老、学究、年轻的科道文官、甚至是春闱出场等候放榜的贡生们,纷纷研墨铺纸,尽将一篇文章抄传来议论讲评。

“张悯灵心慧性,此文深中肯綮。”

“非也非也,要我说,这张悯所作也不过是镂尘吹影,含义空洞的下乘之作罢了。”

“什么镂尘吹影?难道不是你嫉妒苛责?从前春闱之后,我等也讲评天下文章,这一篇放在中,哪里落了下乘,你倒是举出几样,我等再公评一回!”

人声喧闹,褒贬不一。

张药其实听不大懂,但他知道,众人传评的,正是张悯所写的文章。

大梁百年,梁京立城更是不知多少年,期间文坛喧闹,偶然也有女体流传。可春闱散场之后,何曾如此传评过一个女人的应试之文?毕竟梁京贡院的那扇门,从来就没有对她们打开过。

十一年前,玉霖曾披着一层须眉假皮,走进去过一次,而皮落之后,得到的罪名是欺君,下场是凌迟,活下来的代价是,做一个女奴,一个疯妇。

声名、地位、钱财、全被毁尽。

这世道啊,如果她不肯让他做主,那他就一定要剥得她一无所有。

今时今日玉霖就一无所有地坐在众人之间,男人们面红耳赤地争论,张悯的姓名流转于唇舌之间,她写的是春闱场内之文,解的是四书五经,辩论议论的是君王列侯,所以不论褒贬,对她的评价始终不沾一点风流戏谑。

他们无法玩弄她,不能侮辱她。

他们不敢。

他们不敢。

他们不敢。

玉霖嗅着木樨茶香,心中万千思绪如潮水一般,汹涌翻腾。

她想起了皮场庙凌迟她的刑台,想起了刑台下戏谑玩味的目光,想起了那些侮辱她的言辞。它们曾经深深地刺痛过她,但此时玉霖却不再觉得难受了,她抬起手中的茶盏,对着面前的虚空,一饮而尽。

作文的张悯,是个很好的女子。

玉霖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

张药望着坐在众人中的玉霖,她面上挂着真切的笑容,令张药不禁动容。

许颂年在旁叹笑了一声,抱起手臂寻空处坐下,对张药道:“这是我这一辈子,最想让你姐姐得到的东西,如果救她出囹圄,会抹杀这一切……”

“那真可惜。”

这一句是张药说的。

许颂年没有否认,只含笑点了点头,复道:“是啊,那真可惜。”

张药压下围帽,转身朝茶社外走。

他没有去寻玉霖,一路上都在想许颂年的那句话——是我这一辈子,最想让你姐姐得到的东西。

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东西,张药其实并不能完全想明白。

但他想清楚了——喜欢一个人,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不要遮蔽她。

于是,张药决定信任玉霖,交给她。

转眼到了堂审这一日。

因舞弊之案,刑部审得过于粗糙,被吴陇仪等人狠参了一本,乌台提请,启三堂重审。因此,张悯被带至了大理寺的公堂。

这一处公堂,玉霖曾经跪过,有意思是,作为淫犯的张药也跪过。

张悯上堂之时,见首座坐的是大理寺卿毛蘅,下首两侧则分别是刑部堂官和御史台的总宪吴陇仪。

堂上已有郑易之跪候,其旁跪着江府的掌事的家奴吴宝来,另有一人因有功名在身而免跪在立,正是江家今年下场的子弟江崇山。

张悯被带至郑易之身旁跪下,堂上吴陇仪与毛蘅对视了一眼,毛蘅遂先开口道:“之前的卷宗总宪都看过了,昨日我们三堂也汇齐拟了一份鞫纲,今日就照纲起问。张悯。”

张悯抬起头:“在。”

“这舞弊之文为你所作,此样倒可认定。照你供述,你是受江府管事吴宝来之托作文,今且问你,你作文之时,可曾知晓此文用作何事?”

张悯摇了摇头,“吴宝来告诉我,此文不过为范,供江家子弟参考,我并不知道他们会将它用来行舞弊之事。”

江崇山与吴宝来二人,之前只当此案已经赵首辅之手,干净利落得了结了,想后来也不过使些银子,借枷刑和杖刑悄悄杀了郑易之,来个死无对证,如此一来,就算日后,此文流传出来,被张悯知晓,事关舞弊大罪,她也不会造次。哪里能料到,郑易之还没死,张悯竟不知被谁指引,在郑易之面前,当众自首,闹得人尽皆知,不得不启动三堂重审。他们毫无准备,简直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像郑易之一样,胡乱地喊冤。

“大人,她冤枉我们!我们从未托她作文!更是看都没看过那篇文章……我们……”

