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我?”那边顿了顿,然后微微一笑。丝丝缕缕的风声。
“我当然相信你。”阿尔文眉眼柔和下来。“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
“这取决于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开那间屋子,”贺逐山淡淡道,“你晚行动一分钟,就晚一分钟见到我。晚十分钟,就十分钟。晚一小时……如果你废话那么多的话,就不用来见我了。”
他似笑非笑地威胁道,关闭义眼投射出的虚拟投影。
CAT帮他黑入了整个提坦的监控系统,现在,城市中任何一举一动都在贺逐山的掌控中。
——水谷苍介的尸体旁,秩序官耸了耸肩,收起枪,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而另外五个白点,包括他在内,正在黑暗中朝剩余的其它五座黑塔基地赶去。
贺逐山从游戏舱醒来时,来不及赶去古京街。他有别的事要做——他赌福山是个诡计多端的老狐狸,一定在清除行动之前,就已经带着郁美躲进多年前他在地下为自己囤备的安全屋。
地下城已被沙虫等怪物侵袭攻击得天翻地覆、一片狼藉,漫漫黄沙上到处都是倾倒的装甲车,以及迅速风干、无人收捡的累累白骨与尸体。据说整个地下城只剩最后一座最为坚固的城池还在抵抗,不过,贺逐山没有前去,而是在其外约莫十五里的地方找到安全屋里的福山。他让福山前往古京街,唤醒了依旧倒在地上的秦御与林河——顺带帮林河修了修那个已经报废、但起码救他一条狗命的防锁死机械脊椎——
他本人则在地下城多逗留了一段时间。具体做了什么,福山并不清楚。之后,从昏迷中苏醒的秦御等人便收到讯息,要求他们立刻分头前往剩余的五座黑塔基地。任务目标是清除水谷苍介藏在其中的自我意识的复制副本,以及——
如果看到有仿生人离开黑塔,放它离开。
“什么意思?”林河问。
两人刚才迷迷糊糊得知发生在反世界里的一切。秦御在元白的仿生人躯体旁站了很久,最后伸手擦了擦他的眼睑。
“不知道,他就是这么说的。”福山道,“我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得陪他加班加点地飙车——”
“如果水谷苍介已经把自己上传到了新世界,而新世界也已经开始运行,我们要做的不应该是想办法摧毁新世界的服务器系统,不管怎么说,先把人从休眠舱里带出来吗?”
“休眠舱很安全,据说忒弥斯没有设置任何清除程序。那些仿生人也没有工作——”
“你确定仿生人没有工作?”
秦御拉开窗帘,远处忽然出现一团黑雾。等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成排的仿生人,它们正在向七座基地进发,准备执行水谷苍介“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条命令——杀死所有胆敢损害新世界基础设施的闯入者。
“那我就不知道了,”福山耸肩,“但一直以来,我做过的所有正确的选择——都是听从Ghost的决定。”
“而且我们只有五个人。”林河想了想,“这里三个,那位前秩序官,加上他自己。但一共有七座塔。”
“还有一个人已经出发了,他叫沈琢,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总之,这已经是目前他能调动的所有人力资源啦。还剩一座,会有人从线上发起入侵,直接黑进数据库内部,寻找水谷苍介的备份文件。”福山解释道。
此刻,网络世界内,CAT、机械师,以及被找到的小野寺遥,正视图闯过几乎要把所有外来者彻底撕碎的数据库保护墙。
“——你们到底准备废话到什么时候?”
通讯器里适时响起贺逐山凉凉的声音,似乎对他们的磨蹭很是不耐烦。
“我亲爱的指挥官,”秦御还有心思开玩笑,“‘如果看到有仿生人离开黑塔,放它离开。’以目前我看到的阵仗来说——你确定不是它们放我们离开吗?”
“你们最多只需要撑半小时,福山会提供武器支援。”
福山肉痛地听着贺逐山说话。
“而且,你们不会遭到太猛烈的火力压制。因为大部分都在我这儿。”
贺逐山淡淡道,随即掐断通讯。
“吱——”一声尖叫,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摩托车横停在黑塔之下。
贺逐山拔出背后的刀柄,骤然一甩,“咔哒”声起,机械长刀瞬间成型。
“咚——”
“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一阵巨大的浪波,震得地动山摇,心如擂鼓。
暴雨如注,长刀刀面上闪过一线光,倒映出贺逐山对面的仿生人。
千军万马压境。
126朝晖重光(4)
◎“遵命。”◎
好熟悉的画面,贺逐山想。
在蜗牛区,在古京街,在苹果园,在阿瑞斯之都。从十五年前开始,到今天,他已经无数次见证过这群冷冰冰的杀戮机器碾压横行,踏平每一间房屋、每一栋教堂,所过之处血肉飞溅,哭嚎欲裂……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唰——”
仿生人齐齐站定,抬起手臂,千万个枪口对准了不远处,那静静站在摩托车前的人影。
“啪——”
同时扣动扳机,子弹呼啸,却在逼近贺逐山身前的瞬间诡异落在地上。
“咚——”
“咚——”
第二批仿生人赶到,它们从后侧袭来,分为左中右三翼,将贺逐山包围在了这个十字路口。
“检测到热攻击无效,立刻发起冲撞式进攻。”
所有仿生人都在同一刻收到指令,眼中亮起代表“抹除”的刺眼红光。随即,大步向前,朝贺逐山狂奔而来。
“轰——轰——轰——”成千上万,脚步声震耳欲聋。
地面不堪承受一般震动起来,但贺逐山只是动了动紧握刀柄的手指。
五指逐个抬起,又逐个落下,扣着刀柄,刀锋倒映着他的眼睛。
“阿尔弗雷德,”贺逐山心想,“你说在虚拟世界,我依旧是我,程序不能改变什么,只会使我变得更强大。”
“那同样的事,”他笑了笑,“既然在虚拟世界能够做到,在现实世界,我亦可以。”
眨眼之间,冲在最前线的四名仿生人已杀至贺逐山面前!它们高高跃起,向贺逐山砸去,意图将他碾碎于地。
然而就在它们的手肘与贺逐山擦肩而过、甚至能感到机械臂上的刀片已然划破那人脸颊时,预料中血肉模糊的惨状并未出现。
那人消失了。与此同时,只听“咔”的一声微响,雪亮长锋拦腰而过,将四名仿生人片做整齐划一的八块。
接线与零件暴露在外,闪烁出零星火花,仿生人的脸上闪过诡异的笑,仿佛是水谷苍介说:你能杀一个,四个,却能杀千千万万个吗?
可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
只见长锋微微一震,骤然一抖,八块仿生人残躯顿时分解成数不可计的千片、万片,乃至于亿片,仿佛悬浮在宇宙之中的无数陨石,立刻朝四面八方奔去。那一刻,如同宇宙爆炸之始,碎片是千万年间的星,带着既定的使命,穿越漫长寂静的黑暗,前往它们最终应去的终点。
碎片如陨石之雨,飞速穿过仿生人大军。每一片碎片所过之处,都带来一阵诡异的扭曲与抖动。仿生人的金属外壳、电极零件,以及仿真生物皮,物质结构都在瞬间解体,有序的分子排列变成散乱的、无序的原子,在空间中胡乱振动。
——造物,贺逐山的异能。它在瞬间被激发出所有潜能——不再局限于短短的身周10米半径,而是真正的,能媲美神灵的世界之主。
*
“所以,我还要跟这帮机器坨子互殴多久?”
秦御躲在掩体后换弹,暴躁如雷地在通讯频道里如此抱怨。
“拜托,你才开打10分钟,”福山悠悠道,“这就撑不住了?”
“10分钟,够这些鬼东西把我翻来覆去杀个一百来次了,”秦御耳朵动了动,本能捕捉到一丝风声,立刻起身换位,连滚带爬地向旁侧一扑。前脚刚刚离开,后脚,方才赖以躲藏的掩体就被追踪炮炸了个底朝天。
“我是个人啊,”他看着那堆废墟,一边感到后怕,一边怒道,“人啊!活生生没有一点义体植入的人啊!你那儿可是有个神挡杀神的暴力机器!”指的大概是福山身旁的郁美。
“我不是给了你两副外骨骼甲嘛。”另一边,小布鲁克林区的黑塔附近,在仿生人的重重包围下,福山调整防护镜内的系统提醒,重新修改了追踪设置,立在不远处的动能机关枪自动调整枪口,子弹追着仿生人们远去。
“那可是我能弄到的最好的材料,地下城的沙虫口器,见过吗?这样的外骨骼甲,保你被炸个十来次,五脏六腑也安然无损。噢,最多有点小小的血管破裂……”
“谢谢,但我并不是很想被炸个十来次。连一点小小的血管破裂也不想经历!”秦御有点礼貌但不多地跳脚道。
“说到沙虫……”林河忍无可忍,打断这一老一少,“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林河所在的黑塔位于新海泉区,地势最高,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半个提坦市尽收眼底。
他已经基本解决了这附近的仿生人士兵——似乎朝着新海泉区这座黑塔进发的军队数量并不多——此时,黑塔矗立在山巅,他站在黑塔胖,头顶就是密布的翻滚浓云,零星的火光不时在远处的提坦市市区亮起,那是他还在奋勇厮杀的倒霉朋友们遭受的炮火轰炸。
而不远处,树叶在微微摇晃,教堂中的古钟不断抖颤,发出“当”的一声响,声音洪亮,如波般缓缓荡开……
地面在震动。
什么东西正在用力顶撞这层脆弱的、饱经蹂躏的地壳——
“是沙虫啊。”福山也停下来,远远地望着,“是地下城的变异生物,据说是太阳风暴使它们变得狂躁……虫子也好,蜘蛛也好,还有那些巨大的长着尖嘴的蚊子,据说它们会顶破岩石,跑到地表之上来……”
“我有种预感,”秦御的声音又响起来,“在我杀光这群仿生人之前,巨型蟑螂就会先爬上来,一口咬掉我的头。”
“不要说这么恶心的事情。”郁美忍不住插嘴,提醒道。
“你们不觉得,这些震动是朝同一个方向去的吗?”林河皱眉,“它们是奔着同一个目标去的,而不仅仅是盲目地钻动地壳。”
“说到这个,秩序官呢,怎么没人说话?他真的有接入我们的通讯频道吗?”
