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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19965 字 1个月前

“是。”

“帘内主考是谁来着……”

许颂年应道:“翰林院大学士齐然。”

“哦。”

奉明帝轻笑了一声:“赵汉元以内阁荐之名荐上来的,你看看,朕连名字都记不清。啧……”

奉明帝负了手:“看来,今年填榜的又多是“北卷”了。哎……”说着轻叹了一声,切齿再道:“朕是真的有些烦透了这些人。”

许颂年道:“就算在会试中填了榜,他日殿试排名,不也是陛下说了算吗嘛。”

“呵。”

奉明帝冷笑:“天下这么多官员,朕怎么记得过来。只要做得官,他日在什么地方做官?做什么官?他底下的人,比朕有手段。许颂年啊……”

“奴婢在。”

“张药在什么地方?”

“今日……怕是在外头,陛下召他,奴婢这就使人去传。”

奉明帝回头道:“今日不急,待明日开考,朕有意让他替朕入帘,钦巡一回今年的春闱。”

第86章 同落笔 所以有意义吗? 有啊!一定要……

掌灯时分, 玉霖才做完洒扫的活,从皮场庙上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条鲫鱼,人刚一到门口, 就看见杜灵若抱着一个扎得实稳的包袱从门内出来。

“杜御史。”

杜灵若闻声把包袱往胸口上一拢, 见玉霖一身素衣, 袖口高挽地站在他面前,手中的鱼还是活的,时不时地跳那么两下。

杜灵若有些日子没见到玉霖, 见她面色不错,心里挺高兴的, 开口便是一阵轻声快语:“你好像瘦了一些,但看起来倒是精神。看来皮场庙上的活,你做得还挺顺的。”

“嗯。”

玉霖点头, “还要多谢杜御史关照我。”

“别……”

杜灵若有些夸张地退了一大步,“谁都知道我这巡城御史就是个上下不讨好的棒槌。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阿悯姐姐和药哥都叫我杜灵若, 你这儿突然来个杜御史, 我可受不住。”

“好。”

玉霖笑了笑, 又道:“你这就要走了吗?”

说着提起鲫鱼道:“难得鲜鱼,我吃了你那么多鲜果,还说烧一道菜,请你赏脸吃一回呢。”

杜灵若笑道:“下回吃吧,今日掌印遣我过来取物,阿悯姐姐给的东西, 我哪里敢耽搁。”

“哦……”

玉霖看向那蓝布包袱,忽挑眉道:“什么东西?我能看一眼吗?”

杜灵若面露疑惑,别过身道嗔道:“怪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无礼的人啊。”

玉霖道:“看着它挺重的,想说若不是整物,便分出一半来,我替你拿着,也送你一程。”

“别,你别别……”

杜灵若连说“三别”,“你是姑娘,你不能劳碌。再有了,阿悯姐姐给我们掌印的东西,万一,这里头有什么体己的物件……你说是吧。宫门上的人还不敢查呢,我可得护好了。”

玉霖含笑点头,“是,是我无礼了,我跟你道个歉。”

杜灵若听她这样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嗨,那还不至于。你且回去吧。对了,门边那筐果子是我给你的。你再好好养养,等到了秋天,我想法子,还给你好多好多的李公桃吃。”

“好。”玉霖应下杜灵若的话,“这年头,李公桃难得,就怕我以后,还不起你的恩。”

杜灵若笑道:“药哥是我亲哥,阿悯姐姐是我亲姐,你……”

“我?”

杜灵若笑道:赞道:“你是当朝我杜灵若唯一肯认的少司寇!我就最喜欢你的为人,你不用还!”

玉霖被杜灵若的话逗笑了。

垂眸挽发,耳根微红。

杜灵若也跟着笑了,松声道:“看你笑了就好,那我走了,哎哟……”

说着抬起一条腿,用膝盖将包袱往上一顶,口中嘟囔了一句:“别说,这包袱还真是死沉死沉的……”

玉霖目送杜灵若走远,这才提着鲜鱼进了院门。

门内,张悯正在玉兰树下锄土,新栽一株惠兰。

玉霖见她软袖悬绑于臂,发带轻垂于腰,脚边放着一照明的提灯,灯光朦胧,素影席地。玉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鱼,竟不太想上前去破掉这一幅景。

相识这么久,玉霖并没有见过这样张悯,而张悯也一直说她是庸碌的,无知的人。常年困于小宅,在内守着一个满心死意的弟弟,家中不是丧布,就是木棺。除了本就长在院中的玉兰,草木如何肯再来扎根。在外受着宫里一个宦官的庇护,那便是锦绣包着腐烂的鱼肉,梁京城里再好的风景和人事,都和她这个早就过了好年华的妇人无关。

但她其实生得很美。

月下锄花泥,花影叠上人影,再得几枝树影一框,人、物相宜,性灵至此,如何不成一幅写意?

张悯是随着被她封藏的那一身文艺而枯萎的,自然也会被她重新提起的那支笔,翻出新生的土壤。

玉霖静静地望着月下种花的张悯,忽觉庆幸,碧洪茶社的那一日,她没有强硬地阻拦张悯提笔。也许那真的是陈见云和江家的圈套,可她自己和张悯,本来就活在一个无名的圈套里。没有功名做不得官,营生更是无比艰难。所以就算是退,也退不出红尘里的水火大阵。既然如此,那还怕什么呢?

人前落笔,才有可能要来“文名”,才有可能将姓名附上,重新被世人看见,记住。

都说锦绣文章,可抒尽胸意,吐尽浊气。

如今轻盈一身的张悯,也在此刻,悄然安慰、鼓舞着疮痍满身的玉霖。

“真好看。”玉霖脱口而出。

张悯微怔,辨得玉霖的声音,方倚锄直身,含笑道:“在外头忽看见它生得水灵,不知如何,鬼使神差地……就买了回来。”

她说着,垂眼看向那半埋入土的花根,“也不知道,它能在这墙角下活得几日。”

玉霖回厨房放下鲜鱼,又舀了半桶水过来,弯腰帮张悯扶正花茎,“我帮你。”

“好啊,谢谢你。”

张悯边说边锄起湿土,一点一点地埋住花根,又听玉霖道:“月下种兰,多好的诗题。”

张悯轻怔,眼底如有湖烟悄升。

她心底一软,被那“月下种兰”四个字触动,轻握花锄,“嗯”了一声,温声附道:“你说的真美。”

