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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哪怕人很多,藏经阁里都特别安静。

可是姜照马上发现了不对劲。

“宿主,”姜照不敢开口唤人,还是在识海里戳,“这里好安静,但是那些弟子分明像在交流啊。”

他有些惊异地示意:“你看左边!”

便在他们左侧,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的人皆一只手捧着颜色相同的蜡烛,一只手抄着一卷书,观他们的神态,无一不是怒目圆睁、口飞横沫。

却压根没有声音从这些围拢在一起的人中传出。

“这是什么无声版的吵架现场……”姜照惊奇不已,下意识地开口道。

开口——

嗯??他怎么发不出声音?

而疑惑还未从心头升起,一只手拿着橙红的蜡烛,陡然出现在他眼前。

姜照:“?!”

他倒退一步,目光沿着那只手移到主人身上。

他定睛一看,只见应璋不知何时从哪儿寻来了两支橙红蜡烛,并将其中一支递给了他。

下一刻他听见应璋在识海中说:“拿着。”

他乖乖地伸手接过,紧接着耳边便传来应璋的声音:“可能听见?”

姜照错愕地瞪圆了眼,看了看蜡烛又看了看应璋,然后不信邪似的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声音。

应璋略挑眉梢,把自己手中的蜡烛塞进姜照手里。

于是姜照看见自家宿主动了动唇,颈部的肌肉也在微颤。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姜照:……?

而后蜡烛被应璋拿回,他听见宿主耐心重复:“听见了吗?”

姜照:……???

少顷姜照才抖着唇说:“……我去?!”

这什么黑科技!!

第56章

“三步之内,手持颜色相同的蜡烛,便可以互相交流。”应璋走在前头,烛火映在他侧脸明明灭灭,他淡声道,“藏经阁设有千种阵法,这只是其中之一。”

姜照低头数了数自己和宿主之间的距离,“哦”一声又问:“但我们有识海,要这个干什么?”

“计时。”应璋没什么表情,说,“倘若有人蜡炬燃尽,却并未如时离开,阵法会强制送走。”

“你懂好多啊宿主。”姜照若有所思,“你不是第一次来么?”

应璋淡淡睨他一眼,说:“抬头。”

“?”姜照没听懂,但还是依言仰头。

只见半空中垂吊着一张张均匀分布的卷轴,姜照目力不错,自然能看清卷轴上写的什么字。

入目第一行大字便是:注意看!藏经阁你必须遵守的二十七大规章条例……

姜照:“……”

这卷轴还时不时到处飘,生怕有人没看见。

姜照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话术怎么这么眼熟?

乱七八糟的想了几秒,应璋的声音便在侧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待会儿你便去二层。”

姜照神思回拢,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步上通往藏经阁二层的台阶。

他好奇问:“二层都有什么书?”

“丹、器、医、阵。”应璋答完,微微侧眸道:“我去三层。”

姜照秒懂,简而言之就是天枢和天凝的弟子才会常来的一层楼。

随着应璋话音落下,藏经阁二层的全貌便展露二人眼前。

这是一处广袤且寂静的大殿,一眼望去便是一片书海,汇聚成一阵阵沁人心脾的书香。

不,在姜照眼里,不是书海。

是他心心念念的丹道!

似乎是察觉到他心情雀跃起来,身侧应璋声音略含笑意:“去吧。”

于是姜照像一只拍拍屁股就要飞走的雀鸟,手执蜡烛作势便要冲进成堆的古籍里,不过没走两步便被自家宿主喊住。

姜照回头看他,便见应璋拿着蜡烛往前一步,说:“待在二层别乱跑,我找完书便下来找你。”

四目相对。

过了几秒,应璋皱眉:“怎么不说话?听不见么?”

姜照惊讶脸:“啊?我在等你下一句说‘出什么事儿一定要识海里告诉我’之类的……你怎么不继续了?”

一时没听见宿主的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竟然有点不习惯是怎么回事。

应璋:“……”

空气凝固。

看吧,我都猜到啦,姜照看完宿主的反应,得瑟地想。

下一瞬姜照分明看见自家宿主脸上神情微变,正当他有些小得意地把应璋怔然的表情收归眼底,想先开口缓解一下氛围的时候——

他不知道这一刻应璋想到了什么,先是移开了目光,像放空了一样,紧接着他嘴角略略上扬,将视线重新落定在姜照身上,露出一个复杂的浅笑。

姜照脑子里就像有雷达一样,总觉得下一秒应璋就要迸出什么惊世之语。

他脸色紧绷起来。

只见应璋身体微微前倾,收回那抹笑,神色恢复自如,从容平静地开口:“原来你知道我在意你。”

姜照:?

姜照:???

“你……”姜照颤抖着抬起手指着他,满脸匪夷所思,欲言又止:“你你你……”

这是他的宿主吗??他宿主平日不这样的啊?白日里那次对话之后到底摁开了宿主什么开关??

不过应璋没有留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我走了。”应璋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识海,记住了。”

记、记记记,记你个头啊记!姜照愤愤腹诽,咬牙切齿地目视宿主远去。

靠,感情那会儿姜照说的,应璋是半点没记心上。

姜照毫不怀疑应璋大概只记得自己说的“我会让你明白”这几个字了。

他越想越气,掉头就走,脚步沉沉地步入林立的古籍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对此行还算期待,但他面对着眼花缭乱的古书,所思所想却全是应璋方才的那句话。

他的内心突然涌起一阵烦躁。

他觉得自己变得奇怪了。

一种说不出所以然来的古怪。

隐隐有什么东西他想抓住,却只能徒劳地任由它从心间滑走。

哪怕他想将这股燥郁摒弃在外,都无济于事。

突然,他直挺挺地杵在原地不动。

脑海里不受控地冒出一个念头:

其实宿主说的没错。

他知道宿主在意他,才会在一些短暂的分别前,总留下那样的话。

姜照略略低下头,目光从一层层摆放整齐的古籍前挪开,转而看向自己的脚尖。

……是啊,他知道的。

只是为什么一被宿主挑明,就变得这么奇怪了呢?

