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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18808 字 1个月前

张药的目光低垂下来,追逐着玉霖的裙摆,直到它在自己的席边停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反而不需要做选择。被我利用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

“你不觉得你很自负吗?”

张药看着玉霖的裙摆,“凭什么我只能这样?”

“因为我有我的底线,我不会因为利用你,而伤害到你的亲人和朋友。”

玉霖语速渐起,“但如果,你想主动做些什么,那你就会面临选择。你要拿出多少来被我利用?你自己?还是你的亲人朋友也一起填进来?”

张药仍然看着那道微摇的裙摆,“你怎么知道,我保护不了他们?”

“因为我就保护不了他们。”

面前的人似乎笑了一声,“你看我。”

张药抬头。

独影一道,落他头顶。

“挚友亲人,你看我剩什么?”

张药喉头一哽。

外头庭院传来门锁开合的声音。

张悯送走许颂年后,独自回来了。

张药垂下头,“你不要生气。”

他突然服软,玉霖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有……”

“好了,你不用说了。”

张药侧头看向自己的肩膀:“我的皮囊,你觉得还行,是吧。”

“对……”

玉霖真的很怕他将话题往他自己的身体上引,但不能露怯,她必得回答。

“对,还行……”

“还行就行。”

张药拽起被子,蒙头躺下。

“明日我带你面圣。”

“好……”

“夜中有事,叫我,睡了。”

第56章 捧真心 玉霖,好好和我说话。

玉霖觉得, 张药昨晚一定没有睡着。

来日是个无风无雨的日子,卯时刚过,日头虽未起来, 但东边天幕上的那片薄光, 已隐约透出晴日之信。

宫城门的下马碑前, 天未大亮,碑前行人未至,唯有入朝日参的朝京官, 车马如云集,黑压压地聚在下马碑前。

玉霖坐在透骨龙的马背上, 人困得难受。

昨夜张药在室,她其实睡得比寻常夜里都好。

张药丑时敲棺,将她那把脆骨头从棺材里捞起来的时候, 她都还在贪恋被中余温,身子虽然坐了起来,人却还半懵着。

她说自己还想睡, 然而棺前的张药冷漠得像个死人。

“起来穿衣。”

话音刚落, 对襟小袖的缠枝花背子就挂上玉霖的肩。

“我有伤……”

她话还没说完, 那件落在她肩膀上背子已经被张药一把抖开,他站在棺前,撑平背子,静静等着玉霖伸手。

玉霖无奈地抹了一把眼睛,终于认命了下了棺床。

也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也许是师从跟许颂年, 总之张药的这双手,除了写字难看之外,倒是什么活都能干上一点。

玉霖站在棺前, 看张药蹲在地上替她系对襟结,他还没有更衣,仍然穿着昨夜的那身亵衣,忍不住出声道:“你不冷吗?”

“你手脚太慢了。”

张药像是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但是又没有料准一般地接过了玉霖的话,答非所问地说完,才意识到玉霖在问他冷不冷。

“我不冷。”

玉霖尚在替他尴尬,他倒是一点亏不吃的,该瞎说瞎说,该回答回答,说完已人已经丧起那张脸,道貌岸然地站了起来,回头抱起他自己的那几件袍衫,去外头井上盥洗,离出门前还冲玉霖扔下一句,“起了就别再睡回去了。”

玉霖靠在棺壁上吸了吸鼻子,人是真困啊。

“你从前入朝日参,是几时起身的?”

晨风吹着玉霖的面庞,也没能让她多清醒,好在张药的声音让她回了神。

玉霖忍不住得打了一个哈欠,随后半眯着眼睛,身子在马上晃了一晃又一晃,“丑时。”

“赶得及至午门吗?”

玉霖闭着眼睛笑着点了点头,也不管张药看是没看见。

午门就要开了,汇集在下马碑前等候待漏的朝京官越来越多。

到底还是在宫城外面,朝礼束缚尚不挂身,官员们相谈自在,暗淡的天光下面,说起天机寺菩提塔下,那陡然见天日的白银,一个个倒是比往日更加精神矍铄。

奉明帝这一朝的朝会制参酌唐制,行六参九参之例,日参倒不见得是必要的,但自从奉明帝临朝,日参就成了常制。

虽然在玉霖看来,奉明年间的朝政,眼见得是一张锦绣乱麻,理不清楚的最后就祭出张药这把刀,一股脑地砍了,但皇帝热衷临朝问政,大到每年的冬估和国计,小到收买牛支农具,事无巨细,奉明帝都要坐在殿上听上一声。“美政”之名传不出去,“勤政”一名倒是举国皆传。

皇帝起得早,那入朝日参的官员就起得更早。

玉霖很难睡好,噩梦伤眠,前半夜她几乎都在辗转,睡实不过须臾,就得惊起,赴奉明帝的日参。从前为求待漏不迟,她甚至弃了赵河明寻给她的二进美宅,常年租住在午门西面的令安巷。丑时起来,索性马也不用骑,自个挑着个灯,几步就能走来。

为了换着零星半点的睡眠,玉霖花销不小,宅子虽在偏巷,但毕竟是内城,又近午门,租金着实不低,好在玉霖不畜奴养婢,只在年节期间,偶用官奴做针线洒扫,平日吃喝有限,几年间,除了宅子的租金和日常用度,她倒是存下不少银钱。

只可惜入狱后一夕之间抄了个干净。

“你在想什么?”张药问道。

“在想我过去入朝,是怎么从榻上爬起来的。”

“不是为了那点俸禄吗?”

玉霖摇了摇头,“如果真是为那点俸禄,我应该是起不来的。”

她说完低下头,天稍稍亮了一些,她这才注意到张药穿一身藏青色的蟒服,腰挂玉带,冠发一丝不苟。他今日难得没有佩刀,而是在腰间悬了一把短剑。

这身装束并不常见,玉霖揉着发酸的眼睛,恍惚之间,想到了一个词——“亭亭玉立”,文字于脑中成形时,又觉得有些荒谬,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张药。”

“你说。”

“你把拽到午门来干什么?”

透骨龙的马头晃了晃,玉霖本就坐得不稳,身子不由朝下一歪。

张药反手一把托住了马上人的腰,头也不抬,“坐稳。”

玉霖垂下眼睑,“我人没睡醒。”

她说着,又禁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

“你不是想面圣吗?”