玉霖抬起头,“写一首七言律吧,你的绝技。”

“我……”

张悯低头道:“这会儿何来的笔墨纸砚……”

“有的。”玉霖蹲在地上,也不顾一手的湿泥,抱膝仰面,认真地望向张悯。

张悯几乎怕她揭穿自己连日封门,为江家子弟斟酌文章的事,然而玉霖并没有这么做。

“我有笔墨纸砚,我这就去取来。”

她说完撑着膝盖站起身,裙角掠过新栽的惠兰花身,行出几步,忽又回头,“我自专刑名起,功夫就只在公文,鲜少再研诗文,所以如今只配抛砖,且等姐姐的良玉。”

月下小院,二女对坐,纤细柔软的手指研开徽州好墨,青石镇纸撑平粗宣。

兔毫取墨,砚边舔笔,而后双双扼袖,从容移腕,走笔行文。

惠兰夜来幽香,随春风越墙而过。

墙外正是宵禁之初,梁京道上,贡院之前,兵马司驱催即将漏夜的行人,马蹄声,脚步声,碎乱仓促。然而三道实门,重重锁住春闱考棚,除宿鸟鸣虫之外,棚下各点灯,人声寂静,只偶尔传来一二风吹纸张,翻飞之声。

这是今年春闱第一场的第一夜,梁京四方天下,墨香两处,千百贡生落笔,一双女子也落笔。前者寒窗十几年,苦心孤诣为家国,也为自身前途,为酬壮志和抱负,也为生儿育女建祠堂。后者……后者哪怕写就万篇经世致用的锦绣文章,也博不来一分功名,建不起一座祠堂。

“所以有意义吗?”苍天设问。

有啊!一定要有!

玉霖心中暗答。

手边葳蕤的焰心,忽地被一阵越墙而来的风吹灭了。

张悯手腕一颤,笔竟脱手落地。

而贡院之中,那第一百二十三号的考棚下,贡生江重山案上的照明烛也被一阵没有由来的风,猛地吹灭了。

与此同时,院门锁响,帘内官主考齐然听得锁响,猛地抬起头,一旁的帘内同考官韩渐,也跟着站了起来,惊声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开锁了?”

齐然道:“别慌,遣人去门上看看。”

“是。”

韩渐应声朝门前奔去,齐然则立即起身,快步行向第一百二十三号考棚。

江重山此刻还看着熄灭的照明烛出神,忽听得门锁落下,大风从洞开的门中猛穿而来。一路吹动棚下无数考卷,接着便是极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逼来。

江重山倒吸一口凉气,肩背几乎僵直死。

此时眼前落下一道人影,随后便是两声轻咳,江重山抬头看时,见帘内主考齐然正站在离他一丈之处,守在他考棚外的几个军士,恰在向齐然回话,江重山来不及细想,忙趁机站起身,抽出压在考卷下的纸张,借着人声遮掩,一把揉了,胡乱地扔出了自己考棚。

棚道上的地面有些潮湿,那纸团只滚出去不到半米,停在了一百二十二号考棚前。

江重山惊魂未定,忽听韩渐高声呵道:“你做什么!”

就这么一声,吓得江重山几乎跳起来。

棚外齐然抬手捏韩渐的肩膀,暂且稳住了正要的韩渐,问道:“外头怎么回事。”

韩渐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一团纸上,试图撇开齐然,却又不敢对自己的主考官过于无礼,只得盯着那纸团应道:“陛下忽命镇抚司钦巡,人……”

他的话音未落,但见张药一身玄衣,人已经行到了棚道上。

身后的李寒舟高声道:“齐大人,韩大人,都先站一站,不得走动。”

韩渐与自家主考互看一眼,神情却各不相同。

而二人对视的功夫,张药已行至两官面前。

齐然尽力稳住声音,先道:“张指挥使入院,可是陛下有……”

张药只吐了一个“退”字,打断齐然的话,齐然面上虽然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得不拉着韩渐一同退至棚道旁。

韩渐的目光仍然锁着那团纸,还不及开口,李寒舟便先一步江那团纸捡了起来。

“指挥使,看。”

第一百二十二号考棚内的贡生见此,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此人年岁已经不小了,乡试三考不中,年越三十,才第一次进了会试,家中老小,节衣缩食为他凑够了盘缠上京,下场之前,才得知母亲病重无药,死于家中的消息,憋着一口本场必中的气,想着势必要及第做官,谁想这才第一场,就遇见这样的事,他深知场内舞弊是重罪,见那团纸从自己考棚外被镇抚司的人捡起,心里又是怕,又是愧,又是不甘心,哪里还坐得稳,脚下一软,跌坐在棚内,脑中七情六欲烧得滚沸,脸也涨得通红,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药侧头看向他,“拖出来。”

“啊……啊!”

那人被李寒舟一把从地上拽起,惨叫了两声,这才终于喊出声来,“不……不要……不是……不是我的!真的不是我的!我没有!没有夹带啊!”

张药道:“换个地方,搜他的身。”

“是!”

其余考棚内的贡生,此时都伸长了脖子朝那贡生看去,眼见他狼狈地被镇抚司的人拖出考棚,踢蹬着双腿,一面挣扎一面哭喊:“我冤枉,我冤枉……我真的冤枉!老天爷啊!救我……娘啊!娘啊!你救救我……”

众人听着这凄厉的声音,皆不敢出声,只心内唏嘘。

“张指挥使,等一下!”

张要回头,见韩渐不顾齐然阻拦,几步上前拦住了李寒舟等人。

齐然呵道:“韩大人,不得妨碍上差!”

韩渐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没妨碍,不是他……张指挥使,我韩渐作证,这纸团不是他的。是……”

齐然高声断呵:“韩渐,此事非同小可,不得胡言,断送你自己!”

韩渐跨至张药面前,“我亲眼看见的,这是一百二十三号的考生,掷出来的!”

第87章 若上岸 娑婆世界,万丈黑水,回回都来……

张药抬起手, 手中那团揉皱了纸已经被地上的湿泥沾染,但质地仍然可辨。

不是春闱专制的福建连史纸,而是姑田生宣, 不管它出自那一号考棚, 皆是夹带无疑。

他想着, 抬头扫了一眼号房上的编号,想起他应召入东苑,在池心亭下, 听到奉明帝与许颂年的那一番对话。

奉明帝问:“江家今年下场的……叫什么?”