喜欢和爱,不该是满心欢喜、怦然心动么?

他闭了闭眼,胸腔中却徒有忧虑和郁闷。

半晌后,一个新的念头挤进了他的脑海里。

……果然,他肯定不喜欢宿主。

他微叹了口气,正惆怅地抬起头时,眼中却映入一束极浅淡的白光。

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

乌压压的一片书投下昏暗的阴影,使这束位于沉暗角落处的白光尤为突出。

姜照眼睛微微张大,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四下无人。

或者说,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不知为何,看着这束光,一股寒意自他心底油然而生。

他直觉不对劲,正欲回识海里戳一戳宿主。

但他一回到识海,便发现卡池在发烫。

卡池有问题,他作为系统肯定要先查探卡池发生什么情况,然而他甫一进入卡池,便发觉那张久未点开过的UR[寻机],卡面上本该半睁着的眼睛已经全然睁开,正冰冷地目视前方。

有那么一瞬间姜照错以为这只眼睛在看着他。

下一刻[寻机]卡面飞速翻转,姜照还未来得及反应,卡池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检测到十米内存在机缘,正在为宿主载入……”

姜照心下一松,没想到这张UR居然还能自动使用。

然而他没能放松多久,卡面在十几秒后随之一定。

他惊愕地看见四个大字:

“载入失败。”

他马上在识海里喊出声:“宿——!!”

啪嗒——

他的声音转瞬消弭在空荡的识海中。

无人角落里,一只燃尽的蜡烛摔落在地。

卡池中,新的一条消息慢悠悠地浮现:

“检测到十米内存在机缘‘一线生机’,正在为系统载入……”

第57章

姜照再次醒转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正倒在一个金光闪闪的太极八卦阵上。

“我……”他呆滞半晌,才茫然地唤了句:“宿主?”

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应他。

入目是一片空茫的白。

渐渐地他才意识到,他被[寻机]带进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

几息之后,他喃喃道:“不对,我应该回识海问问宿主能不能一起进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他无法回到识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刻意切断了他和宿主的联系。

无法回识海,意味着他连进卡池看[寻机]到底把他带来什么地方都不行!

姜照的脑海里立刻升起一个不详的揣测,他马上认识到自己又被坑了。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于是姜照动作迅速地单手撑着地起身,想看看这个八卦阵设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然而紧接着,他才没走两步,便赫然发觉他的脚压根碰不到地面!

他愣愣地垂下视线扫视全身,片刻后目露惊异。

他的手、脚,乃至他的全身,都是虚幻的。

不是他碰不到地面,哪怕他碰到了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他如同行走在一团棉花上。

姜照闭了闭眼,用力地深呼吸,极力平复心里随之涌出的那股慌乱。

镇定、镇定姜照,再怎么样卡牌也不会害系统的……相信管理局相信管理局……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有余,才总算压住了慌张感。

但事实是残酷的。

等他摸到八卦阵的边缘,鼓足勇气试探性地一脚飘出去,便猝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力掀翻,整个人扑回了阵中心!

“我靠!”姜照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来,“这谁设的破阵法!”

很明显,目前来看这个阵法就是起到困住他的作用,让他无法逃脱。

但眼下四周只有这一个八卦阵,不从这儿着手,姜照压根不知道从哪儿离开。

他仍不死心地试了好几遍,但次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一刻钟后,他筋疲力尽地瘫回原地不动了。

冷静,冷静啊29999!

要是让他知道是谁设的……

他悲愤地想,冷静什么冷静,要是让他知道,一定要让宿主给这人好看!

郁郁的姜照没摆烂多久,一缕清风从远处拂来,掠过八卦阵时,散落零星光点。

下一刻姜照瞪大了眼,豁然起身——

他左手边竟突然冒出一个身披皓白斗篷的人!

此人的面容掩在斗篷之下,只露出一截下颚,看不分明。

斗篷随风微动,隐隐显出颀长身形。

但更令姜照错愕的是,这人就跟没发现姜照似的径直往前走。

“等等!”姜照以为是这个人没留意到他,连忙发出声音想喊住人。

然而,呼喊全然无效。

在这里姜照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包括声音。

见这人拖曳着斗篷越走越远,竟是要直接步出八卦阵,姜照回过神,咬咬牙立时抬步追了上去。

就在姜照跟着这人迈出八卦阵,以为自己又要被弹回去的那一刻——

方才还一心困住他的八卦阵,在这人出现后,竟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消失了。

当姜照看清眼前的一切后,他的身形霎时凝定,表情近乎空白。

随着茫茫云雾散去,入目可见零零碎碎的精美屋舍由近及远散乱地分布,四周山峦重嶂平地群起,两条浩荡赤水从姜照身后奔涌而来,远远没入不知何处的江湖。

绮丽潋滟的山川如沉默的士兵拱卫着以巍峨高墙和百丈铜门为界的壮阔城池,在更高的云端之上,探下云霞化身的虚无阶梯,折射出雪白无暇的光,连接另一重翻转的天地。

云梯上人影攒动,不知凡几的人正通过云梯,去往另一处空间。

云层如同一面镜子,竟使这样的瑰异景色,呈现在浩浩长空中。

姜照完全失语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一粒浮尘般渺小。

震撼间,他已经尾随身披斗篷的神秘人走到那扇巍巍铜门前。

铜门大敞,人流往来其间。

越走近,他越能察觉出这个地方的诡奇之处。

人人都穿着严实,有的人带面具遮住容颜,有的人也如神秘人这般穿上斗篷,还有的人干脆把自己化成一团人形的雾。

无人以真容对外。

除此之外,缄默,一地的缄默。

所有人都像遵循着约定俗成的森严规矩,没有人发出声音。

甚至连出入都十分秩序井然。

所以当有人打乱队伍,突然出现在神秘人面前时,姜照是真真被吓了一跳。

然而周围人似乎并未觉察,漠然地路过。

此人戴着半张鬼面,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连自己的眼睛都掩住。

但姜照就是能莫名感觉到面具人打量的目光。

紧接着他看见这人嘴唇微动,喉间溢出足以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古怪声音。

“府客?”

