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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璋同他对视上,似笑非笑地,“还没睡?”

姜照立即躺平闭眼,从善如流,“我睡了。”

应璋没再说话。

脚步声慢慢凑近,紧接着姜照感觉到身侧一重,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他知道应璋又要开始他的夜间修炼了。

拥有一个爱好是修炼的宿主是他的福气。

但为什么,他就是睡不着!!

只要一想到旁边躺着应璋,他就会莫名想起今晚那一幕!!

越想越尴尬,越想越心虚,越想越害怕。

如果系统能够穿越,他一定会选择穿越回跌下床榻之前,老老实实睡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刻钟。

姜照极不安稳地翻来覆去片刻,脑海中浮想联翩。

他“腾”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

“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姜照掩面崩溃道:“我不该这样那样……天啊我为什么要这样那样!”

应璋:“……?”

不过他心细如发,怎么会猜不到姜照在纠结些什么。

姜照还未崩溃多久,后颈蓦地被一只大手轻轻一捏。

“!”姜照霎时如被掐住命运后脖颈的猫,瞪大眼压根不敢动弹,“怎么了宿主?”

随之哺入的灵力成为无声的回答。

在温和灵力的安抚下,姜照顿觉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如同画错的线条,被极妥善地抹去。

困意旋即上涌,姜照的眉眼立即耷拉下来,僵硬的脊背慢慢软和。

拢在他后颈的手沿着圆滑的曲线移到肩头,稍稍使劲将他往下一带,小心地把他重新塞回被窝里。

“别再胡思乱想。”最后留在他记忆中的,是宿主冷淡却可靠的声线,“好好睡。”

第46章

翌日清晨。

扇形花窗投下浅薄光线,浮雕密纹将地面的阴影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第一回做人类的姜照切切实实地睡了一回好觉。

姜照神清气爽地坐起来,床铺的另一侧早已恢复冰凉的温度。

他瞥了一眼便毫不意外地收回视线,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他还是头一回用人类躯体睡醒后不用缓冲开机的。

姜照坐在床边穿鞋袜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不远处桌案上的一张纸条,以及把纸条压住的面盆。

他连忙穿好鞋袜,几步走到桌边。

纸条上是熟悉的字迹。

“大约巳时归,自己洗漱”。

姜照这才想起要和应璋报备自己已经醒了,不过想想应璋估计没空,索性不打扰他。

他小心掬起一捧水净脸,反复四五下后再拿起搭在面盆一侧的巾帕把面上的水渍擦拭干净。

起床步骤一一结束,姜照侧眸看了眼窗外天色,而后打开系统界面的时间。

居然已经早上八点了。

“那还有一个小时……”姜照小声嘀咕,把纸条叠好塞回面盆底下,继而绕到书案旁重新拎起昨日没看完的书。

从《仙府长老喜好大全》到《历代杰出弟子名录》,从《修界与人间二三事》到《那些不得不说的仙府秘辛》……

姜照全程震惊脸:他家宿主的师尊到底都给他塞了什么东西?!

他先是目瞪口呆,眼中带着股嫌弃,而后越来越兴致勃勃,几乎要把脸埋进书里看。

真香。

直到他心满意足地合上《仙府秘辛》,才骤然惊觉时间已经到九点半了。

早已到了应璋所说的巳时。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识海里问一问。

结果戳了喊了好几遍,应璋愣是没回。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姜照快坐不住时,识海中总算传来回音。

是极其简单的两个字:“快了”。

姜照的心总算安定下来一些,但还是不由得腹诽:早知道他就和宿主一起去,毕竟他是真没想过仙府的长老还会留堂,硬生生拖了半个时辰。

心情莫名愉悦起来,姜照哼着不成调的曲儿走出屋子,脚步轻快地朝浮榭大门的方向去。

结果他人越靠近正门,越能听见门外细微的唠嗑声。

……好家伙,聊天跑来他家门口聊?

他匪夷所思地走近,却越听越觉不对劲。

这怎么其中一个人的声音还如此熟悉?

直到他打开那把镂空雕花铜锁。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照与来人——

六目相对。

“……”姜照眼角一抽,“是你们啊。”

盛非襄一看见他便双眼发亮,面颊红扑扑,欲语还休:“嗨,美……啊,姜照。”

姜照笑着回了声招呼,而后将目光探向盛非襄身侧之人。

她身旁站着昨日故事的主角,那个受无妄之灾的灰衣姑娘。

那时场面太混乱,姜照没看清灰衣姑娘到底长什么样,现下凑近了,才发觉她虽然很瘦弱,但眉目间带着英气,五官硬朗,气质很是干净。

察觉到姜照打量的目光,灰衣姑娘利落地向他施了一礼,道:“我叫方含星。”

三人如此也算互相认识了,几句寒暄过后,姜照把话题扯回正轨:“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盛非襄抿唇腼腆一笑,素手往腰间挂着的玉佩一抹,掌心处便出现一根——

通体赤红的烧火棍,两端还会时不时冒出零星的火花。

由于它出现得太突然,姜照毫无心理准备,惊得往后撤了一步。

“你是我进仙府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盛非襄并不在意,脸上堆着羞涩的笑,“我从我哥哥那讨了一件法器,想送你做见面礼。”

她将烧火棍往前一递,“喏,就是这个。”

姜照神情复杂地上下打量着她和烧火棍,最终在她殷殷期盼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伸手接过。

分量挺沉,但上手冰凉。

见姜照捧着烧火棍有些茫然无措,盛非襄立即解释:“它名唤烈阳,是少数能承载九耀真火的法器,只要将它置于炼器的八卦炉或炼丹的丹炉底部,就能自动燃起九耀真火,非炼成不灭。”

九耀真火是什么东西?

他也不会炼丹或者炼器啊。

姜照更加迷茫了。

盛非襄见状有些失落:“抱歉,我哥哥那儿没有更好的法器了……你不喜欢吗?”

姜照一怔,忙不迭地否认:“喜欢喜欢!我家宿、呃……我家主子肯定也喜欢这个,多谢你!”

“那这个呢?”