许颂年回道:“回陛下,江氏族内, 汇同连宗之门,今科共有四人下场。不知道陛下所提,是哪一人。”

奉明帝沉吟了一阵, 忽道:“江惠云有一胞弟,叫……”

“哦,江崇山。”

许颂年接道:“今年十八岁了, 倒是头回下场。”

“是了……”

奉明帝转向跪在亭下的张药:“张药。”

张药伏身, “在。”

奉明帝扶着亭栏稍倾下身, “名字记住了吗?”

“是,记住了。”

奉明帝的手指在栏上一敲,“仔细关照关照这个人。”

“是。”

正说着,黄氏从水边捧来一只柳枝编的新鲜花环,笑倚至奉明帝怀中,“陛下看看, 朝阳长公主亲手编来,送给妾的。”

“好看!”

奉明帝赞道,随之探臂, 揽过黄氏的腰身:“来,朕给你戴上。”

黄氏眼看张药独自跪在亭下,不禁道:“张指挥使……他怎么了?”

奉明帝不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黄氏抬起头,她也不过十八岁,眉宇之间满是天真稚气。

一遭成了梁京城最尊贵的女人,她也有她单薄的野心,拿捏着姿态,仰头对奉明帝道:“妾……替他求个情吧。”

“你替张药求情?”

奉明帝的手指停在黄氏肩上,面上分明还在笑,声音却淡了八分:“你把朕当成什么?”

黄氏闻言,腿脚顿软,“妾……”

“站稳。”

奉明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千万别伤着了。”

“妾不敢了,妾不敢了……”

“知道错了就行。”

奉明帝说着笑了笑,伸手替黄氏扶正花环,“朕是要让他替朕的爱妃造金冠去,那金冠上嵌彩凤,缀东珠,戴在爱妃头上,可比这花冠好看上万倍。”

“是……”

黄氏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奉明帝扳起她的脸,挑眉道:“不高兴?”

“不……妾高兴。”

黄氏忙强迫自己笑开:“妾……多谢陛下恩典。”

许颂年见此,便对张药摆了摆手,低声道:“你自去吧。”

张药沉默地叩下一首,起身离亭。

走出去几步,耳中仍充斥着黄氏和众女眷刻意又胆怯的“欢声笑语“,张药从前是根本“听不见”这些声音的,今日却觉噪声灌耳,听得他心里烦躁。

这令他不太习惯,从前天子下令,他令命,他脑子里只顾着想死,其余的东西从来入不了他的心。手起刀落杀人,又或者在刑房里把人打得血肉模糊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后逼出一司礼监提前拟定的口供。至此差事便了结了,他就可以继续想死了。

然而现在,他那诸事皆麻木的天赋不知什么时候被玉霖抽走了。

他则陷入了另外一种烦躁,一种想得很多,却又困于先天愚钝少智,用尽全力也分不清经纬的烦躁。

好比奉明帝命他巡查今春会试,却又说成是为一个有孕的女人造金冠,这什么道理?

张药思绪混乱,混乱到最后,只有一个人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对,玉霖。玉霖一定想得明白。

他想着,不觉已经出了东苑,李寒舟等人早就候在东苑外,张药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句:“去贡院。”

道上马蹄践起浮尘,天中云层收尽天光,行人脚步匆匆,就怕漏夜回不得家。

张药策马与行人逆道,一路上李寒舟向他询问奉明帝的旨意,张药没有细说。

其实他很后悔,后悔去贡院前没有去见玉霖一面,好问问她,奉明帝让他入场,查问江崇山的用意。可转念一想,又恨自己不慧,和玉霖相识这么久,真正意义上也就帮过她一次。而在这条做人不成做鬼也不成的红尘道上,玉霖已经不知道“救”过张药多少回了。

他是玉霖的谁啊?

玉霖救他是“恩”。

可娑婆世界,万丈黑水,他哪里有资格去请求玉霖,回回都来渡他上岸。

“指挥使?指挥使……”

李寒舟见张药不动声色,不得不出声唤他。

张药这才收回神思,将纸团捏入手中,转身朝至公堂走去,行走间道:“把一百二十二号考棚的贡生也带出来,搜他们的号房,至于人,带进至公堂,就地扒了,押回镇抚司之前,先把人身上搜干净。”

“是!”

齐然忙提袍跟上张药,还未开口,便被张药打断:“把考生名册取来。”

“是……”

齐然挥手示意韩渐去取名册,却又被张药拦了下来,“韩同考站着不要动,换一个人。”

齐然情急道:“张指挥使,这是要将这号房相连的两个贡生一道带走吗?”

“不然?”

张药顿住脚步,锦衣卫已然将二人拧送进了至公堂。

江崇山惶恐地望着齐然,却不敢言语。

齐然一时也顾不得上下尊卑,几步跨至韩渐眼前,压低声音道“你这样会害了贡生也害了你自己,如今张指挥使在这里,一切尚有余地,你到底看没看清楚?你说实话了!”

韩渐迎上张药的目光:“我看清了。”

“你!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韩渐没有理会齐然,平静地望着张药:“我知道我和张指挥使有仇,但事关科举公正,和贡生性命,张指挥使若想公报私仇……”

“我是来查案的。”

张药说完,反手将被门一带,“砰”一声,闭了至公堂的大门。

堂内,两个贡生被李寒舟扒得精光,毕竟都是读书人,衣不蔽体便是斯文扫地,见张药进来又羞又怕,江崇山鼓足了勇气,对张药道:“我兄长……”

“你兄长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

江崇山被张药堵了回去,狼狈地蹲下身,不敢再出声。

张药侧头问李寒舟,“搜明白了吗?”

李寒舟应道:“是,这 二人身上都没有夹带。”

适时,门外锦衣卫也前来回话,“指挥使,号房搜过了,没有发现夹带之物。”

李寒舟抓了抓后脑勺,看着缩在地上的两个贡生,“这不就……悬上了?”

一百二十二号的贡生,忽地哭出声来,赤身跪在地上,掩面道:“我完了……娘,儿这辈子完了……”

李寒舟呵道:“鬼哭什么!住口。”

“行了。”

张药闭上眼睛,尽力去想奉明帝的令旨和夹带舞弊的关联。

如果是玉霖,她会怎么解?

奉明帝让他钦巡考场,又对他点出了江崇山的姓名。而江崇山这个人,当真涉嫌舞弊,是巧合?还是奉明帝早就知道些什么?拿下江崇山……造金钗……钱……

不对,想乱了……到底什么关系?