玉霖想起,昨夜睡前他说的那“明日我带你面圣。”

当时她便想反问,皇帝没有传召,身为官奴,她如何面圣,奈何他一句“睡了”,灭了灯烛,也截她的话,她没有问出口。

“陛下并不想见我。”

她的声音有些失落。

“许颂年说的?”

“嗯。”

玉霖点了点头,揉着眼睛朝下马碑看去,“上不传召,我无法如朝,不过我求了许掌印,如今候着他的意思呢。”

“你之前不是很有法子吗?”

“之前?哪一次?”

张药沉默了一阵,垂眸答道:“我自鞭那一次。”

“那是你……”

张药回头,只一眼就逼回了玉霖的声音。

玉霖不由得看向张药的背脊,轻咳了一声,才轻声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又不是神,次次都掐算得准。”

“那次是因为你不信任我。”

玉霖再度哑声。

其实要说言语博弈,张药并不弱,甚至对于玉霖来说,他是个很好的对手,人在镇抚司常年缉捕谳狱,狡黠的人犯面前提纲挈领,人犯辩词混乱常有,不说抽丝剥茧,至少不因人犯狡辩而偏入歧路。

“如果你提前相告,我便不用自鞭。玉霖。”

他看着玉霖的面目,“我不贱,皮肉之苦我也不喜欢。我只是不够聪明,想得也不够深,所以对你来说,我出的全是下策。”

玉霖的目光怔怔地落在地上,迟迟没有吭声。

张药松开扶她腰身的手,转身稳住透骨龙,抬眼看向下马碑前正见礼寒暄的日参官员,声音却放得比将才柔和一分,但语气里还是不甘心的挂着那点子丧意。

“怎么了?”

玉霖仍然没有回答,张药倒是没有后悔,“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在后悔。”

玉霖笑了笑,“我在反省。”

“反省没有必要。”

张药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我这番话说来不是怪你。”

玉霖抿了抿唇,“那是膈应我?”

“玉霖。”

张药的声音沉下来,“认真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玉霖此时竟然有点怯,但她知道,她并不是害怕张药的态度,毕竟张药说话一直都是这幅死人样。

她怕的是求死者诚意。

就好比如今,她刻意揶揄,试图把张药的那些话,拧转做无所谓的玩笑,但他说:玉霖,认真一点。”

就这么一句,她竟然不知道怎么办了。

好在,张药没有在逼她,甚至还帮她做了解释。

“ 我知道你在刑部狱住了半年,话没人信,苦刑倒是熬了半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赵河明不庇护你,宋饮冰之流,捧着命也救不了你,至此梁京官场你谁也不信,何况我从前在你眼中,又是最不屑相交的那一群人。”

“哈……”

这一席话说完,玉霖适时地笑了一声。

“在笑什么?”

“笑你是怎么修炼的?”

玉霖含笑反问,“怎么一夜之间,炼就这么好的一副口舌?”

“我昨夜一刻没睡。”

张药的话音落下,午门正好下了锁,沉重的宫门朝内开启,一阵冷风,从午门内猛地灌出来,吹动无数车帷马尾。

午门城楼上,陈见云督看着钟鼓四,敲响了朝钟。

一声传,下马碑前的官员止了交谈的声音,朝着午门的方向肃立。

张药的声音却没有停止,他半仰着头,平静地看着玉霖。

“坐在席上想了一晚上,怎么能让你今日面圣。”

玉霖的手不自觉地捏住了袖口。

城门大开,穿门风扑面而来,众官整冠理衣,鱼贯而入。

玉霖看了一眼入巨口一样的城门,低头凝向张药,这才意识到,他今日这一身蟒袍装束,

也是为了面圣。

“张药,谋人事和谋人命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

“这是你不擅长的事,没必要……。”

“所以我想了整整一晚上。”

“……”

玉霖不知道自己今日是第几次被张药噎住,不得不在马上弯下腰,靠近他沉声道: “张药,你做再多我也有可能死在陛下的一念之间,你穷尽所有,也未必能把我捧到,能做你审官的位置。”

“这是你要管的事吗?”

“我……”

“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张药啊,我是个人,我不能害人,不能害你!”

“你别管我。”

张药的声音没有情绪,“你踩稳了往前走,往上面走。这世上你不杀我,没人杀我。”

第57章 太仓银 他那张脸看得出高兴?……

沉闷的宫道上玉辇行过, 玉辇前的銮仪卫如一排夜中移行的矮丘。

一线天中,晨光微微发亮,细碎的星点托着天亮前的最后一道残月孤影。

朝鼓一声一声地传来, 直响到第三声, 玉辇上的奉明帝才睁了眼。

“叫金门上候着, 许颂年。”

今日奉明帝身上不大爽快,杨照月入内叫起时,难得挨了一阵训斥。跪在御榻前自己打了自己十个耳刮子才出来, 说是陛下昨夜难得一阵好睡,陡然惊起, 对着下面人煞了一通性子。

帝迟醒,险却日朝,这倒是十年以来, 从未有过的事。

銮仪卫不得不谨慎,仪仗刻意缓行,许颂年随辇而行, 原本十分勉强, 许颂辇倒是从容了不少, 听得奉明帝唤,忙跟近几步,至奉明帝身边答应。

“奴婢在。”

“什么时辰?”

许颂年看向神武门的方向,应道:“神武门才开,陛下今儿睡得不足,奴婢伺候您去配殿歇坐片刻。”

“坐便算了, 过会儿你伺候朕再净一回手脸。”

“是。”

“哎……”

奉明帝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屈臂撑额,似随意道:“你昨晚睡在什么地方。”

许颂年应道:“奴婢哪里还有别的容身地儿呢, 可不在您下面的矮房里吗?”