方含星默默提起一顶小巧精致的白玉宝炉,送到姜照眼前。

“我这次来,是专程向你道谢的,若非昨日你出手相助,我恐怕不能安然从天权堂手中逃脱。”方含星目露真挚之色,“这是我的谢礼,此炉是丹炉,唤作破障。是我炼成过的所有宝器中,品相最佳的一件。”

姜照愣愣地接过,却抓错她话中重点:“你是器修?”

方含星手中一空,气息稍顿,犹疑道:“……或许是吧。”

见她有为难之色,姜照识趣地没再发问。

盛非襄“诶”一声,好奇问:“那这件丹炉能承受九耀真火么?”

三人视线相接。

方含星郑重点头,“我测试过,可以。”

“所以烧火棍和这个炉子居然是组合拳吗?!”姜照恍然大悟,立时来了兴致,眉开眼笑道:“我现在就想试试了耶!”

“那就先滴血认主吧?”盛非襄建议,“然后用灵力催动它们,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然后二女便瞧见姜照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沮丧下去。

“我不是修士……”姜照小声解释说,“我忘了我没有灵力。”

盛非襄最见不得美人不愉快,忙声安慰。

姜照正一手拎着烧火棍,一手捧着宝炉难过,不远处却传来一道呼唤。

“姜照。”

酝酿着的情绪被骤然打断,姜照下意识地循着声抬头望去。

只见应璋从转角的阴暗处提步走来,眼神漠然地扫过姜照眼前站着的两人。

盛非襄和方含星在看见应璋的那一刻都不约而同地默默退到三步远外,二人对视一眼后,皆低着头沉默不言。

心脏狂跳、汗毛直竖,足以说明她们的心境。

先不说盛非襄早就认识应璋,光是应璋昨日轻描淡写地斩下天权堂小堂主闻炳的右臂一事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仙府的人都知晓天命峰唯一的弟子同天权堂的人不对付。

甚至天权堂的人还拿应璋无可奈何。

堪称近十几年来仙府最刺激的八卦。

天命峰应璋之名亦从此无人不晓。

否则她们也不会能直接找上门来。

自那以后,没有谁会不知道这座岛上住着璇玑尊者的徒弟。

恐怕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打听应璋平日的行踪轨迹了。

现下让她们直面这个比天权堂的人危险许多倍的人物,怎能不叫她们心慌。

应璋脚步不紧不慢地从她们跟前走过,这几秒钟简直度日如年。

但好在喜出望外的姜照立刻打破了沉默。

姜照一扫方才的郁闷,并选择含糊地把称呼略过,笑眯眯地扬声道:“你回来啦!”

他换了只手拿着烧火棍,并把丹炉环在胸前,而后上前一步用空着的另一边手一把搭上应璋的臂弯把他拉过来,扭头向他示意站在对面三步外缩头缩脑的二人。

“她们是我认识的两位新朋友。”姜照兴高采烈,“盛非襄,方含星。”

他现下的身份是应璋专门雇来在仙府伺候他的侍从,故而绝不会知道应璋和盛非襄先前就认识,所以二女确实也都是他才认识的新朋友。

如果——

侍从会和自己的主子姿态如此亲密的话。

盛非襄听到姜照在介绍自己,作为一个世家出身的大家小姐,抬头和应璋对视是她该有的礼貌。

然后冷不丁地就撞见姜照挽着自家主子的手臂,旁若无人般黏在应璋身边。

分外理所应当,压根不刻意不做作,就好像只是他日常生活中非常平凡的一幕而已。

……娘的,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姜照不像一个侍从了。

少女心破碎了,但是联想到原因后,少女心又重新粘起来了。

一旁的方含星果然也看到这一幕,额角抽动片刻后,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见过小师叔。”盛非襄收起诡异的目光,而后深深地弯腰行礼。

辈分太大,惹不起。

方含星也跟着行了一礼,倒是没喊出“小师叔”三个字来。

应璋“嗯”一声权当回应,开口时却是明显对着身侧的姜照问的:“来做什么的?”

谈及此事姜照的神情复杂起来,有点想高兴起来,但是又被残酷现实重创到的强打精神的模样。

他闷闷说:“她们是来送礼物的,就是这俩,烧火棍和丹炉。”

应璋垂眸,把姜照揽着拎着的两件物什纳入眼中,而后探手接过,灵光一晃,二者便飞入储物戒中。

紧接着他偏头淡淡道:“多谢。”

周围树叶沙沙作响。

盛非襄后背一麻,胆怯道:“不、不不不用谢,小师叔言重了……”

方含星强捺镇定:“今日多有叨扰,既然礼已经送到了,我便不多留了。”

盛非襄:“……对,我也不继续打扰小师叔了,告辞。”

还没等姜照张嘴说话,二人极有默契地转身飞一般消失。

姜照愈发纳闷:“怎么跑这么快?其实她们可以进来坐会儿的。”

应璋不置可否,收回视线,抬手自然地绕过姜照的后颈揽住他的肩,道:“人已经走了,我们进去吧。”

“等等!”

两人正旋身欲走,身后乍然又有人叫住他们。

姜照侧头去看,便见盛非襄去而复返。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姜照面前,迎着他困惑的目光,举起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合拢的双掌摊开。

一只惟妙惟肖的千纸鹤立在她的掌心。

“送给你。”盛非襄道,“我方才险些忘记了。”

姜照一头雾水地摊开手,想要伸手接过,这只千纸鹤却如拥有生命一般展开纤薄的纸翼,飞到姜照的手中。

“这是……”什么?

他还没问完,盛非襄已经连声道了好几声抱歉,边退边鞠躬,然后立刻捂着眼跑路了。

生怕多看一眼就被灭口那种。?

你们修界的人还能再奇怪一点吗。

好在姜照身边有个百科全书,他不懂的没关系,宿主懂就行。

见姜照求助地看向他,应璋才掀唇道:“仙府中用作单方面远距离传音的一种方式。”

他凉凉地补充:“折下两侧纸翼,即为开启通讯,联系的对象是送你纸鹤的人。”

“这么好玩?”姜照把玩着手心的千纸鹤,兴致盎然,“那我要把它挂起来,以后想找人玩就方便多啦。”

他专心致志地打量着千纸鹤,自然没发觉应璋欲言又止的不爽神情。

“这多好玩呀,可惜我们之间已经有识海了。”姜照遗憾道,“不然我要知道有这玩意,一定先做个千纸鹤送给你,然后你也要做一个给我。”

应璋神色一怔。

按住姜照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

束缚一松,姜照就自顾自地径直跨入门内,压根没注意自家宿主没跟上。

片刻后他才发觉身旁怪怪的,果然回眸一看没见着熟悉的人,他立即停下脚步,转身催促。

“宿主!”姜照佯怒,“你在发什么呆啊,赶紧进来!”

