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19702 字 1个月前

皇城外,天也渐亮。

梁京街市上,玉霖挽着张悯的手,正挑花簪。

张悯把自己挑中的簪子一股脑地往玉霖头上比划,怎么看怎么喜欢。

“要我说都好。”

玉霖扶正一朵松垂的堆纱花,“那就都买?”

张悯刚要说“好”,想起什么来,又哑了话,低头抿住了嘴唇。

玉霖看在眼里,并没有多问,将张悯插在她头上的簪子和纱花,一件一件地放下,“算了。皮场庙那边的钱我还没得呢,等我得了我再买。”

张悯拍了拍玉霖的手,“药药在刑部狱那样对你,我们张家就是养你一辈子,也是他该的。”

玉霖笑了笑,“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就算他什么都没有做过,那他也该……”

“阿悯姐姐为什么要这么说?。”

张悯一窒,刻意地换了个话头,“你今日……怎么想着陪我出来逛逛。”

二人相近,玉霖虽然眼神不好,但张悯的每一个神情,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她眼中。

她的确有疑问,尤其是昨夜听过张药的那一句——如果我敢伤你一分,张家就弃了我。父母在天之灵,也绝对不会放过我。

玉霖不得不从新审视张悯这个人,这对玉霖来说并不难,只要抓捏住两三个疑点,她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相处了这么久,玉霖不相信张悯会质疑张药的品性。

换句话说,就算张悯质疑张药的品性,认为张药在刑部狱中侵犯了玉霖,则不应该让张药把玉霖接回家中照顾。

这大半年来,张氏姐弟尽心尽力,将玉霖养得很好。

她周身血肉弥合,亏损的气血也渐渐回复,就连受过拶刑的手,都逐渐能握得稳笔了。

张悯不允许张药冒犯她的身子哪怕分毫,自从玉霖睡了张药的棺材,张药至今都“无家可归”,抱着床被褥,躺在镇抚司衙门里。

男女之事之事无从谈起,更不提婚嫁。

既然如此,为何一定要这么用心养她。

“逛得……累了吗?”

张悯显然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道:“要不坐坐。”

“我不累阿悯姐姐。”

玉霖迅速地调整语气,挽着张悯的手走入人群,“阿悯姐姐想买什么,我都陪着,过了今日,我又得去皮场庙做活了,连着三日呢,那才是想想都累。”

张悯松了一口气,“我让药药去帮你。”

“那怎么好。”

张悯笑了,“他以前可爱洗刑场了,只是最近,好像懒了些。”

正说着,前面忽有一群人逆行而来,玉霖忙拉着张悯让至一边。

那一行人面色哀痛,步履匆匆。

张悯不尽问道:“这是怎么了。”

道旁一担浆的贩子说道:“怕是去认人呢,昨儿城外拖回来七八具尸体,说是庆阳高墙里的宫人。都是饿死的,模样吓人得很。哎,惨哟……”

“什么地方?”张悯切问。

“那个…兵马司吧。”

“兵马司……”张悯的声音有些颤抖,回头对玉霖道:“我想去看看……你先回去……”

第76章 宁为伞 今成大罪,臣当重罚。

玉霖被人流搡得踉跄了几步, 等她再站稳时,张悯已没入人群,没了身影。

玉霖在想, 张药此时一定希望她能跟上去, 而她也丝毫没犹豫, 转身尽力穿过人流,朝兵马司衙门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金门御座空置, 座下的御阶上,唯奉明帝负手而立。

殿宇之上, 黑云陡聚,梁京城顷刻就变了天。

几颗冷雨滴落,如墨点一般, 打在阶面上,随后斑驳渐密。

许颂年在御座旁抬起头,眼见今朝春雨, 蒙蒙而至。

“照月。”

“是, 掌印。”

“去, 给陛下撑伞。”

“是。”

杨照月接过伞正要下阶,忽听奉明帝,“不用杨照月。”

杨照月顿住脚步,又听奉明帝唤道:“张药,你把伞撑过来。”

张药今日奉召持刀领护奉明帝,此时正立在御阶之上, 闻令回头,杨照月已将伞递到了他眼前。

许颂年上前一步叮嘱道:“这雨不大,但下得很密, 你仔细些。”

“嗯。”

张药点了点头,接过伞独自下了御阶,至奉明帝身后肃立

伞盖覆顶,遮了天子身,众人却在雨中。

“禽兽衣冠”是朱紫绫罗,雨水沾染顿时黯淡,何堪天光就云而收。

“要朕说,都回去吧。呵呵……”

奉明帝说着,忽地挑眉笑开,低头死盯着跪在阶下的陆昭,笑续道:“尤其是你,跪在朕面前做什么呢?嗯?”

陆昭的后背已被细雨逐渐浸透,面对奉明帝提问,不敢不回应,却也着实不知如何回应。

“臣……”

“朕是什么时候,同你议及庆阳墙共给一事的?”

奉明帝下了两级阶梯,张药撑着伞,沉默跟上。

陆昭的声音喑哑,“陛下是……”

“兵马司上奏,都已经饿死人了!”

奉明帝身子前倾,呵断陆昭的答言,近乎逼问:“陆昭,朕让你交章来看你交到什么地方去了?!”

陆昭额头冷汗渐渗。

大梁官政冗杂,积弊甚深,非他陆昭一人可解。

奉明帝忽将庆阳墙内的供给从内库项上移除,交户部拟项。这个时候,既不是“冬估”大议之期,也非年终总算之时,太仓就那点钱,户部算着“人头”做的预账,哪里能那么快得就多挤出一项来。

何况,好不容易要来的那一百万两天机银,全填去了郁州的战场。

哪里还有钱?

但即便如此,天子已经吩咐下来,他陆昭还是写了策论,递交內阁。

只不过,赵首揆又病得很少出门了,也就没有回应他的策论。

陆昭私下想来,这样也好。

户部先拖延着,且看赵氏父子与奉明帝博弈。

只要内阁在御前有了态度,他和户部就算从奉明帝面前摘出来了,横竖有内阁在上面扛着,杀不到他身上来。

谁曾想,庆阳高墙中突然饿死了人。

陆昭始料未及,根本来不及应对,且这些人被拖进了梁京城,言官为此闹得满城风雨不说,还惊动了镇抚司和刑部两任首官,当街相抗。

陆昭明白,奉明帝不想过问也得过问。

今日他陆昭是在劫难逃,而最要命的是,赵汉元今日称病,并不在朝。

这就是要舍掉他了。

陆昭跪在地上吞咽了一口,深觉荒谬。

在他一个户侍郎看来,朝廷到处都要钱,而朝廷之上,皇帝也想钱花,想得连自己的兄族,都不想养了。他但凡在户部议定之前,让内库继续供养庆阳墙,也不至于饿死人。

如此简单的道理,除了昨日那些差点被镇抚司抓走,今日尚禁闭家中的言官。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提。

也对,天子怎么会人性灭绝?