奉明帝忽然笑了一声,“你的身家银子都花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许颂年脚下忽然一绊,人一整各栽下去,御驾在前,随行的随堂也不敢去搀扶自家掌印,许颂年有些狼狈地在地上摸索了好几下,才勉强撑起上半身,但失仪是罪,他也不能再起身,只得埋头伏倒。”

玉辇停下,奉明帝在辇上回过身,语调轻松,甚至连睡得不足的气都没了:“怎的?朕吓到你了。”

奉明帝调侃。

许颂年忙道:“奴婢御前失仪,请陛下责……”

“算了。”

奉明帝打断他,“朕问你那么一句,不过是想你待自己好些,你有年纪了,腿脚又不好,朕赏你的东西,你多用来养养你自个的身子。人不是仙,身子亏了,补也不补不得,你看看朕,从前精神倒好,今儿不知道怎么了,也睡不醒了。”

“是,陛下教训的是。”

“起来吧。”

奉明帝回过身,令玉辇起行。

几个随堂这才敢上前将许颂年扶起,追上玉辇。

奉明帝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前关穴,许颂年看了一眼奉明帝的神情,在旁轻道:“听杨照月说,陛下今日不舍起身,奴婢倒真是松了一口气。”

“啧,胡言。”

许颂年倒是没请罪,在辇下续道:“这几年,除年节,大丧,陛下从未罢过日朝。满朝文武还有个头疼脑热,告假不入的,陛下反而一日不肯松乏。奴婢都看在眼里,陛下好多年,都没睡过整觉了。”

奉明帝笑道:“换你坐朕的位置,你也睡不着。”

许颂年自哂道:“陛下这不是让奴婢去死吗?”

奉明帝睁开眼,“朕关照你两句,你又开始跟朕没忌讳了。”

许颂年行在奉明帝身边,低头笑了笑,“奴婢知道,陛下今日开怀,才放肆了些。”

奉明帝问道:“怎么说?”

许颂年顿了顿,稍稍抬了些声:“天赐白银万万两,一解钱困。陛下高枕无忧睡得踏实,对奴婢,也就能恕就恕。”

玉辇上的人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宫道寂静,只剩下銮仪卫的整齐而呆板的脚步声。

许颂年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砖缝,喉咙微微有些发痒。

半晌,玉辇上传来一声干笑。

“你说玉霖那个人,朕是该留还是该杀。”

许颂年并没有回答奉明帝的问题,反而道:“奴婢昨日奉旨去见她,传了陛下的恩旨。”

“她怎么应的?”

许颂年道:“她什么恩旨也不要,只求面圣。”

奉明帝再笑一声,却不似将才干硬,“诶?她怎么这么喜欢见朕。”

许颂年道:“她之前走错了路,蹲在刑部狱,以为她的同僚会救她的性命。”

奉明帝接道:“可惜,朕连一道为她请命的折子都没有看到。”

“所以,她如今把路走回来了,就看陛下,还愿不愿意对她施恩?”

奉明帝“嗯”了一声,然而后面的话却不好听,“她聪明,但朕膈应啊……”

说完,再度紧摁前关,平声道:“不过在她身上,朕倒是看到,张药……这一两年是真的长大了。诶,许颂年。”奉明帝尾音轻挑,在玉辇撑起身,似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朕要是真的把玉霖处死,张药会对朕如何?”

“他能如何?”

许颂年仍然看着面前的砖缝。“张药虽然是奴婢带大的,却是陛下养出来的人,他活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皆受陛下命令指引,您不开口,他根本做不了任何一件事。”

“是吗?”

奉明帝这一句问得意味不明,好在许颂年还未及答话,金门已至。

玉辇缓缓停下,道上无数枝影,在细密的晨风里震颤。

风吹膝不冷,天明之后,大概是个晴好的暖日。

“到底是春天了,风也不冷了。”

奉明帝抬手,示意许颂年搀他下辇。

许颂年忙上前侍奉,口中道:”是啊,陛下,奴婢伺候陛下去配殿净面。”

“不必了。”

奉明帝在辇下朝向金门下的朝房看去,只见灯火通明,竟有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和你说了这么一路的话,朕的瞌睡都醒了。”

金门日参,原本不是大朝,如许颂年所言,但凡官员有个头疼脑热,告假不来,奉明帝王也乐得施恩,毕竟事事具奏,具议,折腾起来,一晃眼就是大半日,是人都疲倦。朝散众人腹中空空,门内还要赐食,花得都是内库的银子,日参官员吃得多了奉明帝也不乐意。因此平常日参的官员,人数并算不多。

然而昨日天机寺万两白银见天,早在天黑之前就已传遍各衙门,穷得扒皮的六部衙门和朝中众司,其首官们几乎是彻夜未眠,鸡鸣未起,就已经出了家门,往神武门来。除此之外,连平日不屑随班观政的勋贵将官子弟,也都来了。

其规模,一如一年一度,各部司分金留财的冬估大议,这才有了玉霖在下马碑后看到的“人如云至”的景象。

无利不起早,此话一针见血。

钱这一个东西,真真圣物、毒物。

摸不着的时候,世上走卒彻夜难眠,摸得着的时候,人间君子你死我活。

下马碑前,张药把透骨龙拴在了一棵城门树边。玉霖脑子里那一阵睡而不足的混沌,此刻也终于消散了。

眼前是张药朝神武门行进的背影,而他对面站着的人,则是户部侍郎陆昭。

二人人影相交错,恍惚间张药也像个衣冠禽兽。

玉霖收回目光,看着张药留给她的一众镇抚司缇骑,李寒舟背崩得笔直,脸色青黑,全身感知尽集于四下,以至于玉霖唤他时,他甚至猛地一机灵。

“有这个必要吗?”

玉霖坐在马上,脸上碎发遮面,她抬手一把挽住,对李寒舟道:“你们指挥使这样对我,我看起来像个囚犯。”

李寒舟头也不回,目光仍在周遭逡巡,“你今儿是要面圣的人,要正儿八经地见天日。你可金贵!可不能有一点闪失。”

玉霖挑眉,“这话是他说的吗?”

“谁?”

“张……不是,我主家。”

“那当然。”

“你们指挥使到底要干嘛?李千户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

李寒舟因昨日之事,被张药骂了个狗血淋头,如今只管把玉霖守得如铁桶,“不过,今儿看咱们指挥使……人挺高兴的。”

玉霖有些无语,反问:“他那张脸看得出高兴?”

