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埃及 时间的脚印(2 / 2)

阿洋在尼泊尔赌场里以小赌本连赢二十天,吃香喝辣逍遥快活,获得周围背包客一片艳羡。然而老祖宗常说物极必反,这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叫真理。阿洋的好运似乎在那二十天里用了个精光,接下来便是一系列无法解释的倒霉事件。在尼泊尔,阿洋携带的三千美金被盗,旅费连同赌场赢来的钱一并失去。如此重大的损失仅仅是个开始。到了埃及之后,霉运一波接一波向阿洋袭来:在旅馆里被偷走了价值一千美金的苹果手机;出门换钱,在换汇店门口遭遇黑人当街抢劫,损失八十美金……几乎每天都要发生点古怪的倒霉事。神奇的是,命运似乎分得清对象,阿洋的霉运并没有波及到同行的我。以至于阿洋独自前往吉萨金字塔前曾悲壮地对我说:如果我下午六点还没回旅馆,那估计是又遇上什么倒霉事!

以正常游览速度,下午四点左右就该回来了,可到了六点半,旅馆大厅仍不见阿洋的踪影。我脑中闪过了许多种可能:被偷?被抢?被打?被撞?正琢磨着七点不见人是不是该去投奔警察局时,阿洋失魂落魄地回来了,脸色发白,咚地一下瘫在了沙发上。

“我……我被人推下地铁站台了……”

原来,从金字塔返程时,阿洋在地铁站台边与一位美国背包客聊天聊得正欢,两人忽然被一精神失常的埃及人从背后猛地一推。美国小伙身强体壮,及时刹住了身子,而瘦弱的阿洋直接跌落站台,万幸的是地铁尚未驶来。阿洋连滚带爬回到站台岸边,惊魂未定,吓得身子不听使唤。美国小伙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把肇事者揪住,使劲儿一顿揍。警察慌忙赶来,将三人一同带走。

据阿洋说,警察对他和美国小伙态度有些恶劣,美国小伙二话不说,一个电话打去美国驻埃及大使馆,声称自己受到恶意袭击,险些丧命。很快,这些埃及警察的头儿接到了上面打来的电话,警察对俩人态度有了180度转变,端茶倒水,满面堆笑,还差人带他们去纪念品商店购物。有警察带着,纪念品价格低得出奇,还不到售价十分之一,原本一张一埃镑的明信片变成了一套一埃镑,便宜得像白抢似的。受了惊吓的阿洋拖着一大包纪念品回到了旅店,大汗淋漓。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国家是百姓的靠山。真正的强国,拳头是硬的,震慑力是狠的,反应是迅速的,她的子民在外才能获得真实的安全感。

为了安抚受惊的阿洋,也为了给霉运不断的他转转运,我们打起精神,背上行囊,坐了三小时车,去亚历山大港度个小假。

亚历山大港(Alexandria)是埃及第二大城市,地中海岸港口,按其奠基人亚历山大大帝命名。这里曾是托勒密王朝的首都,很快就成为古希腊文化中最大的城市。亚历山大港在历史长河中几起几落,规模和财富曾一度仅次于罗马,在奥斯曼帝国末期又几乎沦为一个小渔村。这里曾经有着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亚历山大图书馆,以及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亚历山大灯塔,可惜如今都已不复存在。前者毁于火灾,后者毁于地震。

开罗正处在催促人流汗的时节,三十五六摄氏度。受地中海气候影响的亚历山大港成了开罗人的避暑胜地,白天二十多度,最热时也只有三十度。整座城市倚海而建,悠长海湾远远看去像是电影《盗梦空间》里的潜意识边缘。坐着哼哧哼哧行驶在轨道上的电车,路过在灯塔遗址上重建的凯特贝城堡和新建的亚历山大图书馆。意大利式古老楼房沿着地中海整齐排列,随意走进一栋都能看见仍在使用中的西式老电梯,上升下降过程中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电梯里透过铁栏门看着一层楼又一层楼在眼前出现又消失。凉爽海风吹来,让人精神焕发。

蓝盈盈的海水拍打着岸边,时不时溅起浓密水雾洒落在沿海公路上,身上满是细小的水粒子。狠狠用力嗅一口,满满的大海味!

风景宜人的亚历山大港带来了畅快好心情,可仍没能解除阿洋的“诅咒”。决定回国的阿洋到了开罗机场竟赶上埃及航空大罢工,飞机全部延误,旅客滞留机场,他也光荣地成为了央视国际新闻报道头条中一个落寞背影。好不容易盼到罢工结束,终于飞回祖国怀抱,却在降落前赶上暴风雨,即将落地的飞机又重新拉起来迫降至另一城市,几经折腾才得以回家。真不知道是阿洋的好运在尼泊尔赌场用光还是他与埃及法老们天生八字不合,总之,我这一路上再也没遇到过比阿洋更倒霉的背包客了。