总要有个人,来当罪人吧。

谁呢?

好像只能是他陆昭自己。

可怜他也是十年寒窗,十几年宦海沉浮,不说机关算尽,也自诩不是蠢人,如今不过几日光景,上面说舍就舍,他连反戈一击的准备,都没能做起来。如今就算他卖了赵汉元,说自己给内阁交过庆阳墙的共给策论,又能怎么样?

内阁会有人为他作证吗?若是有,赵汉元今日也不会不临朝。

至于那篇没得见天的策论,说不定已然在无名处成了焦灰。

陆昭想到最后,忽然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句话可以说。

“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奉明帝笑道:“行,朕成全你,张药。”

张药的目光落在陆昭身上,应了一声:“在。”

奉明帝抬起手,“脱了他的官服,摘去乌纱,拖出去,杖四十。”

“陛下!”

陆昭惊恐抬头:“臣……并非有意误政,实是郁州财粮皆困,臣……”

“郁州是郁州,庆阳墙是庆阳墙,那高墙里虽都是罪人,却也是朕的兄长之后!朕要缩减宗室开销,不忍苛难他们,才让你户部,将他们妥善安置。你就是这样,败朕的名声,误政的令旨,你不该领罪吗!?”

奉明帝的话音落下,除了吴陇仪,无人敢求情。

而吴陇仪也只是出了班列,就被奉明帝的话堵了回去。

“吴总宪,四十杖你就不用上谏了,在朕眼里,这已经算是轻的了。”

他说完,转身朝御坐上走,张药正要跟上,奉明帝却一把接过了他手上的伞,“你不用跟了,去神武门行刑,许颂年,你亲自跟着过去监刑。”

“陛下……陛下开恩啊。”

陆昭匍匐膝行,扑跪于阶下。

奉明帝站住脚步,“怎么?你还有冤吗?”

陆昭被镇抚司的人一把架起,眼见张药朝他走来,双腿止不住地颤抖,但也只得一句:“求陛下开恩,开恩……”

“请陛下等一等。”这一声来自百官班列的最前方。

不必细辨,百官大多都听出了开口的人是谁。

张药回头,见一高瘦的人影子执笏出班,撩袍伏于阶下,正是赵河明。

“陆昭有冤。”赵河明叩首奏道。

听赵河明如是说,奉明帝似乎有些意外,立在阶上略沉吟了一阵,方过转身,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赵河明。

“赵卿说什么?”

赵河明复道:“陆昭有冤,臣”,他说着双手交叠托笏,手背触地,又叩了一首:“臣有罪。”

奉明帝禁不住笑了,“朕竟没听明白,赵卿何罪之有啊?”

赵河明前额在地,声音平稳。

“陆侍郎曾有‘策论’递之内阁,是臣,是臣误政未看,今成大罪,臣当重罚。”

这一番话说完,陆昭已然愣住,“赵刑书……”

赵河明缓缓地直起身,侧头看向陆昭,淡淡地笑了笑,“功名得来不易,不必用来替我遮罪,你所写的庆阳策论,尚在内阁值房。陛下取来质证,我也逃不过。”

陆昭忍不住道:“这可是赵首揆的意……”

“陆侍郎,御前慎言。”

赵河明打断陆昭,随即回过头,看向奉明帝所立之处,轻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与任何人都无关。”

这一句,除了陆昭,张药也听得十分清晰。

奉明帝撩袍在御坐上坐下,手指在膝上轻弹而过,两三下后方道:“行,把陆昭放了,把他!”

他说着,抬手指向赵河明:“带出去,四十杖。张药。”

“在。”

“着实。”

兵马司衙门这一边,前来认尸的人已经哭成了一片。

细雨之间,兵马司指挥使王充端着一只紫砂壶,抽了张条凳,坐在正堂门外对手底下的弓兵道:“其实挺晦气的,是吧。”

弓兵哪里敢接话,只得陪笑点头。

王充喝了一口茶,吩咐道:“叫他们快些,正午之前,都领回去,这雨眼见着就要下起来了。”

正说着,忽见一女子拼命挤出人群,口中急切地说道:“请让一让,让一让……”

王充原本没在意,然而细看却发现那女子竟是张悯,忙放下茶壶站起身来。

张悯被认尸的人推搡地扑跪在一卷草席旁,她也顾不上枯尸可惧,伸手扶正那尸体的脸。

眼见得那骷髅一般的形容以及逐渐有些腐烂的皮肤,着实令她恶心,不禁低头干呕起来,断续道:“不是……还好不是……”

王充牙缝中吸了一口气:“嘶……这不是司礼监那祖宗家的女人嘛,她做什么?诶你们几个,上去看看。”

“是。”

张悯伏在草席间一一认去,最后一具尸体已被前来认尸的家人抬走,正要装殓,张悯顾不上人已入棺,行至棺边,低头便要去辨脸。那尸体的家人哪里容得下她这样,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哪里来的疯女人。”

张悯挣扎着站起来道:“求您让我看一眼,我就看一眼。”

棺边的女人道:“你家也饿死人了吗?”

张悯一怔。

那女人道:“那里面是我的儿子。饿死的人,我做娘的都不忍心看,你看什么?”

说着说着,忍不住哭道:“想不到入了宫籍,竟也会饿死,我们在外面的都还能吃上一口饭,怎么我的孩子反而……”

女人哭得泣不成声。

张悯也是满眼悲凄,长吐一口气,也不再上前,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握紧,转而走向兵马司正堂,抬高声音问道:“你们兵马司去庆阳墙里查看过吗?为什么会有人饿死?”

弓兵连忙将她拦住。

张悯不顾阻拦,径直朝王充走去,“除了这些尸体,还有多少人吃喝不足?还有没有人饿死?”

王充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是看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你再胡搅蛮缠……”

“我和许颂年早合离了!”

张悯切声道:“我的事和许掌印没有半分关系!”

“你……”

王充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拖走!”

“别!”玉霖是时挤出人群,绕过那七八丛草席,追至张悯身后,扶住张悯的肩膀,看向王充道:“我带她走。”

王充看见玉霖,脑门心都痛了,心道:“妈的,又是张药家的那个疯女人。”

口中却道:“我说玉姑娘啊,你又要干什么?”