被称作“府客”的神秘人从善如流地颔首,并未开口。

“证明。”面具人说。

姜照一直在观察,他发现这面具人说话的时候,嘴唇张合的幅度都是一样的,声音和说话的内容完全对不上。

也就是说,面具人现在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可能也是一个障眼法。

姜照一阵毛骨悚然。

[寻机]到底给他的宿主找了个什么机缘?

过了会儿,府客从严密的斗篷中伸出一只细长的手,递到面具人身前。

他将手腕一翻,玉白皮肤上赫然显出一个怪诞的图案。

交叠的三菱形呈透亮的红,远看整体如一朵尖锐锋利的云。

特别眼熟。

姜照知道自己一定在哪儿见过。

多亏系统的绝佳记忆力,让他马上回忆起来——

霞镇吃人魔头的手上,也有这样一枚印记!

这一刻姜照浑身恶寒,不安的凉意从心口遍及全身,令他没由来地战栗着。

他愣怔地看着那个被府客当做“证明”的图案。

这……怎么能被当作一个人身份的证明?

被换掉命格的人……明明都是受害者啊!

只见面具人垂下头,“看”了足有十几秒,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过了会儿,他才缓慢地点了点头:“不错。”

惜字如金。

这二人自如的反应,令姜照立刻意识到不妥之处。

吃人魔头手上的印记是黑色的。

而这府客手上的图案,分明是红色的!

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从他心头冒出。

——府客,不是受害者。

他是加害者。

他是那个享受了别人命格的人!

姜照瞬觉如坠冰窟。

他的视线掠过人群,而后再次仰头看向这高阔的城池。

恍惚中不知是不是幻觉,他看见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任凭姜照此刻心境多么复杂,面具人确定了府客的身份后,从容地向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云外天。”他轻飘飘地说,“仙君在等你。”

仿佛一记重锤落下,姜照在原地愣神了很久。

他竭力忍下那股头晕目眩的冲动,后知后觉自己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云外天。

昔时那本古书上的残破一页留下的只言碎语仍历历在目。

他搓了搓面颊,几乎同手同脚地缀在二人身后,跟随蠕动的人流步入了这座城池。

姜照此刻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一些可怖的猜想钻进他的心头顷刻间生根发芽。

他紧紧地盯着走在前头的两道背影。

云外天、命格……

多么浩大的一场阴谋。

既然这是机缘。

那么府客在这场机缘里,又代表着什么?

沉重的念头压在他心间,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然而纷乱的思绪并未持续多久,姜照前进的动作便随着飞快倒退的人群凝固。

他不知所措地在原地停住,旋即震愕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被这可怕的人流推挤。

一直映在眼中的两道人影也随着这诡谲怪象消失。

姜照不自觉地抬起手臂,骇然出声:“不……等等!”

然而数息之后,只见倒退的人流奇异地凝滞一瞬,竟开始往反方向急速涌动。

天旋地转。

失重感扑面而来,姜照无法站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地仿佛在轰鸣,眼前的一切在飞速地褪色……

万籁俱寂。

山崩地啸的震动在一瞬退去,过了好久好久,直到一阵奇异的冰凉拂过皮肤,姜照才颤抖着半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极远极远的天边,由冰晶和云霞组成的透明王座,王座周围,匍匐着数十名背生双翼的诡奇生物。

除了王座以外,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了一片空茫之中。

王座上沉默地坐着一个看不清的人影,而身披皓白斗篷的府客便站在姜照十步远外,遥遥地朝王座拱手致意。

“仆拜见仙君。”

他听见府客如是说。

“起吧。”遥远天边传来一道空灵威严的声音,“说要事。”

又来了。

并不陌生的、足以令人作呕的、胸闷气短的感觉……

姜照紧咬着嘴唇,哪怕身体再不适,他仍张着眼不敢挪开片刻视线。

只见府客深深地弯下身,说:“仆已遵照仙君之意,顺利拜入钟追意门下。”

姜照愣愣地望向府客。

钟追意?

散修第一人?

那日天鹰试炼,中年修士笑容温和的形象,转瞬浮现在姜照眼前。

姜照困惑地想,他竟有徒弟?什么时候的事儿?

过了半晌,天边才再度传来声音:“做得不错。”

“多谢仙君谬赞。”府客仍未直身,平静道,“想必假以时日,仆定能取信于他,换得命格。”

空气安静数息。

那仙君闻言发出震声大笑,片刻后才慢慢止住,意味深长地说:“你果然是我在所有愚昧蠢笨之人中,找到过最好的一颗棋子。”

姜照默不作声地看着,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府客已经换过命格,却还想再换一次。

甚至在谈起这件事时,是如此平淡坦然。

“此次前来,仆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带给仙君。”府客淡声说。

“哦?何事?”仙君似笑非笑地问。

姜照心中隐隐警觉。

“望城应氏气数已尽。”府客声线冰冷,漠然道,“三日前,已如仙君之意,全族覆灭。”