如果秦御看得到的话,就会发现,在他废话的这些时间里,阿尔文早已解决他所在黑塔要负责的仿生人士兵,并且站在了黑塔大门前。
“我到了。”沈琢同时道,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很冷淡,“大门不能强攻,需要破解密码。”
“稍等!我正在算——”
小野寺遥大声喊道。她正和CAT以及机械师一起,在高墙的狂风暴雨中上下颠倒。保护墙又高又厚,几乎看不到尽头,在其中横行霸道的飓风又猛烈如同刀割——小野寺遥眼疾手快,一把捞过差点被风刮跑的CAT,揪着小熊猫的尾巴把它拽回航行车内部。
“你说什么?”秦御皱眉,“滋啦滋啦的……这还能信号不好?”
“没有,通讯中介差点被吹走。”小野寺遥捏着CAT的耳朵,“叫你系安全带啦,你就是不听!”
在一次次天旋地转、一次次翻山倒海中,航行车终于穿过墙体,冲出重围,摇摇晃晃停在数据库内部边缘。车身已近乎支离破碎,机械师吐得昏天黑地。
小野寺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跳下车,蹦蹦跳跳接入了数据库,庞大的海量信息在瞬间涌入她的脑海。这些信息量,连一般的超级计算机都无法瞬时处理,但对小野寺遥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阴差阳错,因祸得福,此时的她已是一具数据体,再加上她原本的异能“计算”在虚拟世界中得到了几何倍数的的增强,小野寺遥的算力相当惊人,很快,不到五分钟,就破解了沈琢所在的黑塔密码。
大门缓缓开启,沈琢步入黑暗。
小野寺遥继续同机械师在茫茫信息海中寻找水谷苍介的文件备份,他们提着一盏灯,就像误入大海深处的旅人,在一堆飘来飘去的绿色字符中慢慢搜索着。
忽然,机械师说:“从线上删除程序——这真的可行吗?我如果是水谷苍介,在察觉自己的数据备份被人入侵的瞬间,我就会逃走。真正想要彻底清除隐患,还是得破坏最后那座塔吧?”
小野寺遥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良久,机械师听见她说:“你信不信,他是故意让我们入侵数据库,故意让水谷苍介察觉的?”
“我有种直觉——Ghost故意留下了一座塔。”
*
为了避免主机过热从而导致硬件被烧焦,黑塔内部的降温系统十分强劲。
贺逐山解决了最后几个哪怕身体已然抽搐、也要伸手抓他裤脚的仿生人士兵,利落收刀,走进黑塔深处。这里相当寒冷,成排的大型计算机冲天而上,密密麻麻林立在面前,每一台根服务器都闪着幽幽的红光与紫光,通过线缆相互连接,每一根线缆中都奔跑着成千上万兆的信息数据,在那些代码之间,一个贺逐山看不到的世界仍在快速运转。
他所在的黑塔是七塔中的主塔,是城市中心广场两塔中的一个。这里应该存放着整个层级网络的主根服务器。关闭主根服务器,会对新世界造成无可修复的打击。
贺逐山很快找到了控制中枢,拔出小臂内侧的外置连接线,接入了管理系统。
“好久不见呀,Ghost!”小野寺遥飞快上线,飘进系统数据库。
“我来看看……这几个位置!”她向贺逐山发送了几个坐标,“这里储存着一些大体积的数据文件,算力所限,暂时看不到是什么内容。出于效率考虑,你可以直接把它们全部删除!我和机械师研究过了,这种删除不会对新世界内的其他意识体造成实质影响——就算被删除了一些数据,那些人的大脑意识思维依旧完整,到时只要切断休眠舱的连接,把他们喊醒,就不会有太大问题。除了一些人可能会产生精神应激以外,但那是不可避免的。”
贺逐山点点头,示意收到。
“不过,你真的不干脆一点,关掉这些服务器吗?”小野寺遥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为什么呢?这样会比找水谷苍介的备份数据更简单、更直接。”
“如果就那样关掉处理器,我猜,反而让水谷苍介得偿所愿了。”贺逐山笑了笑,但似乎不打算立刻解释,“而且,留下服务器……是为了忒弥斯。”
“忒弥斯?”
“到时你就知道了。”贺逐山说。
他记下坐标,切断连接,拿起刀,转身向前。
数据世界是如此脆弱。脆弱到只要线缆被轻轻切断,一整台服务器内储存的海量信息都会瞬间与主系统失去连接,就这样永远沉寂在无人的黑塔深处,再也不会被唤醒。而甚至,只要用力一砍——
“咔嚓!”
硬盘拦腰就会碎成两段。
信息在瞬间消失,再也无法被找回。
倒数第三台,倒数第二台……最后一台。
贺逐山站在主根服务器面前,垂眼看着连接了不知道多少根线缆的巨型机器,这座塔内的最后一个备份就藏在这里,机器闪烁着颜色各异的光。
然而,就在贺逐山默默凝视服务器时,那光似乎闪了一瞬,明显地亮了一下,然后又相当心虚地暗了回去。
贺逐山回头,远处的控制系统,监控投影上波线荡出一个小小的波峰与波谷,随即立刻回落,若不是他有义眼,能够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常人根本无法发现的变化,黑塔内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贺逐山笑了:“行了,不用再躲了。我知道你一直在。”
寂静的黑塔内只回荡着他的声音。
直到数秒后,监视器上的曲线开始剧烈地有规律抖动。
水谷苍介冷笑,不屑般嘲讽道:“既然知道,你又何必做这些无用的挣扎?你不可能杀死我——”
作为数据意识的水谷苍介,整个黑塔,乃至于整个网络世界,都是他自由穿梭、畅通无阻的领域空间。不管贺逐山破坏多少台服务器,切断多少根线缆,删除多少个数据库,只要人类一日还依赖电力系统,只要人类一日还离不开网络,水谷苍介就会永远存在,潜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等待一个机会,悄悄地把自己上传到每个人的电脑里——
因为贺逐山没法保证自己已经彻底删除了水谷苍介的所有备份。
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副本,正藏在多少个不为人知的硬盘里。
“何必如此?”水谷苍介说,“你是去过新世界的人,也是亲自体验过新世界生活的人。在那里,和你的秩序官永远待在一起,你还有什么不满呢?”
贺逐山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喜欢听人墙角。”
“你不喜欢数字文明,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喜欢——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意志凌驾在别人之上?”
“我以为你会有别的,更有逻辑的谬论来说服我。”
曲线顿了一顿,显然是一瞬间被贺逐山噎住。
波峰与波谷变得更为陡峭,大概是水谷苍介恼羞成怒。
“我在认真地向你发出警告,而你,只是大言不惭地把我定做谬论。算了,我的肉体已经被阿尔文杀死,从此提坦不再有我的存在。既然你们不愿意进入新世界,那就留在提坦好了——你们可以在废墟上重新建立任何一个你们喜欢的城市,或者是组织,或者是你们想要的自由的国度,我会让那些仿生人停止运转。从此,新人类与旧人类,新文明与旧文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是在和我谈判吗?”贺逐山微微一笑,“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我谈判?”
“贺逐山,你别得寸进尺!还有更多的仿生人没被启用,你以为——”
“你最好想清楚再和我说话。”贺逐山厉声打断,冷冷道,“现在是你在求我,而我正好乐意浪费这十分钟时间来听你最后的遗言。”
“……”
曲线抖了一会儿,像是在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别逞强了,他没告诉你吗?”水谷苍介忽然道,阴森森的,“地下城发生了变异。那些巨大的地下生物,沙虫、蜘蛛,各种爬行类,生物钟紊乱,正在用它们坚硬的外壳□□地壳,试图爬到地表上来。你是去过地下城的,也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你知道,当它们来到地表后……除非同归于尽,地球就不再属于人类,而是它们的新的繁衍生息的地盘。”
“是吗?”贺逐山淡淡道,挑了挑眉,一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以它们对食物的需求量,不到三年,剩余的还躲在地下的人类就会被翻出来,被吃掉,变成它们肚子里的一团黏液,成为食物链上的一环……而如果,你唤醒了其他更多、现在被我保护在人类生存地的休眠舱里的人,消耗掉他们,对虫子来说,也只需要不到二十年的时间。”
“这样啊,”贺逐山点头,片刻后笑道,“这不是很好吗?二十年后,人类毁灭了,虫类也会因为失去食物储备逐渐灭绝,地球又回到最初的平静,回到一种相当和谐稳定的简易系统中去——”
“这么做,你就会是千古罪人!人类明明有继续延续文明的可能性,是你亲手剥夺了这个机会!”水谷苍介厉声打断,那机械音听着非常刺耳。
“那就让我做千古罪人好了,”而贺逐山冷冷道,“历史长河里总有那么几个名字,存在就是为了被人记恨、被人辱骂的。我不介意,并且,大部分时候,我也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
“你说完了吗?”他摇头,“这就是你的所有筹码?你剩余的所有诡辩?太让我失望了。”
绿色的曲线一跳。
“水谷苍介,你太沉不住气了——你的出现出卖了你。如果你一直保持沉默,注视着备份硬盘被我逐个破坏,也许,我会怀疑我的判断,我会忍不住要求我的人直接关停服务器,那么你就实现了你那不切实际的愿望……”
“但你太害怕了。”贺逐山淡淡道,明明是平视水谷苍介投射在虚拟屏幕上的曲线,却似居高临下,鄙夷地瞥着一只蚂蚁一般,“你一直以来都无法克服这种对死亡的畏惧,最后,也败在这种人类的本能情感上。”
“……你错了。我只是站在更高的视角,代表全人类,阻止你破坏人类文明的延续。”哑了一瞬,水谷苍介反驳道。
“可我毁掉的只是你,只是你放在这一座黑塔基地里的8个备份文件,和全人类又有什么关系?”