“无用的。”

张悯侧过身,“我送文章那一日,在路上偶遇镇抚司千户李寒舟,李千户因恐我奔走辛劳,遂替我去江府送文。我在贡院门前自首之后,就入了刑部狱,我不可能和李千户串供。因此我所说是真是假,大人一问便知。”

毛蘅道:“去镇抚司,传李千户。”

江崇山听完,不瞪口呆,口中急道:“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这就是你设的圈套,圈套,你们一定串通好了吧……”

吴宝来听了自家少爷的蠢言忙不迭地说道:“爷慎言啊……”

张悯道:“我没有设什么圈套,但你说是圈套,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好像有人引一条路给我们走,我和李千户也被圈在其中。可我一点都不后悔。你们这些人,存恶毒的心,偷窃我的东西,害无辜的人,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你们真的以为你们死不了吗?”

“贱人……”江崇山被张悯气得失了智,竟当堂骂道:“真是个贱人!”

张悯冷笑:“就会骂这个。”

张悯抬高了声音:“是个女人你们就骂贱人,我家中的玉姑娘是贱人,如今我也是贱人,可你们舞弊害人,你们就不贱吗?”

“够了!都住口!”

毛蘅不得不拍案呵止,吴陇仪脸上也不大好看。

大理寺门外,是时行来一辆马车,车内的赵河明杖伤尚未全愈,扶着宋饮冰的手勉强了下了车。宋饮冰撑着他的身子道:“老师身上才好些,何必亲自过来。如今审案的堂官也定了,这江崇山又是师母的胞弟,您要避嫌,也上不得堂去,倒不如回府休息的好。”

赵河明摆了摆手,“我在病中你们一样都不告诉我,殊不知此案也许没有你们看得那么简单……”

宋饮冰道:“照学生看,最后还是会在郑易之身上了结,涉案的是张家的姑娘,不说镇抚司的张药了,就说司礼监的那位掌印,他手眼通天,他总会……”

“你们都是这么看的,可倘若他们不动呢?”

宋饮冰一怔,赵河明有些喘息,声音又快又急:“倘若他们都纵张家那个姑娘行事,不放手眼,就冷眼看着呢?倘若这其中,还有他人做局呢?如果那个人是玉霖呢?刑名一项上,算上你自己,刑部还有人熟得过她吗?”

“……”

宋饮冰无言以对,那日碧洪茶社,他替所抄的正是张悯写的那篇文章,如今文章满城传评,他早已知晓。

赵河明不愧是他二人的老师,所谓做局之人,一语中的,不就是玉霖吗?

“宋饮冰,你发什么愣?”

“没有……”

赵河明急咳几声,“别站着了,扶我去后堂……”

第100章 宋饮冰 宋饮冰,你要狠一点。

宋饮冰似还在愣神, 立着未动,赵河明也顾不得他,招来一随车的家仆搀扶, 便要入门。宋饮冰方几步跟上, 再劝道:“老师, 要学生说还是回的好,今日见您离府,师娘虽未多言语, 却也着实担忧啊,否则也不会令我随行, 侍奉老师。”

提及江惠云,赵河明方略站住了脚,想起他套车离府时, 江惠云独自一人,就拦在他的车马前。

赵河明撩起车帘,见她沉默地望来, 眼底浸着的, 竟不知是羞愤还是失望。

“怎么了?何故只站着不说话?”

江惠云撇过头去, 望着风地里打旋的一丛落花,忽问道:“你去什么地方?”

赵河明道:“今日有三堂会审,我不放心。”

“你要过去照管崇山?”

赵河明没有否认。

江惠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猝然又道:“我其实很想问问你和父亲,你们非要助我江家的子弟从科举出仕,到底要替我们图什么?”

赵河明沉默了须臾, 答了两个字:“根基。”

“根基?”

江惠云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赵河明:“若要的是一条烂掉的根,有什么趣?”

“惠云……”

“以前避着你们的时候, 玉霖常和我说,官袍就像一张人皮,披得久了,连自己是禽兽都忘了。”

赵河明一怔,不知为何竟脱口问道:“这几日她见过你吗?”

江惠云却没有回答这一问,只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我江家的后辈好,我不该拿话来恶心你。”

说完,朝道旁让了一步,朝赵河明行了一女礼,转身进了府门。

大理寺门前,赵河明收回思绪,闭上眼睛,深吐出一口气。随后回头看了一眼离自己几步之遥,渐露疏离之态的宋饮冰。

玉霖下狱至今不过一年多光景,然而他身边至亲的妻子、至爱的学生却似乎逐渐与他离了心。而更要命的是,那身所谓官袍、又或者说是人皮,他也穿得有点恶心了。

恶心?