张药一时想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看看到底长了多少。

他心内混乱,而那贡生则哭得越发凄惨。

若换以前,落在他手上的人没资格说话,说的也都是废话,张药早就把他的嘴绞死了,耳不听心不烦。但此刻,这狼狈而刺耳的声音,竟然入了他的耳。

张药不禁在想,奉明年间镇抚司有可能认真地“审”一个人吗?

换句话来说,他张药有可能给一个活人,哪怕一次公道吗?

他想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儒衫和底衣,走到那贡生面前,“把衣服先穿上。”

那贡生忙抹了一把眼泪,接过衣衫手忙脚乱地将自己裹紧。

张药问道:“姓名。”

“郑易……郑易之。”

“哭什么?”

那人勉强稳住声音,看向一旁的江崇山,“我认识他。他叫江崇山,江家子弟,他姐姐是刑部尚书赵河明之妻,他兄长,是郁州的守将,他……有的是人庇护!我和他一道被押,没人救我,谁来救我……”

郑易之几乎不胡言乱语,“我要被冤死了……我……我死定了……”

“你当我是死人吗?”张药寡声道。

“啊?”

郑易之闻言漏了一口气,显然没想到张药扔给他这么一句,神情错愕,张口哑然。

张药看了一眼门外,续道:“还是说,你当在外面替你为证的那个同考官,也是死人?”

“我……”

“眼泪擦了,站起来把衣服穿好。”

张药说完,后退了一步,对左右道:“两个人带回镇抚司暂押。”

至公堂的门被打开,郑意之和江崇山一并被带了出来。

齐然和韩渐也双双迎了上来,韩渐先道:“张指挥使,我韩渐愿同入镇抚司。”

张药道:“我不管科场的事,你是否还能继续任本场同考,由陛下和礼部决断。至于本场舞弊案,若有必要,法司会传你质证。”

“是。”

韩渐应道:“我静候。”

说完也退后了一步,让出了棚道,张药刚要走,齐然却在他身后说道:“张指挥使,我还有一句话要讲。”

张药回头,却听齐然道:“但要请张指挥使借一步。”

张药不耐烦,抬腿就走,齐然只得踉跄追行道:“既然张指挥使百无禁忌,那就请张指挥使,再仔细看一看,那夹带上的文字吧。”

张药冷道:“此文自有法司官员细查,我看不懂。”

“那行文的字体呢?”

“我看不明白。”

“张指挥使怎可妄自菲薄!”

张药顿住脚步,齐然趁机追到张药面前,“还请张指挥使看一眼,张指挥使明察秋毫,就一眼,定能让那诬告和狡辩的人,无处遁形。”

张药没有答话,齐然恳切道:“张指挥使信我,且看上一眼。切莫因小失大,以至追悔莫及啊。”

考棚之上月光透亮,为贡生照明的灯阵烛焰成海。

张药行至一盏悬灯下,亲手撑开那张姑田生宣。

生宣展开,纸上的文字跃然于张药眼前。

齐然似乎松了一口气,张药心中却惊雷生劈,喉间顿有千根寒针横刺,逼得他眉心蹙紧。

齐然看着张药的神色,续道:“春闱舞弊案,镇抚司定不能独查,届时法司介入,这篇文章定是呈堂物证,必要寻根究底,查得梁京翻了天才罢休。”

张药喉内不防,竟猛地嗽了一声,李寒舟等人循声回头,见张药神情难看,不免疑惑。

齐然再道:“今科春闱出了这样的事,帘内帘外都是罪责难逃,我等辜负天恩,实在惭愧,不敢有怨。但历朝舞弊之案,无不牵连万千。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

“无辜”二字,显然被齐然刻意加重。

话音落在,张药竟一把揉了生宣,随即夺路向前,身后仍是齐然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最后那句话,一声比一声远。

“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啊!”

“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啊!”

“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啊……”

第88章 天家事 救命!玉霖!

江崇山和郑易之双双挂了锁, 被锦衣卫提出贡院。

此刻寅时已经过了,正是黎明之前最暗的时候。张药踏出贡院的大门,漆黑的城道上忽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看去, 但见一人身着司礼监官服, 打马而来。

张药看清了马上的人是杜灵若,立即抬手令道,“待命!”

说完将心一横, 扬鞭打马,独自迎了上去。

二人迎面勒马, 杜灵若径直促道:“陛下召你即刻入宫。”

“入宫?”

张药挑眉,“陛下不在东苑吗?”

杜灵若道:“昨日你走后,赵首揆忽然递了一帖进东苑, 陛下看后,撇下黄妃和其余中贵,连夜回宫了。”

“什么帖?你看了吗?”

杜灵若摇头, “从陈秉笔手里递进去去, 连我们掌印都没过眼, 掌印为此还打了陈秉笔一顿板子。嗨……怎么说远了。”

杜灵若有些懊恼,不觉语速更快,“药哥,陛下回宫后,只把赵首揆召至了文渊阁,一直没有见他, 反急传你回去回话。我觉得这事蹊跷,又与你相关,所以拦了前来传话的随堂, 亲自过来了。”

他说着朝那两个带锁的贡生看去,“江崇山?”

杜灵若常年是江崇山的座上客,此时一眼便识出了他的面貌,忙问张药:“出什么事了?这两个人……”

“舞弊。”

“舞弊?”

杜灵若一时不忍,喃声分析道:“江崇山是赵河明的妻弟,他舞弊,赵首揆入宫……这有什么联系吗……”

“你别想了,我想不明白你也不可能想明白。”

张药打断杜灵若,“但你没白来。”

说完将那团一直捏在手中的纸一把塞入杜灵若的怀中,“把这个交给玉霖。”

“什么东西啊?”

“你只管给她。”

杜灵若点头应下,忍不住又道:“给她就完了,不说什么?”

说什么?张药哪里知道应该说什么,如果说之前他还在鄙夷自己,妄求玉霖相助,那么看过那张姑田生宣上的“张体书”,再联想主考齐然在帘内对他说的那一番话,他明白,这些勾连舞弊的人,几乎已经把话挑明了——张悯牵涉其中,若要保张悯,就必须要保江崇山。可若要保江崇山,那就应了郑易之的话,韩渐的官途也会跟着一起毁掉。

再有,奉明帝的那句“造金冠”又是什么意思?

赵汉元入宫,一定是听到了他张药夜查贡院的消息,他又要做什么?