玉霖稳住张悯的身子,“我不干什么,只是怕真的闹起来,大家不好看。”

“谁他(和谐)的想闹了?”王充摁着太阳穴,“明明是她……”

玉霖断道:“您开恩,我这就带她走。”

张悯扣住玉霖的手腕,“我让你不要跟来的。”

玉霖压低声音道:“阿悯姐姐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我……”

张悯的声音哑在喉咙里,侧头只吐出四个字:“不该你问。”

玉霖道:“好,我不问,但你想知道庆阳高墙里的情形,问王充没有用。且这些人不是饿死的,是被囚禁之后,强断了水食。”

“你说什么?”

玉霖拽着张悯退步而走,“庆阳高墙里的水食,应该尚能支持,听我的,阿悯姐姐,我们先走。”

第77章 登高台 我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厌恶你了……

“你不懂, 不够……”

张悯声音一颤,出于某种玉霖所不知的惊恐,肩背上竟引出一阵痉挛, 手掌也不自觉地捏握成了拳头。

玉霖蹙眉, 行至张悯面前, 追声问道:“为什么不够?”

张悯咳呛了一声,手臂微颤,玉霖不得不扶住她的肩膀, 出声唤道:“阿悯姐姐,阿悯姐姐!”

张悯猛地回过神来, 忙背过身,朝前走了几步,好在, 玉霖见张悯平静下来,并没有再追上去,只是在三步之外, 停住脚步, 轻声问她:“你别慌, 没有人听到你说什么。”

张悯这才发觉,玉霖早已将她带出了人群。

“没事了。”

玉霖笑了笑:“我们去茶摊喝口茶吧。”

张悯却错愕,玉霖竟然自己把话岔开了去。

“你说什么……”

玉霖轻快地应道:“没什么啊,就是我渴了,你也压压惊。”

张悯仍然心有余悸,轻声问道:“你怎么就不往下问了。”

玉霖答道:“看见你身上不舒服, 我还问什么呢,况且阿悯姐姐是观音,观音济世, 我何敢置喙。”

张悯按了按眼角,转身看向玉霖,“你以前做审官的时候,人也这么好吗?”

玉霖一怔,“啊?”

张悯走近玉霖,“这也算是一种审讯的手段吗?”

玉霖怔了须臾,知张悯此时惶恐谨慎,随即笑开,上前一步,应道:“我承认,审案从来不拘一格,有的时候重刑难以撬开的口,温声细语倒是能破掉心防。”

“所以……”

“所以你别担心。”

玉霖说着,牵起张悯衣袖,“我已经不再是审官,而你也不是人犯。你是待我很好的姐姐,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我知道,姐姐想帮庆阳墙里的人。放心,我一定帮姐姐。”

“玉霖姑娘。”

人群之后,张悯摇了摇头,“不可以,张药多年行事,罪孽满身,我们……配不上姑娘的仁义。姑娘从前功德万千,福报无数,我们只想姑娘过好。”

“那你们做到了。”

玉霖弯眉,蒙蒙细雨落在她的发间,却不曾沾湿,反而凝成细密而晶莹的水珠,她仍然牵着张悯的衣袖,手腕轻转,牵动张悯的手臂,轻轻晃动。

“姐姐把我保护得很好。张指挥使也很听姐姐的话。”

她唤张悯姐姐,张悯垂头望着自己被她牵起的衣袖,喉间竟有些哽涩。

“我们何曾……”

“真的。”

她似乎在向张悯撒娇,但又分毫不忸怩。

张悯明白,她在安抚自己。

“阿悯姐姐,我如果这点感知都没有,我也白担姐姐那一句‘功德万千,福报无数’。”

她说完牵着张悯的衣袖,曲膝半蹲下来,抬头看着张悯的面容,温声道:“我虽有很多疑惑未解,但姐姐的情,我领。”

张悯隔着衣袖一把握住玉霖的手,切声道:“那你可以不要沾染庆阳墙的事吗?”

玉霖摇了摇头,远远地望向那七八具草席裹着的尸体,“我就是不喜欢私刑,就是看不得,他们手里有刀,就生杀予夺,以为拿人命做筏子,就能渡他们自己的劫。”

张悯道:“可你如今也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姑娘,百姓……人命,这些责任都不该落在你身上,你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一定要是受百姓供养的人,才能做这些事吗?”

张悯猛地怔住。

是时,一个身着青衣的姑娘跌跌撞撞地朝二人奔来。玉霖听见脚步声,转身一看,见人是刘影怜,身后还跟着宋饮冰。

“怎么了?”

刘影怜边跑边指着神武门的方向,一脸焦急。

玉霖看向跟来的宋饮冰,不及宋饮并开口,便问道:“师娘出事了吗?”

宋饮冰扶稳刘影怜的身子道:“是老师出事了。”

玉霖“嗯”了一声,看向神武门的方向,再回看刘影怜:“师娘去神武门了吗?”

刘影怜拼命点头。

玉霖应道:“没事,别慌。”

说完抬头问宋饮冰道:“宋师兄,你今日不在刑部吗?”

宋饮冰道:“今日休沐,不然我这会儿也在神武门前观刑,玉霖……”

宋饮冰有些迟疑,“我们都知道,刑部的人出事,最不该求助的就是你,我就更没脸开这个口了。陛下命镇抚司的张药杖责老师,师母那个性格你是明白的,在家中听见这件事如何坐得住,我和母亲都没能拦住她,影怜怕师母会吃亏,我才有这个脸,带着她来找你……”

“我明白。”

玉霖挽起乱发,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神武门去,回头只留下一句:“你替我送阿悯姐姐回家去,我过去看看。”

细雨之下,神武门前的石板浸得乌黑,赵河明被李寒舟等人架着,穿过神武门。

他官服已去,只剩一层单衣,此刻也已经被细雨渐渐浸透了。

初春的雨天真是有些冷,而赵河明从小到大,都是金贵的人,除衣去靴,不过半刻的功夫,就已经是手脚冰凉。他忍不住咳了一声,行在前面的张药回头看了他一眼。二人目光相合,赵河明不禁笑了一声:“让张指挥使看笑话了。”

李寒舟以为张药不会接话,谁知他竟答了一句:“有什么好笑的?”

赵河明微怔,又听张药道:“我笑不出来。”

说话间,下马碑已至,百官群集,刑凳和刑杖也已备好。

不多时,许颂年也撑着伞从内廷走了出来。

赵河明被李寒舟带至刑凳前,他是刑部尚书,又是阁臣,李寒舟倒是没让他下跪,只让他立候,自己走到张药和许颂年面前,听最后的一道令。

难得,今日司礼监监刑,镇抚司行刑,内阁臣受刑。

百官各有立场,各有所仰,此时无不伸长了脖子,欲看此局究竟何解。

“指挥使,怎么打?”