贺逐山不留情面地一语点破。
“你一定已经感知到了,有人正在线上搜索你的数据库。你知道不是忒弥斯,忒弥斯不会参与人类之间的任何纠纷——除了杀死本杰明——但对方的算力却足以和忒弥斯媲美。所以你慌了,你知道在那种速度下,小野寺遥找到你的数据核,对你的代码系统进行破坏,只是时间问题。但只要有充足的时间,放你在网络上融合、进化,你很快就会成长到足以对抗所有其它高级智能……所以,你希望我关闭服务器,关闭服务器意味着整个新世界从网络空间‘下线’、消失,变成一个独立运转的未联网硬盘数据,再强大的人工智能也无法搜寻到你的存在。而当你完成融合,完成进化,重新上线,便再没有人能够在虚拟网络中与你对抗——到那时,谁也无法阻止你,包括我在内,
我们只能像你说的,共存。”
水谷苍介默然不语。
“但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你,这也是你无法克服的恐惧。”贺逐山说,“你把所有数据,所有‘你’,储存在了一个硬盘里,完成吞并、完成进化,但什么时候,这个硬盘能够被再次接入互联网,能够再次‘活’过来呢?”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不敢赌,会不会有那么一个倒霉蛋,恰巧发现了你,又恰巧把你接入电子设备,而这个电子设备,还要恰巧联上了网。你不敢赌,不敢面对那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所以你现身,找到我,试图向我求和——只要我相信了你的‘地下城’鬼话,保留新世界,那么,你的阴谋就得逞了——等你进化到足够强大的时候,你会撕毁协议,再次唤醒那些被你深藏地下的仿生人,将所有还存活在地球上的人类一一杀死……因为你不会允许任何潜藏的威胁存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共生,只有暂时的虚与委蛇,以及永恒的贪婪。”
“……别自欺欺人了!”水谷苍介厉声道,“你听不见那些沙虫的震动声么!地下生物危机真实存在,你们所有,这些不肯进入新世界的蠢人,最后的命运只会是葬身虫腹之中!”
“我听到了,”贺逐山平静道,“我不聋。我不仅听到了,我也很清楚,和你站在这里说了这么久废话,也只是在帮准备逃走的你拖延时间。”
跳动的曲线骤然凝固,黑塔中忽陷入一片死寂。
“但是,”贺逐山一字一句,“我很乐意这么做。”
“因为猎人,大多乐得见到濒死的猎物在囚笼中挣扎、求饶、崩溃。并且时不时饶有兴趣地逗它们一下。”
——话音落下的同时,通讯器里响起一团聒噪:
“我们进来了,已经删除了所有小野寺遥搜索到的数据备份,为了避免漏杀,还删掉了一些加了密的无关压缩文件——”
“秦御报告,一样,删光了。但是没看到什么仿生人啊。”
贺逐山凝视那已经拉平的直线,勾起嘴角,那是一个令人胆寒的冷笑。随即微微垂眼,顺手关闭整个控制系统。
“你当然看不到,我给他留了门。”
他打开义眼,全提坦的实时监控视频瞬间涌入。地图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最后锁定在那座站立在阿尔卑斯山山脚的黑塔基地上。
没有仿生人前往这座黑塔。
但有一个仿生人,悄悄从内侧打开了黑塔的门,然后跳上一辆浮空车,朝着北侧狂奔而去。
视频被传送到了所有人手里,秦御恍然大悟:“——他把自己下载回了仿生人体内!他要躲起来!他会躲去哪里?”
“阿尔文。”贺逐山轻声说。
“我在。”秩序官的声音终于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微微沙哑,伴随着一点电流声,仿佛一个掠过贺逐山颊畔的吻。
“去吧,”贺逐山说,声音听起来稍显懒倦,“找不到就别来见我了。”
阿尔文正站在地下城的入口,狂风大作,黄沙席卷。闻言一笑,拔出伊卡洛斯上膛。
“遵命。”
127朝晖重光(5)
◎阿尔文顿了顿,扭头朝远处的塔楼上一望。◎
沉重的喘息声。
喘息声。
喘息。
然后是沙砾撞击在金属外壳上的声音。
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成像系统终于被人修整矫正,眼前的视野逐渐明亮清晰起来。地下世界,已然分不清“天空”与“地面”的区别,龙卷狂风四面横行,卷起所有能卷起的沙子、岩石、沙棘树,以及报废成几大片的装甲车残骸。这些东西被裹挟着到处乱飞,抽打每一个它们能碰上的东西。在这种环境里,即使身穿防护服,也很难坚持超过十分钟。
但唐远远地在风暴中看到一个人影。
还有人和他一样倒霉,在驾车逃回主城前,就被狂风掀翻在半路上吗?
如果不施以援手,他会死吧?
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犹豫片刻,还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呼喊起来,奋力挥舞手臂。
那个人看到了。他显然顿了顿,然后那小小的黑点开始在昏黄的狂风中向他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晰。
然后唐僵住了——因为这个“人”没有穿防护服。
唐意识到不对时,已然为时已晚。对方的速度非常快,的、手臂径直穿过唐的身体,唐低头,看着鲜血蜿蜒流出,滴落在沙地上。
很快,由于地下城的常态高温,血液迅速蒸发流逝。唐最终没能离开这只岩洞,他死后,对方取走了他脖子上的身份芯片。
在“摧毁风险数值”即将超过临界点之前,地下世界最后一座S级主城,星城,终于关闭了它的城门。这意味着,所有未能及时赶到主城的地下居民,从此以后,将在城外的无人区中独自等待死亡。对他们来说,末日即将降临:要么是被飓风拉扯撕碎,要么,是被那些庞大而怪异的地下生物,被虫子,一口咬断脖子。甚至无法因缺水而死,那听起来是相对舒适的死法。
半圆形的星城外部铁墙,就像一个巨大的碗,严丝合缝扣在地面上,守卫着城中居民。城门完全关闭的瞬间,头顶人造照明灯纷纷亮起。城中仿佛只是迎来了一个最普通的像地上世界一般的白天,但四面八方,无时无刻不在回响的“咚咚”撞击声令人恐惧颤抖。
那是狂风、巨石、被掀飞的几吨重的信号基站残片在不断撞击城墙。以及那些第一批赶到的地下生物——它们高举长满触毛的步足、虫翅,还有口器,愤怒地啄咬这座人类城堡,试图把人类拖出来,一个个咬碎、咬烂。
在这种压抑而令人恐惧的氛围中,最后一批难民进入地下城。他们聚集在靠近南门的一侧,等待城中守卫登记身份。这是城主的命令,要求不得遗漏任何一名难民,并且要严格搜身安检。但只要通过了身份核对与安全检查,守卫们就会为难民安排临时住所,提供食物,以及地下城最宝贵的稀缺资源——干净的饮用水。
应当感谢这名新城主,一位母亲呢喃道。
“放在从前,我们连进城的机会都没有,早就死在外头不知道什么地方,被路过的蜘蛛蚀成一滩臭水了。”
“是啊,他上位之后,那些天天蹲在商路上等着打劫的赏金猎人也被赶跑了……生意好做多了。”
“哼,那还不是因为他本人就是口器生意的最大垄断商。”
“我说独眼,人家能分你口肉吃就不错了,放从前你连汤都喝不上……再说了,后来没多久,那帮虫子就发了疯,到处进攻地下城市,哪还有生意能做。现在,你没沦落到去外面喝西北风,可都是城主在花钱养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人群中传来一声冷哼,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常年提心吊胆运货的商人们耳朵很灵。
“你想说什么,唐?”这名商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朝同行扬起下巴,“你最有发言权了。要不是城主的人救了你一把,你早被那几个孙子卖去阿瑞斯之都蹲大牢,还能跟着你那几个兄弟倒卖劣质零件?”
唐没有说话。他眼神一冷,阴恻恻地拉高围巾,将自己的脸挡得更严实。
那又脏又破的围巾沤满了沙石与黏液,商人嫌恶地想,他也不嫌呛得慌。
远处传来守卫的喝骂,吵吵嚷嚷的人群终于短暂地安静下来。
小女孩抬起头,好奇地打量唐。
“你的防护服破了,”她奶声奶气地说,“你没有发现吗?”
唐一怔,立即挡住手臂上防护服一条长长的裂口,看了女孩一眼,又迅速扭开头。
女孩再去打量他时,惊奇地发现,那防护服已经完好如初。
不过她没有和母亲分享这个有趣的插曲。母亲总是嫌她话多。
她被母亲抱起,年轻守卫朝她安抚似地笑了笑,然后对她进行虹膜识别,小小的屏幕中闪过一道“核验通过”。母亲排队领水时,唐也通过了检查,但他没有领水,也没有领食物,而是朝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哪呢?女孩非常好奇。唐被拦下了。
“通往其他城区的道路已经关闭。”守卫说,“这里不予通行。”
星城的结构很特殊——它像一颗五角星,有一个大城区,也叫中心城区,和五个小城区,均匀分布在中心城区周围众星拱月。城区之间并不直接连通,设有防御系统与封闭通道,出入都需要证件。这是为了强化对中心城区,也就是城主所在地的保护。
那个人似乎想去其它城区。女孩想,他要去其它城区干什么呢?
唐没有强求,在等待区坐下了。他离其他商人很远,似乎在有意保持距离。
守卫通知母亲,食物和水暂时分发完了,新的补给还在路上,需要稍等十五分钟左右。于是女孩又和母亲挨着商人们坐下——商人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只要停下来,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大概是说,这一个月来,许多地上的人逃进地下,他们带来一个消息,说达文的老板,也就是提坦的实际统治者,制造了一个“新世界”,所有人类都要进入安全基地里的休眠舱休眠,意识则被转移到线上世界继续生活。一些人不愿意,在逃离仿生人追捕的过程中被杀了,一些人则在逃跑的路上,意外发现了地下世界,并打算长居于此。
“风水轮流转么,”一个商人笑道,“现在我们这儿反倒变成趋之若鹜的地方了。”
“拉倒吧,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虫子一口咬死。”
“我不理解。如果是我,我肯定早就麻溜地自觉卷上铺盖带着枕头被子跑去休眠舱里睡大觉——舒舒服服地躺着,等到了线上,想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资源都是无限的,这不比在现实世界吃一嘴沙子强?”
