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闷雷，泪水混合着雨水肆虐。
怎么不是呢？
现在想想，怎么不是呢？
奶奶那么疼我，他们说不给我过生日时，奶奶却没反对，只是抱着我说对不起，让我再等等。
结果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原来，奶奶早就知道啊。
早就知道火灾的事，所以那么多年，奶奶对我的疼爱，也是因为愧疚吗？
都说奶奶最爱我，我一直也这么以为。
现在看，不是的，奶奶最爱的也是杨知礼。
杨知礼是他们杨家的宝。
可我算什么。
凭什么他们为了减轻负罪感，让我去承受代价。
凭什么他们为了轻松，踩着我的人生。
我今天就不应该过来的，我宁愿，他们只是不爱我了。
我甚至，曾经不止一次试图挽救过这段亲情。
却原来，从杨知雅进门的那一刻，我已经注定是弃子，是他们赎罪的牺牲品。
后来的所有讨好和闹腾，似乎在一瞬间，都成了笑话。
我看着桥下滚滚的江水发怔。
爸爸妈妈和哥哥喘着粗气赶过来。
他们满眼惊惶，低三下四地道歉。
「小意，别做傻事。」
「小意，对不起。」
「真的很抱歉，这么多年忽略了你。」
他们的道歉迟了二十年。
可我不需要了。
他们，我也不想要了。
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我本就是快死的人了。
就让这一天提早到来吧。
希望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当一家人了。
耳边风声呼啸。
我死在他们面前。
后记
1
乔妍早上打开门的时候，门外站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小意的妈妈。
也不知她等了多久，见到乔妍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乔小姐。」
「可不可以麻烦你和我聊聊小意？这些年，她过得很苦吧？」
眼前的人却倏地变了脸色，「不能，阿姨请回吧。」
乔妍只要一想到小意受的种种委屈，就本能地排斥她的家人。
他们不配。
可是在早晨开门看到阿姨的第十天，乔妍松口了。
她红着眼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阿姨想听什么？」
「听她被你的好女儿陷害，辗转卖进大山里，眼睁睁看着那些畜生侵犯自己时的绝望和无助——」
「听她拼死逃出大山，好不容易回到家，却被流言重伤，被你们嫌弃然后送出国不管不问——」
「还是听她被困在那段黑色的记忆永远无法走出，夜夜失眠哭泣——」
「别说了。」
「别再说下去了。」
杨母打断了乔妍的话，沉默了好一会。
乔妍神情悲愤，「怎么，听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给她打电话非逼着她去杨知雅的生日宴的时候，她刚刚得知自己患了胃癌？」
「她说她病了不去，你却骂她恶毒？」
「她和杨知雅同时落水的那一秒，你有没有想过她不会游泳？有没有担心过她被淹死？有没有想过她会伤心？」
杨母惨白着脸，那双面对小意总是冷漠厌恶的眼睛里，终于为她流下了一滴眼泪。
她忽然问乔妍：「小意她，是不是很恨我们？」
乔妍的泪水像流不完似的，越擦越多。
「阿姨。」
「她委屈难过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她在哪里呢。
杨母想。
她在陪她亲爱的养女。
2
如果时间能倒流，杨母想狠狠地扇过去的自己一巴掌。
她悔不当初啊，她醒悟的太迟了。
就在刚刚，她看到自己如珠如玉当个宝疼的养女杨知雅，亲上了自己的儿子。
她又想到小意曾经对自己的提醒。
「妈，我那天啊，看见我哥睡着了，杨知雅偷亲他，亲嘴啊，我的妈呀，你这养女玩的挺溜啊，我真是甘拜下风。」
「我哥多优秀的男人啊，可别让她毁了，兄妹乱伦……这要是传出去，你脸往哪搁啊。」
杨母那时候做了什么呢？
她不信。
她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凌晨1点赶出家门，说让她好好反省。
后来，她就把这事完全忘了。
杨母一把扯开杨知礼，一巴掌狠狠扇在杨知雅脸上。
「杨知雅！你个白眼狼！你怎么敢的，他是你哥哥，你竟然勾引你哥！」
「你十岁就到家里，你现在三十岁了，二十年了啊！」
「我怎么对你的？我自己亲生的闺女，我冷落在一边，我事事顺着你，东西都是先紧着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杨母一想到以后被人指着脊梁骨嘲讽，说家里出了个兄妹乱伦的丑闻，脑子就要炸。
她磨牙朝杨知雅扑过去，一拳一掌往她身上打，用了十足的力气，悲痛欲绝。
「你干什么不好？你勾引我儿子！你们名义上是兄妹啊，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不要脸，你哥就毁了！」
「妈——」
杨知礼没想到这事会被杨母撞上。
他忙往前一步挡在杨知雅身前，双手抓住杨母的胳膊。
「妈，这事跟小雅没关系，是我对她有妄想，是我没把控好距离，都是我的错。」
杨母一听这话，气的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
3
病房里，氛围莫名沉重。
杨父闭着眼，一言不发。
杨母如同行尸走肉，麻木空洞地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
杨知礼见母亲醒了，冷着脸质问。
「小雅说，小意之前曾经威胁她要把我们的事闹大。」
「妈，是不是小意跟你说过什么？不然怎么这么巧就被你看到了？」
杨母的沉默落在杨知礼眼里是无声的默认。
他骂骂咧咧，「她是不是故意的，怎么死都死了还给我找麻烦，晦气」
「啪。」
杨母打了他一巴掌。
「妈，你居然打我？」杨知礼有些难以置信的捂着脸。
「住嘴，那是你亲妹妹！」
杨母顿了顿，红了眼眶。
「杨知雅必须被送出国，这是我对她最后的仁慈，你们不能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杨知礼急的跳脚，「这怎么行？她一个女人，在国外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杨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小意十八岁那年，被我们送国外几年都能去，她一个三十岁的人，去不得？」
