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都过了那么多年了。他老了,比旧时沧桑了许多。就连母亲多年后再次看到他,也不敢立即上前与他相认。
然而沈遂宁却没有变化,岁月似乎从未在他的脸上停留过。看着他的神情依旧淡淡,宛如谪仙,只有给妻儿夹菜时,才又多了些许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的饺子呢?”坐在兄长旁的世子妃说道。
“你碗里不都是吗?”沈遂宁疑惑道。
“我也要有金银钱的。”
沈遂宁笑了笑,将自己碗里的夹给他,“我就包了两个,另一个在你碗里了,不信你自己吃?”
“不用这么麻烦。”
世子妃将他的碗夺了去,然后将自己那碗替换了给他,“你吃我的。”
“幼稚。”他听到兄长小声地笑道。
随后没多久,沈遂宁就在那换了的碗里吃出了金银钱饺子。
所有熟知的一切似乎都变了许多。
看着兄长与那世子妃有说有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沈遂平的心口滋生一股无法言喻的嫉妒。
世子欲要继承爵位,必然需要成亲生子。他以为兄长喜欢的是男子,与那世子妃成亲不过只是做做样子。可他却对她有说有笑,眼底柔情似水,分明就恩爱万分。
当年那个大夫又到哪里去了呢?
他也与他一样被彻底遗忘在了角落了么。
结果兜兜转转,无论他们耍什么手段都根本毫无胜算。
宴席结束了,大年三十告一段落。多年未见,侯爷难得与他话家常,问他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
沈遂平本就对他并无太多父子感情,心思早已在别处,最后早早离开了院厅,表示明日再来。
府内灯火通明,府外鞭炮齐鸣,欢声笑语。
他一杯烈酒入喉,喝得半醉,手里拿着未喝完的酒坛,兀自来到庭院,找了棵树躺坐下。少年时,他经常来这里歇息,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安顺院屋里未熄的灯火。闭上眼睛就感觉很安心。
他阖上了眼,短暂酣睡。
在烟花爆竹的吵闹声中,他又梦见了小时候第一次遇见沈遂宁的场景。
那日他隔着窗子,又听到了院子里的杂役碎嘴。他的心情倍感烦躁,于是跑出了院子,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反正没有人会管他,即便他消失了也未必有人能发现。他浑噩地由着长廊道走去,来到庭院,拐弯过后,突然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少年趴在池塘边。
他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直至多年后,眼前的惊人一幕,总会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
池塘里的荷花惊动。少年纤长的睫毛垂落,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他趴在荷花池边,一袭白衣胜雪,在水面上泛起一阵涟漪。
沈遂平呆愣地望着他,从未见过美得如此惊心动魄之人。
直到少年嘴里发出细微的闷哼,脸颊发烫,眉头紧蹙,他才立马反应过来这人是落水了,连忙跑回院里喊人将少年救上来。
看着下人将那少年从水中捞起,抬回屋中。他这才从下人的口里得知,那就是侯府传说中的久病未愈的世子。
听说他得了怪病,鲜少有人在府里见过他。亲娘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咒骂,恨不得他早点亡殁,好让他这个庶子顺势继位。
都说只要大少爷死了,他的地位就会变得天差地别。可他从未想象过自己能够夺得继承权,也并不憎恨他。只觉得那样好看的人,只会让人想要与他进一步亲近,完全生不出来一丝的恶意。
他回到院子里,朝窗外张望期待。开始思考着如何与大少爷打好关系。他原以为兄长一醒来便会唤他过去,感谢他。谁想那日落水救人的功劳最后被下人揽了功去。他只能另想它法出现在兄长的身边。
再一次见面时,是他设计,让沈遂宁听到了下人当面对他的排挤。
他的生母不受宠,他的身份低微,下人见他年纪小,以为他不懂事,平日没少受尽他人的歧视与白眼。
果不其然,在兄长听到那些闲言闲语后,当即让小厮将那些杂役带去找府里管事。而他也利用这一点,利用了兄长的善心,趁机接近了兄长,开始频繁出现在他面前。
安顺院总是在夜晚才会有点人气,他时常到夜里才来到这里,隔着窗口偷看兄长提笔习字。隔着围栏,看着屋内灯火通明,黑影绰绰。似乎只要看到那盏光映出的身影,就能让他感到安心。
张氏过了很久才察觉到不对劲,等她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大少爷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当即发怒,将他关进了房里,大骂他这个白眼狼,上赶着给人家提鞋,连脸都不要了。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在外面喊我姨娘,喊贼人母亲,叫多了你就真当自己和他们是一家人了是吗?”
“你自己不争,还这么赶着上去讨好别人,你有没有点骨气?”
“跪下!”
他跪在地下,长跪不起。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为了所谓的利益,也不是为了所谓的亲情。
口里的反驳无法从口中说出。他意识到自己对兄长产生了异样的情愫。在母亲凶狠的怒视下,他将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感情是肮脏不堪的。
那日过后,他开始抑制自己的感情,不再频繁去安顺院,选择与兄长保持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