开罗时间

没来开罗之前,我只知道这里是个国际大都市,“开罗时间”总会是酒店前台那五六个钟里的某一个。拜访过三次开罗后,我发现这里是个市井味儿十足的地方,甚至让我联想起印度的加尔各答。开罗的马路上,有汽车,人力车,自行车,三轮车,还有马车和驴车,小毛驴拉着杂七杂八的货物得得得地走过你身旁,悠然自得穿梭在卡车流里。我眼尖地发现了来自中国的凤凰牌自行车。和印度一样,埃及也是车不让人的型儿,车速飞快,看着前方行人仍舍不得停,好像压上去也没事似的。几次心惊胆战与汽车擦身而过,让我一见埃及大马路就开始腿软,宁可站在马路边凄凉地等上十分钟,也不愿意与车肉搏。

在开罗地铁和公交车里常常能见到这样一种贩售方式:小贩抱着一盒餐巾纸或口香糖之类的小商品,动作娴熟,挨个丢给乘客,人手一个。等两分钟,再一个个收回。愿意购买者直接掏钱留下手里商品。小贩丢上这么一轮,再去下个车厢丢新一轮。从消费心理学的角度,这的确可能带来更高购买率——比起站在车厢里等人喊住他购买要好得多,尤其是对于一两块钱可买可不买的小玩意来说。商品丢在了手上,乘客自然会考虑一下是否该留下它。人民的智慧总能让人眼前一亮。

相比于有趣的兜售方式,埃及商场让我有些不能理解。传统商场大多摆满高大货架,货架约有两层楼高,高的不可思议。售货员必须小心地爬上高高的梯子才能够得着放在上方的商品。如此艰难才能取下货物,让人看着都捏把汗。

埃及人常说十分钟十分钟,其实要半个小时不止。一位埃及人自嘲:只要十分钟就好……可不是埃及时间十分钟哦!我顶着烈日,花费了多个“埃及的十分钟”,也没能从设计华丽的开罗火车站买到一张去卢克索的火车票。售票处没有英文注释,我加入队列排了半天,最后才被告知在对面站台购买。这只能怪我不懂阿拉伯语。到了对面站台,五个售票窗口,我弱弱地向窗口1求购火车票,窗口1的售票员手一挥,让我去窗口2;窗口2的售票员头一摇,让我去窗口3;窗口3的售票员嘴一努,让我去窗口4,窗口4的售票员脸一摆让我去窗口5;窗口5是卧铺票窗口,极为昂贵,10小时车程,售价高达60美金,近400元人民币。而我因提出想购买坐票又被赶回至窗口1。我在滚滚热浪之中被几个窗口当成皮球踢来踢去,有些恼火。看着那些爱理不理的售票员,我终于明白了这个故事的主线:普通窗口都以不懂英语为由不搭理外国人,把你赶去买昂贵卧票,要么去旅行社花高价买坐票。80埃镑的坐票,在旅行社得花上180埃镑才能买到。

去卢克索又不是只有火车,你们这么忽悠我,我不能坐汽车么。扭头去了长途车站,花费100埃镑坐上去卢克索的夜车。与火车站售票员那副传统政府机关作派截然不同。汽车站售票员态度好到让我想哭,大概埃及也有体制内外的区别吧。

在夜车上东倒西歪挺过一夜。我发誓除非万不得已,我再也不坐没有卧铺的夜行长途车了,仗着自己年轻来省钱的事儿还是得量力而行,长此以往,可就是在“拿生命省钱”了。

睡眼惺忪下了大巴,身为老外的我立刻成了一波拉客司机的香饽饽。

“打车去市区吗?有10公里远呢!”“我坐公共交通。”“没有公共交通!”“怎么会,不就是那辆面包车么。”埃及常用面包车做公共交通工具,也就是“面的”。拉客司机拼命企图说服我:“那辆是去阿斯旺,不是去卢克索!”

老招数,又来了。我对这群人的惯用伎俩已经了如指掌,都快要练就出金刚不坏之身了。径直去问面包车司机,果然,就是去卢克索市区的。

“那个要18埃镑,坐我这出租车也才20埃镑!”拉客司机仍不死心。

我噗嗤一声笑了,觉得这些人真可爱。他们大概觉得外国人都是傻冒,随便胡诌也会信。面包车车票一般是1人1埃镑,我在埃及乘坐过许多次。更何况,若是面包车价格和出租车相差无几,怎么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本地人去坐那辆面包车?后来证明,连那句“10公里远”也是骗人的,实际距离还不到3公里。找了间实惠的背包客旅馆住下,二话不说先睡他个昏天暗地,以弥补我这一夜无眠的精神损失。

夜晚的卢克索,凉风习习。摆夜市摊的小贩们勤快的忙乎着,对于他们来说,这会儿才是一天的开始。教堂里进行着一场婚礼,古老的钟声响遍卢克索。来到这里的旅人们不能忘记她的另一个名字:底比斯。

卢克索神庙

卢克索(Luxor),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博物馆”,是一座位于埃及南部的古城,古称底比斯,因尼罗河穿城而过而被分为东岸和西岸,在古埃及时代象征着“生”与“死”。古埃及人崇拜太阳,认为人的生命如同太阳一样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因此东岸是生活气息浓厚的居民区和壮美的卢克索神庙,西岸则是法老陵墓。生之城与死之城隔河相望,在宇宙中永恒循环下去。