第58章

有那么一会儿,姜照是感知不到情绪的。

嘴唇颤栗,耳膜在剧烈鼓动,嗡嗡作响,酸液从喉间上涌。

他冰冷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半晌后无所适从地踉跄着倒退一步。

阵阵发黑的眼前,是府客凝定的身影,和遥远朦胧的天边王座。

多么、多么平静的一句话啊。

这是姜照此刻唯一的念头。

将无数条惨死的生命,概括为一句轻飘飘的“气数已尽”。

而这背后的鲜血,却被全然忽视。

难以置信的荒诞感,和隐隐带来刺痛的愤怒,化作不断变换的记忆碎片,吞并了姜照一切理智。

如果没有这些人……

他的宿主现在一定还是那个受世人仰慕崇敬、意气风发的世家少主,有感情深厚的亲友,有引以为傲的天资。

而不是沦落到在磅礴大雨、荒山野岭之中苦苦躲藏。

直到现在,他仍要隐姓埋名。

这一刻姜照陡然意识到,这不只是一本小说。

这些不堪入耳的阴谋和恶意,是真真切切地伤害到了无辜的人。

这片罪恶之地上的每一个人,甚至都隐藏了自己的真容。

“好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仙君突兀地问。

姜照转瞬回神,紧皱着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声线浑厚,隐隐露出上位者的威势,倒掩去了不慎流出的一丝阴冷,“听起来并不全然是。”

是并不满意的意思。

下一刻姜照惊骇发现,府客和他所站立的这片空白,竟如一张纯白画布被渐渐泼上浓稠的墨般一点点地变黑!

凛冽狂风不知从何处掠来,将府客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而更令姜照惊疑不定的是,眼前的府客见状从善如流地一掀衣摆双膝跪地,直直朝天边行跪拜大礼!

“仆无能。”府客低声说,“仆未能找到应氏世代看守的重宝,替仙君分忧。仆自知万死难辞其咎,万望仙君恕罪!”

空白大地猝然开始晃动起来。

仙君阴晴不定地问:“是未能找到,还是放跑了人?”

在天摇地动中,不详的预感涌上大脑,姜照赫然张大了眼——

“……应骞拼死顽抗,仆将之挖心剜骨,也没能找到。”府客闷声道,再次低低重复,“是仆无能。”

挖心剜骨。

冰冷的四个字撞入姜照耳边,令他瞳孔一瞬急剧扩张,只觉手脚都使不上什么力气。

他拼命掩住唇,试图遏制那股酸胀感。

应璋父亲的名字,便唤应骞。

“你的确无能。”仙君冰冷地说,“不过无妨。”

紧接着颤动的大地中,仙君脚下匍匐的诡奇生物发出尖锐的啸声,鼓动双翼从极远天边俯冲而来,转瞬便飞入了姜照的视野!

它在府客跟前停下。

姜照这时才能窥见这个生物的全貌。

它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只咧着一张巨口,赤着古怪的身体,是没有性征的诡异生物。

在姜照的注视中,它抬起刻着奇异纹路的漆黑双臂,张开指甲尖利的双掌,朝反复冒出水泡的手心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一缕浅淡轻烟从它那异于常人的唇舌间飘出,化作虚幻的人影落定在府客身侧。

空茫大地安静下来。

在姜照的角度,只能看见这人影极朦胧的侧脸。

在他看清的那一刻,一个可怕的猜想随之出现。

而府客接下来说的话,直接坐实了他的猜测。

“……赵怜姬?”府客的声音终于不复平淡,讶然道,“仙君竟还留着应骞之妻的魂魄么?”

——这个灵魂,是应璋的母亲。

他们……甚至把魂修的魂魄抓走,作为这些怪物的食物!

姜照下意识地走近些许。

他想看看应璋母亲的样子。

赵怜姬的灵魂仍保留着死前的模样。

衣裙褴褛,却脊背挺直。

姜照喉间一涩,鼻头发酸。

仙君并未作答。

而因为近距离,姜照听见府客喃喃说:

“失去魂修命格的魂魄,迟早会消散……”府客微微偏头,“仙君竟如此慈悲,让此人在临死前成为魇的食补之物么?”

失去……命格?

姜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甚至把应璋母亲的命格给换走了?!

而这,竟被称作慈悲。

不对。

那他们突然把灵魂放出来,是为什么?

而很快,那只唤作魇的生物,给出了答案。

只见它伸出手,虚虚地捧起灵魂的脸颊。

而应璋母亲的灵魂,却并无反抗之意,闭着眼一无所知地立在原地。

它的身体缓慢地前倾,直到将自己的额心贴了上去!

府客随之一言不发地膝行后退几步。

灵力从紧贴的额心中荡漾开来,以这一魂一魇为圆心,向外形成一个不小的冲击!

一丝白雾从赵怜姬的心口处挣扎着涌出。

姜照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他脸色惨白地从喉间挤出字来,“不行!”

这只魇想要通过摄魂,来得知应氏世代守护的重宝的下落!

这一瞬间他忘记了他是一个旁观者,他自己也是灵魂。

姜照几步跨到赵怜姬身边,抬手欲向那只魇劈去!

然而就是这个本该毫无作用的举动,竟令魇敏锐地捕捉到了现场还有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天边之人似乎从王座上霍然站起,警惕地问:“谁?!”

姜照心神一凛,他在听到声音后登时以最快的速度收回手,但还是迟了。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千钧一发间。

“唰——”

一束冰浪裹挟着庞大气劲如利刃破空刺来,宛如嗅到陌生气味一般,精准无误地直直从姜照还未来得及垂下的手臂穿透而过!

灵魂是不会流血的。

但伤及灵魂,后果比流血更严重。

姜照喘息着低下眼睫,紧紧咬住乱颤的牙关,脸色分外难看地捂住手臂的伤口,战栗的瞳孔倒映出伤口的模样——

千万串代码和数据争先恐后地欲从伤口处奔窜而出,姜照的身形肉眼可见地透明起来。

他不住地喘着气,只觉骨缝里都泛着冷。

这种冷,是和真相被揭示时,他得知的那一刻不一样的。

它源自冰浪造成的伤口。

府客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无知无觉地踩过流淌一地的数据和代码,如幽魂般径直朝姜照的方向走来。

姜照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他。

明明最开始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但偏偏却让魇窥探到了一丝蛛丝马迹。

他只能竭力忍住声响,胆战心惊地看着府客一步步往前。

恰在此时,魇动了。

它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张开一侧羽翼,挡住府客的视线,而后绕过赵怜姬的灵魂,飘到姜照面前。

它每迫近一步,姜照便捂住伤口后撤一步,警觉地与之保持距离。

但这是徒劳的。

凝固的空气中,只见魇咧出笑容,霍然伸出锋利的五爪,朝姜照的面门狠狠一拢!