“嗯……”

李寒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稍稍侧头道:“反正我们张指挥使,说话只要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那就是高兴。”

很有意思,李寒舟的这一句话道理很浅,就在字面上,但对张药来说是一针见血,对玉霖来说是醍醐灌顶。她刚想说一句“多谢赐教。”就听得一声鞭响,划破神武门前的沉寂。

“升坐了。”玉霖轻声道。

“是啊。”

此时李寒舟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回头对玉霖道:“玉姑娘,安心等着吧,我们指挥使,说一不二,这梁京城里,他抹谁的名,谁就没名,他让谁见天日,谁就一定能见天日。”

一时之间,玉霖觉得眼前的事有些失控。

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忽然选择活那么一下,如棺中诈尸,没道理,没缘法。

玉霖拍了拍额头,苦笑着在马上长叹了一声。

金门桥下,司礼监鸣鞭。

三声过后众官齐跪,奉明帝不急不缓地在门下升坐。

暖风穿流人群,禽兽衣冠联袂如云。

虽奏事者人多,然而到底是个常参,监察御使虽在金门北面而立,却并未似大朝那般苛刻百官礼仪。

谁成想,这一班日参却愣是一件事都没能奏成,反而吵得惊天动地。

鸿胪宣赞刚刚完毕,户部侍郎陆昭不顾纠察官弹劾,为了越次近前奏事,扑跪在奉明帝面前时,连笏板都落了地,抬头第一句便是:“臣求问,昨日天机寺出运的万两白银,为何不入户部太仓?”

奉明帝眉心一蹙。

吴陇仪出班道:“先把自己的笏板捡起来再奏事!”

陆昭压根不想理这个御史台首官,也顾不得掐捏言辞,情急道:“如今户部太仓都要空了啊!”

吴陇仪道:“银不入太仓到底是谁说的?你就信了,如此不顾官仪的闹到了金门前来!”

陆昭直起腰背,眼前闪过一张丧脸。

谁说的他都不见得会信,奈何,这话是刚才在神武门前,那个亲督运白银的镇抚司指挥使对他说的。

第58章 平庸计 我设局,她解局,陛下一定要见……

“吴总宪, 你管他是何人告知。”

陆昭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笏板,几步跨到吴陇仪面前。

明堂之上, 二人近得几乎鼻碰。了, 体面全无。

而立在百官首位的赵汉元却在这一片混乱之中, 却l垂头笑了笑。

为压乌台的声势,陆昭的声量赫提,虽是男音, 听起来却有些尖锐,“我们何户书惨死其妻之手, 部中虽暂时无首,可我们这些人,不能就此尸位素餐, 把一国大计抛之脑后吧。”

吴陇仪呵斥道:“胡言什么?!天子在上,你此话,难道不是做作求名?这满朝文武, 何人质疑你陆侍郎无为了, 你……”

“郁州没钱了啊!”

陆昭捶胸顿足, 带出了哭腔。

满朝文武忽然沉寂,唯见陆昭双手平摊在吴陇仪面前,手腕微抖,声泪俱下。

“郁州对抗青龙观的那四万军,要饿死在今年冬天了啊!我户部……没钱了啊!太仓,空了啊……救人命啊, 救救人命吧。”

吴陇仪哑口无言。

万里赴戎机的年轻人们,要饿死在这大雪寒天,禽兽衣冠遮蔽下的梁京士大夫们, 陡然听到这样的话,胃里不免一阵心酸。他们明白,陆昭不敢直骂天子为一己私欲,想将那天机寺的百万银转入内库。但这一声一声“救人命”,隐意“草菅人命”,当殿痛陈,已经骂得十分难听了。

明堂上无人再说话。

吴陇仪和毛蘅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奉明帝,奉明帝一言不发,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一寸一寸地轮转。半晌,忽地吐出一句:“别哭了。”

陆昭抹了一把脸,整袍伏跪,朝上一时人声寂静。

奉明帝在首座上直起背脊,活动了一下筋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一声:“诶呀……”随后看向赵汉元,“赵汉元啊。”

赵汉元出了班列,执笏行礼:“老臣在。”

“朕记得,陆昭是你的门生吧。”

“是啊……”

“那今日这情形,你赵老,怎么看啊?”

赵汉元侧头看了一眼伏跪在地陆昭,孱声道:“他……御前失仪,其罪……不小。”

赵汉元说完,奉明帝没有立即回应,似是在等待赵汉元的后话,然而赵汉元却就此闭口,不再发一言。

奉明帝冷不丁笑了一声,之后的语气显然不似将才那般平和。

“赵老就这一句话了?”

赵汉元躬身再揖,话未出口,却引出一阵咳嗽,直咳得心肺似呕,耸肩勾背。

“臣……臣……老病……”

“够了。”

奉明帝摆了摆手,陈见云忙会意上前,亲自将赵汉元扶回班列之中。

鹤首香炉里的香料烧了一大半,烟线渐渐不堪笔直,许颂年立在龙座身旁,适时感觉道了天子的烦躁。他抬起头,朝殿外投去一睇,见天光已大亮,随班观政的勋贵子弟,在殿门前伸长了脖子,面上神情各异,但无一不好奇,陆昭和奉明帝这一番博弈,如何收场。

奉明帝掩住口鼻低咳了一声,许颂年忙趁机挪步至奉明帝跟前,刻意放大了声音:“陛下身子不适吗?”

奉明帝低呵道:“放肆。”

许颂年忙道:“请陛下珍重龙体。”

众官见此忙齐声道:“请陛下珍重龙体。”

奉明帝道:“日参未了,军机国计怎能耽误,朕还能撑一时。”

皇帝虽然这么说,但众官还是只能再请:“请陛下珍重龙体。”

许颂年掐住这个话口,请道:“让奴婢服侍陛下去后面净一回面吧。”

奉明帝摁着太阳穴沉吟不语,许颂年和满朝文武再三请动,奉明帝这才起身下了龙座,驾行配殿。

日近中天,日参暂停。

配殿的宫廊上,奉明帝虎□□握在一起,步履飞快,许颂年已然是跟不上了,只能使杨照月跟上前去伺候。

与此同时,廊下的石道上,张药垂头疾步,与奉明帝并行。

将近配殿大门,奉明帝陡然停下脚步,杨照月上前看时,见奉明帝额上青筋凸暴,眼中怒意不知何时大起,杨照月正想要上前搀扶,谁想竟被奉明帝一脚踹出几步远。

他失声痛呼,但只一声就抑住了声音,捂着独自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其余跟来的内侍哪里还敢出声,配殿门前,针落可听,几声鸟鸣过后,唯听奉明帝骂道:“他赵汉元就眼看着那户部的陆昭,当殿羞辱朕!”