这君臣二人到底在博弈什么?

博弈之后呢?又要他去杀人了结吗?要杀谁?

郑易之还是江崇山?

或者是韩渐,甚至是张悯?

张药胃里翻江倒海,一股一股恶心的酸水不断地冲顶着他的喉咙。

“救命……”

张药忽然吐出这个两个字。

“药哥你说什么?”

杜灵若刚问完,便听张药吐出了玉霖的名字,“玉霖……”

救命,玉霖。

其实应该是:“救命!玉霖!”

可张药这辈子从来没有发出过任何一声惨烈的呼声,更别说,将惨呼与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牵连在一起。然而,即便他的声音听起来仍然低沉平静,他却无能让自己的内心平宁下来。他无法再自我矜持,如今宁可自认无耻,他也想求玉霖帮帮他,哪怕帮他多想一步也好。

“药哥?”不是,张药!”

杜灵若不得不提高声音,“你愣什么!你到底要跟玉霖说什么?什么救命不救命的,你别吓我……”

“你就说……”

张药喉咙一哽,他刻意地咳了几声,接着说了一句让杜灵若更害怕的话。

“你就说,我求她了。”

文渊阁内,奉明帝撑额在案,隐约起了鼾声。

杨照月取来一件氅衣来替奉明帝披上,却不想触醒了奉明帝。

杨照月忙跪下请罪,奉明帝倒是没在意,抹了一把脸,竟伸手搀了杨照月一把,“你被你们掌印调(和谐)教的,也太小心了些。”

杨照月受宠若惊,忙又端来晾得正好的高丽参茶,请道:“主子喝一口吧,恐您一夜没睡,胃里难受。”

“好,朕喝一口。”

杨照月用手虚托着茶碗,小心道:“陛下今日心情倒是不错。”

“嗯。”

奉明帝暂放茶碗,将一片高丽参渣吐入杨照月手中,正要说话,见许颂年躬身进来。

“陛下,张药过来了。”

奉明帝道:“不急,让他在外头候着,你过来,伺候朕把这一碗参茶喝了。”

文渊阁外,张药在赵汉元身旁撩袍跪下。

赵汉元已经跪了个把时辰,他有一身老病,此时早就跪得佝肩偻背,侧身看了一眼身旁肩背笔直的张药,不禁笑了一声,忽问道:“张指挥使查到了什么?”

张药没有出声,而赵汉元似乎也不指望他回应,反而又挑来一问:“张指挥使被摆弄了多少年啊。”

张药垂手平视虚掩的文渊阁门,“赵首揆说什么,张药听不明白。”

“哎……”

赵汉元叹了一声,“本官被摆弄了四十几年,呵……”

他笑了一声,“总以为能比天上人多算一步,今日想来……”

他抬头望向已然透光的天空,怅道:“苍天在上啊,人怎么可能算得过天。”

此话换来张药须臾的沉默,赵汉元锤了锤自己的膝盖,仍在发笑。

“赵首揆是在骂陛下?”

“可不能这么讲!”

赵汉元说着,缓缓跪坐下来,“本官苦心孤诣这么多年,为的都是陛下,放眼整个梁京城,又或是整个大梁天下,怕是再也找不出一人,比本官,更忠贞的了。”

他的话说完,文渊阁虚掩的门终于开了,杨照月走来,亲自搀起赵汉元,“阁老辛苦了,陛下传召,奴婢扶您进去。”

赵汉元踉跄地站起身,连道“有劳。”

杨照月回头看了眼张药,留下一句:“你且在这里候着。”

说完扶着赵汉元进了文渊阁。

阁内已经摆下了一张墩子,可赵汉元人在门前就已经停下了步子,伏身行礼,他本就因久跪而脱力,撑不住身子,叩拜之时几乎匍匐。

“罪臣,请陛下安。”

“罪臣?”

奉明帝笑道:“什么罪啊?”

赵汉元应道:“陛下定什么罪,罪臣就是什么罪。”

奉明帝站起身,负手慢行,直至那方墩子面前,方站住脚步,“朕本来想的是,天亮以后,在金门上召问张药,钦巡贡院所见,而后再与百官共议。不想你倒是先给朕写了个请安的帖子,朕记得你很多年不写请安帖了,陈见云陡然递到朕眼前,朕连觉都睡不着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朕的首辅大人竟然把朕想起来了呀?啊?”

赵汉元额头热汗渐生,叩首道:“罪臣罪该万死,罪臣谢陛下在见张指挥使之前,肯先见罪臣一面。”

奉明帝从赵汉元身旁走过,走至阁门前,一把将本就未锁闭的门推得大开。

黎明时昏暗的天光下,风里轻盈的灰尘宛如游丝。

阶下的张药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他熟悉的身影,像一片幽魂,静静地悬在高处。

奉明帝再度负手,平声道:“朕可以暂时不见张药,但赵首辅总得给朕一个理由吧。”

赵汉元缓缓地转过身,“罪臣不敢欺瞒陛下,罪臣这几日,总是不断地梦见先帝。想先帝仁慈,驾崩前留旨薄葬,陵寝至今再未修缮,然陛下至孝之人定有不忍,臣以为,当重修先帝陵寝,以彰大孝,以敬先灵。”

“哈……”

奉明帝笑了一声,直接问道:“银子呢?”

赵汉元回道:“天机寺的银子,乃上苍所赐,自当为天家所用。”

奉明帝迅速回转过身,“谁来奏请?”

赵汉元再拜:“臣不敢辞,自当亲写奏本。”

奉明帝听完,朗声大笑,一时之间险些站不稳,许颂年忙上前搀扶,谁想奉明帝却撇开了他的手,“你退下。”

说完几步跨到赵汉元面前,蹲身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也曾是朕的妻兄,朕倒想跟你掏回心窝子。朕问你啊,你的消息的怎么那么快?朕让张药钦巡贡院不过几个时辰,朕都还没见到张药的人,你就来替江家挡灾了。”

赵汉元没有回答,奉明帝兀地抬高了声音,“许颂年,陈见云打死了吗?”

许颂年忙回道:“打了四十板子,人昏过去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朕看司礼监就该把他打死!”

文渊阁无人敢回应奉明帝。

赵汉元的手抠着地上的砖缝,指节发白,额上的热汗也冷了。

奉明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朕再问你啊,当初户部的陆昭你肯舍,如今江家你怎么不肯舍了?这么害怕朕动江家,你们赵家是有多少好东西存在江家啊?”