张药看了一眼立在刑凳前的赵河明,对李寒舟道:“你退几步。”

“是。”

李寒舟一退就退了十米开外,张药这才转向许颂年,重复李寒舟的话:“怎么打?”

许颂年道:“在金门上你没听见吗?着实。”

张药道:“那就是生死由天?”

许颂年点了点头。

“如果他死了呢?”张药平静地发问。

许颂年看了一眼赵河明,却不忍回答张药。

谁想,张药自解道:“就像那年秋天一样,说天子施恩,而我张药无情。把我交代出去,反正我很难被弄死。”

许颂年收回目光,“不用你担。你让镇抚司留情,陛下那里,我先担着。”

张药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垂下头,甚至想要干呕。

许颂年忙道:“你怎么了?”

张药没有回答,许颂年看着他的神情,不禁有些担忧。

杖责官员,是张药早就做习惯了的事,从前他干净利落,着实便是着实,他根本不会多问。

“你到底在想什么?”

张药转过身,径直走向赵河明。

赵河明见他过来,也不顾周身湿透,刑凳潮湿,侧坐于边沿,双手覆膝道:“陛下还有什么话要问吗?”

“陛下没有,但我有。”

赵河明抬头看向张药:“请赐教。”

张药走近赵河明,百官群议在耳,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一般。

“庆阳墙的事,已有陆昭担下罪名,你本可以不开口。”

赵河明低头一笑,“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已经开口了。杀我……和杀陆昭,对张指挥使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吧。”

“有。”

赵河明目中透出一丝疑色,“张指挥使,难道想对我开恩?”

张药没有回答,赵河明叹了一口气,又道:“不用对我开恩,如果可以,请张指挥使替我,跟玉霖说一句话。”

“什么?”

赵河明伸手摸着刑凳上残留的血迹,“告诉她,我曾经教她的道理,没有错。”

他说着,望向垂落细雨,闭眼续道:“不作恶则无以登高台,不登高台,则无以行善。不做百官之首,怎么做百官之伞。”

“不好意思,听不懂。”

“没事,玉霖会懂。”

张药接道:“歪理,她没必要懂。”

“张指挥使不是说自己听不懂吗?怎能妄断?”

“听不懂,但我看得清。”

“呵。”

赵河明轻笑:“张指挥使看得清什么?”

张药应道:“我看玉霖不登高台,也在世行善,她不做百官之首,也是百官之伞。既然如此,你说的就都是歪理。”

赵河明手指一捏,竟在刑凳上刮出一条湿痕,“可她能活好吗?”

“能。”

“她不能。”

赵河明打断张药:“没有人记她的好,记她好的人自身难保,帮不了她更救不了她。这世上从前不是没有和她相似的人,可那样的人都死了……”

“闭嘴。”

此刻,张药居高临下,“我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厌恶你了。”

赵河明眉心猛蹙,竟然沉默了。

张药续道:“你一定觉得,你是一个被世道所迫的好人吧。你一定觉得,你今日为了救户部的侍郎官,被剥掉官服,屈辱受杖,你很可怜吧。”

这一番话,太像玉霖的口吻。脱于张药之口,着实令赵河明心惊。

“胡言……”

“你闭嘴。”

第78章 惠云间 不愧是忠烈之家养出来的女儿。……

雨越下越密, 云也越聚越浓,近正午,风竟也跟着, 渐渐地吹了起来。

人们衣冠已湿, 何堪此时风来袭骨。

“好, 不提玉霖。”

赵河明低咳了一声,压下声音道:“或许我的确如你张指挥使所说,今日所行, 不过沽名钓誉,但为救人, 我赵河明没什么好惨愧的。”

他说着笑叹一声。“我挺想让小浮来看一眼,我此时的下场。或许能消掉一些,她从前对我和刑部的恨意。”

“她什么时候恨过你们?”

话说多了, 张药很烦,朝李寒舟做了一个适当放水的手势。

随即他转过身,再道:“她没那么无聊。”

“张指挥使……”

“打。”

镇抚司指挥使抛出这么一句话, 赵河明顿时被摁伏在了刑凳上。

脸贴潮木, 雨水顺着额头淌下, 流入七窍,他不禁呛了一声。

神武门前的观刑人,见此情形,渐露凄色。

到底宫城之外,天子脚下,无人敢置喙奉明帝对赵河明的处置。但张药倒是不得不承认, 赵河明的官声是真的好,不光观刑的人于心不忍,连四时风物都愿前来, 为他受的苦痛,适时做注。

张药背向赵河明的刑凳,一面走,一面抬起头,此时风雨如晦,黑云一层又一层压得很低,云中隐听天鼓闷响,像是要劈死他这个酷吏。

李寒舟等人听令上前,将赵河明的手脚捆死,李寒舟忍不住说了一句:“刑书大人,得罪了。”

赵河明有些艰难地转过头,下巴压在刑凳的木面上,冷雨逼得他再度咳了一阵。

人声喑哑,听得李寒舟心生不安。

“何必说这些,你们也是迫不得已。”

赵河明如是说,随后平静地闭上眼睛。

“打吧。”

可怕的文人,凄怆而文雅的血肉演绎。

哪怕被张药的话瓦解掉“顾影自怜”的根源,他仍用多年修养,支撑着那张平和的面目。刑场上雨越大,他越显得仁义。候刑时他越平静,越令行刑者和观刑者,心惊胆战。

当然,也有意外。

掌刑手中的刑杖抡出第一阵杖风,便在此时,赵河明看见了撑伞而来的江惠云。

赵河明的神色顿时破开,“回……回去!啊……”

他几乎喊了出来,然而话未说完,第一杖已落下,顿时截断赵河明的话,随即一根咬木勒入口中,赵河明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呜……回……去惠……呜……”

观刑的众人迟疑,不知该不该在此时,给这位身有军功诰命的尚书之妻让一条道。

李寒舟见此忙上前拦住江惠云,“还请夫人……”

“我不是来让你们镇抚司为难的。”

刑杖一唱一落,转眼已至第五下,薄衫之下已然见血。

行刑人轮换,江惠云趁空档,看了一眼刑凳上痛苦难忍的赵河明,眼中闪过一丝痛意,脚步也不自觉地朝着赵河明的方向跨了半步,李寒舟立即抬手相拦。江惠云忙收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整好仪容,抬头问李寒舟道:“行毕之后,要收监吗?”