姜照的脚步猝然停住,整个人凝定在原地。

“警告!”

“检测到系统本源受到不明攻击,为防止数据泄露,请系统立即开启防火墙!”

“警告!!!警告!!!”

姜照的身体一寸寸僵硬下去,心脏疯狂跳动起来,眼睛泛起阵阵血丝,似乎正在与什么极力抗衡。

理智告诉他必须逃,必须挣脱魇的控制。

但他本就受了伤,不过抗争了数秒,便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

他的神智很快陷入浑沌中,眼前空茫的白和那只漆黑的手臂化作模糊的色块,而后如被撕扯般阵阵碎裂开来——

姜照颓然软倒在地。

恍惚间他只听见一声轻响。

“检测到数据逃逸,防火墙开启失败。”

“启用紧急备选方案,正在将系统弹出……时空……”

……

姜照只觉自己在无尽地下坠、下坠。

如同从万丈悬崖上掉落,没有尽头,永远不知哪一刻疼痛才会来临。

时间变得极为漫长,仿佛成了没有意义的概念。

他是在长久剧烈的眩晕中苏醒的。

隐隐约约中,好似有一双滚烫的手急切地托起他的脸,指腹用力地摩挲着,想以此唤醒他的神智。

他被那双手的温度烫了一下,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涣散视线间,他看见一张朦胧不清的脸。

他挣扎着眨眼,终于在熟悉的轮廓中,找到了一分安定。

啊……是宿主。

他下意识地想。

他好像看见宿主的嘴唇张张合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不,应该是有声音的吧。

只是他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现在的他脸色有多可怕。

好似灵魂已经被困在了那个诡谲的世界,如今只剩一具轻飘飘的肉身回到现世间。

半晌,姜照的手臂处,突然注入一股温和的灵力。

如同有一根绳紧紧勒住了他的腰肢,将站在悬崖边的他从岌岌可危的境地中拉了回来。

神智随着灵力的灌入稍稍恢复,晕眩感微微褪去,他吃力地垂下视线,便见一只手覆住他汩汩流血的、散发冰冷寒气的伤口,极力灌注泼天的灵力,企图以此将伤口愈合。

“我……”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嘶哑的声音。

“还痛吗?”应璋眉目森寒,疾声问,“是谁对你用了摄魂?!”

他咽下喉头的苦涩,迟钝地抬起眼睫,如梦初醒般望见应璋黑沉可怖的神情。

但莫名地,姜照空白的大脑能感觉到,宿主在后怕。

他一动不动,只有十指苍白发抖。

良久,才虚弱地扯出一个笑来。

“不痛……”

其实是很痛的。

散发阵阵冰寒的伤口将刺骨的冷意没入他全身,与此同时一种炽热的烧灼感从头顶遍及四肢百骸,冷与热交替冲刷着他的理智,令他只剩对疼痛的感知。

可他看见应璋的表情,下意识地想到了他的父母。

他不想说痛。

姜照张了张唇,脑袋里闪过了很多,却再也没有力气捡起那些碎片思考。

过了好久好久,他努力聚焦起视线,极缓极慢地疲惫说:“对、对不起,宿主,我想先睡一觉……”

留下这句话,他才如释重负地阖上眼皮,将意识沉入深渊。

第59章

之后的一切都陷入了兵荒马乱中。

应璋在姜照昏迷过去的那一刻当机立断撕下一片衣料捂住伤口止血,而后把人打横抄起,抱着人以最快的速度大步从二楼一路冲向藏经阁出口,途径一众不明所以的仙府弟子,急匆匆的背影引来不少隐晦的注视。

有不少人认出他是小师叔,想上前攀谈,但却在窥见他的表情后,皆被震慑到,胆战心惊地又移开了目光。

天命峰布有千般阵法,应璋只能带着人一步步奔下九百九十九重台阶,直到远离天命峰的范围,靠近千年寒冰所造的铁链飞索,应璋才终于能拔出昆吾御剑而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盏茶的时间。

应璋几度提速,横抱着人的同时一直不要命似的往那道伤口注入灵力。然而,伤到姜照的人修为极其深厚,应璋的灵力覆进那汩汩流血的伤口,便如杯水车薪。

应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姜照抱去天凝峰的。

姜照阖上眼睛的那一刻,有“咚”的一声响在他识海里轰然炸开,剧烈轰鸣后,刹那间他如被抽走了灵魂,浑身的血都凉了,隔着一片衣料按住伤口的手沾满了淋漓的红,怎么都止不住。

近乎崩塌的理智被怀里人仍有一缕气若游丝的呼吸牵扯住,才足以驱使他迈动僵硬的身躯。

救人。

这是他此刻仅余下的唯一念头。

沉沉黑暗中一柄雪亮骨剑凌空疾驰,划破遮天蔽日的汹涌云幕,几乎转瞬飞跃万里,最终坠入一座葱翠山峰。

有深夜修炼完步出天凝峰的弟子赫然看见从天而降的巨大骨剑,旋即脸色震愕地盯住来人。

“小、小师叔?!”

他口中的小师叔一身玄衣掩映在夜色下,急步走来,怀抱中藏着一道极浅的蓝白身影。

应璋干涩的眼珠微转,死死地盯着天凝弟子,沉声问:“游滁长老可在?”

弟子被这满身戾气一冲,颤抖着点头,忙不迭地引着人往里走:“在,在!”