杨知礼僵了僵，眼里满是不忿。
杨父倏然开口，「小意死了你知道心疼她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定了定神，冷冷地说：「他们年轻人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老了还指望儿子养老呢！」
杨母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撑着病床，胸膛剧烈起伏：「他们不要脸，你也不要脸了？」
「小意是死了我才醒悟，可你呢？自己的亲生女儿死了都换不来你的心疼！你眼里只有儿子，只有利益，你还是不是个人？」
她抬起眼睛，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人。
语气冷漠。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儿子和老公离开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养女却特意停下脚步。
杨知雅凑到杨母耳边，轻声细语，「妈，看到自己的儿子和我这个养女在一起你是什么感觉？」
杨母脸色一僵，还来不及回答，杨知雅就恍然大悟一般开口。
「应该很愤怒吧？」
杨知雅一脸感慨，「不过你别气死了，我还有更大的秘密要亲口要告诉你呢。」
说完，她又自顾自地答到：「当年杨知礼一把火害的我父母双亡，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你们也真是蠢，我稍微用点手段，就让你们和杨知意离了心，什么风水大师，那都是我找人装的！把她卖进大山的人贩子也是我找来的。」
「就是可惜，最后居然让她逃出来了。」
「如今我看着你们家家破人亡，我心中很是欢喜。」
杨知雅弯了弯嘴角，不再看杨母气的发白的脸色，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留下杨母在病床上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4
自那天后，杨母浑浑噩噩的活着，比起从前好像没什么变化。
她还是照常和她的那些老姐妹一起做美容，聊八卦。
「说起来，好久没见你女儿了。小意现在单身不，要不回头我介绍个对象给她？」
杨母脸上刚敷好面膜，听到的就是这一句话。
时间像在这一刻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她的女儿。
她再也见不到了。
永远。
5
有一天回家路上，杨母看到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在她妈妈怀里撒娇，她就想起小意小时候的样子。
她的小意，小时候也是个爱撒娇的小天使呀。
那些压抑的悲伤像滔天的巨浪将她淹没。
她蓦地想起小意刚出生的时候，她有多么欢喜。
小意第一次喊妈妈的时候，她开心的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明明以前，她也是很疼爱这个女儿的。
可是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6
杨母给小意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说来可笑。
小意生前没给她办过一场像样的生日宴，死了倒得了个葬礼。
下葬那天，天空下着细雨，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杨母出奇的安静，只是一直沉默地盯着小意的黑白照片。
杨知雅站在一旁，笑的张扬。
杨母面无表情的抬眸扫了她一眼，然后一脚踹在杨知雅的腿弯处。
杨知雅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小意面前。
杨母拽着她的头发，摁着她不停的给小意磕头。
「该死的人是你啊。」
「你这个贱人。」
直到杨知雅额头全是血，受不住晕了过去。
杨母才仿佛回过神来。
半晌，她嘴唇微微颤动着。
「小意。」
「妈妈的女儿，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啊」
杨母终于泣不成声，捂着眼嚎啕大哭。
哭了好一会，开始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话。
「小意，对不起啊，明明你年纪最小，我们却要你处处让着一个大六岁的陌生姐姐，真的很抱歉。」
「但是你要相信，一开始，妈妈其实不喜欢杨知雅的，可是我们得救你哥哥啊，我想着只要你哥哥能好，你让让她也没什么。」
「妈妈不是偏心，只是愧疚，只是想还债，后来时间久了，就习惯你让着她了。」
「再后来，杨知雅长成了我理想中的女儿，你离我给你规划的路线越来越远，所以我出门就喜欢带杨知雅，有面子。」
「你十八岁那年出事后，我甚至想，你还不如没逃回来，这样，至少大家谈起你时，会可怜你的遭遇，会同情我中年丧女的心情，而不是我每天出门都被人指点，说，你看啊，她女儿被卖进大山里，被人糟蹋了，嫁不出去了。」
「妈妈后悔了，妈妈做了太多太多的蠢事。」
「我真的……我真该死啊。」
「我跟我亲生的闺女离心，我把养女捧上天，结果捧出来一个白眼狼，勾引我儿子，要毁了我儿子。」
「报应啊！都是报应。」
杨母神情悲悯，「我们都应该给你赎罪。」
7
杨母已经数不清这是多少次从睡梦中惊醒了。
梦里的小意亲昵的挽着自己的胳膊，弯着眉眼撒娇，「妈妈，我想你啦。」
所以她为什么不早一点对小意好一点。
她的女儿。
再也回不来了。
她总是在无数个被惊醒的夜晚，回想自己这些年对小意的伤害。
然后捂着脸哭泣，痛不欲生。
当晚，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然后在每道菜里都放了安眠药。
他们昏昏欲睡的时候，杨母关紧了所有的窗户，然后打开煤气开关。
做完这一切，她抱着小意的照片，静静地等待死亡。
小意，我的女儿。
下辈子，我会做一个好妈妈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