哪一家爱说这话来着?

哦,镇抚司那位。

说来正巧,张药,此时恰在道口。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寡白的袍衫,更没有带冠,素布一条,束拢头发,发尾散垂在肩,人则垂手站在一片寒荫下,竟像换了一个人。

他就这么素衣相候,正如赵河明担心的那样,一样阴毒手段都没有放出来。

赵河明深知,梁京城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令顺服。

除了玉霖。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惊。

如今不论是他自己的父亲,还是身在东苑的奉明帝,都还在等着张药和许颂年行事抹案,唯有赵河明知道,他们算错了。玉霖趁着这个空档,可能已经把他们全部算了进去。

赵河明一面想,一面收回目光,起动径直穿过前堂外的荆林,跨进后堂。

宋饮冰不得不跟了赵河明进去,将进后堂,便听得前堂上毛蘅正断呵镇堂,焦灼不堪。

赵河明问宋饮冰道:“今日刑部派的是谁?”

“老赵。”

“好……把卷宗拓来看看。”

宋饮冰道:“如今卷宗应该已经被大理寺的调走了,赵堂官手里虽有复卷,但现翻恐怕也来不及了。”

赵河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抬起一只手道:“别的不需要,把那篇舞弊的文章,拿来我看看。”

“是。”

宋饮冰很快取来了那篇文章,赵河明抖开文章,移至窗边亮处扫看,宋饮冰因着那篇文章是自己受玉霖之托,仿张体所抄,这几天心中一直疑惑玉霖所图,然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赵河明肯替“参详”,他也便侍奉赵河明身侧与之共看。

赵河明初看并未露丝毫神色,再看时,则以指为笔,逐行逐字一一描去,待看至末尾,忽神情大变,指笔由上往下圈画下来,三次之后,陡然握紧了拳:“完了……”

随着赵河明的圈画,宋饮冰也跟着看出了端倪,心中大骇,“这……这是要……”

赵河明切声道:“上一堂,刑部难道没有一个人,仔仔细细地读过这篇文章吗?难道没有人,仔仔细细地将它查验一回吗?”

宋饮冰忙道:“听老赵说,上头的意思,是速结。况这是张体书,若细致查验,恐在上一堂就已经牵扯到张悯了,这一纠缠起来恐怕迟则生变,所以……”

“她算的就是刑部只想‘速结’!算得就是你等狂妄,以为判了郑易之就一了百了了!”

宋饮冰无言以对,托起那篇文章道:“只盼如今无人在意……”

“怎么可能?呵……”

赵河明苦笑出声,随即看向前堂,凉声道:“你带我的车马随从,去大理寺门外,倘若见到玉霖,我不管你使何方法,拦住她,万不能让她入堂。”

“是……”

“宋饮冰。”

宋饮冰人已经走出去四五步了,又被赵河明唤住,忙回头道:“老师放心,我知道其中厉害……”

话未说完,竟见赵河明眼底竟有一抹心痛之色,他踉跄几步,走至宋饮冰面前,“我让你拦住她,并非只为保全我的妻族,你我都明白,小浮下的是一记死手,若她成事,今年的这个春闱舞弊案,从帘内主考,到之前粗审此案胡乱下判的所有刑部官,都会被她扒掉身上的皮,但第一个死的……是她自己。”

“我明白……”

宋饮冰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我都明白,她好不容易活下来,我不会眼睁睁看她把自己再往那皮场庙里送……”

“快去,快去……”

大理寺西墙边的街口,张药靠立在墙荫之下。

玉霖说了,让他在三堂会审的这一日,来大理寺,他果然无有不从,不过四更天,人就已经杵在了这一大片树影下。

这一日天气晴好,虽偶有风来,也是吹面不寒。头顶巨冠的乌桕树间投下一大片斑驳的日光,张药下意识地抬手去接,但见自己身上的白衣宽袖,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这一身衣衫是他临来之前。玉霖收拾出来,乘在木盘内,放在房门前的。

张药早起推门,一低头就看见了。

是白衣啊,除了就寝时的亵衣,张药这十多年来,从来没有穿过白衣,不仅是因为,“白”为庶民之色,更是因为他是条走暗道的狗,白衣扎眼,穿上就下不了阴手。且白衣染血洗不干净,看着碍眼也添麻烦。但要说他喜不喜欢……

好像也是喜欢的。

“你穿白的真好看。”

玉霖声音从面前传来,张药抬起头,她倒是穿了一身灰黑,荆钗挽发,腰上系着张药打给她络子,里面络着那块焦黑的石头。当真是满身暗沉,但却意外地衬出了一番好气色。

她是骑马来的,由于张药斜靠在墙上,那透骨龙的马头也比张药高出半个头,它今日似因托着玉霖,而在张药面前显得格外神气,马蹄逡巡,却将两个大鼻孔一味地对着张药,潮湿的鼻息一阵一阵地朝张药扑来。

张药挂起脸抬起手,对着那硕大马鼻子就是一巴掌,透骨龙撇过马头,顿时大气儿也不敢出了。

马头撇开,二人终得以一上一下的对视。

张药抱起手臂,未经冠束的头发迎风扬起,满身雪白坠满大片大片斑驳的叶影。

玉霖眼中,他高瘦,年轻,眉眼清秀,唯有下颚线条凌厉如刀。

“哪里好看?”