“那……那倒是……”

李寒舟看向自家指挥使,张药摆手示意他退下,亲自上前道:“陛下只责赵刑书四十杖,余罪不论。”

“好。”

刑杖再扬,赵河明牙关紧咬,江惠云在眼前,他不得不拼尽全身力气,得以将喉咙里的痛呼忍住,肩背却是一阵一阵地乱颤。

江惠云的声音也抑制不住地有些抖,但她仍然尽力挺直脊背,稳住声音道:“既然如此,那刑毕之后,我赵府的人接赵河明走,不劳烦镇抚司的上差们。”

张药没有说话,李寒舟等人也不敢乱应。

场中唯剩刑杖无情,一数不搓地砸在赵河明的血肉之上。

不过二十杖,受刑的人已经开始筋挛,赵河明再也咬不住牙关,痛苦的呼声从充血的胸肺里带出,一声一声钻江惠云的耳中。

江惠云扣紧双手,指甲几乎嵌入虎口。

她并不知道此情此景,已经是张药有意放水,否则镇抚司掌刑,二十杖内,取人性命也并无难处。

“张指挥使……”

江惠云喉间哽咽,仍不肯松颓腰背,“陛下要打死他吗?”

张药道:“我已经回应过夫人,陛下只责赵刑法四十杖,余罪不论。”

“那我能问一句……”

江惠云顶起一身心气,稳住声音,上前一步,“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张药不想与江惠云纠缠,转身就要走,谁想却被江惠云一把拽住手臂。不愧是将门之后,在沙场上杀过一场的女人,虽已多年不习武,但仍能在张药没有防备时短暂地将他固死于原地。

“放手。”

“他犯的是什么罪?”

江惠云的声音伴着赵河明的痛吟,令神武门前人人动容。

许颂年见张药遭困,忙上前劝道:“尚书渎职,致使庆阳墙内饿毙宫人,所以……”

江惠云猛地转向许颂年,“谁不想养庆阳墙的!”

这一句话说完,连执杖行刑的人都愣住了。

赵河明此时的神志已经有些不太清晰,头耷拉在刑凳边,艰难地抬起眼眸,却只看到江惠云的一道虚影。

“惠……回啊……”

张药一把将手抽出,呵道:“接着行刑!”

“是……”

江惠云的声音赫然覆上。

“郁州粮绝过多少次,我兄在城外捉鼠果腹,苦苦支撑到现在,身上还担着兵败的罪名,回来也免不过议罪受死,可是钱呢?”

江惠云续道:“军士拿命守城,犒军的钱粮呢,都去哪里?天机寺的天赐银,说是一半发往郁州,道上险阻无数,尚不知能有几两,在军中落下实账。且不说这一半,剩下的一半呢?在什么地方?养不起庆阳墙吗?”

她说着说着,看了看刑凳上随着落杖肩背起伏,却也气息奄奄的赵河明,不禁有些想笑。

“把他打死又有什么用呢?我兄长把命填在郁州又有什么用呢?根……这根上都是烂的啊,都是烂的!没有人养庆阳墙是吧,我来养,我江惠云来养!我能养几日就算几日!你们来拿啊,你们给我这条路啊!把他赵河明打死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用啊?”

江惠云的言语至今尚有限,却也在险境边沿。

张药和许颂年都明白,这些话再说下去,就不是赵河明身上那四十杖可以了结的了。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许颂年提醒张药。

张药道:“我阻拦她,她就只能跟我进镇抚司了。”

“哎……”

许颂年摇头道:“赵府的人也都不敢拦她啊……”

说话间,江惠云已经转向了观刑的众人,“庆阳墙内饿死宫人,到底谁该担这个责,满朝文武,至此观刑,在金门上,就没有一个人敢……”

张药已然抬了下令拿押江惠云的手令,却不想,有人恰在此刻,一把捂住了江惠云的口。

张药抬起的手掌顿时捏握成拳,几乎不用想,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能有这样举动的人,只有玉霖。然而在江惠云面前,他似乎就很难保护得了她。江惠云一时并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更不知道这个人力废体弱,只肖她一个拉扯,就脚步踉跄,刚稳住身子直起腰背,便生生挨了她一巴掌。

“放肆,你……”

“师母。”

江惠云顿时愣住,定睛看时,见玉霖被她那一巴掌打散了鬓发,右边的眼角发红,脸颊则由白转红。

“你……”

“师母的气吗?”

受了一巴掌的玉霖压低声音,平静地问江惠云。

江惠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再看向面前的玉霖,顿时后悔不已。

观刑的官员大多松了一口气,目光也集向玉霖。

“这人……谁啊。”

“看着……像那个疯妇。”

“疯妇?哦……那个以前的少司寇嘛。”

玉霖一时有些想笑。

疯妇,少司寇,全然不相干的两个称谓,却也不妨都是她自己。

她撩开额前的散发,向江惠云走近了两步。

“为人不平本是好事,可也要护好自己。玉霖当年莽撞,害自己下了死狱,师母高贵,不要像玉霖那样。”

江惠云咬住嘴唇,须臾之后问道:“我想知道,言官上谏,户部渎职,内廷……”

“师母!”

“好,我不说,我不说……”

江惠云压低声音,“可我就想问一句,闹成这样,为什么就没人管那些饿死的人,为什么就没人肯养庆阳墙?”

不愧是她敬重的师母,不愧是忠烈之家养出来的女儿。

她也许不懂所谓的政治,问一句:“为什么没有人养庆阳墙。”

若要玉霖回答,那就是在高位者,诸如赵汉元和赵河明,他们早就看出来皇帝想杀前太子遗族,而又想推罪于户部。而低位者,诸如韩渐等言官,他们不忍前太子遗族受苦,却又自认言官,言官只有笔,没有粮,所以,也就只能做到那一步。

生死算什么呢?