应璋倏然醒神,眼底晦暗不明。

风吹过树梢,卷起飞尘枯叶,在锋利冷峻的眉目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翳。

他合眼几息,再度睁眼时已瞧不出半分异常。

“来了。”

第47章

“残废了?!”

姜照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一一取出丹炉和烧火棍的应璋,像条小尾巴一样缀在应璋身侧乱转。

“那你没事吧宿主?”姜照焦急地问。

应璋把破障和烈阳分别摆放在桌上,而后侧眸道:“只是耽误了些时间,不碍事。”

“我说你怎会比约定的时间推迟了那么久才回来……”姜照边嘀咕边上手探向应璋的衣领,“原来是天权的人来私下寻仇了。”

“啪”地一声,姜照的手被骤然止住。

二人视线短暂地相接一瞬。

应璋虽没说话,但他的眼神意思很明显:你想干嘛?

姜照无辜地眨巴下眼睛,抿起唇角软软一笑,“还是检查一下吧,你想想你方才说得多凶险啊,十几个人来找你打架耶,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伤也好放心嘛。”

他边说边拧动被桎梏住的手腕,目光格外真诚地同应璋对视。

结果手腕被捉得越发紧,应璋下颏紧绷着,冷淡拒绝:“我说了不用,我有分寸……”

姜照犹疑:“真的吗?”

“真的。”应璋八风不动,面无表情地点头。

“好吧。”姜照竟一下子接受这个说法,语气平平,身体随即微微后仰,作势要和应璋拉开距离。

下一瞬交触的皮肤还未分离,在那攥住姜照手腕的那只手轻轻一松的那一刻。

姜照出其不意地扬起另一只手,趁应璋神思松懈的间隙当着他面“偷袭”。

但应璋岂会让他得逞。

姜照理所当然地扑了个空,他被一手钳住,一双皓腕禁锢在一掌之间动弹不得,连一分挣扎的空间都没有。

应璋眼底盛着缕意外,唇边噙着抹似笑非笑,“胆子大了。”

他手上不曾用力,只保留着足够制住姜照的力道。

“我胆子本来就大。”受制于人的姜照仍旧理直气壮地反驳,“况且你拖延了这般久才回来,我担心你是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是想扒我衣服?”应璋哂笑垂睨他。

姜照歪头,有理有据地辩解:“难不成你以为我真是透视眼?咱们系统制造出来的时候还是非常遵循人类隐私原则的,如果不是特殊类型的系统一般不会装载这种功能,所以我才这样做呀。”

“……”应璋表情古怪起来,大抵是没想到姜照还能给出这种解释,“隐私原则?”

姜照可怜巴巴地点头:“是啊,所以我肯定要……”

声音戛然而止。

他发出短促的气音,整个人被拎着一双手腕带着往前一倒,距离陡然拉近。

镂花扇窗泄下一丝天光,拂过二人交错的身影,最终落在姜照的鼻尖上,拓成了一滴雪。

应璋敛眸垂下视线,凝视着那晕雪,俯身慢慢靠近,“你扒我衣服,是为了看我伤口不是么?”

姜照被这突如其来的举止整得懵懵然,此刻只能愣愣顺着他话慢吞吞地点头。

“你是因为所谓的隐私原则才想这么做对么?”应璋循循善诱。

因为距离太近,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某种上好冷玉的质地,沉哑如冰。

姜照的眼睫簌簌地抖,乖乖地说:“对。”

“如果我说我的身体也是隐私,”应璋唇线微掀,划开一道好看的弧度,“那你还会执意要看么?”

就仿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一声作响,姜照下意识地否认:“不会啊!”

下一秒他才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

姜照一醒神便同应璋眼底那抹逗弄玩味撞上,薄脸皮登时透红一片,几欲滴血。

他恼羞成怒道:“你这人蛮不讲理!不识好人心!”

这叫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居然钻他话中的空子,拿他的话来堵他,姜照愤愤腹诽。

应璋懒洋洋地哼笑了声,紧握的指节随之一松,终于大发慈悲般放开了手,身体微微站直,同面前的少年拉远了一个身位。

姜照甫一被松开立刻背着手噔噔跳后三步远,杏眼圆睁如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不给看就算了。”他咕哝着,“省得我还劳心费神。”

似乎是察觉到屋内的氛围陷入奇怪的微妙中,应璋立即巧妙地转移话题:“这两件法器你打算如何处置?”

在光线照耀下愈发熠熠生辉的两件宝器正在以最大的努力散发存在感。

姜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将所有情绪抛诸脑后。他啪嗒啪嗒地挪回应璋身侧,视线凝视着桌上两件法宝,神色纠结。

半晌后,他才有些愁眉苦脸地问:“炼丹可以不用修为和灵力吗?”

应璋眉梢轻挑,答:“不能。”

姜照唉声叹气:“那拿这个棍子点个火呢?也要吗?”

“倘若不需要,”应璋垂眸看向少年的发旋,幽幽道,“那与到后山上拾几根木柴钻木烧火没什么区别。”

“所以啊,”姜照毫不意外,他耷拉着眉眼,慢吞吞地说:“这俩玩意得等我这具身体成了修士才能用。”

“……”应璋一手支着下颔,沉思片刻后,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事不宜迟。”

姜照一愣,“什么?”

“现在就开始。”应璋抬了抬下巴示意姜照,“坐到床上去。”

姜照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晕乎乎地回神,自己已经根据应璋的指示盘腿坐好在床边了。

“现在就要修炼了吗?”姜照的姿势还有些不正确,他边被摆弄边问,“我这算是第一次凭自己入门,不需要什么焚香沐浴更衣的仪式么?”

应璋分别搭在他肩上和后腰的手微微一顿,闻言旋即稍一使劲。

“哎哟疼疼疼!”如果不是被强硬地摁住,姜照能立刻痛得弹起来,“你突然用这么大力做什么!”