太阳神阿蒙是底比斯主神,中王国时期的埃及曾在底比斯形成了崇拜阿蒙神的中心。卢克索神庙和卡纳克神庙处处体现着对底比斯神的敬仰。三公里长的狮身人面像大道,阿蒙神庙的多柱大厅,古老而壮丽的柱廊和方尖石碑,那些建造于三千四百多年前的巨大雕像,精美的墙体浮雕,上百座狮身人面像,数百根高大巨柱……这不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吗?残破石像见证了数千年风霜,就像是一本活生生的历史书,向人类讲述着古埃及那段神秘而悠远的故事。

墙雕中有一位少了只胳膊少了条腿却有着巨长生殖器的人物,那是生殖神。据说,当年壮丁们都被派出去打仗,村落里只有女人们留守,一位年龄大点的大伯留下来负责照顾妇孺儿童。数年后,男人们回到家,发现每家都多了孩子,还不止一个,孩子的父亲都是这位大伯。大伯受到了惩罚,被砍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从此被称为生殖神。

坐着摆渡去卢克索西岸,才发现离国王谷还远得很。热浪滚滚,荒无人烟,这叫我如何是好?我拿出旅行者看家本领,伸出手,竖起大拇指(国际搭车手势)。不多会儿,一辆大型警车停在了我面前,副驾驶座上身着警服的年轻警察探出了头。

我们也往国王谷方向去,不过只能送你到国王谷附近的路口,你得自己再走一段路进谷。英俊逼人的警察小哥英语流利的让我吃惊,这在埃及可不多见。只见他一个纵身跳下车,拍拍副驾驶座,示意让我上去。

后厢不舒服,你还是坐前面吧。他解释道,自己转身去了后车厢。

这是一辆货真价实的埃及警车,有着堪比卡车的大个头。坐在副驾驶座上,我顿时觉得自己威风凛凛,帅掉了渣,差点忘记自己来西岸是做什么的。曾经在西藏林芝搭过一辆警察中队干部开的便车,但搭上真正警车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爱因斯坦同学早有教导,好时光总是飞速逝去的。依依不舍地下了车,那位让位给我的帅小伙为我指了路,末了,冲着我咧嘴一笑:“放心,埃及警察永远站在你这边!”

上帝啊,长着一张明星脸也就罢了,还要配上这么帅气的台词,这是在拍偶像剧吗,我的小心脏啊,砰砰直跳。走进国王谷时还在晕头转向浮想联翩,早已将图坦卡蒙和拉美西斯二世的精美陵寝抛到了脑后。

国王谷

国王谷,即皇家陵墓,法老们的长眠之地。图坦卡蒙陵墓大概是最出名的一座,发掘者们无不被墓中堆满的奇珍瑰宝闪花了眼,四个房间里全部塞满珠宝、雕像、武器、乐器、匣子、家具……那些宝物们现在大多被安放在开罗的博物馆里。也许人们会疑惑,没有木乃伊和宝物,陵墓还有什么可看之处呢——他们定是忽略了独具设计感的古代墓室和墙上那些精彩绝伦的壁画和浮雕,那些壁画和浮雕可是探讨着宗教、祭祀、皇权、战争、生死等宏大命题啊。古埃及人也有阴间之说,认为太阳神每晚都要去阴间走一遭,逝者与太阳神同行便可达到永生。

这样的宝地自然也被无处不在的盗墓贼们光顾过。有些木乃伊被盗墓贼破坏,宝物被盗走。以至于后来的法老们为了防止盗墓贼而挖空心思,比如隐蔽在群山之中的图特蒙斯三世陵墓。两边是峭壁,仅通过一条陡峭楼梯到达入口。若不是指示牌上箭头指引,我绝不会想到那样隐秘之处还藏着一个墓室。

国王谷的发掘过程中不断有考古学家离奇死去,多次引发关于法老诅咒的传说。当然,在埃及这样一个连片树叶飘下来也会砸中一段历史的国度,这样的传说从未消停过,怪力乱神永远有可以依附的土壤。图坦卡蒙的诅咒,究竟是细菌,毒药,辐射,或是其他什么,也许只能期待未来的人们解开谜团了。

作为埃及的九朝古都,充满神奇色彩的古城底比斯大起大落,多次遭到入侵,最终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地震袭击,盗墓者破坏,如今的卢克索只剩下底比斯的断壁残垣。诗人荷马称底比斯为“百门之都”,这座古城的兴盛与沦陷,犹如一面镜子照出法老时代的起始与终结。

带着浓重书卷味儿,我去了南边的阿斯旺,去瞻仰壮美的荷露斯神庙和阿布辛拜勒神庙,因为我要从南边去往下一个旅程。顶着炎炎烈日,我站在阿斯旺码头前,跟着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着。我将从这里登船,漂去旅程的下一站,苏丹。

意大利前任总理贝卢斯科尼曾说:埃及没什么新玩意,埃及人和平时一样——创造着历史。这个被古老文明包裹着的国家正努力在阿拉伯世界的政治暴风圈里寻得一丝宁静,尽管在现代文明的催促下显得有些气喘吁吁。时间在向前走着,历史,就让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