不如一道贤名。

是吧。赵河明。

玉霖看向赵河明,轻轻拉起江惠云的手,“让他把最后十几杖受完吧。”她轻声说道,“作为大梁阁臣,刑部首官,他其实还不如师母您自己。”

第79章 人浮世 流尽我最后一滴血,我也护你。……

江惠云凄怆地再度望向刑凳上的赵河明, 密雨透衣,细流淌红,他也在凌乱和狼狈之间, 向江惠云呕血摇头。

江惠云终于松开了抓扣在一起的手, 虎口上被指甲剜出的红痕清晰可见。她轻咳了一声, 对玉霖点了点头。

张药抬手,行刑的杖声响起,而受刑的人已经喊不出来了, 唯剩身子随着刑杖起伏。

沉闷的杖声之中,江惠云忽问玉霖:“刑部狱中, 你也很痛吧……”

她说着,肩膀猛地颤了颤,“他要公正, 对你避嫌……他这一避,把我来看你的路也堵死了。听宋饮冰他们说,你在狱中有从前的同僚照顾, 过得不错, 如今想想怎么可能。你无辜地被践踏成那样,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哪怕只是一点轻刑,那也是不公平,那也是在折磨你。对不起……”

江惠云哽咽,“真是板子不落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 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最后一杖终于落下。

李寒舟报了一声:“行刑毕,谢恩——”

赵河明被从刑凳上拖下来, 李寒舟扶他勉强朝神武门跪下,江惠云见此,也忙拭净眼泪,放下手中的伞,随赵河明一道朝神武门跪下遥叩天子,拜谢天恩。三叩之后,李寒舟松了手,赵河明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赵府的人和刑部的几个年轻官员连忙跟了过去,有的拿氅衣将赵河明裹了,有的拿绢帕替他擦拭冷汗,一阵忙乱,终于七手八脚地将赵河明搀上了赵府的马车。

行刑至此完毕,脚软心慌的观刑官员,也终于得以各自离去。

镇抚司驱散围观百姓,顿时人如鸟兽惊走,顷刻便散得没了影。

江惠云站起身,裙面上满是脏污。

玉霖蹲下身,用自己的衣袖替江惠云勉强擦拭干净。江惠云低头看着玉霖的手,甲盖磨损,但那十根手指,却已经养出了很好的血色。

“听说你做了女户。”

“对。”

玉霖直起身,“但我,暂时还住在张指挥使家中。”

“为什么?”

玉霖笑笑,“因为……”

“没有钱和地吗?”

“不是……”

“我给你。”

江惠云立时脱下一只金镯,抬手递给玉霖,“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玉霖摇了摇头,将江惠云的手推回。“我有在好好地过我自己的日子。”

“寄人篱下,会是什么好日子?”

江惠云抬起玉霖的手臂,将镯子推入她的手腕,“何况那人还是个酷吏。”

玉霖低头,那金镯是素圈,沉得厉害。她有些迟疑,抿了抿唇,终是轻声问道:“师母不怪我了吗?”

江惠云一怔,随后缓缓垂下了手,“赵河明对我说过,你最终的目的,是要至赵家于死地。所以……其实我并不应该原谅你。”

玉霖“嗯”了一声,并没有否认江惠云的这句话。

“赵家……也包括我吧。”

“不是,赵家是赵家,师母是师母,我分得清。”

江惠云笑了笑,“怎么分得开?你是女户,我嫁了人,我不是。”

这一句话,刺痛了玉霖。

“小浮,你想灭赵氏,就没有人敢庇护你。因此我不妄想你嫁得良人,我只想小浮,能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玉霖捏紧了沾染脏污的衣袖,哽声道:“师母既然知道,我如此大逆不道,为什么还愿意跟我说这些?”

江惠云叹了一口气,望着玉霖的面容,涩然道:“因为我真的很心疼你。因为我至始至终都想不明白,当年的小浮到底做错了什么。”

玉霖被冷雨浇得咳了一声,江惠云捡起地上的伞,遮在自己和玉霖的头顶。

“是,你是欺君,可被骗这么一次,君就受不了吗?小浮就该去死吗?你没窃国谋私啊,你没有啊!为什么赵河明、毛蘅、吴陇仪……这么多刑名官,都觉得你该去死。是我江惠云浅薄愚蠢?还是我护短得是非不分,不顾伦理纲常?还是他们糊涂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错?”

“是他们蠢。”

玉霖一怔,江惠云猛然抬头,见张药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玉霖身后,他不避江惠云,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别想太多,就是他们蠢。”

玉霖道:“江夫人面前,还请张指挥使……”

“我知道。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他说着,看向江惠云,“江夫人若因今日之事,心中有气,我就站在这里,江夫人可将我随意处置。”

江惠云道:“处置?那我让你把那四十杖还回来呢?”

张药看了玉霖一眼,平声道:“四十杖不可,但四十鞭。可以,李寒舟。”

他抬起一只手,“扔条马鞭过来。”

“不是……”

玉霖有的时候,对张药的这份钝性真的是无可奈何,忙对李寒舟道:“李千户你先等一下……”

很好,李寒舟也是真是令行禁止,玉霖话未说完,平时挂在透骨龙身上的那条马鞭就扔了过来。

张药一把接住,递与江惠云。

江惠云伸手接过,冷笑了一声,“张指挥使将才可不是这幅嘴脸。”

张药道:“行天子令我顾不了那么多。”

江惠云上前一步,再问道:“现在为何又肯受辱?”

“还好。”

张药垂下手,沉默了一阵,低头道:“你是她的师母,你可以处置我。”

江惠云挑眉:“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

玉霖站在江惠云身后,鼻腔中生出一阵酸暖之气,她想起江惠云将才的那句话——你想灭赵氏,就没有人敢庇护你。因此我不妄想你嫁得良人,我只想小浮,能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说得真好,可似乎也不全对。

有人想庇护她啊。

那个想死了半辈子的张药,如今是那样地想要去庇护她。

“江夫人。”

张药清了清喉咙,单手解开衣襟,坦然道:“我认识她这么久,她很少哭,但因为江夫人,她好像在我的家门口哭过一次。”

“张指挥使,我什么时候哭过……”

张药打断玉霖,一道眼风扫向她:“你自己知道,不要狡辩。”

一句话堵死了玉霖,玉霖竟然有些惶恐。

张药收回目光,对江惠云道:“她哭的时候挺惨的,我又劝不了她。”

说着,他脱下了官袍,搭在手臂上,“所以,江夫人在我身上把气出完,过后别逼她。”

江惠云掂了掂手中的鞭子,笑了一声,“张指挥使也挺蠢的。”

说完,径直将马鞭扔在地上,“你就是这样,骗她留在你身边的吗?”

“啊?”