“你傻呀,”另一人闻言,嗤笑道,“哪那么简单?被转移到线上,之后怎么样,还能由你说了算?就跟你订娱乐节目得花钱跳广告一样,到时候,更新程序要钱,添加补丁要钱,修改代码也得要钱……没钱,你这个老旧程序废物就等着被删除淘汰吧——噢,也可能不是‘钱’,而是别的什么更有价值的值得交易的东西,比如出卖记忆,出卖情感……”
“你是有想象力的……”
“你会做生意呀……”
“平时没少挣黑心钱吧!狗娘养的小子!”
商人们纷纷大笑起来。
“地上和这里不一样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怯怯响起。
那小姑娘不知何时从母亲身边跑开,挤进了商人们的聊天圈。
“那可差别大了,”一个人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高楼大厦,豪车美女,什么不比这地下强。”
“还有各种花里胡哨的糖果店,服装店,各种虚拟游戏和幻梦厅,花车游行,电子宠物……所有你想象不到的人类科技的结晶……”
“我也想去,”女孩陷入畅想之中,羡慕而期待地问,“你可以带我去吗?我从来没有去过地上,妈妈也不让我去,可我想看看那是什么样子。”
男人默了默,久久地望着她的眼睛:“也许,地上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一阵嘈杂声响起,商人们望去,见是守卫七手八脚,指挥着一辆运输车在路口拐弯。
人们以为那是输送食物与水的补给车,纷纷站起,守卫们连连喝止,叫躁动的人群赶紧坐下。
运输车开走了,不是补给。
但唐动了。
女孩敏锐地注意到,唐望着那辆逐渐远去的运输车皱起了眉头。
他起身,挤过人群,走向另一边,没有人注意到他。
商人们又在谈天论地了,女孩不感兴趣,心念一动,远远跟在唐的屁股后面。
她看见唐一路走到警戒线旁,从口袋里摸出什么,鬼鬼祟祟,交到了正靠在墙边抽烟的守卫手里。
“……那个啊?是送燃料的。”
很快,她听见守卫低声回答道:“你不知道吗?城主打算把星城除西区和中心城区以外的四个独立城区,改造成航行器,全部装上推进系统以及燃料,把四个城区推进到远离现在位置的随便什么地方去——据说那些虫子的攻击是有计划的,它们一直朝着星城移动,城主的计划好像是,打开西区的门,把它们全都吸引到中心城区,然后一口气炸掉,能炸多少是多少。毕竟单靠城墙,我们撑不住这些东西的攻击太久,这个办法起码能先解燃眉之急。”
怪不得大量的守卫军在朝西区进发,他们在准备迎接变异生物的第一波冲击,为吸引更多的怪虫进入中心城区被一口气炸翻争取时间。
“……什么时候?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也看到了,地下生物越来越多,全聚集在外头。”守卫说到这里,头顶又是“咚”的一声巨响,黄沙扑簌簌落下,人群发出尖叫。“一直在攻击我们,用口器和虫翅……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赌发大的。”
听到这句话,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匆匆离开,又挤入人群。这一回,女孩看清了。他身上有一把枪,不知为何守卫没有搜出来——他准备强行突破警戒线,闯入中心城区。
就在这时,围绕难民聚集的广场,十几束鱼线一般的白光倏然亮起。它们相互连接,将难民们圈了起来,任何碰到白线的人都会遭到电击,人们被关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关我们?”
“这是把我们当什么了!”人群中传来不满的喊声。
“诸位稍安勿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根据可靠情报,有仿生人混入了地下城,就藏在诸位中间。现在请诸位有序排队,重新接受生物活性检测——这是为了大家共同的安全着想,相信诸位,都听说过曾发生在提坦市内的大量仿生人杀害人类的恶性案件。而一个小小的生物活性检测,并不会花掉你们太多时间。”
女孩努力踮起脚尖,终于看到了说话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有为的新城主——讙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异常精致的脸,他有一副毛茸茸的猫咪耳朵,浅褐色的眼瞳下方则若隐若现几道隐隐发光的芯片纹路。他是一个少见的赛博格改造人。
人群议论渐弱,很快在引导下分成几列,女孩下意识四下寻找:她又看到了唐。唐果然不安分,趁守卫不注意,消失在西侧的拐角处。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有着惊人旺盛的好奇心。女孩只犹豫了几秒,未见母亲的身影,便心念一动,快步跟上他。
*
“你要去哪?”
清脆的童声在身后响起时,“唐”只觉一阵冷意直窜天灵盖。
“你为什么不去排队?”
那女孩又好奇地歪着脑袋问,“唐”没有回头,但轻轻的一声响,一把隐秘的锋刀顺着手背从指骨处弹出。
就差一步了,他心想。所有的计划,不能在这时毁于一旦。
母亲注意到女孩的失踪,大声尖叫,几个守卫匆匆赶到。他们打开搜索系统,很快看到了正站在不远处,停在一间房屋前的女孩。她似乎看着什么人——同时,警报系统亮起红灯:“注意!检测到异常热活动!注意!检测到异常热活动!”
“——是仿生人!”红外视野里出现了蓝色的人形,守卫一惊,随即大叫道,“3队报告,发现仿生人!坐标是72.33.01!”
“唐”眼神一暗,顾不上女孩,快步上前——
“轰——”
他猛跨一步,向前冲撞,一下撞毁了极其坚硬的金属墙壁,试图冲出包围。以墙面的破损程度来看,瞬时冲力至少达到5吨,但他的身体却毫发无损。
房屋瞬间倒塌,变成废墟,女孩下意识抬手挡避。
“唐”整个人已经径直冲到无人防守的临街上,准备向西区的方向逃跑,但就在这一刻,颅内的检测程序警报狂响。
——仿生人感受不到杀意,却能敏锐地察觉风中气流微妙的变向与变速。
瞬间,“唐”向旁侧一闪,便见一把匕首紧贴着他的脖颈擦过去,瞬间烧融了那层表层仿生皮,在其下坚硬的银灰色金属外壳上烙出一道长长的惊心的黑痕。
“……阿尔文!”他怒道,果断回头。
空气一阵波动,现出秩序官黑色的身影——
他穿着防护服,全身裹得相当严实。此刻,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阿尔文转了转腕子,匕首划出阴戾的弧光。他似笑非笑道:“躲得还真快。”
说罢不和水谷苍介废话,身影一动,消失在空气中——下一秒,陡然出现在仿生人身后!抬手又是一刀!
那匕首刀显然带电,装备了电磁脉冲系统,能对电子设备进行信号干扰,对机器尤其是仿生人来说是致命的存在。
水谷苍介“啧”了一声,不敢赌,扭头躲开,抬手出拳,“砰”地和阿尔文撞上。巨大的角力震动着两人身体,对方竟能承接来自仿生人的几吨重的巨力!该死的变异者,水谷苍介眼神一暗,见占不到优势,立刻后退,一步迈进已是废墟的房间。
但守卫军的动作很快。
就在这交手的短短须臾,他们已把水谷苍介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水谷苍介一把抓过女孩。
锋利的指骨小刀在她细白的脖颈上划出一条鲜红血痕,防护服瞬间裂了一条口子,瞬间染红里侧的衣衫。
守卫们立刻站住了,他们对视一眼,都不敢动作。
大概世间万物都是有利有弊——放在从前,还是旧城主的时代,为了抓捕一个逃犯,守卫们并不在乎会牺牲多少无辜路人。但新城主,讙严令禁止这种相当高效的抓捕措施。于是一瞬间,他们群龙无首,拿这名仿生人束手无策。
水谷苍介挟持着女孩后退,后退,再后退。最终,站到十字路口中心,四面八方都是对他举起枪的守卫军。
然而,就在这时,他猛地转身!仿生人手掌弹出,齿轮旋转,“手”在瞬间变作黑洞洞的枪管,一梭子把身后的守卫射得千疮百孔,炸起连片血花!
而他的身体则瞬间出现在那辆经过改装的沙地摩托面前——
——这是仿生人才能达到的速度,女孩被漫天落下的血雾糊了一脸,同时耳膜因过快的速度产生剧痛,她吓坏了,发出凄厉的哭叫。
哭叫很快被沙地摩托的引擎轰鸣声掩盖。
轮胎快速打转,掀起一阵黄沙!几乎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短短一秒钟内,水谷苍介已经完成杀人、冲撞、抢车、开车等一系列行动,头也不回地窜出包围圈!
就在这时,又一道鸣声响起。与水谷苍介一街之隔的街道上,另一个黑色的影子紧咬着他追了出去。
两辆车几乎齐头并进,同时以极快的速度飞驰向前,各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穿行在断壁残垣之间。每当他们同时越过一道路口,就会有子弹相互扫射。女孩被水谷苍介用胳膊勒着脖子,夹在腋下,奋力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哭嚎。她的大半个身体都暴露在外,水谷苍介冷笑,故意一扭,将她视作人肉盾牌,故意让子弹射入女孩的小腿,以及膝盖。
女孩惨叫。
“下一颗会穿过她的脑袋!”水谷苍介大声威胁道。
“……你可以试试。”阿尔文冷冷回。
他知道水谷苍介不敢,因为女孩是他唯一的砝码,如果女孩身亡,城主会立即下令对水谷苍介实施高空打击,那种火力的密集程度是连仿生人也无法抵抗的。
但阿尔文亦不能赌。
那毕竟是一条鲜活而稚嫩的生命。
果然不出水谷苍介所料,经过下一个路口时,对方没有扣动扳机。
水谷苍介冷笑——廉价的妇人之仁——他陡然一拐,车身撞翻路障,一头扎进西行的小路,阿尔文顿了顿,紧咬跟上,两辆车一前一后继续飞驰。
讙早已下令,对所有星城居民进行强制疏散与转移,因而一路上空无一人,亦没有守卫,无法对水谷苍介发起阻击。而碍于他手里的那名人质,阿尔文不能轻易开枪——
于是水谷苍介顺利穿过长长的通行走廊,西区的金属高墙出现在眼前。
一个即将被永远炸毁,被湮灭摧毁作齑粉的地方。
方才经过难民广场的运输车就停在不远处,几名守卫忙碌着,工人还在向下卸货,炸药包和引燃燃料大大小小靠着墙根摆放,一口气排开,前后堆了得有十几米。他们忙于抢时间,没有注意通讯器,因而不知道与此同时,星城南区发生了什么——
直到轰鸣声越来越近,工人们终于注意到从远处传来的异动。
为首的工头一怔,打开自己的义眼:他看清水谷苍介手中所拿之物,瞳孔骤缩,立刻大声呼喊,推着工人们向远处跑:“快躲开——快走!别管那狗屁稳定器了!他手里拿着定时炸弹!”