说完,奉明帝一把拍在廊栏上,高喝道:“赵汉元!赵党!这群结党营私的狗东西,当真是以为朕不拔了他们的根吗?”

这一通骂出来,内侍们跪了一地,奉明帝平息了一阵,方甩袖入了殿。

此刻许颂年才踉跄地跟上来,杨照月还爬不起来,捂着肚子蜷缩在廊边。许颂年顾不上去扶他,天子的大怒焰下退了所有人,但他还得到跟前去。

他正急于进殿,忽听有人唤他,许颂年站住脚步,侧身见张药独自一人站在廊下。陈见云见此,便道:掌印去吧,这时候,镇抚司恐有什么要紧事呢。奴婢…去伺候着。”

说完,心有余悸地进了殿。许颂年这才撩袍下廊,跛行于张药面前。

“今日不是太平天,有什么事,快说。”

“这个局面,有一个人能解。”

许颂年眉毛一挑,“你在说什么?什么局面?张药,你不要……”

“不就是陛下想要赵汉元弹压赵党,把天机寺那两百万两白银,归到内库里去嘛。”

张药一面说一面抬头朝配殿看去,许颂年忙挪步挡住他的视线,“谁跟你讲的这些话?那个玉霖吗?”

“不用她跟我讲,我自己想的。”

许颂年一把握住张药的手腕,“别沾这些东西,唯命是从不问因果,可保你平安。而你的身份一旦沾了这些东西,必会万劫不复!”

说话间,被踹得几乎丢掉半条命的杨照月,终于才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着一丝血,弓着背一步一步地挪到廊边,扶着栏杆,呕出一口血来。

张药看着杨照月的惨样,问许颂年道:“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手底下这些人被陛下折磨?”

许颂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十分严肃,“你闭嘴。”

张药并未如他所愿,继续说道:“今日常参,如果无人解局,最后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张药反问,继而说出了一番令许颂年神魂皆颤的话。

“赵阁老不会救陆昭,赵河明想要为陆昭举他那百官之伞,也只能在刑狱上拿捏轻重,怕的是陛下根本没想过给陆昭留余地,今日殿上也许放过,明日下旨到镇抚司,给他陆昭赐下欺君的罪名,令我……”

“张药!”

许颂年捏紧了张药的手腕,甲盖几乎嵌入张药的皮肉。

张药没有动,任凭许颂年抓握,继续平声说道:“我和你说过无数次,无数次了,杀人这件事,我做得很恶心。”

“内廷之中,你不要跟我说这些!”

许颂年抬起头,“天机寺银归储何处,陛下并没有下明旨,不入太仓的这道暗旨除了司礼监,就只有你张药知道。他陆侍郎为什么问出银不入太仓,为什么会在殿上发这场不要命的疯,你不要告诉我,你全不知情!”

张药沉默。

许颂年松开张药的手腕,偏头问道:“你故意的吧。”

这一问换来一个冷冷的“对”字。

许颂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药:“今日常参措手不及,已雷霆震怒,张药,你给陛下设局?”

张药没有回答。

“张药你怎么敢的?”

张药反问许颂年:“你为什么怕他?”

“他捏着你姐姐的命啊。”

这一句话,倒是换来张药短暂的沉默。

张悯是这郎舅二人共同的软肋,无论如何,张药不想刺许颂年的心。

“我知道。”

他放低了声音,对许颂年道:“就是因为那一味药,这么多年,你只能做他的奴婢,我只能做他的鹰犬。”

他说得很平静,但许颂年听来,如何不心酸,他想宽慰张药几句,可奉明帝尚在配殿内,再多的话,也只能变成:“隔墙有耳,你……”

张药鼻间哼笑一声,自嘲一般地说道:“我就是‘耳’,这里所有的耳目,都是从我身上长出去的,你怕什么?”

许颂年怔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张药。

诚如他所言,皇城内外,耳目无数皆从他身上长出。

不知从何时起,张药彻底长大了,执掌北镇抚司的时年渐长,他虽然一直勤勤恳恳地做着一把闷不吭声的杀人刀,但他弹指间便可调度千百缇骑为他所用,这些人驰骋朝内朝外,无孔不入,内廷机密,外朝秘辛汇集他耳。张药此人,在北镇抚司早已经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势力。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难道想要帮户部争到这两百万两白银吗?为什么?为民利吗?”

“民利?哪两个字我听不懂。”

“……”

“至于户部那些人,我从来没想去管他们。”

“那你要……”

张药顿了顿,这才说出了他的目的,“带玉霖面圣。”

许颂年摇头道:“陛下不想见她。”

张药侧过身,抬头朝宫墙顶上看去。

光透叶隙,穿冠而泻。

张药望着那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平声道:“我设局,她解局,陛下一定要见她。”

许颂年蹙眉问道:“什么意思?”

张药低头在许颂年耳语两句,许颂年顿时眉蹙。

“你如何想到的?”

张药没答言。

总不能告诉许颂年,他是坐在自己寝室的地上,听着玉霖的呼吸声,抠着头发,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吧。

第59章 破局女 玉霖,见驾。

透骨龙逡巡不已, 马上的玉霖多少是有些不安的。

往常金门日参,最多不过两个时辰,今日已近午时, 里面的不仅没有散出的迹象, 城门禁军换防, 也比往日更加严密。

李寒舟也守得有些焦躁,一面来回踱步一面道:“嘿,今儿里面是怎么了?”

玉霖看着城门上的禁军道:“你有相熟的城守吗?”

“那倒是有。”

“问一嘴。”

“啊?这怎么……问啊?”

玉霖垂下眼睑, 有些后悔自己说出来的话,

贸然让李寒舟上前打听, 并不是她的常性,此刻言辞不防,无疑是对某人心存担忧。

神武门内是百官, 是天子,是运筹帷幄了大半辈子的梁京第一等人。

张药是什么?手比脑子快,和一身力气相比, 内在心思可以说是没有。

所以他真的算得清楚吗?