他不敢再往后瞧上一眼。

不过一刻钟,应璋半边衣裳已经浸透了血,如一尊煞神临世,任谁也不敢往后看。

天凝弟子什么都没问,硬着头皮径直带人上了峰顶,而后在一处占地宽广的居所前停住。

此地以石桥流水为界,仅布了篱笆围住古朴的几栋屋舍,前头搭了个简易的竹门,门前挂了盏水晶风铃。

天凝弟子抬手摇了摇水晶风铃。

空气窒息少许后,里头终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谁啊大晚上的?”

不待天凝弟子回答,应璋已扬声道:“天命峰应璋求见游滁长老。”

屋内陡然传来乒乒乓乓一阵作响,片刻后一个黑影从屋内快速步出,朝竹门外张望。

“尊者的徒弟?”那黑影的声音很年轻,有几分惊讶,“大半夜的来做什么?”

但他的话音在触到半身是血的应璋和他怀里十分安静的人影之后,戛然而止。

“我的娘……”他惊异叹,继而恍然回神向应璋招手:“进来,进屋里来!”

应璋大步跨入竹门,顺着游滁的指引进入一间小巧但布置典雅的耳房。

“床上,把人放床上去。”游滁指挥着人说,“轻……”

他原想说轻点别碰着人伤口了。

但应璋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仔细,轻柔小心地把人侧放在床榻上,极力避开那道狰狞伤口。

应璋站在一旁,双手微微发颤,不自觉地拢着空空的掌心,哑声说:“请长老救他。”

游滁自不用他说,坐到榻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众稀奇古怪的法宝,掀开那片已经粘连在皮肉上的薄薄衣料,而后将其中一件法宝贴在姜照的伤口一侧。

姜照几不可察地一抖。

游滁反复尝试了好几件,伴随着青绿荧光,那道伤口才总算愈合了极小一部分。

少顷他大汗淋漓地抬头与应璋对视,有些欣慰道:“还好你用灵力及时护住了这孩子的心脉,不然再晚些真是神仙难救……”

应璋站姿笔挺,如沉默的雕塑,闻言那张没有表情的、紧绷的脸才稍稍松动。

他低声问:“如何才能治愈他这道伤口?”

游滁沉吟少顷,突然眼睛一亮,转头又捣鼓了好半晌,随即从袖里掏出一枚颜色幽紫的灵丹,欲要塞进姜照口中。

但姜照昏迷中也能察觉到陌生气息的靠近,紧闭着牙关不愿张开,反复试了好几遍都不乐意。

游滁犯难地看着自己掌心的那枚灵丹,嘀嘀咕咕地说:“哎呀这孩子,你不肯吃可怎么办?我压箱底的都给你翻出来了,这可是我得意爱徒七十年前便献上的生辰礼啊……“

应璋皱眉,将视线凝定在灵丹上,启唇问:“此丹有用?”

“有用!当然有用!”游滁回望,振振有词,“我珍藏的十枚天品灵丹中,此乃其中一枚塑生丹……”

他话还未说完,应璋便从他手中夺过那枚塑生丹,曲起一只腿侧坐上榻,另一只手托起姜照的后脑,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靠坐着。

随即小心谨慎地捏住人下巴,指腹摩挲着他的唇,轻声哄:“是我,姜照,张开嘴。”

他如此重复了好几回,良久,神志昏沉的姜照好似终于听清了般,艰难地微微张开一道唇隙。

灵丹顺着手心滑入姜照的喉咙,在两道紧紧注视的目光中,肉眼可见地咽下。

灵丹入腹,半盏茶后,那道散发寒气的伤口终于不再流血,开始极缓慢地愈合起来。

应璋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不由自主地将人搂得更紧些。

游滁在一旁看了全过程,后知后觉咂摸出些这二人关系不太对劲的味儿来。

但他再好奇也不敢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八卦。

他轻咳了一声,回归正题:“这个伤口是谁造成的?”

应璋搭在腿上的另一只手指尖略动。

他抬眸,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我不清楚。”

游滁面色古怪地摸了摸下巴,说:“据我观察,留下这伤口的人至少是尊者那般的境界,但如若这孩子是在仙府内受的伤——总不能是你师尊一气之下打伤了人?”

“不是尊者。”应璋摇头否认。

谈及此处,过了会儿应璋面色微变,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那人恐怕不止留下了这个伤口。”

“什么?”游滁讶然,俯身提起姜照那截软弱无力的手腕把脉。

过了小半刻,游滁恍然地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难以置信道:“肝虚邪袭,神魂离散……”

应璋脸色沉沉地抿了抿嘴角,闻言攥紧了拳。

这是摄魂幸存者的特征,他作为魂修怎可能不知晓。

可他却头一回感到束手无策。

盖因摄魂此术,无法侵袭魂修,但除了魂修外,一旦有人不幸中了此术,全都非死即残,几乎没有破解之法。

有能力习得摄魂的魂修,更不可能特意去研究能破解摄魂并治愈后遗症的方法。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情势紧迫,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应璋去研究专门的应对之法了。

“这是……”而这厢游滁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至极,良久他方喃喃地说:“我从医五百多年里只见过一两次这种病症……居然又……”

氛围一下子掉到冰点。

游滁抬头,面色严肃地同应璋对视:“你家这位是惹了什么人么?”

应璋的心缓缓下沉。

他很想说没有。

从姜照来到这个世界上起,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边,这具身体更不可能有什么仇家。

要说仇家,应璋原本的身份才算多。

但方才在藏经阁里,姜照是脱离了他的视线的。

恐怕不是姜照惹了别人,而是有人盯上了他。

游滁端详着应璋此时的神情,加之看他默不作声的表现,心下顿时了然,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中了摄魂之术,但好在那人似乎并未来得及完整施术,算是他走运,大难不死逃过一劫。”

“……”应璋闭了闭眼,涩声重复,“大难不死……”

游滁觑了眼面前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连忙稳住他:“你先别慌,放心,我是医修,也见过两回像他这样的,我有办法。”

不待应璋反应过来,他立刻站起身小跑着出了屋门,离开前还丢了句话:“等我一下!我三百年前的行医日志在隔壁屋!”