摩托车呼啸着飞驰而过,十几枚闪着光的微型引燃器从天而落。它们在落地前自动伸出金属抓手,狠狠一扎,附着在燃料上。
“滴滴”,定时被启动,爆炸进入倒数。
阿尔文眼神微寒,发动C级异能脉冲,试图破坏定时炸弹的电子结构。
然而为时已晚。那影子风驰电掣,已然窜向西区深处,把炸弹抛向更多安装了推动器、堆满了压缩燃料的地方。
“轰——”
爆炸冲天而起,火焰在瞬间蹿出数十米高,热浪翻腾着拍向远处,震翻了地面上站立的所有人。
“吱——”
阿尔文的摩托急刹甩尾,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车痕。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相当寂静。
他停在离火海最近的地方,滚烫的热风擦过脸颊,碎裂的灰烬如雪片般洋洋洒洒落在他身上,还有他身后,地下城所有人扬起的脸上。
仿佛诸神黄昏无可避免,预言中的末日必将到来。
人们同时抬头望去,只见坚不可摧的西区金属墙被炸出一个巨大豁口,一个巨大的洞,赤红的火舌不断扭动,舔舐着残存其间的钢板与钢筋。火舌稍稍褪去后,是又浓又呛的黑色硝烟,使人睁不开眼。而当这乌黑沉重的烟尘也散去后,黄沙涌入,狂风倒灌,在那飞沙走石的混乱之中,陡然亮起一只暗绿色的虫的眼睛。
长而坚硬的口器瞬间刺入!
狠狠刺向地面,凿出一个巨大的地洞!
成千上万的巨虫同时扇动背后那双透明的翼翅,举起腹部那锋利的节足!
“……地下城……被炸破了!”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
高频率的翼翅的振动发出刺耳的嗡鸣,仿佛号角,回荡在黑暗无边的地下世界里。而所有巨虫都感受到了召唤,扭头,看向这个大洞,看向洞中渺小的人类脸上那恐惧的神情。
水谷苍介在这时扬尘而去,身影消失在狂沙黄雾之中。
阿尔文顿了顿,扭头朝远处的塔楼上一望。随即,他调转车头,追着水谷苍介离去的方向,同样一头冲进了星城以外,那个极其危险的地下世界。
128朝晖重光(6)
◎人间灯影飞红千万,最终都莫过久别重逢。◎
形式瞬间倒戈,最后决战提前到来了。
变异生物兴奋不已,开始对城墙发动更猛烈的进攻。人群惊叫,四散而去,守卫军接到命令,顾不上维持秩序,开始集结、整队,有条不紊赶赴前线,朝大洞进发。
不远处,一座银黑色的瞭望塔。塔楼上,贺逐山就站在城主讙身边。
讙皱眉凝视西侧外墙上的可怖巨洞。
“这就是地球对人类的报复吧,”他轻声说,“不惜一切也要毁掉这个暴戾的物种。”
贺逐山只是问:“能撑多久?”
“不到三十分钟吧。”鲛坐在塔尖,摇晃着两条垂在空中的机械腿,眯了眯眼,心算如电:“这些东西很聪明,看到机会绝不放过,会借着这个洞,顺势破坏整个外保护墙,然后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进攻。它们是有组织的。——城内的武器弹药数量不是问题,但威力跟不上。虫子身上的钙化外壳相当坚硬。”
“一个小时。”
鲛一顿。
“一个小时,”贺逐山轻声道,“我保证,一个小时内,我的人就会把水谷苍介带回来。到那时,这些虫子会自动重新回到地下。”
“你打算解释一下吗,为什么虫子会回到地下?”鲛想了想,抬头望向他,“给点解释,起码让我稍稍安心,否则我真的很想找个空地慢慢写几句遗言。”
“地下生物的变异和所谓的太阳风暴没有任何关系。整个地下生物危机都是谎言。”
“……等于没说,”听了这言简意赅的回复,鲛耸肩道,“更想立遗嘱了,赶紧明确一下我死后那些口器该送给谁……反正大概率都是物归原主回到虫子身上。”
“讙,你觉得呢?”鲛不再说废话,认真起来。
“我相信他。”讙说,慢慢转向贺逐山,用那双琥珀般的眼睛看着他:“你总是能做到那些看起来绝不可能做到的事。从我第一次在小布鲁克林见到你开始。到地下城,到阿瑞斯之都……总是这样。”
贺逐山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指挥权全权交给你,”讙退后一步,“现在,整个地下城只受你调配。”
不远处,守卫军军队集结完毕,整队向前,如同一面黑色的鳞甲,缓缓向西侧开进。
*
在贺逐山的指挥下,三道防线立刻建立。人类的炮弹很难完全杀死变异生物,但通过强大的火力压制,阻退它们的进攻,并为后方普通居民的疏散与安置争取时间,是完全能够做到的。
福山看着临时搭建的控制台,虚拟投影上正显示各区城墙的受损程度,以及防线上守卫军弹药的补给数量。
一阵轰鸣声呼啸而起,他扭头望去,是一组率先起飞的直升战斗机,它们如盘旋山巅的苍鹰,陡然拔升,振动翼翅,冲向龙卷狂风中、攀着巨大城墙不放手、试图将其摧毁的沙虫。
那些沙虫蠕动着,口中有异常锋利的口器。口器狠狠嵌入金属城墙,城墙崩裂,摇摇欲坠。
直升机群眨眼即至,火光闪烁!它们从空中对地面给予火力支援,子弹发疯般横扫连射,在沙虫以及其它变异生物坚硬的外壳上激起一连串刺眼的火星。
但它们必须注意那些同样来自空中的威胁——一些外形酷似飞蚊或者黄蜂,但有四副乃至更多翼翅的飞行类生物会效仿人类的军事战术,发起冲锋。它们没有火药,就用锋利而坚固的嘴针捅刺直升机。
满目疮痍。
“还要多久?”贺逐山问道。
“快了……”林河说。面前,虚拟投影上缓缓旋转着一个立体模型。一旁的3D打印机正全力工作,搭建出一个小而精巧的机械仿生生物。
“临时搭建的模型相对来说很粗糙,不能精确捕捉到你说的那个,某段特殊的频率。但它能找到所有正在发出共振的高频信号源,定位地点,剩下的,就是派人去挨个排查。”
3D打印机完成工作,那是一只留着长长尾巴的机械老鼠。
老鼠初临人世,“吱吱”大叫,畏惧地盯着正隔着一层玻璃垂眼看它的贺逐山。
“秦御!”贺逐山扭头喊道。
“——来了!”
秦长官正抱着动能机关枪站在墙头疯狂扫射——他的外骨骼黑甲已经残破不堪,发出“完好程度不足10%”的刺耳警告,但他本人沉迷在充满激情的战斗中无法自拔,对通讯器里福山“赶紧他妈的滚回来让我给你换副甲!你真的想做第一个壮烈牺牲在人虫大战中的倒霉蛋么!”的咆哮置之不理。
直到贺逐山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秦御才跳下城墙,顺着机械云梯滑下来。
“拿着这个,”贺逐山对秦御、郁美、沈琢、还有几个由讙挑选的可靠的守卫军亲卫道,“它会捕捉中央城区地下发出的异常高频信号,并自动锁定信号来源。你们需要做的,就是跟着它,保护它,别让它被虫子一脚踩死或者一口黏液喷死——然后找到共振的物体。不管是什么,立刻向我回报。”
“这是什么?”
“老鼠。”
“我知道是老鼠,”秦御道,“里面流的是什么?”
“蓝血。”沈琢忽然开口。
只见那机械老鼠有一副非常精致的透明外壳,其下则是异常精细的金属骨骼网,以及柔软的血管组织。在那血管组织中,四处奔涌的并不是鲜红色的血,而是一种蓝绿色的、粘稠的诡异液体。
是生物能源血,用于催动高等级的仿生生物正常运转。
许多仿生人体内都流着类似成分的特殊液体,只不过,眼前所见的“蓝血”更特别。
“是刚刚才从变异生物身上获得的,”林河说,瞥了眼不远处堆积成小山高的、还在不时抽搐的虫的尸体,“是一种很少见的蝴蝶虫,似乎拥有比一般虫类更高级的智慧,是虫军的指挥。它身上流动着一种透明物质,被加工压缩后会变成蓝色。这种物质性质很特殊,但现在我没空给你们上自然科学课……总之,它可以高效催动机械工作。”
“来不及解释更多,”贺逐山淡淡道,“我只能说,地下生物变异和这个——某个难以被捕捉的高频振动有关,而那振动又只能被身上有蓝血的生物,或者机械生物物捕捉并产生共振。这些老鼠身上装有特殊程序,你们必须跟着它,尽快找到振动源。”
就在这时,贺逐山的话音刚刚落下,不远处传来一声惊人的巨响。
一只通体发黑的甲虫终于顶破了西区的最后一块城墙,整个西区在虫军面前一览无遗,更多的爬行节肢立刻加速,浩浩荡荡像海水一样蔓向内城。
“升起第二道防线——”
“轰隆”声连连,地面震动,第二道防线立刻升起,环成一圈,试图阻挡对方的冲锋。不过临时搭建的防线高度不足20米,爬行节肢迅速向上攀爬,用力拿头一撞,城墙上的守卫军便被击落坠地,幸好地面上的同袍眼疾手快,将他拖到一旁,这才没被紧接着吐射而来的连发粘液与蛛网腐蚀殆尽。
一些小型节肢仗着身体灵活,已经冲出重围,沿着单向通道,迅速朝中心城区进发。
它们的目标依旧是中心城区。
“那也是你们要去的地方。”贺逐山收回目光。
“给每人配了一支小队——他们会保证你们,搜寻者的安全,提供火力掩护,尽量降低你们被虫类……的可能性。但如果很不幸,你们全队全军覆没,记得把老鼠放在安全的地方,打开定位信号。后备军会补上。”
几支小队立即出发。
“还能撑不到10分钟。”鲛说,望着人影远去,手上的机械指骨快把键盘敲冒烟。她回头对贺逐山,“我会建议让第二道防线的人现在撤下来,换成——哎?人呢?”