“诶诶, 玉姑娘, 我们指挥使来了!”

玉霖抬眼,果见门后群殿之中,张药逆风行来,看起来倒是走得不快,谁想顷刻之后,人就已经到了玉霖马下。

“下马, 金门召见。”

说话间张药已经稳住了透骨龙的马头。

玉霖不禁蹙眉,低头问道:“你做了什么啊?”

“你先下马。”

张药说完,伸手护住了玉霖的后腰。李寒舟见张药要亲自从马上抱人, 识趣地退了几步。

玉霖丢开缰绳,在张药的手臂上借了一把力,顺势滑入张药怀中。张药弯腰放人,玉霖双脚稳稳踩地。

“伤能撑住吧。”

“能。”

张药直起身,抬腕整理官袍袖口,方说正事。

“天机寺银不入太仓,为此,户部和陛下在金门对峙。”

日光当空而下,玉霖抬头,估算时近午时。

“银不入太仓……怪了,内廷不可能有这样的明旨。户部哪里得的消息?虽说外面各种风言盈道,但陆昭未必会死信,除……”

话未说完,玉霖便已经想起了,百官入朝时,张药和户部侍郎陆昭共谈的场景,不禁偏头蹙眉。

“你透的?”

张药理整好周身官袍,点头默认。

玉霖深看张药继续问道:“赵汉元和赵河明,说话了吗?”

“没有,內阁至此也无一人说话。”

“也对,最不想让这些银子入太仓的,就是那位赵首揆了。所以……这也是金门日参,僵持到这个时候的缘由吗?”

“是。”

张药回望门內,“内阁不发言弹压,户部的那个人,再在御前做作下去,就要死了。”

玉霖朝前走了几步,似自语般道:“死还不至于,赵汉元不开口无所谓,赵河明开口就行。”

张药“嗯。”了一声,似是猜到了玉霖会这么说。

玉霖转头,“什么就‘嗯’了?”

张药的脸上终于破开一丝笑,“今日整个梁京城,只有你能逼赵河明开口。”

张药的话音落下,前言后语至此闭环。

玉霖不禁一怔,她远比张药性灵,相谈至此,前因后果她已然洞明。

“你……”

张药望向玉霖微蹙的眉心,适时开口:“所以金门召见。玉霖,见驾。”说着,他稍弯下腰,一把牵起了玉霖的衣袖。

“走。”

“你等一下,张药……”

“等什么?”

张药行在玉霖前面,头也不回,“你不是说过你们这些女人,藏在深宅大院里是自寻死路,入世反而能活。”

一句话的功夫,玉霖就已经被牵行了好几步远。

等玉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至神武门。镇抚司指挥使亲引,无人查问阻拦,只有猎猎的灌门风吹得玉霖衣如巨蝶,前面的张药也是官袍翻飞。

“玉霖。”

玉霖还有些错愕,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我还是那句话。”

“什么?”

“我祝你们走活死局。”

多年后回想,玉霖仍然很喜欢神武门后的这一段和张药同走的路。

张药的手一直在她的衣料之外,没有肌肤之亲,步伐飞快,也不像是有庇护她的意思。仅是沉默地为她引道,一心带她面圣。

尽管这条朝天路,她玉霖走了十年,再熟悉不过,可当时同行的感觉,就是和从前不太一样。

但玉霖并不疑惑。

本来人活着,行走坐卧都孤独。有个人身心干净地相陪,哪能和一个人时候一样呢。

那日,阴晴多变的梁京,顷刻变天,乌云卷来,天盖低压,一群又一群避雨的蚂蚁,在地上爬得飞快。玉霖一路上什么都没想,张药松手时,她人已到了金门前。

玉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不可输于虫蚁,不能辜负张药。”她如是想着,垂下眼眸,挽起了一路被风吹乱的耳发,在御阶下行跪。

张药独行上阶,殿外观政的人见他过来,自然地分出一条道来。

镇抚司虽然兼司法,但毕竟天子亲自节制的衙门,暗处行走,不上明堂。此刻陡见他露面,观政的众人里,便有几个年少的勋贵少年,忍不住小声议论道:“他怎么这个时候到这前面来了?”

议声将起,就有人扯袖拦阻,

张药并没有走那条道,只在人尾处站住,垂手而待。

阶下鞭鸣一声,众人闻鞭恭肃。司礼监奉明帝重新升座,奉明帝落座时,扫了一眼跪在班列之外的陆昭,面色倒是远好过之前。

殿内的香炉中,又换了一轮龙涎香,新香遇旺火狠烧,烟如涌泉争先恐后地涌出鹤嘴,香得干冽撩人。

今日殿外观政的人实在太多,浓香和人气熏蒸,本就撑病前来的赵汉元咳嗽不止。

奉明帝似作随意地问了一句:“赵老还支撑得住吗?”

赵汉元忙道:“臣失仪,大罪……”

奉明帝越过殿外观政的人头,朝阶下看了一眼,随即迅速收回目光,撩平膝上的袍子,笑道:“倒是无妨,有病是得治的,身子不好,也该歇着。朕不过是觉得,后面要议的事,若是赵老不在,恐不得定论。”

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没看着赵汉元,反而望着班中端立的赵河明。

吴陇仪和毛蘅二人相邻而站,听罢此话,不禁相视一眼。

奉明帝的语调较之之前,松快了不少。二人皆不解,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配殿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能令寡了半日脸的天子重新开颜。

陆昭忍不住道:“陛下,私银的事情还没有议定……”

奉明帝抬手打断他:“诶,陆卿不急嘛,先平身。”

“陛下!”