脚步声逐渐远去,周围的空气又恢复了安静。

在这样沉寂的氛围里,应璋下意识地想要捕捉怀里人那抹极浅极轻的呼吸。

断断续续、气息奄奄。

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连识海里的那只小毛绒球,都把自己卷成一团,软软的毛发耷拉着,没了声息。

绝对的、完全的,足以令人恐慌的死寂。

他垂下视线,将那点紧蹙的眉心和一张苍白的脸纳入眼底。

过了会儿,他一言不发,轻轻地埋首搭在姜照的颈窝蹭了蹭。

触感冰凉。

几息后,他就着这个姿势,复又捉起姜照的手,开始源源不断地朝他体内输送灵力。

直到他把那只手都捂得温热起来,颈间的皮肤仍旧冰冰凉凉,没有什么温度。

此刻再如何精纯厚重的灵力注入那空空如也的丹田里,都像注入了一个无底洞般徒劳无功。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来了我来了——”

人命关天,游滁风风火火地飞奔进来,手里紧握着两本厚厚的书,边翻看边迈步靠近。

与此同时还不停自言自语:“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嗯?好像是这个……啊,不对,这个人最后死了,不算不算……”

突然,安静得几乎悄无声息的姜照猛地缩了缩肩,剧烈咳嗽起来!

应璋卒然一惊,手掌下移到他的后背连忙给人顺气,同时不间断地哺入温纯的灵力。

恰在此时,游滁不停在书页上滑动的指尖一顿,大喜道:“找到了!轻微摄魂、命不该绝!”

他飞快地一目十行,而后猛地仰起头,注视着压根无暇顾及他的应璋,说:“以魂补魂,神交!”

第60章

直到姜照咳嗽声渐小,慢慢平静下来再次陷入昏睡中,应璋才得空转头看向游滁。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一瞬。

过了会儿,应璋剑眉紧锁着,颇不赞成地说:“不可能,我并非不懂神交为何意的三岁小儿。”

游滁把书盖上卷了卷,无奈地说:“这也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我岂不知这是趁人之危?但凡有两全之法,我也不会提出神交。”

他又补充道:“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两个人中了此术,一个人我没能救成,另一个人恰好有道侣,误打误撞以魂补魂,竟让他活了下来。”

“但是……”应璋仍旧犹疑。

游滁见状搬了张木凳坐到床边,如同一名极力撮合一对有缘人的大家长般语重心长地说:“莫非你要等这孩子自个儿好全不成?我虽从医炼丹五百年,也有些名望,但我不能担保光靠你的灵力,你家这位的身体能自己康复。”

见应璋神色略有松动,游滁顿了顿,苦口婆心地接着说:“退一万步说,我这也有些灵丹,缓解这孩子的症状也是能做到的,但是他的魂魄终究受过伤,这个缺口不可能只靠丹药和灵力补全。就算他日后苏醒过来,身体也只会越来越差,很难恢复过往的健康。”

应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低头静默地凝视着怀里并不清醒的人。

方才姜照猛烈的咳嗽,令他的身子微微滑下去了些,后腰有一部分没有支撑点。

应璋搂着他把人往后提了提,让他挨着自己时更舒适些。

游滁想了想,感觉应璋应该是在顾虑什么。

他问:“恕我冒昧,你和这孩子是朋友么?”

这么亲密,至少得是挚友。

应璋神情不变,淡淡摇头。

游滁的视线不住在他二人身上徘徊,再问:“总不会是兄弟吧?”

他问出这话的时候同时也在想,如果是兄弟的话,那还是找其他人妥当些。

应璋瞥他一眼,再摇头。

“……”游滁咳了咳,最终说出自己最想说的那个猜测:“既然都不是,那总该是道侣了吧?”

果然,此话一出,游滁便轻而易举地看见应璋平淡的脸色微微出现一抹裂痕。

但应璋仍旧没吭声,没有承认,却也不曾否认。

游滁以为是小年轻脸皮薄,扯出一个“我都懂”的笑来。

“时间不等人。”他说,“依我之见,这孩子顶多靠你的灵力再撑两日,你若再不早下决定,哪怕过几日你想这么做,效果也会大打折扣了。”

应璋一动不动,沉默得像石塑。

游滁徐徐叹了口气,从袖子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并说:“我这另有两枚聚气丸,便留给你们吧。”

他起身在一张小桌上留了两枚浅白灵丹,而后缓步走出屋子。

“他身上还有伤口,不宜挪动。”离开前,游滁低声说,“明日正好我要出门几天,你便等他伤好全了再走吧。”

直到游滁的身影消失了好半晌,应璋都没有动。

过了会儿,他轻轻阖上眼皮,长眉微微压紧。

神交,是道侣之间双修的一种方式。

比之肉身,神识之间的碰撞更像修炼本身,当然,由此增长的修为和灵力,也会比单纯的肉身交流多上几倍不止。

所以,绝大部分道侣都会采用两种结合的方式进行双修,这个过程往往会持续半月至一月左右。

然而仅仅只是神交的话,也至少需要三至七天。

不,时间长短并不是重点。

应璋霍然睁开眼,面色有些阴晴不定。

……他们还不是道侣。

怎么能……

屋内鸦雀无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晌,一道极虚弱的声音骤然响起:“宿主……”

应璋霎时回过神,将软倒在自己怀里的人略微扶正,低下头疾声问:“你怎么样?还疼不疼?”

许是应璋一直未曾断过的灵力起了微弱的效用,姜照的脸色虽然还是很差,但看起来至少精神了一些。

毕竟人还能清醒过来。

他看见姜照嘴唇动了动,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好一会儿才有些吃力地说:“我、我听不清……”

应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他和姜照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默然一瞬,心中浮现了很多复杂的念头,但面上并未显露分毫。

旋即他嘴唇贴紧姜照的耳边,低哑着声音重复问:“疼吗?”