“那儿呢,”福山淡淡道,“他是一个行动派。习惯在你提出问题之前——”
只见一个小小的黑影正在废墟间快速移动,与他擦肩而过的守卫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觉一阵风飘了过去,再抬头,看到一个影子正顺着机械云梯迅速攀登,灵巧地跳上城墙,简直像一只通行无阻的猫。然后,在墙头起步、加速、纵然一跃——准确无误地跳到了玄黑甲虫头顶!
守卫军相当震惊,觉得那无异于自杀——
可机械长刀骤然成型,寒光一闪,狠狠刺下,径直捅穿了它那遭受几百次炮火袭击也巍然不动的坚硬外壳!
玄黑甲虫发出怒吼,一阵腥臭的绿色液体喷溅而出……这只给守卫军带来相当大困扰的难缠生物,在眨眼间已被这人杀死!
“……别太吃惊,”福山淡淡道,“他是个异能者。”
“习惯在你提出问题之前——就解决问题。”福山收回目光。
“……现在能撑至少15分钟了。”鲛默默说,“好吧,我开始理解讙为什么那么相信他。”
负责重逢的玄黑甲虫遭到重创,发出尖锐刺耳的一声戾鸣,从墙头坠落,重重砸在地面上——那群负责用粘液腐蚀金属城墙根部的各种花色蜘蛛身上。
一时间虫类的黏液飞溅,恶声四起,进攻被阻断了。守卫军立刻抓住这个空隙,重新布防,原本摇摇欲坠的第二道防线瞬间又重建起来。负责指挥的蝴蝶虫见状,发出愤怒尖叫。
而那个猫一般灵巧的人影——他并没有停下,在城墙上奔跑着,干脆利落地闪身、跳跃,所过之处,到处是飞溅的绿色的腥液,和如残影般坠下的虫的尸体。
中央城区,小型节肢的爬行速度比林河所预料的更快,它们已经占领了这片废墟,“窸窸窣窣”,探头探脑地寻找那个振动的来源——和几支小分队的目标完全一致。
火舌扭动,四面八方回荡着机枪咆哮的声音。小队已经展开阵型,一边攻击变异生物,一边保护沈琢向中心城区进发。虽说目前进入城区内部的还只是一些小型节肢,但它们的平均长度也达到了3米,光是锋利的前足就有超过1米长——高高举起,快速刺下,将守卫军队员狠狠顶在地上,一阵抽搐,尸体被腐蚀成黑液。
沈琢皱眉,感觉脑后的芯片接口处微微一热,他果断闪避——一只前足砸落,就在他刚刚的位置,紧贴着耳边,削断了一片衣角。
沈琢滚地而起,没有回头,继续追着老鼠向前跑去——那老鼠大抵是吓坏了,一边连滚带爬地快速移动,在废墟之间上蹿下跳,一边不断发出“吱吱”尖叫,尾巴“吸溜吸溜”地来回摆动。
他队里还存活的守卫军成员已经不多——没有足够的空中支援和火力掩护,任何暴露在变异生物眼中的人类都是活靶子,它们的虫目能够迅速锁定这些热活动显眼的恒温动物——
老鼠险些被蜘蛛一口吐沫喷死,沈琢“啧”了一声,一个前扑,抓起老鼠的尾巴一甩。老鼠伸长了爪子嗷嗷狂叫,顺着他的胳膊爬到沈琢肩头。
但沈琢的手臂被粘液蚀上了,伤口汩汩流血,冒着白色热气。他皱眉,顾不上包扎,只是压迫血管临时做了止血,然后躲到断墙后面去。
外头的街道上,节肢还在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爬。通讯器里只剩下“滋啦滋啦”的声响,发出任何信号都无人回复。与指挥中枢的联系断了,与小队其他守卫军也联络不上。大概不是联络不上,沈琢想,他们已经死了。有一瞬他是为这些牺牲者感到遗憾与悲伤的,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了。在这个时代,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多到已经麻木,只偶尔在寂静的深夜中,会久久地无法入睡。
沈琢回过神,从怀里掏出那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老鼠大概是正在装死,一动不动,只是胡须出卖了它,不时偷偷摸摸地抖一下。
沈琢默然,戳了戳它的耳朵:“别死,起来干活。”
老鼠“吱”了一声,四腿一蹬,估计意思是这活谁爱干谁干吧,鼠鼠它今天就要睡死在这里。
沈琢给这小东西气笑了,伸出根手指,捅了捅老鼠肚子。老鼠不堪其扰,愤怒地翻了个身。沈琢这才看见,它小腹处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蓝血正“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那一瞬沈琢静了,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苹果园区地下基地的那一幕。
当时,辛夷身上琥珀色的生物血也是这样汩汩流出,一点一点,越流越多。到最后,血流干了,什么也没有了。那台机器便也这样永远地沉寂下去。
沈琢在身上翻翻找找,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万用零件,和林河交给他的一支针管——“万一蓝血消耗完了,这是唯一一次补充机会”。沈琢摁着老鼠的尾巴,强行给它注射了一剂,又小心地调整零件齿轮,镶嵌在老鼠身上,修补那长长的伤口。
装好后,老鼠又“吱吱”叫了两声,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显然是在慢慢恢复。
沈琢忽感觉颈后微微一热。
在少年白皙的后颈皮肤上,有一枚小小的脑机接口。脑机接口中,又常年插着一枚芯片。芯片总是有规律地闪烁着,发着淡淡的光,就像是辛夷的呼吸,一起一伏,永远与沈琢同在。
刚才芯片内程序忽然波动了一下,沈琢抬手摸了摸,轻声道:“是你吗?”
从辛夷离开后,他给自己植入了脑机系统,插入了辛夷最后留下的芯片,就这么带着他一起生活。他不知道这些记忆有什么用,也不知道芯片内的智能程序何时会苏醒。但他知道辛夷就在那儿——不管是时不时原因未知的异常发热,还是偶尔检测到的软体程序紊乱。他会永远带着辛夷,永远与他共用一副身体。这样,好像两个人就可以永永远远待在一起。
节肢发现了沈琢,应该是通过老鼠的蓝血共振。因为沈琢忽然注意到,老鼠警惕地竖起耳朵,“吱”了一声,立刻朝自己身上窜来。
“走!”沈琢当机立断,揪起它的尾巴,再次把老鼠甩到自己肩头,迅速起身。将将离开,身后的断墙就“轰”一声被一只超过5米长的节肢径直捅穿。
它暗红色的眼睛闪动着,盯紧了沈琢,“窣窣”,发出幽微的令人恶寒的声音。
沈琢“啧”了一声。论速度,他是绝对跑不过这种爬行类节肢生物的。
沈琢拔出枪。分队中其他成员已经阵亡,他必须一个人杀死这只怪物。
节肢“嘶”了一声,朝沈琢冲去。
“当当当当!”
沈琢扣动扳机,连串的子弹射向节肢腹部,但只是激起一连串火花,甚至不能在外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沈琢贴地滑行,躲开节肢的攻击,翻身而起,节肢亦已止住脚步。
“啪嗒啪嗒”,它的十几只短足快速抖动,麻利转过身,再次朝沈琢冲来。
长长的前足狠狠刺入地面,溅起一阵碎石!另一只则横扫而来,要把沈琢拦腰切断。
沈琢躲过并翻身,立刻撑着那坚硬的外壳拍地而起,抓住前足上长有的粗壮的刚毛——顺着惯性把自己甩出去,再次与节肢拉开距离。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地下城时,正是辛夷把他从人面蛛的身下救出。
“你疯了吗?!”
那时,辛夷揪着他的衣领,大吼着凶了他,大概有一瞬是真的想抽他一耳光,看看他脑子是不是蠢到灌满了水。
沈琢在这一瞬的走神里会心一笑。
节肢躁动着,发出愤怒的嘶吼。它被沈琢戏弄了两次,终于失去耐心。
只见它微微伏了伏身,弓起短足用力抓地,下一秒,便以比刚才更快、更惊人的速度迅速爬行,再次冲向沈琢。这一回,在利用腹部力量对沈琢发起撞击的同时,它高举两只长足,交错横档,封杀了沈琢的所有退路。
“砰!”
沈琢被迫正面迎击。他拔出腰间的军刀,两臂一振,迎上长足,三把利器在空中振动。
“卡擦!”一声细微的裂音。
沈琢脸色一变,迅速抽刀想走,但为时已晚。长足爆发出惊人的巨里,向下一压,那军刀顿时不堪其重,拦腰碎成两片。
“窣窣……”节肢很是得意。
而这时,沈琢感到了地面的振动。
他猛地回头,发现不远处,更多的黑色影子正朝着自己所在方向快速奔来——是更多的,感受到了同伴召唤的节肢。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上,将沈琢包围,每一只都“窣窣”地扭动着,得意地挥舞前足。
沈琢捡起地上的断刃,紧紧握在手里——即使刀锋割裂了手掌,鲜血滴答落下,也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他把老鼠从怀里揪出来,放到地上,打开定位系统。
如果他死在这里,希望贺逐山派来的新的守卫军接替他完成任务。
就在这一瞬,脖子上的芯片再次微微一跳。这回是刺痛,像针一样狠狠扎了一下,仿佛是辛夷伸出手,试图挽留他。很多年前那个大火燃烧的夜晚,辛夷也是这样恳求他,恳求他不要被秩序部的仿生人带走,他会保护他,他们相依为命,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流浪。
“但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沈琢轻声,自言自语般道,“辛夷,为心之所向而死,不亦乐乎?”
5米节肢陡然动了!