“罪臣不敢!”

“你放屁!”

这一声,惊得许颂年和杨照月等人跪了一地。

奉明帝站起身,立在殿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倒是缓和了下来。

“朕不管你们存了多少好东西,朕有的是好东西,黄妃的生辰快到了,朕要赏她一顶金冠。”

赵汉元几乎没等奉明帝的话音落下,便接起道:“自当有人敬献娘娘。”

奉明帝听罢,顿时笑开来,“行,朕看看,你赵首辅的话灵还是不灵。先起来吧。”

“臣谢陛下恩典。”

赵汉元说完,撑着地面刚直起一条腿,忽听奉明帝又道:“春闱舞弊一案,朕会着张药移案至刑部审理,你的儿子受过刑,今未好,朕替你想过了,他不沾此事,你怕是更便宜。”

赵汉元复跪下道:“是,臣只恐场内有变数……”

奉明帝道:“朕料理,没有变数。你且回去。杨照月,传张药进来。”

第89章 解谜团 谢天谢地,也谢她自己。

张药入文渊阁时, 炉内香已换做了提神醒脑的冰片,奉明帝立在炉边亲自燃香,许颂年垂手立在一旁, 二人叙话并没有让张药回避。

“朕这个老伙计还是要面子。”

奉明帝挑着炉中的香灰, 语调随意, “给朕还钱就还钱,还要奏请,替先帝修灵。”

许颂年道:“修灵之事可缓, 要紧的是户部能将这百万从此银丢开,陛下得尝所愿, 还有什么不能饶恕的呢。”

“是了。”

奉明帝深嗅一阵香烟,续道:“等那一百万两天机银吐回内廷账上,朕倒是要查一查, 你许颂年给朕做的账。”

“是。”

奉明帝撇了许颂年一眼,笑道:“怎么,你也和户部一样, 给朕弄了一手烂账?”

许颂年陪笑道:“奴婢岂敢。”

奉明帝也笑开了, 一不留神香挑便掉在了地上, 张药弯腰捡起,抬手奉上,奉明帝这才道:“啧,把你忘了,昨儿贡院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药回道:“回陛下,贡生郑易之的号舍前, 查出夹带。但春闱同考官韩渐,指认那夹带之物乃贡生江崇山所藏。”

“韩渐?”

奉明帝与许颂年对视了一眼,叹了一口气道:“哦, 还真有这么一个变数。”

奉明帝说完,抬手一点一点地搓着指尖的残香,沉吟一阵,又道:“这件事,移给刑部去查,但是韩渐这个人,先放在你们镇抚司审,他要肯翻供,也就罢了。”

“若他不肯?”张药问道。

“不肯?”

奉明帝摆了摆手手,“不肯就把他的口供抹了。”

奉明帝说完,张药却沉默不应。

许颂年见此忙倾身向张药道:“听明白了便去办差吧。”

张药仍然跪在原地,一动不动,须臾后忽地开了口,向奉明帝问道:“可以问陛下一个问题吗?”

许颂年一惊,轻斥道:“放肆!”

“让他问。”

许颂年追至奉明帝面前,急声道:“陛下,他糊涂,奴婢会跟他说明白……”

谁想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张药已再度开口,“陛下是想抹去韩渐的口供,还是处死韩渐这个人。”

“张药!”

许颂年眉心乱跳,“御前怎有你说话的资格!还不退下!”

“行了!”

奉明帝猛拍了一把面前的书案,许颂年不得不止下声音。

张药将手按在膝上,直起腰背,但他并不能直视奉明帝,目视地面,平声道:“我只是想请陛下明示。”

“‘你’?”

奉明帝声量猛抬:“‘你’是谁?!”

许颂年几乎扑跪于奉明帝面前,“求陛下息怒……”

奉明帝指着张药道:“你没看见他在逼朕吗?朕何等仁慈啊,朕什么时候让他杀过人?啊?朕说的是,抹了韩渐的口供,朕说得不明白吗?他以前听得懂今日听不懂了?他想干什么?想他姐姐死吗?”

是时,天已大亮。

文渊阁内还点着灯。

好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张药回想奉明帝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下的每一道指令,的确没有一道带着“杀”字的指令。既然如此,十年来,他为什么会杀了那么多人。

君王仁慈,酷吏无情。

为什么会成了这样?为什么面前的天子可以自赞仁慈,心安理得地建他的祠堂,而他却困在一片死静的坟场里,喊不出声音,哭不出眼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凭什么?

玉霖常常这么问,此时文渊阁内,他竟然也想向天子问出这三个字。

“张药,朕不是只有你这么一个奴隶。”

“陛下……”

许颂年的声音响起,“奴婢求您……不要这样说。”

奉明帝低头,见许颂年已匍匐至他脚边,话是不敢再说,只顾接连叩首,以求主人怜悯。

那额头磕地之音,一声一声打在张药心头,张药看向许颂年,他不可怜自己,但他很可怜这个姐夫。他闭上眼睛,暗暗呼出一口又腥又酸的浊气,终是慢伏下身,口中改换自称,请罪道:“罪奴万死,请陛下赐罚,求陛下不要牵连罪奴的姐姐。”

奉明帝冷笑了一声。

良久,才对张药吐出三个字:“先办差。”

另一边,随着朝阳的光透过厚云,扑向张家院落,杜灵若急促地叩响了门环。

玉霖打开院门,迎面看见了一张发皱的纸。杜灵若上期不接下气地站在门口,“看……快看看……”

玉霖迅速扫过那张纸上的文字,切声问道:“哪里来的?”

“贡院……贡院门口药哥给我的,让我……交给你……”

“他还有别的话吗?”

“有……”

杜灵若吞咽了一口,总算是捋平了气息:“他说,他求你了。”

他求她了。

仅凭这句话,玉霖即明白,毫无疑问,张药又想死了。

“把文章给我。”

“好……”

杜灵若递上文章,玉霖接过,索性就院门前蹲下,敛住心神,只沉吟须臾,便开口析道:“这篇文章,取题自《四书》,不出意外,正应春闱第一场。春闱所用连使纸,而这张纸是姑田生宣,若张药是从贡院中将之带出,那这就是夹带舞弊的实证。”

“天啊……”

杜灵若倒吸一口凉气,“药哥为什么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他……他疯了吗?”

玉霖道:“因为这纸张上的文章,是阿悯姐姐写的。”

“什么!?”