“朕要和你们议的就是这件事。”

奉明帝说完,舒展肩背,赫然提声,对众官道:“天机寺余恩为刘氏女扶乩寻物,偶破菩提塔下的旧土,白银得已见天,朕觉得是一桩天喜,然……”

奉明帝刻意顿住,赵河明只觉额前火烧,而背脊寒透,一热一冷,逼出了一阵汗。

“然北镇抚司上报,外头风言大起,质疑这两百万两白银的来历。议陆卿所奏之前,朕觉得,还是该先问一问这件事情。”

赵河明闻言,于百官之中猛地抬头,谁想却直愣愣地迎上了奉明帝的目光。

他忙垂首,竟又听得赵汉元在他前头,咳得浑身乱颤。

然而奉明帝并不在意赵汉元的狼狈,目光就像钉死在赵河明身上一般。

“张药。”

这一声唤,引得众人回身,集目张药。

张药殿外跪应:“臣在。”

奉明帝问道:“人带来了吗?”

“是,已经带进来了。”

“行,那就传吧。”

张药叩首起身,回头和阶下的玉霖对视了一眼,喝道:“把她带上来。”

百官引颈而望,皆不知道来人是谁,只有赵河明已然猜准,张药此刻召见的人,必是玉霖。

果然,阴沉沉的御阶上,行来一个纤细的人影,穿过观政者分给张药的那一条道,行至殿前,叩拜行礼。

“你啊,是有福的。”

奉明帝说着笑了起来,“之前突患疯病,朕没忍心处死你,今儿看着,倒还是三魂七魄,都齐全。”

玉霖道:“陛下是天子,奴婢是疯还是不疯,全凭陛下一判。”

“呵……会说。天机寺藏银见天,你是有功该赏的,可朕听张药奏报,这是你……戏弄朕的。”

“奴婢岂敢。”

“玉霖,说实话,否则……

奉明帝的手在案上猛然一拍,“朕亲自拷问你。”

这一声掌响,直迫得赵汉元一个踉跄,险要向后栽倒。

赵河明忙上前撑扶住自己的父亲。与此同时,赵汉元狠抓了一把赵河明的手腕,声音压得极细极低,说得却是咬牙切齿:“你又被她算计了……”

赵河明看向玉霖,她跪在陆昭身后,垂着头,看不见神情。

但奉明帝的意图,他已经猜透了。

影怜寻物,余恩扶乩,本就是玉霖设的局,也只有她知道,那万两白银并非天授,而是人藏。至于她为何会知道这一切?因为她在刑部看过刘氏杀夫一案的真实卷宗,知道何礼儒的陈尸之处,继而不再信任赵河明独自求证,因此私探过菩提塔下的冰窖。

所以她把自己送到了明堂上。

这的确是玉霖该有的手段,自作细针,只往奉明帝和赵汉元的博弈中间狠插,强成要害之人,换来两方顾忌。

今日若内阁不肯开口弹压户部的陆昭,解天子之困。那么气急败坏的奉明帝,就要借玉霖从前的身份,从白银的来历问去,至直问及,刑部篡写卷宗之罪。

玉霖行此道已经不是第一次,屡屡成功,不仅绝处逢生,还助她自己,以女子本相,重新踏进了这梁京城里的一等地界。玉霖有这样的敏力和玲珑,赵河明从不怀疑,只这一次他没有想到,开局的人并不是玉霖,而是北镇抚司的那个从前砍人如砸瓜的张药。

第60章 不自知 张药在路上,一步一破防。……

龙座上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肃立,奉明帝倒是语气松快,“天机寺的余恩, 还在押吧, 什么地方?朕竟记不得了。”

张药在玉霖身后回道:“在刑部狱。”

“哦。”

奉明帝的手指虚空一点, 恰落玉霖额前,目光也终于从赵河明身上移了下来,“那先不去刑部狱里耗时辰了, 还是先审她。玉霖。”

“是。”

“你和余恩,是什么关联?谋划的……又什么?”

“奴婢不明白陛下的话。”

“哦, 听不懂是吧,那朕换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那菩提塔下面有银子。啊?”

玉霖仰起头,静静地望向赵河明。

一切倒回欺君下狱的那一段时光大理寺公堂上,她一次一次地看向后堂听审的赵河明, 起初玉霖真的很期望, 他能为自己开一次口, 然而没有。门幕几重,光移几度,人在门后定若石像。赵河明始终沉默地看着她,满目心疼惋惜,但就是不开口,就是不显灵。

那时她好难过。

人难过的时候, 真的会脆弱地一点办法都没有,听凭摆布折磨,认根本不认可罪名, 受根本不理解的难。好在人是会绝望的,绝望之后只剩自救,而自救这件事,做起来真的很爽。

玉霖的唇畔禁不住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一次虽然还是她,跪在金门日参临时而设的共堂上,独自一人,无人庇护。

但立在诸公之间的赵河明却不能藏于门后,施舍目光。这一次他必须要开口,必须要显灵。

见玉霖不出声,奉明帝竟笑了一声。

“杨照月,取根鞭子过来,给张药。”

话音落下,却无人上前,奉明帝才想起杨照月在廊上 被他发狠一踹,踹得上不来了,不禁摆手笑了一声:“算了,一个弱女,不消鞭刑也能审得,张药。”

“在。”

“朕问她答,她不肯开口,那就掌嘴。”

“是。”

“陛下!”

玉霖面前应声投下一道淡淡的人影,袍衫之中雅香温润,遮去殿上龙涎的干冽,显然不是张药。

玉霖仰起头,静静地望向人声来处,见赵河明执笏恭肃而立。

“哦?”

奉明帝眼底蓄起笑意,故作有兴地倾身问道,“赵卿有何事奏啊?”

玉霖眼前的那道人影矮下。不用说,是赵河明在御前撩袍下了跪,“臣求陛下宽仁,饶恕她。”

玉霖一笑,“我不需要赵刑书替我求情。”

赵河明不由她说完,忽然沉下声音,冷冷地喝了一声:“你给我住口。”

这已然算得上是御前失态,一时间百官具惊,记录言行的御史官员,已在册上下笔落墨,奉明这一朝,赵河明的名字,还是第一次落在那张纸上,赵汉元闭上眼睛,长吐了一口浊气。

赵河明伏叩,声音倒是稳了下来,“臣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朕不责你。”

奉明帝的嘴角仍然擎着一丝笑容,“朕知道,你们从前是师生。你赵河明嘛,如今有了点年纪,心就跟着软了。”

“臣有罪。”

“无妨,铁律之外多点人情,对赵卿是好的,朕不说什么。但那些白银的来历,朕得问明白。”