它快速贴地爬行,以两足为锋,高高跳起,朝沈琢砸去,试图将他压在身下,然后用锋利的两足狠狠刺破、捅穿、拧断他的脑袋!
沈琢眼神一暗,迅速贴地,擦着节肢不断蠕动的庞大的小腹滑行出去,沾满他自己鲜血的刀刃倏忽闪过明光,朝着小腹最脆弱的、没有外壳包裹的柔软处捅去。
肚子里的粘液会喷射而出,沈琢的尸体会被腐蚀得一干二净。但沈琢并不在乎,他决意与对方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一股巨力从侧方突现,狠狠撞在节肢的左部,发出刺耳的抓挠金属声。虫子本就处于一个倾斜的向下俯冲的状态,此时因为撞击受力不均,立刻横飞出去。而那个影子并没有轻易放过,迅速跟进。只见节肢倒仰着身体摔到地上,腹部弱点朝天暴露。那人的刀发出嗡鸣,白光一闪,漠然刺出,然后身子迅速拉开距离,避开飞溅而出的粘液——
轻巧收刀,头也不回,没看那尸体一眼,几下跳回地面。
节肢抽搐几下,死了。
“拿着!”那人说。
甩来一把动能枪,沈琢回神,立刻翻身而起,行云流水地开拴上膛,一排子弹扫射而出,将贴地爬来的其它3米节肢震退。
而就在眨眼间,那人的身子也是一闪,下一秒,诡异地出现在爬虫面前。长刀如白浪,斩出震海惊天的气势,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不断响起,伴随着刺眼的火花。最后,果断收尾,一刀横断节肢的腹身,几根1米长的前足纷纷掉落在地。
沈琢手握两把断刃双刀,同时穿行于另一侧的爬虫身间。断刀更短,更灵活,旋转间不停砍杀仿佛陀螺,迅速剖开虫腹,解决了剩下的变异生物。
这片区域已被清理干净,沈琢丢下刀,血顺着小臂滚了一地,对方丢来一个医疗包。
“……你怎么来了?”沈琢顿了顿。
贺逐山眼睫一颤,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撩开沈琢脑后的碎发,垂眼看着那个微微发热的脑机接口。
“收到了一条莫名其妙的求救信号,”贺逐山淡淡道,“从你这里发来的。”
“我在。”
沈琢眼前忽然出现两个字。
“我会一直在。”
小小的一行字,浮现在世界正中。
这字直接成像于沈琢的视网膜底部,贺逐山看不见。这说明,信息是通过脑机接口,传入到沈琢神经网络中的。
沈琢怔了很久,最后低下头,眼眶微热,但忍住了泪意。
人间灯影飞红千万,最终都莫过久别重逢。
“老鼠还好吗?”贺逐山安静了几秒,礼貌地给了沈琢平复心虚的时间,然后淡淡道,提醒他眼前的任务还没完成。
“……还好,”沈琢回神,从领子里揪出那只“吱吱”抗议的机械老鼠,“呃……就是,可能……有点想罢工。”
贺逐山闻言一笑,伸手捏了捏老鼠尾巴:“罢工?可以,送它回林河那里,回炉重造,想罢多久就罢多久。”
老鼠听懂了,弱弱“吱”了两声,极其谄媚地向贺逐山拱了拱,表示自己还能继续战斗。
“太多了,”沈琢对自己的老鼠抱有一丝同情,“虫子能和信号共振,进入城区后,它能检测到的高频信号就倍数增多。再加上声波会在建筑之间回荡、反振,很容易影响系统的定位准确度,这样搜下去不是个办法。”
“地下城有地道吗?”
“地道?”沈琢一怔,“没听说过——不太可能,因为沙虫都生活在地下。地下城只会尽可能加固自己的地下防御系统,避免被在地下生活的沙虫直捣黄龙,而不会挖地道给它们可趁之机。”
“如果我是水谷苍介,我就会把东西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贺逐山淡淡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你再想想。”
“……城主。”沉默良久,沈琢忽轻声道,“不是指讙,而是之前那位。你知道吗?他没有死,在讙发动政变之前,他从地下城逃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猜,中心城区藏有地道。”
沈琢再次出发,贺逐山站在屋顶,环视四周,义眼高速运转,眼眶微微胀痛,各种信息正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脑海,汇聚成视野中的虚拟地图。第二道防线经受不起甲虫的反复冲击,最终也即将崩塌,鲛指挥守卫军撤入第三道防线,而秦御、郁美、沈琢等人,正调转方向,向中心城区的“太阳要塞”进发,那里是城主的居住地。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贺逐山耳朵一动,心有灵犀一般,捕捉到狂风送来的千里之外的一点异响。
耳中的通讯器,在沉寂许久后终于闪烁。
那是代表阿尔文的红色信号。
129朝晖重光(7)
◎阿尔文怜悯地看向他:“而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
地下城外。
黑烟翻涌,黄沙漫天,形态各异的变异生物正朝星城进发。在地下数十乃至数百米的地方,沙虫涌动、甲壳钻行,使整个大地发出“轰隆隆”的震动声,此起彼伏宛如悲鸣。而在空中,各种飞虫正高频振动它们身上的透明翼翅,遮天蔽日,穿过重重浓烟与滚火,疾掠冲向远处。
不时,绿色或是黄色的黏液从空中喷射而下,像一张巨网张开大嘴,罩向地面。
两个非常灵活的漆黑小点闪动着,左突右蹿,躲开黏液,还有那些同样从天而降的针刺、口器与虫腿的攻击。
在前的仿生人扭头——水谷苍介能在恶劣的地下环境中,通过热活动准确锁定阿尔文位置。对方穷追不舍,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与变异生物相背的方向逐远。
渐渐,离地下城越来越远,周围的虫类数量也越来越少。
但这对水谷苍介来说不是好事——
“滴滴!”
系统检测到主体周围气流存在异常变动,发出警报。水谷苍介立刻扭转车把,摩托“吱”的一声贴地漂移出去。
身后传来几乎微不可察的枪声,一串追踪弹扫来。仿生人没有回头,但后背上弹开一道舱门,一排幽黑的枪口齐刷刷伸出。
“砰砰砰——”
几声炸响,他摧毁了阿尔文发射的追踪弹。
但也就在这时,检索系统再次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水谷苍介猛地刹车——轮胎在岩石上剧烈摩擦打转,激起一串火星。
投射在眼前的虚拟视野显示,系统追丢了阿尔文的信号——检索不到任何生物热活动存在,茫茫的一片绿色里,只有几只小型工蜂从头顶掠过,时隐时现,出现红色的高光点。
仿生人没有呼吸。世界寂静非常,几乎只是飞沙走石相互撞击,狂风席卷沙砾剐蹭岩石的尖啸声——
水谷苍介骤然转身,腿部的驱动器猛喷出火焰,倒推着他的身体向后闪躲出数米。
“砰!”
方才他所在的地方,一把十字长剑当头砍下。削铁如泥,在地上划出一条又长又深的裂纹。
男人的身影从雾中隐现。
虽然水谷苍介通过强大的计算能力,堪堪躲过了这一击,但同时,对方也剥夺了他的砝码——那剑速度太快,刃身几乎是贴着仿生人的铁臂蹭过去,火花飞溅,水谷苍介不得不缩手,让出对小女孩的掌控权——
阿尔文将依然陷入昏迷的女孩小心平放在地上,并摘下自己的防护镜替她戴上。防护镜“咔哒”一声自动锁定,生成机械面罩,开始对女孩进行降温及供氧处理。而那双灰褐色的眼睛裸露在外,垂眼平静盯着不远处的仿生人。
那是一双鹰的眼睛。鹰在狂风中盯住了猎物。
他其实不太需要防护服。作为变异者,他的身体机能与普通人不同。
“做个交易吧。”终于,水谷苍介打破沉默,“我在她身上植入了微型电极芯片。放我离开地下城,从此之后我销声匿迹,绝不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你们可以当我死了——作为交换,我把芯片引爆器交给你。”
阿尔文瞥了女孩一眼,勾起嘴角,看着水谷苍介道:“你不会以为,一条人命就能成为威胁我的砝码?在必要的时候,我一向不介意误杀……甚至滥杀。”
水谷苍介摇头:“你们没有任何损失。为什么对我穷追不舍呢?我无意与你们对抗,只是想活下去。而现在,你应该转头,回去,朝地下城的方向走——趁那的人还没被虫子吃光,你还可以多逞一会儿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威风。”
阿尔文平静地盯了他很久,轻声道:“你也有末路穷途的时候啊,水谷苍介。没人教过你,这个时候该怎么求人吗?”
水谷苍介便知道他不可能答应自己的条件。他冷笑,摁下引爆器,然而那信号只是“滴”地闪了一下,随即,脑海中响起一句错误提醒:“目标芯片已失联。”
仿生人瞳孔一缩,忽感到脑后猛一阵剧痛——那种剧痛险些撕裂了他,一时间高速运转的智能程序全部陷入紊乱。他果断打开备用系统,并将防干扰设置推进到最高。
阿尔文发动了电磁脉冲攻击,芯片在一瞬间变作废铜烂铁。他差点忘了——这是个拥有多种异能的家伙!这些异能还是当年他与本杰明亲手植入的!
若非水谷苍介反应快,此时也早倒在地上,变成一团只会抽搐着乱崩火花的金属垃圾。他顶着这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疼痛闪躲,并弹出指骨锋刀。
那锋刀相当长,“当”一声和阿尔文的剑撞在一起。锋刀顺势下躲,骤然回旋,划出一条寒光,然后从上而下朝着对方劈砍出去。锋刀上载了惊人的压力,吨位几乎能把一辆武装完备的战车径直砍碎——但对方的剑同样硬度优越,他侧身躲过,竟硬生生扛住了这种巨力。
两人眨眼间交手数十招,清脆的金属锐鸣在空中连响。最后,水谷苍介主动退却,再次拉开距离。
他脑内的智能系统警报狂响,提示他身体末端处理器过热,零件即将报废——
而对方只是甩了甩剑,衣摆在风中飞舞,呼吸异常平静,仿佛这漫长的与生死擦肩的几分钟对他来说不足为提。
仿生人眼中闪过幽微寒光。
“真是令人厌恶,”水谷苍介说,“你这样的怪物。”
“你也算人类吗?你只是一个畸形的,在实验室里被培育出的,成百上千复制体中的一个。你甚至没有名字,只有编号,1182,和养殖场里的猪、羊、牛,没有任何区别。”
“还有你,你们一群……该死的变异者,”他怨毒道,“你们的存在才是人类最大的灾难。”
“你真这么觉得?”阿尔文淡淡道,“如果你真这么想,你就不会千方百计追捕他们,挖出他们的腺体,解剖,植入,合成一个又一个‘暗锋’。”
“你只是嫉妒。”阿尔文微微一笑,“你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血肉不毁的不是我,为什么长生不老的不是我……为什么,‘被选择的’不是我?”