他疼得飙泪,却仍旧不敢乱动。

应璋收手直起身,将垂落下来的马尾拨回脑后。

他蹙着眉,垂眸看了一会儿因吃痛而挤眉弄眼的姜照,没忍住探手过去,抚上姜照的眼角替他擦去泪珠。

“一种仪式。”他注视着姜照红红的眼角,从容地睨视他。

姜照吸了吸鼻子,不安地仰起脸,“什么?还真有仪式?”

应璋将手移开,继而凉凉地扯起一抹笑:“防止你胡思乱想的仪式。”

“……”

姜照怒了,姜照想打人。

他磨了磨牙,头一次觉得自家宿主那张脸如此欠扁。

应璋假装看不见面前人恶狠狠的眼神,脸上还是挂着笑。

他慢悠悠地退后两步,负手而立,道:“开始吧,早些修炼完,还能赶得及用膳。”

姜照这才想起来自己早上起来到现在是一顿没吃,甫一被提醒还真有点饥饿的感觉。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不对:“修士不都不用吃饭的吗?我要真成了,待会还吃什么饭?”

“倘若你天赋异禀,一日之内就能跨入炼气境,”应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不止待会儿不用,你今日、往后,都不用。”

然而姜照只选择性地听到了后半句,压根没思考自己有没有前半句的实力。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即双目发亮,兴奋地催促道:“快快快!怎么做?”

应璋总觉得姜照想到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事。

迎着姜照亮晶晶的双眼,他倒不好再拖延下去。

他别过眼轻咳一声,再开口时,神情已冷淡下来,语气肃厉:“盘坐宁心,断念绝想。”

姜照茫然地“啊”一声,有些不知所以地回望过去。

“闭眼照做。”应璋撩起眼皮,视线扫落下来,“修炼时最忌妄动,更忌神思不定。”

姜照一怔,而后无意识地缓下呼吸。他阖起双眸,将所有纷乱的杂思一一摒除在外。

对他来说,这就跟整理数据库一样,把所有不需要的数据清理掉,不难。

见姜照开始进入状态,应璋才续道:“感应灵气,运行周天,而后收聚神光,化通灵力,达于灵台。”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姜照来说十分漫长,应璋的声音慢慢地从清晰化作模糊,隐隐约约地听不分明。

凡人若想一脚踏入仙途,最先要做的,便是寻纳天地灵气,将之汇聚于周身经脉,成功运行一周天打通任督二脉后,凡人的经脉才能蜕变为修士的灵脉,继而拥有凝炼灵力的能力。

而这只是修仙的第一步。

有许多凡人便倒在这一步上,盖因找寻天地灵气并化为己用,是需要足够的天赋才能完成的一件事。

[众生]升级后,吸纳灵气对姜照如今这具身体而言并非难事,他堪称轻松地感应到自己周身活跃着的天地灵气。

将它们捕获不过是一念之间,很快,磅礴灵气便充盈姜照周身。

应璋一直紧锁的眉心终于微微舒展。

身为修士,他怎能感觉不到面前的人周侧的灵气异动。

第一步已经完满,接下来,是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一步。

堪称修炼的“生死关”。

灵气将经脉冲刷为灵脉,这个过程在修界有个笼统的名字,唤作“洗髓”。

洗髓过后,凡人还需要成功凝炼灵力,并能自如地将之运通到灵台、识海、丹田,这是第二步。最后将灵力储存在体内,才算真正步入炼气境。

之后若想提升境界和修为,实则只是将这个过程反反复复地上演千万遍,灵力由稀薄开始慢慢积累起来,最终达成质变,就算作踏入新的境界。

当然,不是修炼了就能变强。

灵力能否积累起来完成质变,还要看人的识海和丹田有多大多深,灵台又能否日日保持清明不受诱惑。否则,连量都不曾有,又何谈质。

简而言之,修炼需要天赋。

灵脉既成,姜照能察觉出这副身体发生了奇异的、玄而又玄的变化。

他从未如此觉得先前这副身体这般沉重,以至于在洗髓后,他产生出一种飘飘然于云端上的错觉。

灵力自然而然地诞生在姜照的灵脉之中,与灵气一同游走全身,像呼啸而过的山风般悠悠地荡过灵台,扫过识海,最终沉入丹田。

灵力温顺地盘旋蛰伏于体内的感觉是如此明显,姜照立即喜不自胜地睁眼。

他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勉力克制住喜悦,道:“宿主我是不是成功了!”

应璋疾步上前,弯腰一把捞过他的手,灵力和神识一道随之探入他的体内梭巡片刻。

姜照眼睫扑闪,一动不动紧张地说:“怎么样?”

半晌后应璋紧绷的脸才渐渐松懈下来,他略一颔首,示意认可。

姜照登时笑开了花。

“我就说系统给的身体准没错,我绝对是天才!”他得意洋洋地翘着嘴巴道。

然而,他只高兴了一瞬。

因为一直没收回手的应璋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应璋不必多言,姜照很快发觉身体的异样。

蛰伏在丹田处的灵力如同过客般洒脱地逸散而出。

姜照浑身一颤,神情惊愕仓皇:“我的灵力……它在消失!”

第48章

灵力逸散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盖因姜照才刚刚入门,能聚集起来的灵力本就少得可怜。

姜照根本抓不住它们。

他心慌意乱得不行,几乎六神无主。

“先勿着急,”应璋在他身侧坐下来沉声道,“再试着循行一遍灵气,重新化通灵力。”

应璋遇事素来沉稳,此刻他虽脸色冷凝,但语气仍然不急不缓。

姜照见状心稍稍安定下来一些,他勉力在面上撑起一个笑来,而后阖眼依言照做。

活跃游动的灵气、生机勃勃的灵脉,以及无一处错可寻的灵台、识海、丹田……

可无论姜照重复这个过程多少次,到最后灵力都只会在他的体内停留一时半刻。

姜照再也无法维持镇静,他无措地睁开眼,垂首看向自己的双手,良久颤声说:“我做不到……”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分明步步都是正确的,可偏偏行至最后一步时,却全然徒劳无功。

姜照茫茫然地张着一双眼,脑袋里嗡嗡作响。

——难道他真的不适合修炼?

但[众生]的卡牌解释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可以进行基础修炼”。

那为什么他做不到?