由于并未痊愈,只是短暂的清醒,姜照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甚灵敏,就像一部极其老旧、仍处在待机状态的机器,过了好半晌才处理完声音的内容。

太疼了。

他是被疼醒的。

姜照神志不清,一时忘记自己昏迷前说过的“不痛”,委屈不已地点了点头,恹恹地没说话。

应璋察觉到姜照的动作,愈发心烦意乱。

他盯着姜照苍白的唇珠看了片刻,终于在人再次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前,低声开口:“如果说,我……”

然而姜照却与他同时出声:“宿主……”

应璋思路被打断,怔了瞬,而后柔下声音:“你先说。”

姜照吸了吸鼻子,费力地半睁着眼皮,良久才慢吞吞地说:“……好臭。”

他做不出太多表情,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说起这个话题,只诚实地表达脑袋里唯一的想法。

但应璋却能听出来他低落的情绪,“都是我的血……”

应璋这时才想起从藏经阁出来到现在,二人浑身浴血,没换过衣裳。

满屋都是血腥味。

只是他方才一直心绪紧绷,故而没在意这些细节。

他怕姜照闻着味道觉得不舒服,马上就哄着人说了句:“现在就换。”

但姜照伤势太重,他不可能在这时带着姜照御剑飞回浮榭。

好在储物戒里一直备有一些衣服,应璋倒不用再专门回一趟浮榭。

他先动作飞快地给自己换了身,免得待会儿帮姜照换的时候又把他新换的弄脏了。不过短短这么会儿功夫,倚在床边的姜照已经又有要昏睡过去的架势。

应璋走过去重新扶着人把染血的衣裳脱下,每一步都极尽轻缓,生怕碰到狰狞的伤口。只是血浸透了很多层,每一件都必须换下。

然而在真正触及到那身莹白肌肤的时候,应璋却压根没有任何旖旎心思。

因为他直面了那道伤口,心里只余下涩疼。

“你别哭啊。”

应璋正垂眸给人系好腰带,身前冷不丁地传来姜照极微弱的声音。

哪怕动作再轻,一来一回姜照神思还是清醒了不少,但方才好一会儿都只默默地看着应璋不说话。

他看见自家宿主的手微微一顿,几秒后才略抬起眼睛,说:“……我没有哭。”

姜照小幅度地勾了勾唇,他想抬手,但不够力气,故而努了努下巴,弯着眼睛说:“你看你的嘴角。”

他喘了口气,笑了笑,语调轻快地接着说:“都能挂油瓶子啦。”

应璋紧紧凝视着那抹笑意,没有再否认,过了片刻才苦涩地说:“你不疼么?”

姜照眨了眨眼睛,似乎想竭力保持难得有几分清醒的神智,几息之后才迟缓地回:“不疼啊。”

他顿了顿,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虽然我是受了伤,但我一直有在好好修复数据,不是单纯的睡觉。”

所以不用担心我啦,等我修复好数据,就又是那个活蹦乱跳的29999了。

他想这么说,但是没有多余的气力,故而将剩下的话咽回心里,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应璋。

应璋掏出一块巾帕,正仔细地给他擦脸,闻言只轻声问:“靠你自己……能完全修复好么?”

姜照下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手,眯了眯眼,想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丢了一点,但应该不妨事……”

他语焉不详,并没有正面回复应璋的问题。

应璋的动作慢下来,似乎在思考姜照的回答。

他神情难辨,半晌后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就像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姜照,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抬起眼再次看向那面雪白侧颊时,姜照已经歪头枕着他的手睡着了。

秀气的眉仍死死地皱着,睡着的他并没有他清醒时刻意表现的那般轻松。

……算了。

应璋把所有的话吞回肚子里,半晌叹息一声,还是按下不提。

后半夜他片刻不离地守在姜照身旁,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伤口还是有些轻微发炎,应璋抬手招来桌上两枚聚气丸,分出缕灵力辨别完,才将这两枚喂给姜照。

姜照昏睡的时候很安静,胸膛的起伏极淡,应璋的心一直没有放下来过,总要时不时伸手探一探鼻息。

直到第二日清晨,姜照的情况似乎逐渐平稳了下来,正午时甚至再度醒了一会儿,虽然人看起来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但好在体温也不再冰冷得渗人。

然而应璋还未松口气,事情的走向便滑向另一个深渊。

傍晚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识海里那只小毛绒球的身形诡异地缩小了几分,一开始他以为是晃了眼看错了,但半个时辰之后,小毛绒球的身体再度缩水,竟有越来越小的架势。

与之对应的,是现实中姜照这具身体的温度越来越滚烫,触手便是烧灼感。

应璋陡然想到,构成姜照本体的,是数据。

毛绒球缩小,意味着数据变少了。

加之姜照先前说的修复数据,他几乎可以断定,施下摄魂术的人带走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灵魂——姜照的数据!

而此刻,应璋身边侧躺着的姜照已经有些烧糊涂了,脸颊泛红,嘴唇干裂,正半张着唇意义不明地呢喃着什么,呼吸十分急促。

应璋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赫然摸到一层冷汗。

他的心重重一跳,有一个选择已经浮在心头。

脑海中只回荡着游滁的那句“以魂补魂”。

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应璋半张脸都沉在阴翳里并不分明,肌肉紧绷着,只垂下眼睫注视着身侧人泛着浓浓红晕的面颊。

良久良久,才有些狼狈不堪地闭了闭眼。

他小心地把姜照挪进床铺里,自己则和衣在一旁卧下,而后松松地握住姜照的手。

强大的神识沉回识海,精准无误地定位到那只无声无息的小毛绒球。

浓稠瑰异的无边黑雾从极遥远的识海深处奔涌而来,漫天掩地,如浪潮般填补了识海的每一处角落,却在将将淹没那只毛绒球时,选择化作一双无形的手,将之裹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