张药一时没听懂这句话。

江惠云再发一问:“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虽然恶贯满盈,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卒子,战败后主将受死而俘虏不杀,你算什么?”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鞭子,“把鞭子捡回去,把衣裳也穿回去,少给小浮丢人现眼。”

张药吃瘪,但他又觉得那最后一句话,说得有好像些妙意,具体妙在什么地方,他此时还想不到。

赵府的仆人撑伞近前来,说赵河明安顿好,请江惠云尽快回府。

江惠云点了点头,应道:“这就走吧。”

说完,将伞递了给了玉霖,“小浮。”

玉霖抬起头,“在。”

江惠云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伸出手,替玉霖挽起了耳旁的乱发,“你不是孩子了,你不能什么都想要。如果你能看出,赵家真的有罪,那你就把这些罪翻起来给世人看。我原不原谅你,有什么重要的呢?这世上人都自私利己,无私利他的都死无葬生之地。”

她说着看了一眼张药,“你留在他身边也好,至少,刀劈来的时候,你可以让他先顶着。是吧,张指挥使。”

“是。”

有些伤感的一番话,却因为张药的一个“是”,令玉霖哭笑不得。

江惠云和赵府的车马走了,神武门彻底清净下来,许颂年领着李寒舟入宫回话,张药召来透骨龙,准备送玉霖回家。

马下玉霖问张药:“还不穿官袍吗?”

“反正也湿了。”

张药将官袍搭上透骨龙的马背,回头对玉霖道:“回家吧。”

玉霖不应反问:“你何必呢?”

她说完撑伞至张药面前的,她人矮张药一整个头,伞沿刚好遮住了张药的眼睛,只能看到张药锋利的下颚和嘴唇,绷得十分生硬。

“她对你有恩,是你的亲人。”

“说得没错。但你何必?”

那张绷得很紧的嘴,在伞外一抿,半晌方松开。

“你别问,我答了你要生气。”

玉霖抬伞,张药的整张脸映入玉霖的眼睛,“我生什么气?”

“你……”

“张药,如果刀劈来的时候,我真的让你上去顶着……”

“我会去顶着。”

张药看着伞下的玉霖,“到时候,你只要对我喊一个‘杀’字,流尽我最后一滴血,我也护你。”(这个地方,以后要考)

玉霖不可思议地皱起眉,“为什么啊?张药,你有病吗?”

“玉霖,我信你。”

“信我什么?万一我自己都输了呢?”

“你输之前,我先死。我的命其实很值钱,拿着,你还可以再赌一次。”

“到底为什么啊?”

玉霖心中一时不防,手中的伞也有些摇晃,“张药我真的搞不懂你……”

“你是一条路。”

“路?”

“玉霖。”

张药握住玉霖的伞柄,向上一抽,伞盖顿时覆于二人头顶。

玉霖垂下眼睑,听张药道:“我罪孽满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跟你走,求生求死好像都还行,都有点意思。我这二十多年,乱杀,乱活,什么都是乱的,你赢了你一定坐公堂,把我身上的罪名,算清楚,判明白。”

玉霖忍不住笑叹,“我坐的公堂?我是女子,我的公堂,不就是个草台吗?”

她说完,就猜到了张药会怎么接,果不其然,但听张药道:“我去跪,就不是草台。”

回溯刑部狱相遇,就是这句话,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很好地保护过玉霖。

此刻,也同样令玉霖动容。

张药的下颚,滴落一滴雨水,落入玉霖的脖颈,她浑身猛地一颤。

血肉的感受比脑子更真实,裹乳行于男子之间多年,玉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了知觉,但事实上不是。

“怎么了?”

玉霖抬起一只手,虚挡在张药面前,“张指挥使,回家,你先不要说话了……”

“最后一句。”

“行,说完回家。”

“好,你先把眼睛睁开。”

玉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闭紧了眼睛,她抹了一把脸,却仍无法直视张药。

头顶张药的声音传来:“你想查庆阳墙内的事,就去查。赵河明虽然替陆昭顶罪,但户部根本就没有要为庆阳墙开项的意思,陛下那头就更不必想了。庆阳墙里的人命拖不了几日,陛下和赵党相斗,输赢先不论,庆阳墙的人是一定要死的。我的脑子就能想到这里,人我救不了,但我信你。你做我护你,无论如何我先去死。只要我不死,你就继续走。”

第80章 湖灵书 江惠云何曾仰仗过我?……

赵府中的家人都听说了赵河明神武门受刑之事, 早就在府内预备下了一切。几个常走动的太医都下帖请来,在内堂候着。族中旁支也纷纷遣人来看,至了门内, 虽都明说是看伤, 暗地里却尽是来听消息的, 毕竟,这是奉明帝继位以来,第一次对赵河明动实刑。

江惠云一人上前堂, 把来看视的人都挡了回去,方命人搀扶赵河明下马车, 直去暖阁。

赵河明一路上行得极慢,不过十来步,便是冷汗满身。

这方过二跨院的门, 竟痛得失了声,搀扶他的家仆不得不暂时停下,好让他缓了一阵, 便在此时, 一行人拥着赵汉元, 从后面跟了过来。

赵河明忍痛看了江惠云一眼,江惠云会意,忙返身迎上去道:“原是该我过府回话,不想先惊动父亲您亲自过来了……”

赵汉元冲江惠云摆了摆手道:“闹成这样,总得来看一眼。你且不说这些,你家里来了人, 在外头候着你,你且去应一应,叫他们放心才是。”

“媳妇知道。”

江惠云看向赵河明, “还是先紧着他的身子,我家里都是些慌脚愚人,外头听风就是雨,一日之间三四个主意,我亲自去说还未必信呢。且叫他们乱去吧。”

赵汉元道:“也不能这么说,春闱入场在即,今年你家中下场的人不少,他们心里不安稳,又听说河明身上又出这样的事,惶恐也可谅。你去照看照看无妨,如今府中人多,他也不至于说上了大年纪,养着,不妨事的。”

江惠云知道,赵汉元有话要避开她再说,也不坚持,行了一礼,带着人出去了。

赵汉元一把撑住赵河明,叹了一声,“也不过三十多年的春秋,今日是比不得我了?”

赵河明这时方缓过一口气,撑着赵汉元勉强立稳双腿,“河明有错……”

赵汉元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赵河明连嗽几声,眼前乱星一片,“我……”

“我今日托病不上金门,这意思,连陆昭自己都明白,你难道不明?”

“我明白。”

“既然明白,这一身伤又是什么?”

赵河明没吭声,赵汉元不禁叹了一口气,“河明,陆昭虽可惜,但该舍也得舍。况且,又不是什么死罪,渎职,四十杖而已。就算是镇抚司的人发狠,把他打死了,又如何?与天子谋事,哪能不付几条人命?过了这个月,春闱下场,我们要人,哪里能少得了人?”

“照……父亲如此算来,人……人是不是……太惨了。”

赵汉元忽地松开手,赵河明顿时跌跪,伤口撕扯,痛得他眼前一黑,幸好手肘撑住了地面,他勉强抬起头,看着赵汉元道:“我虽认有错,可我今日在神武门上,一点都不后悔。”

赵汉元蹲下身,“自从刑部那个女子下了狱,你行事比以前混乱了不知多少。”

赵河明着地面,勉强跪起,“我何处混乱?”