杜灵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竭力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玉霖道:“以后再告诉你。”

“好……以后说,可是……”

杜灵若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又问道:“阿悯姐姐为什么要帮贡生舞弊?她是观音啊,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杜灵若说及观音,玉霖的思绪忽飘飞至那也的水门关城楼上,那夜里,张药合着她的声音,迎向城楼高风,一道念起:“若有观音在世,何弃你/我于炼狱,何令你/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早就放弃向神灵求救,可是他说:“我求你了。”

玉霖垂下眼睑,地上的灰尘打着转儿萦绕在她裙边,像一片落地的云,托着她的肉体凡胎。

她眼眶酸热。

她不忍。

“冷静下来。”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心内自语:“理清楚,理清楚眼前的事,才能去下伏棋。”

想到此处,她扼住杜灵若的虎口。

“杜灵若。”

“啊?”

“别慌,你想想,如果阿悯姐姐根本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写来做什么的呢?”

杜灵若心惊胆战,声音也有些颤抖,“你的意思是……有人骗她写……”

玉霖“嗯”了一声,继续问道:“你还记得,碧洪茶社的那场诗会吗?”

“诗会……”

杜灵若连连点头,“记得记得,江家恨不得把满城的文人都……等一下,江家……江崇山!”

玉霖的手指猛然收紧,接着问道:“舞弊的人是他吗?”

杜灵若应道:“是,但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贡生,但我不认识,应该不是梁京本府出身。”

“不是本府出身……”

玉霖抬眼,“那就是考场有变数……”

玉霖再度看向那篇文章:“张药现在在什么地方。”

杜灵若心里又惊又怕,一时没回应玉霖。

“杜灵若!”

“啊?”

杜灵若猛一惊,“你说什么?”

“我问你张药在什么地方。”

“哦……陛下召他进宫了。”

“陛下回宫了?”

“对……对,赵首揆昨日递了一本进去,陛下连夜就回宫了。”

“谁递进去的,你们掌印吗?”

“不是,是陈秉笔。”

玉霖顿时想起了,碧洪茶社二层楼上,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尝试在心中推演,张悯为求银钱,被江府的人蒙蔽,做了江崇山的科考代笔。然而江府祖上虽战功赫赫,却并未与学政上的人相交。若要窥知考题,攀得一定是赵党。这是其一。其二,张药夜巡考棚,必然是奉了奉明帝的令旨。奉明帝身边将张药夜巡的消息告诉知江赵两府的人,应该是陈见云无疑。奉明帝要钱,江赵两府要保自家子弟,君臣斗法,最后的结果,应该是钱归天子,“清白”归江崇山,“罪”归……”

“杜灵若,你将才说,舞弊的还有一个人是吧。”

“是还有一个人,但……”

杜灵若摁住太阳穴,努力回忆张药的话,“但药哥说,二人是涉嫌……”

“涉嫌?”

张药话少,但在司法道上从来用词精准,他说二人涉嫌,那么就是罪名并没有咬死在一个人身上。

玉霖在虎口上掐出了一块甲印,再度推演:“若有赵汉元出面与春闱学政官勾连舞弊,考题既然已泄,则必联通帘内主考官员。照这么说,帘内考官必会推罪在另外一个考生身上,以此来维护江崇山。可此事为什么没有达成呢?

除非,有人与帘内主考,主张相左。

“同考官……杜灵若,今年的同考官是谁?你知道吗?”

杜灵若应道:“陛下点官的时候,这我还真在边上听了一嘴。翰林院举了两个人,一个是老翰林李薄,还有一个也是翰林出身,现在供职在乌台,人可硬了,叫什么来着……韩……”

没等杜灵若说完,玉霖“噌”地站起了身。

谢天谢地,也谢她自己,她终于想明白了,奉明帝命张药要杀的人是谁了。

第90章 道心破 当今世道,王法放屁。……

贡院门前, 礼部来了两个司官,接同考韩渐出场。

韩渐一夜未眠,在帘外交接完身上的事项后, 眼眶已经熬得青黑。他独自走出贡院大门, 迎上礼部司官, 也顾不上彼此行礼,即问道:“那两个贡生如何?人是在镇抚司还是……”

司官道:“且不急,据我们所知, 陛下已准移案刑部。我们过来之前,恰见刑部去的镇抚司提人。”

韩渐道:“那我呢?不过堂吗?”

司官叹了一口气, “我们所知也不多,今日过来,只为接你出场, 昨夜之案你牵涉其中,不便再任本场同考。至于那舞弊之案后续如何审理,那是要看刑部或镇抚司, 韩大人既为人证, 必有过堂之日。”

韩渐垂下头, 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们说的是。”

两个司官皆往后让了一步:“韩大人回去,好生歇一歇,里面的事,我们处置。”

“是,有劳。”

三人这才互相行过礼, 韩渐直起身便径直离了贡院,垂首一路前行,将经碧洪茶社时, 忽被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不要回宅。”

韩渐抬起头,但玉霖立在面前,发鬓微乱,看上去也是一夜未眠。

“玉姑娘说什么?”

玉霖上前一步,“我说,你不要回宅,除非昨夜之事,你肯把你自己口供改了。”

韩渐猛然一惊,质问道:“贡院乃绝密之地,你怎会知道帘内发生的事?”

玉霖道:“我没有功夫跟你解释太多……”

“镇抚司的那个人告诉你的吗?”韩渐打断玉霖,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玉霖叹了口气,其实韩渐这话也没错,只是可惜,镇抚司那个人如今还陷在他自己的泥潭里,根本想不清楚这些。但为了顺畅地韩渐沟通,玉霖还是承认了。

“对,张药告诉我的。所以还请韩大人听我的,我不想韩大人毫无意义地死在今年春天。”

今年春天。

这四个字真是应景。

碧洪茶社人来人往,二楼窗树鸟鸣喧闹,一片勃勃生机。

阳春的朝阳不寒,照在二人身上,投下素净的人影。

韩渐看着眼前的玉霖,有那么一刻,他其实很想斥责玉霖狂妄。

毕竟她早就不是什么司法官了,同门尽弃,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不过是梁京城中一孤女,委身在一个“恶鬼”身边。她凭什么说出那句:“我只是不想韩大人毫无意义地死在今年春天。”

“谁要让我改口供?”韩渐发问,“江府吗?”

“不止。”

“那就是他江府背后的赵家!”