“你做得很好,”应璋立时打断了他的所思所想,“不是你的问题,是这具身体自身的问题。”

飘走的神思立即被拘回原处,姜照侧头便撞入一双隐隐含着担忧的眼睛,以及那道紧蹙的长眉。

冷冰冰的手心传来热量,他这时才发现二人的双手从始至终一直紧握着。

他渐渐冷静下来,重新阖眼一语不发地回到应璋的识海。

散发粼粼波光的卡池深不见底,成千上百张的灰暗卡牌静静地悬浮于上。

他打开“已持有卡牌”的界面,点进[众生]的卡牌说明。

当初[众生]升级之后,他那时因考试奖励改变为只提升一个等级这条信息崩溃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故而他并未细看卡牌本身的说明。

这张卡都快成他不可揭露的伤心事儿了,到后来他也歇了再看的心思。

此刻他才发现,“基础修炼”四个字是被标粗的。

点开来是一个朴素的对话框,留着非常简短的一段话。

他看完才意识到他被这张卡坑了。

基础修炼意味着灵气可以正常吸纳,灵力可以正常使用,这具身体只要拥有灵脉,几乎与一名普通的炼气修者无异。

但问题就在于“基础”二字。这具身体只能修炼,却无法在体内储存由他修成的灵力。

这具身体就如一个有豁口的容器,他再怎么努力去化通灵力都无济于事。

倘若他是那些元婴化神的修士,体内灵力精纯厚重、浩瀚如海,就算会流逝也不会像他方才那般,才炼出没多少就消失了。

而这便是一个死循环。只要这个豁口一直在,这具身体永远都无法提升修为和境界。

“等等,”他突然抓到一个重点,扭头看向应璋,“那我是不是可以用你的灵力?”

说不定还能借用一下应璋的灵力升个级?

应璋的眼神登时难以言喻起来,他怎么会猜不出姜照那永远会抓错重点的脑袋瓜在想什么。

“化用可以。”他说,“但如果你想借此修炼,是行不通的。”

应璋收回神识,偏头淡淡道:“修炼一途,是修己身、炼己心、悟大道。若太过依赖外人之力来打下根基、提升修为,短期内看似无碍,但长期如此,轻则有碍道途,重则损毁道心、六根尽灭。”

简称,误入歧途。

总而言之,姜照如今算是半个修士,□□倒称得上脱胎换骨,但只要[众生]无法再升级,这具身体便永远只能止步于此了。

姜照的眉眼马上沮丧起来,他瘪嘴咕哝道:“可光凭我自己压根炼不出什么灵力,这跟凡人有什么区别?”

一个无法调用灵力的修士,都称不上修士。

“借我的便足够了。”

“?”姜照精神一振,诧异地抬眸,“不是说不能用旁人的么?”

应璋同他对视,反问:“你需要提升境界么?”

“不啊。”姜照懵懵然地摇头,“这不是有两件法宝在等着我嘛。”

应璋微微一笑,“那么即取即用便可。”

姜照沉默一瞬。

他瞬间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是哦,你是元婴境的修士,灵力自然比我自个修炼出来的要多,反正我现下也算能自己调用灵力了,只要不想着提升境界,化用你的灵力一次性炼个丹应当不妨事。”

应璋的灵力便是“精纯厚重、浩瀚如海”的典范,只要分给姜照的足够多,一时半刻也耗不完。

想到这儿他的目光登时怜爱起来,“宿主,你真好。”

有一种他把自家宿主当工具人的感觉,惭愧惭愧,内疚内疚。

应璋撤回手,面无表情道:“如若你继续用这种眼神看我——”

姜照的目光立时发生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变脸之快堪称一届影帝,“什么?什么眼神?我什么都没做,跟我没关系。”

……

姜照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当天就开始走哪儿都牵着自家宿主的手。

具体表现在宿主修炼他牵手,宿主看书他牵手,宿主练剑的空隙他还在牵手。

因为目前修士之间传递灵力的方法他只知晓一种,就是双手之间的触碰。

可惜的是靠这种方式能传递的灵力不多,而且很慢,效率不高,所以是一项非常浩大的工程。

姜照遗憾地腹诽,一双眼睛盯着正在练剑的宿主发呆。

丹田内的灵力虽一直处在消逝的过程中,但一个容器如果豁口不大,又一直往里头注大量的水,水流光的时间只会被无限拉长。

何况元婴的灵力又岂会像炼气的灵力那般这么轻易就被霍霍完呢。

“过来。”

飘飘乎的思绪一顿,姜照恍然醒神,便见应璋提剑站在不远处,朝他摊开另一只手。

姜照立时起身轻快地小跑过去,伸手牢牢地扣住应璋掌心。

充沛灵力再次盈满灵脉汇入丹田,姜照惬意地眯了眯眼,只觉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他抬眸慢吞吞地问:“宿主你练完剑了吗?”

应璋“嗯”一声权当回答,声音如玉冰冷,面上端的是风轻云淡。

如果忽略他耳后那片薄红的皮肤。

其实姜照老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提。

他好奇地问:“宿主,你今天的耳朵一直都好红啊,就方才练剑的时候才淡下去。你怎么了啊?是哪里不舒服吗?”

“……”应璋诡异地哑然半晌才僵硬道,“天气太热了。”

姜照狐疑地仰脸问道:“热?我觉得不热啊,你是不是哪里生病了啊,怎么会热……”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被手上强硬的力道往前一带,想说的话哽在喉间吞了回去。

姜照几乎称得上是被应璋拖着朝前走的,“等等等等……你走慢点啊宿主!我要跟不上了啊喂!”

……

“想炼什么丹?”应璋淡声问道。

回到主屋滴血认主后,姜照正美滋滋地擦拭着破障与烈阳,“随便什么都行,我就试试。”

该说不说,盛非襄和方含星送礼的诚意很足,这丹炉竟已有半步天阶的水准,连那能承载九耀真火的烧火棍都是地阶水平的法器。

而且竟都十分顺利地认姜照为主,半分排斥都没有,温顺得很。

下一刻桌案上便出现十数株灵气飘飘的仙植。

姜照被吓了一跳,抱着丹炉退后一步:“这是什么?”