这句话若他人说来,难免调戏之感,但从他口里说出来,也就是一个真实的疑问,玉霖倒是必须说出个一二来,否则倒是像她在调戏张药。

“眉眼好看,衬得皮肤也白,以后常穿,我喜欢看。”

“可以,以后常穿。”

他说完这句话,看向玉霖的衣衫,“既然白的好看,你今日为何不穿?”

玉霖没有回答,她习惯性地向张药伸出一只手,“我要下来。”

张药直起身,一把将玉霖抱入怀中,“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等一会儿回答你。”

她说着看了一眼地面,“放我,我要替你去接阿悯姐姐了。”

张药弯腰放下玉霖,谁想玉霖的脚刚落地,人还未站稳,却被张药敏捷地朝身后一带,她尚未及问为何如此,便见赵府的一众府兵从墙角赫然转出,已将二人围住。身前的张药对着起头的人冷声呵道:“宋饮冰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

宋饮冰的声音传入玉霖耳中:“她今日,绝不能进那大理寺的公堂。”

“你放屁。”

宋饮冰皱了皱眉,但也顾不上应付张药的粗口,“张指挥使要如何?玉霖如今本就是无职女户,无故入不得公堂。张指挥使人在病中,也并不当差。难道张指挥使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我等,带她闯……”

“宋师兄。”

玉霖唤了宋饮冰一声,宋饮冰却再硬不起声来,他隔着张药的身子,心痛地看了玉霖一眼,喉间哽痛难忍,“小浮,你能不能告诉师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张药侧头对玉霖道:“你不用理他,我……”

张药话未说完,就被玉霖拽住了衣袖,“你往后站站。”

“什……什么?”

“你伤还没好呢,怎么带我杀进去?况且,那是三司公堂,公堂有公堂的入法。”

她说完,下了狠力把张药拽到了身后,随后迎面朝宋饮冰走了几步。

“宋师兄,还记得,碧洪茶社你替我誊文的那一日,答应过我的事吗?”

“我答应过你什……”

话未说完,宋饮冰已然想起了碧洪茶社的那一番对话。

那一日,他扼袖誊文,誊得正是今日这一篇舞弊之文。

是时玉霖托着脸,一面看他写字,一面问他:“宋师兄,你不问问我让你写这些做什么吗?”

他笔尖微微凝滞,轻声应玉霖道:“要说我一点不疑,那是假的,可你求到我了,我怎么能不帮你。”

玉霖含笑道:“宋师兄是个特别心软的人。”

宋饮冰抬笔一顿,自嘲道:“所以一直官途不顺,总让大家失望。”

这是十分随意的一句话,仅是他宋饮冰的自我调侃,然而玉霖却说道:“那你答应我,下次,狠一点。”

他有些不解,因而笑问:“你让我对谁狠?”

玉霖并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反正你先答应我。”

“好,师兄答应你。”

回忆至此截断,宋饮冰一把摁住了玉霖的手腕,“我不能答应你!当年你入刑部狱做死囚待死刑,我就没能救得了你,幸你逃出生天,还救下了影怜,小浮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恩,难道是就为了今□□我宋饮冰对你恩将仇报吗?”

“宋师兄!”

玉霖打断宋饮冰,声音却压了下来:“你从前不是问过赵河明,为何刑名一项上,你始终建树难成吗?”

宋饮冰怔住。

“赵河明是怎么答的?”

玉霖说罢,自解道:“他说,仁义是好的,可司法讲求一个“公”字,这个字是有杀伐气的,宋饮冰,你要狠一点。”

“玉霖……”

“除了赵河明,旁人也许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今日你站在这里拦我,你一定知道。若今日是他人拦我,我定进不得公堂,所以我求了师母,让你随赵河明同行。”

“你求了师母……”

宋饮冰顿时想起赵河明将才那句:“她也许已经趁着空档,将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玉霖声音恳切:“你知道我没有作恶,一切只为要那个“公”字,师兄我要那个’公’字,我要它,我一定要得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