说着看向玉霖和陆昭,“不能就由着她这样,咬下不说。不然,朕怎么给户部……给等着用钱的这些京师衙门、地方官署,交代啊。”

赵河明稍直起身,奏道:“臣以为,天机寺焚,陛下下诏罪己,恩赦寺中僧众和刘氏一女,仁义动天,因此福银天授。昨日佳话初传,想来日,必通明天下。如此圣名,怎么可因此女的疯言而毁。”

赵河明说至于最后,喉咙微颤,好在群臣之中,已有人应声附和。

“启禀陛下,臣以为,赵刑书的话不无道理。”

“启禀陛下,臣亦附议。”

“臣亦附议。”

“臣……”

附议声此起彼伏,奉明帝却只是拖长声音,“嗯”了一声。

人声渐渐平息,沉寂须臾,赵汉元终于缓缓地走出了班列,走到自己的儿子身前,向奉明帝深揖。

“老臣亦有话要禀。”

“赵阁老请讲。”

“是……”

赵汉元直起身,“去岁冬季,冰塞运河,雪灾伤苗,今冬又有天火焚寺,伤民利,亦损民心。臣只有一句话——如今这两百万两白银,正可谓是一张雪里厚被,一场田中及时之雨,可……泽被天下。而这所仰赖的,是陛下的……圣德啊。”

他说完这番话,龙座上顿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说得好!”

许颂年抬头看去,见奉明帝竟已起了身,几步从龙座上下来。

“好!好!很好!”一连三声,奉明帝已走到陆昭的面前,叉腰低声,头几乎要触到陆昭的额头了。

“陆卿你听到了吗?赵阁老将才说的是什么?这百万两泽被天下,所赖何人?”

陆昭听出了这句话中的陷阱,不禁越过奉明帝,悄然睇了一眼赵汉元,只见赵汉元颤巍巍地抬起一根食指,在笏上轻轻点了点。

陆昭收回目光,内阁已经给出了他们的意思,再强撑下去,名也没有,利也没了,甚至没有人替他照管家中妇孺,他不甘心,心气却被卸掉了一大半。

“陆卿也学起那疯妇,不答话吗?”

“回陛下……”

陆昭秉笏直背:“一切,皆仰陛圣德。”

“既然如此,陆卿将才闹得是什么?”

“臣……臣有罪,臣一时情急,冒犯天威,臣……臣万死,臣罪该万死。”

奉明帝直起脊背,双手仍叉在腰间,一句说得举重若轻,“朕赦你。”

“陛下……”

“朕说了,朕赦你,至于那天机寺银……”

奉明帝转身,“赵阁老啊……先拨出一百万两,解郁州之困。兵部已经急了很多日了,朕看你们也没个主意。既然如此,就不走你们部里去议了。立时发文拨下去。”

“陛下圣明。”

赵汉元先应一声,接着又是山呼附和,奉明帝神清气爽,朗道:“就议到这里,诸卿今日都熬得苦了,传到外头,左右春坊摆桌,赐饭。”

奉明帝说完,正要离门,赵汉元忽蹒跚几步,追了上去。“请陛下留步。”

“赵阁老还有什么什么事要奏吗?”

玉霖看见眼前踩来一革靴,抬头看时,赵汉元正抬手指着她脑门心。

“陛下,这个女子胡言祸政,污染圣名,其心奸恶!满朝共鉴,臣以为,该杀……该杀啊……”

谁想奉明帝听完这句话,却冷笑了一声,只道:“阁老言重了。”

说着看了看玉霖,满口轻蔑,却说得赵汉元无言以对,“她是梁京一疯妇,疯女啊,哪配得什么其心奸恶。”

一句丢下,奉明帝再也没有回头,司礼监一众太监如群鱼相随,退出金门,不多时宫道上便没了圣驾的影子。

众臣陆续散出,前去左右春坊领天子赐饭。

待人散得差不多,赵河明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他跪得有点久了,腿不吃力引得身子一偏,却被身后的一只手托了一把,他回头看,见是仍跪在地上的玉霖。

赵河明立直身子,玉霖也垂下了手。

从前师徒一立一跪,遥遥看去,倒像是那杏坛结缘之景。

“玉霖。”

玉霖不肯抬头,赵河明的鼻腔却莫名有些发紧,“我要怎么做,才能换得你的原谅。”

玉霖不想回答赵河明,原因是她能听出这句话里有一半的真情,她不想因此给赵河明下出“身不由己”的判词。

所以她只是沉默。

“她不会原谅你的。”

张药说话像是冷风呼脸,但玉霖却因此牵唇。从前倒不觉得张药的声音好听,然而此时听来,竟着实悦耳。

赵河明捏紧手掌,“我在和她说话,请张指挥使暂避。”

“她是我带进来的。”

“她是我的学生……”

“她死过。那是上辈子的事。”

“你……”

张药说完,一把刀柄已经伸到了玉霖面前,“扶着自己站起来。”

张药如是说。

“我是你主家,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玉霖笑着点点头,“听见了,这就起来。”

玉霖一边说一边撑着那把刀柄站起,张药等她站稳,便转过了身。

“走。”

“去哪里?”

玉霖虽然在问,但人已经跟着张药走出去了好几步。

“猜不到?”

玉霖欣然答道:“陛下要见我?”

张药站住脚步,二人正立在皇城中轴的宫道上,偶尔有一两个迟散的朝京官从他们身旁经过,云压得仍然很低,阵雨将至,虫蚁乱爬,玉霖细碎的发丝轻轻扬拂在人面上,张药回头,被那张素净清秀的脸,触动了心灵。

“今日我如何……”

“很厉害。”

玉霖不吝惜欢喜,偏过头,冲着张药明然笑开。

“要害全中,滴水不漏。”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没什么。”

张药正要转身,谁想她却说道:“夸的字少了吗,那再添四个字。”

“什么?”

“吾辈楷模。”

张药前额一跳,回头刚要说话,却见她站在风地里,笑得是真好看。

张药想起从天机寺抱她回家的那一晚,她拽着他的胳膊,拉垮了他的衣袖。

肩头露出,冷风侵蚀那一路,玉霖在梦里水深火热,张药在路上,一步一破防。

蠢人啊,什么都不自知。

“想好见驾的说辞,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