身后应璋语气平平地解释:“同心芙蓉。炼制还春丹的唯一材料。”

姜照一愣,“还春丹?”

应璋走到他身侧,漫不经心地捻起其中一株同心芙蓉,“丹修入门时需炼制九九八十一枚至少上品黄阶的还春丹,品相必须无暇臻美,才算摸到炼丹的第一重门槛。”

姜照再次抓错重点:“那宿主你炼过什么丹吗?”

听起来就很了解的样子。

感觉以龙傲天男主的特点,炼丹对应璋来说应当不在话下吧?

“不多。”应璋的声线毫无起伏,面上不带任何表情,如同在聊极其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只炼过三枚仙阶灵丹而已。”

“……”姜照无语一瞬,礼貌追问:“什么灵丹?”

应璋眉心一皱,思索片刻,才答:“十四岁时的一门课业所需。”

“!”姜照隐隐约约觉得不该开启这个话题,他震惊地问:“什么课要仙阶灵丹?!”

仙阶灵丹,不是什么地摊货,放外头那属于出现一枚都要记录在修界史册上被万人传颂的,怎么应璋上的课能这么狮子开大口??

“当时的要求是地品。”应璋支着下颔回忆,“但我未控制好灵力,才不慎炼成仙阶,不仅引来劫云,还多炼了两枚。”

姜照艰涩地问:“那你在修界是不是出名了?”

应璋挑眉,似有不解:“我行杀伐剑道,丹道声名于我而言不过锦上添花。”

简而言之,十四岁的应氏少主在剑道上已风头无两,炼出仙丹为他带来的名望无非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姜照:……哪来的逼王!!

我今天的无语加起来能绕你们修界一圈^_^

第49章

那日之后,姜照如同找到了人生目标一样,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自家的丹炉和烧火棍开始炼丹。

作为一名代表着高科技成果的高级人工智能,炼丹对他来说并不难,甚至称得上简单。

他能够准确计算出投入材料的时机和份量,并堪称分毫不差、毫不浪费地控制灵力的调用。

精准冷酷的结果,炼出来的还春丹也都大差不差地品相上佳。

愈发找到炼丹乐趣的姜照同自家宿主每日唯一的交流大概集中在晚上休憩时十指紧扣的手。

尽管已经半只脚踏入仙途,但到底不是正经修士,姜照虽然不再需要定时定点进食用膳,却仍保留着按时睡觉的优良作息。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应璋从修炼状态中脱离出来的时候,屋外天色才蒙蒙作亮,但手心已经空了好半会。

手指微微弯曲,仿佛在虚虚地握着什么。

他心头一跳,立刻偏头往外看。

桌案边少年正一手撑着边沿,站无站相。

在应璋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年白皙柔和的侧脸,以及线条流畅优美的肩颈轮廓,与柔顺披落下来的鸦黑长发。

姜照正在内心默念计算结果,每隔一盏茶就往咕噜冒泡的丹炉里头丢一株同心芙蓉。

极度沉浸在炼丹里头的他压根没发觉身侧靠近压迫下来的气息。

“往日不曾见你这么早便开始炼。”应璋冷不丁地开口,“也不赖床。改了性子?”

姜照乍然听到声音,身形微凝,手心握着的那株同心芙蓉险些掉进丹炉里头。

他侧头便撞见正垂眸睨看着他的应璋,飞快跳跃的心脏才渐渐冷静下来。

他先是挂起一抹甜滋滋的笑,“还差四十份还春丹,早点做完早点炼下一种嘛。”

然后嘴角下垂瞪圆了眼,“什么叫赖床?什么叫改性?我一直都很勤奋懂不懂!”

应璋弯唇回了他一个笑,不置可否,而后收起视线越过姜照朝前几步走到铜镜前。

姜照哼了声继续开始自己的炼丹大业。

他才不会看不出来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简直就是七分嘲讽三分凉薄,概括为“你开心就好”。

大约半刻钟后,姜照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铜镜的方位。

应璋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过在姜照看来同他昨日的装束没什么区别。

“宿主,我发现越到后面越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诶。”姜照犹豫地开口,“就是还春丹的品相一直炼不成你说的那种完满的感觉,总是差一些。”

应璋手中动作一顿,侧眸道:“灵力不足为继,品相难免如此。”

姜照了然:“那就是灵力不够多的意思?”

应璋“嗯”一声,“品相受灵力所限,是丹修常见的问题之一。”

姜照若有所思良久,脑中灵光一闪。

“那有什么别的法子增长灵力吗?”他问,“就是除了手拉手这种,没了吗?我感觉就是因为这个方式太墨迹……”

“没有。”应璋面无表情地转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姜照一噎,与应璋对视半晌才讪讪道:“……你这么快否认做什么,吓我一跳。”

应璋嘴唇微动,过了几息才开口:“今日是天衡的试锋大会,我大约酉时末才回,有什么事……”

“记得识海联系你。”姜照翻了个白眼抢先道,“我听你这话都快耳朵生茧子了。”

应璋顿了下,而后冷冷微笑道:“你最好是别光生茧子却记不住。”

姜照立即扭头避开视线作若无其事状继续炼丹,端的是左耳进右耳出:“什么?你赶时间?那你快走吧,我就不耽误你了哈哈哈……”

……

可能试锋大会真的很重要,应璋没多久便出门了。

姜照也终于炼到还剩十五份还春丹。

问题也接踵而至。

应璋留下的灵力越用越少,姜照愈发吃力,炼一份的时间逐渐拉长,效率可以说越来越低。

第七十份还春丹出炉,散发暖黄橘光的灵丹漂浮在丹炉上方,被一只暖白滑腻的手轻轻捧住。

姜照郁闷地拨弄着手心里的还春丹,心想下一份应当要等自家宿主回来补充一些灵力才能继续炼。

但如果只靠牵手这种单一的方式传输灵力,现下姜照连炼制入门级的还春丹都已开始有几分勉强,若日后再要精进,恐怕难度不低。

联想到方才应璋刻意绕过这一话题,姜照总觉得自家宿主隐瞒了什么。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目光随之四处游移。

而后骤然一止,落在墙角挂着的一只千纸鹤上。

于是半个时辰后浮榭庭院一角,姜照为远道而来的两位仙府女修沏茶。

盛非襄诚惶诚恐想要制止:“等等等等我自己来就好了……”

