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看到师父师兄并肩而立,已经是不知道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并未失神太久,微昙的余光忽然被陆昃的右手吸引住了目光——
一滴鲜血正顺着陆昃垂落的指尖往下滴,仔细一看,手指已然龟裂。
微昙一把抓住陆昃的手,手指扣上脉门的那一刻,她脸色大变。
“师父,你的身体……!”她嗓音里带了些抖。
即使是不通医术的微昙,也能感受出陆昃的状况此时此刻有多么糟糕。
浩瀚如海的灵力挤在陆昃经脉尽断的躯体内,早已将他的五脏六腑绞碎,内府与灵台皆是裂纹遍布,随时可能破碎,而陆昃面色如常,若非微昙切实摸到了他的脉门,从外表竟半分也看不出来!
微昙的眼泪终于很没出息地掉了下来,陆昃最看不得这个,若无其事地咽下一口血,抢在微昙出声前道:“看来我们丫头还没长大,这就吓哭了,你要知道,祸害遗千年,谁死,你师父我都死不了的。”
微昙给他这满不在乎的语气气得眼泪一顿,陆昃用干净的左手揉揉她的发顶:“好了,为师给你新收了个小师弟玩玩,来莫问陵前我将他寄托给了痴鬼,昭然应该也在痴鬼的宝库里,约莫是倒霉撞上他大师兄被放倒了,你一会儿替我去将他们拎回来。”
微昙眉头紧皱:“那你——”
陆昃微微呼出一口气:“为师累了,歇会儿……”
微昙惊慌失措地扑过来:“师父!”
陆昃话音刚落,就一头栽倒,在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好像有人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揽进一个温暖宜人的怀抱。
他调动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抬头看一眼,终究没抵过彻底枯竭的身体,沉沉地闭了眼。
第十九章
19
邬如晦微微皱起眉,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陆昃。
微昙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轻轻地又叫了一声“大师兄”。
邬如晦魂魄归位,已经卸下了防备,不会再对她出手,也会对他唯一的师妹的呼唤产生一些反应。
微昙有点委屈地抽了抽鼻子,依稀还能透过如今的大明妖王看见当年小师妹的模样,然后魄力明显见长的小师妹反手一掌,劈晕了自家毫无防备的大师兄。
她抬手召来传音法宝,快速地勾出一个符咒,风撷香的声音便从法宝中传来:“阿昙?”
微昙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方才还在师父师兄面前哭鼻子的模样,一转眼又是威震八方的妖王陛下。
就听这位妖王陛下冷静地道:“我把我师父师兄抓到手了,一个眼看着快活过来了,另一个眼看着快死了,我不会医术,撷香,拜托你速来一趟,这俩都不能死!”
风撷香一顿,饶是她也有些哭笑不得:“你别紧张,我马上就来。”
微昙冷冷地哼了一声:“我才不会紧张。”
联系过风撷香,微昙俯身,化为麒麟原形,将那对昏迷后仍不忘紧紧抱在一起的师徒叼起来甩到背上,往痴鬼的方向飞去。
她将孟昭然从宝库中刨出来,又将陆昃托付给痴鬼的楚休明一并领走。
来不及看陆昃说的,给她收来玩的小师弟究竟是谁,微昙只来得及粗略检查了一下被邬如晦打晕过去的孟昭然,幸好只是晕过去了。
五彩祥云铺路,麒麟背上驮了大半个师门,在痴鬼崇敬的目光中,风驰电掣地往已经许久不曾回去的山门中赶。
休祲剑仙师承息机剑仙,这位老剑仙喜好云游四方,没有固定居所。
轮到陆昃做掌门时,他挑了一座东海上的无名仙山作为落脚点,剑仙一脉这才有了山门,却仍旧没有正式的门派名号。
邬如晦身死,陆昃归隐,其余几个师弟师妹在六界中闯荡一番,分别在仙界和妖界重新扎了根,隔几十年才会回山门聚一聚。
其余时候,他们其实是不愿意再回去的。
物是人非,看多了伤情。
麒麟的脚程自然非凡,但风撷香竟还能快她一步,已经在山门口等着了。
微昙打开封山大阵,这座漂浮在东海深处的不起眼小岛才显露真形,绵延群山破水而出,浩浩荡荡地悬浮于海面之上。
一切景致与她幼时别无二般,微昙却已经来不及赶上,领着风撷香往最高的那座山上去。
那是掌门居住的主峰,峰顶是一整座巨大的湖泊,时而云遮雾绕,时而大雪纷飞,湖中心一座小院,正是陆昃曾经的居所。
仙山虽大,陆昃的几个徒弟也分别有自己的地盘,但他们在师父的带头下没大没小惯了,时常赖在陆昃的湖心小院中不走。
因此微昙相当轻车熟路地飞进小院,先随便找间厢房将没什么大碍的孟昭然扔进去,然后将陆昃、邬如晦和楚休明整整齐齐地摆在风撷香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
风撷香目光扫过师徒三人,重点在邬如晦身上顿了一下,才像平时一样淡淡地道:“贵师门可真能折腾。”
她取出一个小瓷瓶,翡翠色的药液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将还抱在一起的陆昃和邬如晦囫囵裹进去,先查看了楚休明的状况。
和旁边那对死活分不开的师徒不同,楚休明显得十分孤零零,手中紧紧攥着一片通体血红的断刃。
微昙这才得空看了一眼这位新师弟,这一看就愣了一下:“……是他?”
虽然当年她还小,但她记得很清楚,她师父陆昃有一个狐朋狗友是使刀的,名叫九里明,号称“天下第一刀”。
九里明的刀正是通体血红的模样,曾经微昙远远见过一次陆昃和九里明切磋,对那刚猛霸道的刀气印象十分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