不止啊。

玉霖心中暗喊。

与此同时,她本想解得再深一点,再绝一点,把那幕后的最后一个人,直接点明。

但人在道中,四下人来人往,玉霖一为不妥,二也为不忍。

韩渐低头,忽地轻笑了一声,“那个叫郑易之的贡生,的确是没有根基的人,但也不是他们想冤枉就冤枉,想用来顶罪就用来顶罪。我明白……”

他叹了一声,望向头顶的青天,“这偌大梁京没人认识他,我也是昨日才记下他的姓名,没人会理他的死活。所以……”

他顿了顿,似乎也有些犹豫,不得不逼自己一把,才能说得出来。

“所以我一定要管。”

“管了就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这么‘死’的。我明知我斗不过我老师,我还是去管刘氏的案子,我……”

“你死是因为你和刘氏是女人!是因为她杀夫!而你欺君!”

玉霖所有的话都被这一句堵了回去。

真坦率,也真伤人。而玉霖被刺伤的同时,也觉得韩渐可怜。

在士大夫的家中的确是男尊女卑,而家天下中是君贵人卑,所以说起来,大家都一样。

“其实你我都一样。”

韩渐听玉霖说完,声音陡提:“怎么可能一样?我行的是正道,救的是国家栋梁,我没有罪。玉姑娘,你也曾是司法官,你该知道这天下是有王法的!”

不知道为什么,玉霖脑子里闪过了张药常说的那一句:“你放屁。”

有的时候再精致的文言,也只能粉饰太平,人需要一些粗俗的话,来醍醐灌顶。

玉霖时常看见,被她“浇透”的张药,沉默地坐在一滩冷水之间。

很奇怪,张药从不审判玉霖,从来不说:“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你如何如何。”这样的话。他厌恶着玉霖所看透的世道。他以自己的“死意”向玉霖证实:她是对的,她没有错,这官场当真恶心,这人世的确不公,而她玉霖不甘心,蜉蝣撼树却也绝处逢生,她很好,她是一个应该被好好对待的好姑娘。

因此就算玉霖曾结交无数男子,喝酒谈天游刃有余,却独独和张药做不成朋友。

怎么能只和张药为友呢?

怎么能只和那个护下她心灵的人为友呢?况且他皮囊不错,他明明配得上玉霖自我阉割了很久的欲望啊。

想到这里,玉霖不禁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此时不是思绪飘飞的时候,韩渐毕竟不是张药,他有信仰和修养,如果直白地告诉他:“当今世道,王法放屁。”他难以置信,并且也受不了。

毁掉一个人的道心是残忍的,无异于逼他入张药的境地。

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玉霖在刑部狱中也品尝过,因此玉霖索性换了一个问题。

“韩大人,你家眷在京中吗?”

提及家人,韩渐错愕,一阵细微的恐惧也暗暗地从心里生出。“你……什么意思”

玉霖撩开眼前的碎发,续道:“虽然同朝为官,但我们不曾深交,我不知道家中如何。如果你是一人单在京城,那我就不劝你了,可你若有家眷在京,那我可能会跪下来,再尽力求求你听我一次。”

“我家人都在南边。”

韩渐的声音有些凝滞,“可……可那又如何?”

玉霖听后点了点头,“不如何,若你要孤身证道,不伤及无辜妇孺,那我无话可说。”

她说完转过身,“我不劝你了,我试一试,怎么帮你,怎么……”

没说完的那句话,其实是:“怎么救他。”

而那个玉霖口中的那个他,此时已经在镇抚司门口,拖延了快大半个时辰了。

这是张药唯一能帮玉霖做的事,他信玉霖能想明白一切,但他不敢确定,玉霖有足够的时间和心力,帮韩渐和他自己走活这条死路。

此时镇抚司外的面摊上,一众千户百户早已整装待发,而李寒舟坐在滚水锅边,已经吃了第三碗面了。他回头看了张药一眼,见他靠在门前柳边,仍然没有要出发的意思,忍不住问道:“指挥使,我们……”

“你再吃一碗。”

李寒舟“啧”了一声,“指挥使,我李寒舟是还能再吃,只是……这已经耽搁了快一个时辰了,我怕陛下知道了会……”

“罪名我抗。”

“何必呢……”

“闭嘴,吃面。”

“不是我……”

李寒舟被张药狠狠地剜了一眼,不得不闭上了嘴,转身认命地对摊主点了点头。

热气腾腾的汤面,又端上来,油汤面上飘着葱花,是真的又香又暖胃。

李寒舟埋头干面,张药胃里却在翻江倒海,酸水一股一股地顶上喉头,他很想吐,很想就在此地,将他腹中的腥肉腐菜、五谷杂粮全部吐出来。

奉明帝虽然只说了一句“抹口供。”但许颂年已在送张药离宫之时,将话挑明白了——天子和赵党交易,以江崇之的“清白”换那剩下的一百万两天机银。这其中,韩渐是最麻烦的一个人,如果韩渐不肯改供,指认郑易之舞弊,助江崇山脱身。那么,则带韩渐入诏狱,刑杀。

对张悯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只要韩渐死了,刑部就会将这件案子飞快了结,而张悯替江崇山代笔舞弊一事,也就不会被翻出来。张悯就此平安,照此说来,立杀韩渐,张药并不该有丝毫犹豫。

可是他就是很想吐。

那股呕意刺激着他的五感,甚至令他皮肉痉挛,他恨自己识字了了,不尊神佛,如今,连一篇清心的经文,都诵不出来。

若有观音在世……

莫名间,张药耳中忽然响起了玉霖的声音。他几乎想都没想,便使意念跟随上了玉霖的声音,潜心入定,与之一道默诵。

若有观音在世。

“若有观音在世……”

那晚上的高楼清风,似乎从往日吹来了今日,吹入他的七窍和骨缝,清凉之感,流转四肢百骸,那股令他发疯的呕意,竟悄然压下了不少。

何弃你于炼狱。

“何弃我于炼狱……”

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他自己说来绝望,可随玉霖说来,却能安抚他。

何令你。

“何令我……”

求生不得。

“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求死不能……”

玉霖的声音消散,张药最后一次,朝向虚空默喊。

“玉霖,救我。”

声消、夜来。

宵禁刚起,一阵马蹄踏破梁京寂静,城西一间一进院中,韩渐坐在灯下,正提笔写状。

手边的灯烛猛地风吹灭了。老仆推开门,惊声道:“大人,外头围了,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