姜照不着痕迹地避过,“不成不成,你们是客人。”

直到姜照落座,三人隔着热茶飘来的雾气面面相觑一瞬。

方含星轻咳一声启唇问:“……听盛姑娘说,姜小公子要问的事万分火急……”

“唤我名字就好啦。”姜照甜甜一笑,紧接着目露犹疑,眉尾下垂,斟酌片刻才将自己的情况托出。

“灵力传递的方式?”盛非襄一手撑着左脸,一手捡起不知何时带来的瓜子,“可多了呀,你说的……嗯,牵手,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姜照虚心问:“除了这个呢?就是有没有那种用时短,然后传的灵力又多,不耽误时间还方便的那种。”

盛非襄鼓囊着的脸颊一顿,她沉思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最常见的除了你说的牵手,还有就是对掌传功,这个传的多,不过时间挺长,而且限制多,不能随时随地,好像不太符合你说的要求。”

庭院内三人默不作声少顷,姜照不由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修者不都神通广大的么?怎么在这种方面那么多局限?”

“因为灵力的传递是一件比较亲密私人的事儿。”方含星端坐着,面色淡淡地解释,“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这般做,一般发生在亲人、师徒,抑或道侣之间,只有这几种关系才有类似的需求。”

盛非襄扭头落下诡异的凝视:“……我早就想问了,你和你的,呃,主子,到底什么关系?”

姜照茫然回视,“就是你们看到的关系啊。”

就是宿主和系统的关系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盛非襄:“……”

方含星:“……”

姜照大概压根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歧义,或者说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和名义上的“主子”之间的关系会不一样。

虽然他和自家宿主之间的亲密举止完全颠覆了二女眼中的“主仆关系”四个字。

盛非襄的眼睛如同冒出瘆人的火焰一样晶亮火热,“那就好办了,我正想说如果你们关系是那种关系,就有一种最好的方式,保证符合你说的要求!”

方含星几不可察地咽口水,“……你不会指的是那种吧?”

姜照更加一头雾水:“什么那种关系?指的是哪种啊?你们在说什么?”

只见盛非襄放下一掌的瓜子,而后探手分别拿起自己和方含星的两只茶盏,肃容道:“看见这俩杯子没?”

姜照愣愣点头:“看见了。”

方含星嘴角一搐,扶额别开眼选择一言不发。

盛非襄手腕微动,两只茶盏猝然相碰,撞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这样,看懂没!!”盛非襄激动地说。

“……你是说要我和我家主子一起喝茶碰杯吗?这也能传功?”姜照困惑地歪头,小声地说,“但是他对喝茶这种爱好不太感冒……”

盛非襄恨铁不成钢地啪!一声放下茶盏,急道:“不是喝茶!喝什么茶啊!”

方含星立即闭眼,双手捂住耳朵,面上是与世隔绝的安详。

“亲嘴啊!!嘴对嘴!懂不懂!”

盛非襄大吼一声,一改温婉羞怯的形象,宛如平地惊雷。

姜照:……

姜照:?

第50章

“宿主宿主,大事不妙,大会结束就快些回来,有急事同你说!”

姜照在识海里留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如单方面屏蔽一般,任凭应璋怎么问都不肯再回答。

踏踏、踏踏……

趵趵脚步声由远及近,黑如浓墨的身影穿过曲折回廊,急迫地往主屋方向逼近。

屋内灯火通明,隔着纸窗透出隐隐温暖。

哗啦一声屋门被乍然推开,姜照甫一抬头,连人影都还未瞧见,声已先至。

“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了?”

凉风从大敞的屋门处争先恐后地涌进,拂过姜照微红的脸颊。

吃着不知从何处来的瓜子、看着不知从何处来的书、手里捏着还春丹抛着玩……

倚坐在床边的少年一举一动都纳入来人眼底。

姜照冷不防与应璋对视。

他默默放下手停住嘴,干巴巴地笑道:“哈哈,你回来了啊,宿主。”

应璋站定抱臂,关切的神情慢悠悠地收回,打量他少顷,而后嘴角挂上一抹凉意:“我好像回来得不是时候?”

“你就先声夺人,跟他说你差点炸炉了,所以才让他赶紧回来,懂不懂!”

盛非襄殷切的话语犹在耳旁。

“最好哭一哭。”方含星冷静补充。

下一刻姜照立即泫然欲泣地直起身几步扑到应璋怀里委屈地哽咽:“宿主哇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果然应璋马上把方才见到的一切抛诸脑后,再也维持不住镇定,难得手足无措地抓住怀里人的肩,低头急切地问:“别哭,到底怎么了?”

姜照简直把毕生演技融汇到此时此刻,他硬是从眼角挤下一行清泪,抖着声哭道:“我灵力不够,差点炸炉了……呜呜呜呜呜……”

越哭越真情实感,堪称惊天动地。

旋即他感受到攥住自己双肩的手力道愈来愈紧,几乎要把他捏疼。

“有无受伤?”应璋凝声问,“灵脉、丹田……可有不适?”

姜照当然不能说自己有,却也不能说自己一点伤都没有。

他心虚,还有一点点不可说的小内疚,故而表现出来,便是埋在人胸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是真的身受重伤到活不过明日。

见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又担心姜照哭久了身体不舒服,应璋深叹一口气,遂拦腰把人捞起,像抱小孩儿一样将人牢牢困在臂弯间。

细微哭声一滞,姜照手忙脚乱地攀住应璋的肩颈。

天旋地转后,他被应璋带回床边,整个人坐在应璋大腿上,几乎是陷进这个宽阔可靠的怀抱里。

他懵懵地还未反应过来,紧接着应璋一手绕过他颈后扶住他后脑勺,一手探向他的后背,掌心贴着腰侧移到脊椎,轻轻地上下抚动片刻。

姜照呼吸一刹,熟悉的灵力如涓涓细流灌入,脊背一阵酥麻,令他难以抑制地发出猫叫似的轻哼。

应璋动作微停,过了会儿才哑声开口:“如何?是哪里不舒服?”

姜照摇摇头,浑身发软,闷声问:“你摸我后背干什么?”