赵汉元道:“你可以守住你的气节你的底线,可以公正地钻研律条刑名,可以平冤狱救苦主,可你为了做这些事把你自己搭进去,就是本末倒置!是蠢!赵河明,你现在就跟你的姑母,和你那个学生一样的蠢!”

赵汉元提起赵妃和玉霖,赵河明太阳穴一阵刺痛。

赵汉元续道:“不对……你比你那个学生还蠢,她尚孑然一身,一个冒名顶替的身份,死罪也不曾连累家人。你呢?你看看你的夫人,还有你自己的族人,这些人都仰仗着你,你完了,他们也都跟着完了!”

“江惠云何曾仰仗过我?”

赵河明虽已经有些跪不住了,却还是把这句话仰头说了出来,“她的诰命,是她身上的军功为她得来的,不是因为我这个尚书!”

说完心气已尽,赵河明喘息不止,身子一晃,人险些跌倒。

“你……”

赵汉元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有不忍,“来人!把他搀起来。”

避在远处的家仆忙应声上前,搀起赵河明。

赵河明痛得一时恶心,止不住得干呕。

赵汉元叹道:“当初就不该让你跟着赵湖灵去念那三年的书,她偏执,你也这样。让你把那一手字改了,你也改得不全。”

说到此处,赵汉元似乎也有些心痛,摇头叹道:“哎……算了。”

说完转了话,“你这个样子,下月春闱,梁京里的正学差,你是点不了也荐不了了。仔细养着吧。”

赵河明借着家仆的力,弯腰朝赵汉元行了一礼。

赵汉元从赵河明身边行过,回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迹,摇了摇头,叹道:“这样也好,你和我都病着,庆阳墙的事,咱们父子就摆脱了。也算是个撇清的法子,剩下的让陛下去拿捏吧,拖到真正饿死前太子遗族的时候,朝上闹,朝下就让镇抚司的张药,唱起白脸去杀,你呢,你还做百官伞,替陛下唱个红脸,稳住在朝的人心。这事啊,也就完了。”

他说着,朝前走了几步,忽听赵河明道:“父亲觉得,真能稳得住吗?”

赵汉元顿住脚步,声音陡然转冷,“就怕这中间,再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坏事,那就不好办了。”

赵汉元回头,父子二人相视,一人苍老却精神尚在,一人年轻却颓挂于众人之手。

“赵汉元挥手示意仆从,扶赵河明进去,只留下一句:“且看着吧。”

这一边,张药从一家酒铺子出来,手里捏着个剥了皮的鸡蛋,穿过人流如织的街市,走向坐在透骨龙上玉霖。

“给你。”

玉霖拖着下巴正在想事,也没多看就接了过来,滚烫的鸡蛋逼得她差点把鸡蛋扔了,张药忙伸手接过来。

玉霖甩着手道:“你是铁做的吗?”

“对不起。”

张药把鸡蛋托在手里晾着,“我捏着是没什么感觉。”

玉霖摸了摸被江惠云打了一巴掌的脸颊,对张药道:“其实也还好,就是怕这么肿着阿悯姐姐会问。对了,有件事我要问你。”

“什么?”

“庆阳墙里伺候的宫人,是怎么挑出来的?”

张药仍然保持着那晾鸡蛋的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路人经过难免多看他一眼。

玉霖忙道:“差不多了你给我吧。”说完弯腰拿过鸡蛋,轻轻地揉按着受掴的地方,一面继续道:“有你们张家旧人吗?”

张药牵起透骨龙,“为什么这么问?”

玉霖一面揉脸一面道:“当年你父母投河,你父亲也就没有判罪,你们张府的人都去了哪里。”

张药道:“父母投河之前,把他们都遣散了。”

“散了……嗯……”

玉霖在马上沉吟,“那就怪了。”

“你说明白。”

玉霖犹豫了一阵,对张药道:“我总觉得,阿悯姐姐……和庆阳墙里的人有关。”

“为什么?”

玉霖道:“今日兵马司认尸,阿悯姐姐去了。”

张药抬眼:“你说什么?”

玉霖一时之间并没有注意到张药的脸色变了,接着将才的话道:“你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一个问题:许掌印的钱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张药促声反问:“你觉得去了庆阳墙?”

“很有可能。但有一点我还没想明白。”

玉霖稍稍偏头,疑声道:“庆阳墙之前一直由内库供养,没道理有这一笔额外花销……”

“你没问张悯吗?”

玉霖挑眉,“我什么证据都没有我怎么问?”

透骨龙前蹄踢踏,玉霖没握缰绳,一时有些坐不稳,张药一把摁定透骨龙的头,随之应道:“有什么不能问的,这又不是审案。”

玉霖摇了摇头,“阿悯姐姐要是愿意说,早就说了。”

张药垂头,看着透骨龙“蠢蠢欲动”的马蹄,忽道:“她要是敢和这些事沾上关系,我这辈子不准她出门。”

玉霖有些无奈地用鸡蛋拍了拍脸,这么大半年,她是看明白了。

这两姐弟虽一个水作,一个铁铸,但铁铸的这个,平时是狠话放尽,到了自己的姐姐面前,只有跪的份儿。

“所以你要去问阿悯姐姐吗?”

“对。”

“那你信我,你问不出来,且一定会被阿悯姐姐骂。”

“……”

张药默认了这句话,牵马而行,步子却比往常都要快,玉霖这才注意到张药的情绪有些不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将才言辞戏谑,忙道:“对不起,她是你唯一的亲人,我不该那样说话,你先别乱。”

张药没有回应玉霖,只应道:“就算她把我打死,我也要问清楚。”

说完,声音一窒,须臾后,方轻道:“她最好没那么蠢,去沾那些事”

二人回至城西家中,院内却没有点灯,冷灶无人,张悯竟不在家中。

玉霖“啧”了一声,心说宋饮冰真是不靠谱,抬头见张药的脸色很难看,忙道:“我让宋师兄送她回来的,我去问问他……”

张药一言不发,几步跨入院中,玉霖只得跟上。

张药径直走向张悯的那间屋子,门没有锁,被张药一把推开。他随手点燃一盏灯,门内陈设入眼。张药挑开张悯的妆奁,奁中尽空,一无所有。

“能不能好好活着?”

这句话,张药说得很清,但玉霖还是听清了,不禁捏住了衣袖。

“张悯,我和许颂年都成这样了,你能不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