“……”应璋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解释:“只有这般渗入的灵力才能摸出你的灵脉是否受损。”

姜照登时想起自己还有使命在身,惊慌失措地把人推开,“不不不不用!我其实、我其实只是灵力不够了,没什么大事……”

但他此刻就像一只被钳住命运后颈的小猫,被应璋轻而易举地制住后仰的身体,重新跌回怀抱里。

应璋紧蹙着眉心,担心姜照隐瞒了不适没说,强硬地掰着人仔仔细细地摸骨。

毕竟“炸炉”不是小事。哪怕是险些都不成,因为这是丹修最忌讳的一件事,重则反噬己身,有不少丹修都因炸炉落下一身支离病骨。

但姜照压根不知道这些,他在应璋怀里扑腾半天都没挣扎动,最终生无可恋地接受被人从头到脚摸了遍骨头的事实。

直到终于被松开,少年的面颊已经染上薄薄一层红烟,似乎挤一挤就能淌出一地馨香蜜水。

“我都说了没问题……”姜照耷拉着眼皮,嘟哝道,“你偏不信。”

见人确实没什么事儿,应璋心底提着的那口气才稍稍松懈下来。

“此事确有我的问题。”他压下长眉沉声道,“哺给你的灵力不足,才会发生这种事……”

竟是一点儿也不怀疑姜照说的话是否属实。

姜照心尖略颤,诧异地仰脸看他,“你……”

应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说:“没事就好。”

说罢也不等姜照反应,自顾自地要把人放回床上坐着,“你先歇息,我还需练会剑。”

他才刚站起身,便被一把扯住衣角往下拉。

姜照与他四目相对,抿唇羞赧一笑:“宿主你先别走……既然灵力不够了,你先补一点给我成不成?”

应璋沉默一息,而后说了声“好”。

继而作势便要捉起姜照的手补充灵力。

“等等!”姜照连忙推拒。

盛非襄的声音再次响彻耳畔:“你就跟你家主子说,你看了一本书,书上记录着一种新的办法……”

方含星在一旁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极崭新的书拍在石桌上。

迎着面前人略微不解的目光,姜照更加心虚,他期期艾艾地小声说:“我、我看了本书,书上有一种新的办法……可以,嗯……更好地传灵力。”

应璋垂下眼睫,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摆脱方才的急切担忧之后,他又变回那位永远纤尘不染、冷心冷情的剑修。

“书?什么书?”他淡淡问。

姜照最怕他问这个,毕竟那本临时上阵的书里什么都没写。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有意无意地避开视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方式好像挺不错的……”

传的灵力多还方便,高效率高回报,简直正中姜照下怀。

“什么方式?”应璋不冷不淡地续道。

谈起这个,姜照便来了兴致,一扫刚才的心虚。

“你先坐下。”他催促,“快点坐下来。”

等应璋依言坐回原处,姜照立马捉住他硬邦邦的手臂,不允许他乱动。

“第一步,你要跟他约法三章,毕竟这个方式他可能会比较激动,你让他记得不要对你动手……”盛非襄循循善诱。

方含星深以为然:“搞不好真的会讨一顿打。”

临到头了姜照有点子心慌,因为他不太能明白为什么二女于嘴对嘴这种方式如此讳莫如深的样子。

甚至还觉得他会挨一顿揍。

但是错过这此机会,下回宿主便很难再相信他了。

故而他硬着头皮说:“宿主,你先答应我,不管待会发生什么都不能打我。”

“?”应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他,“我为什么要打你?到底是什么方式?”

“第二步,让他闭眼!!”盛非襄激动拍桌。

“你待会就知道了,你先闭眼,闭眼!”姜照腾出一只手向上抬,欲要盖住面前人的眼睛。

察觉到掌心传来轻微的酥痒,姜照不敢挪开手,小心问:“……你闭眼了吗宿主?”

半晌应璋才妥协般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姜照稍稍放下心来,但到底没敢移开。

最后他小声问了句:“你没有把神识放出来吧?”

果然面前人吐息一凝。

姜照内心呵呵一笑,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哭腔:“你不信我吗宿主?”

下一刻应璋深深长抒口气,哑声道:“收回去了。”

一个修士心甘情愿地放弃视觉、收回神识,是出于对身边人的无条件信任。

接着他半是无奈半是困惑地问:“好了吗?你到底要——”

他还未说出的话随着一抹清甜幽香的凑近戛然而止。

柔软的发丝蹭在颈侧,温热的轮廓已轻轻贴上了他的唇,缓慢而生疏地沿着唇线摩挲,像一只不知章法门路而一味舔吻的小猫。

似乎是在疑惑为什么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俯身下来的人发出短促模糊的气声,不自觉地加重力道,伸出一截柔软的、甜腻的舌尖,下意识地想撬开身下人紧闭的唇缝。

从来以冰冷和无情著称的剑修何曾见过这样的攻势。

他呼吸滚烫,急促地、头脑发昏般微微张开唇隙,继而鬼使神差般泄出一丝精纯厚重的灵力。

少年双目一亮,又乖又纯地吮着薄薄的唇瓣紧紧地汲取灵力,松松盖在剑修脸上的手毫无防备地垂下来。

紧接着,一股摄人的、灼热的目光,如野兽般牢牢地锁住少年潮红的脸庞。

到后来姜照觉得肚子热烘烘的饱胀,他舒适地弯着眼,撑着身下人的肩侧小心翼翼地退开。

“够了耶,谢谢宿主。”他舔了舔唇慢吞吞道。

却未料面前人倾身压来,强硬地搂着他后腰逼得他跌坐下来,眉宇间是很浓很沉的阴翳。

姜照心尖一抖,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抵着紧实流畅的胸膛,头一次萌生怯意:“……怎么了?是我要太多了吗?”

应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底如泼墨的幽黑夜色,打量他半晌后,单手捏住他下颚,情绪不明地问:“什么书教会你这些?”

姜照哪敢说是一本无字天书。

主要还是俩女修出的主意。

他打着哈哈想跳过这个话题,却被人钳住下颚,眼睁睁地看着应璋迫近。

“……今夜之事,我便当作没发生过。”剑修垂下眼睫,说:“日后不准再看这些胡编乱造的书。”

冷冰冰地、状似不满地警告着他。

——倘若无视用力抚摩他双唇的拇指,以及几乎相碰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