水谷苍介一顿,似乎被戳中痛处。
半晌后,他冷笑,低声说:“是啊,我每天都在想。当初苹果园区的大清剿,没有将你们屠杀殆尽,留下漏网之鱼,果然就是最大的隐患!我早该料到的,最终会酿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你们这群该死的怪物……”
这群得到老天爷青睐的宠儿!
仿生人陡然一动,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掠残影,转瞬已出现在阿尔文面前,同时,后背上的幽黑枪管再次吐出火舌,追踪弹在空中旋转,如同天罗地网,切断目标的所有退路,朝阿尔文扑来。
但阿尔文只是冷冷抬眼,同时身影再次一闪,消失,随即出现在水谷苍介身后。
水谷苍介回防,弹出几只机械腿,机械腿狠狠扎进沙地,让水谷苍介借力一撑,扭身躲开阿尔文的一剑。
阿尔文很快收回伊卡洛斯——任何射出的子弹都会被仿生人捕捉,并且通过反追踪弹系统进行严密的拦截——
他只能和水谷苍介拼速度。拼出其不意……拼一些只有人类才能做到,而机器不能的事情。
“你真这么想?”阿尔文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疑惑极了,“你真的觉得出现变异的人是‘被选择的’?”
水谷苍介恼羞成怒:“你这是在炫耀么!”
“不啊,”对方说,“我们从来不以此为荣。……甚至事实上,大部分时候,我很羡慕你。”
阿尔文的速度非常快,足以和仿生人媲美——甚至更快,因为人类是通过“本能”在战斗,而仿生人依赖信息的搜集与分析,再快的计算也不能在瞬间完成。
双方都全力以赴,任何一点小小的错漏都会被敌人捕捉,并抓住机会一击必杀。长时间的高速运转让水谷苍介全身CPU警报狂响,他畏惧于对方的近战能力,一直试图和阿尔文拉开距离,但阿尔文从不给他机会。
“当!”
十字长剑砍下,一截机械臂掉落在地。断口处,电线“滋啦”冒着火花。水谷苍介垂眼一瞥,脸色不善。
但对方没有顺势跟上。
他在远处站住了,静静凝视地上那段残肢。
“你不记得了?”阿尔文平静道,“那时候,你经常去找本杰明。新海泉区的那栋有小花园的别墅,你还记得吗?本杰明的私人住所,他把我和忒弥斯一起关在那里。”
“那时你是代理董事,经常找他谈事。每次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你总是故意绕路,经过我……和忒弥斯的房间。我以为你在偷看忒弥斯,毕竟知情者都对这个仿生人非常感兴趣……直到后来某天,我发现,其实你在看我。你无数次偷偷潜入房间,就站在我床边,你以为我昏迷了,但我能感受到你的呼吸。
“……当然也感受到,你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的存在。”
“但我并不害怕,”阿尔文说,“也从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我巴不得你杀了我。对我来说那是解脱。”
“但可惜你做不到。你也知道你做不到——除非找到我的精神源腺体,并将它瞬间摧毁,否则,就算把我的脖子扭掉,把我拦腰切断……血肉组织也会自动修复。”
“你嫉妒我,认为这是‘永生不死’,你嫉妒这种特殊的能力,却不知道我也在嫉妒你。”
“你说的没错,我算不上一个人。如果可以,我想做一个普通人,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人工培育的复制体。”
“而不是你,还有本杰明……一己私欲的产物。”
短暂的僵持给了水谷苍介喘息时间。
CPU重新降温到正常范围,仿生人的断臂切口陡然开始旋转,几条通过伸缩链与主体连接的小型匕首飞刺而出。匕首贴着阿尔文的颊面、颈侧疾过,然后猛地一转,迅速缠绕,用力收缩,试图将他活活勒死。
水谷苍介以为对方会再次催动“闪烁”,利用异能躲过自己攻击,并留下了后手作为应对——但出人意料的是,阿尔文的身体并未消失,而是被伸缩链拽着扯着拉向自己,脚下骤然失衡。
水谷苍介大喜过望,顾不上仔细思索,只想抓住一切机会解决这个该死的威胁。
另外五条伸缩链再次探出,飞旋着刺向阿尔文心脏。
“噗嗤——”
刀尖刺破血肉的声音,一阵浓重的血腥气霎时弥漫。
鲜血顺着伸缩链向下流动,一点一点,最终落在地上。
然而没等他确认对方是否被自己击伤,水谷苍介忽浑身一僵。他低头——同样的,对方的十字长剑果断刺出,准确无误穿过他的脖颈。
一个巨大的被烧穿的黑洞。
阿尔文确实被他打伤了。但那只是障眼法。只是为了接近他——男人的右手升起一层淡淡金色火焰。若隐若现,仿佛晕着团光。
水谷苍介的控制中枢被彻底摧毁了——机械电源不再振动,电火花“呲啦”迸裂,身下,蓝血蜿蜒流出。
仿生人抽搐着倒下去,黄沙覆盖他的身体。
阿尔文慢慢走过来,很慢,血迹滴答流了一地。
水谷苍介猜的没错,他的精神源腺体确实长在心脏里。匕首戳穿了心脏,留下一只只吓人的血洞,刀尖上附带麻痹毒素,这让“愈合”变得极其缓慢。在地下城恶劣的环境下,他很有可能在几分钟后就因失血过多而死。
可这就是阿尔文意识到的,人类唯一能胜过机器的办法。
人类总是犯错,但也总是在可以退后的时候,为了某种愚蠢的信念,选择和对方同归于尽。
“……所以,事实上,大部分时候,我们只是感到‘孤独’。”阿尔文说,继续方才的话题。
水谷苍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因为习惯了像老鼠一样躲藏,习惯了看到身上出现各种各样的肿瘤、疮包、鳞片和流脓,习惯了看着朋友在蘑菇期内残状各异地死去……久而久之,陷入令人难以自拔的自我厌弃之中,觉得自己是确实是怪物,觉得人生没有希望,然后选择自杀。”
“真的有人需要这种能力吗?”他的手指没入胸膛,没入伤口,抓住心脏,用力地捏了捏。
那粘稠的血声,肌肉发出的“涅咕”的声音,像果冻一样掉落的软组织……画面极其血腥,连水谷苍介都忍不住微微皱眉,别过脸去。
但阿尔文似是没有痛觉一般:“真的有人想要吗?真的有人喜欢被无数次剥皮刮骨,被断指抽筋,像一块肉一样血淋淋的被丢到一旁,慢慢长出新的身体,然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下一次被抬上实验桌——真的有人喜欢吗?真的有人喜欢永生不死,喜欢看着朋友一个个老去、离开,喜欢为别人敛尸,只剩自己还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我想要。”水谷苍介说,“我很想要。”
他憎恨自己脆弱的人类身体,憎恨得病入膏肓,渴望进化,渴望永生,渴望得到远超凡人的力量,但使尽浑身解数,都推不开那扇只对他关闭的门。
“我真不理解你。”阿尔文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真可怜。
这激怒了水谷苍介。
仿生人剧烈抽搐起来,用嘶哑的声音扭曲道:“你们……这些……蠢人……”
他怒道:“你们根本不明白!我做的才是……正确的事,我在……拯救……所有人类……我在试图让人类得到……真正的平等!人……人都会死,但我、我……让他们得到永生!只要自然世界的物质永远有限,人类就拥有不可能实现真正的平等!而在虚拟世界,我可以……我可以给你们所有!我才是在……尽我所能……为人类文明寻找真正的出路!”
“……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阿尔文轻声说,“建立新世界,只是为了满足你那永无止境的贪婪的欲望。渴望成为唯一、最高、万人之上的独裁者,统治者,摆脱一直以来你不敢面对的那挥之不去的阴影——”
“你没有忒弥斯的智慧,也没有异能者强悍的战斗力。没有本杰明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没有伊甸乃至更多被你杀害的普通人破釜沉舟的决心。离开本杰明带给你的一切,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一个侥幸篡夺了权力,并试图杀死所有反抗你的人的无耻的小偷。现在,连虚假的权力也被颠覆。你一无所有了。”
“但我还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去死。”仿生人阴恻恻地笑了笑。
——阿尔文将仿生人拖上摩托车,带着女孩,朝星城飞驰。他不会就地处死水谷苍介,而是依照贺逐山的命令,将他带到最后的终点,接受最后的审判。
“这又是何必?”水谷苍介对此大为嘲笑,“你的那些同伙,他们早就在地下城变成虫子的晚餐。你甚至回不到星城,就会在城外数十里的地方,被沙虫撞飞、被蜘蛛咬断,被它们戏弄,玩到奄奄一息才被杀死……”
“谁也不会在地下生物危机中活下来。”
水谷苍介说得没错,起码一大部分没错——
阿尔文赶回地下城外时,远远地便能看见,那座城已然摇摇欲坠,第三道防线已被摧毁。天上的、地上的,还有城墙上的,各色变异生物正朝人类发起最后的猛攻。
他们尚远在数里外,就已被虫军包围。有蜘蛛注意到这突然窜出的小小黑点,举起虫腿朝他们刺来。
然而就在这时,如哨音般的尖啸陡然响起,声波如浪,一阵阵,迅速扩散到地下世界的所有角落。
那些变异生物同时停下脚步。它们仰起头,冲着音源的来处,发出齐齐的悲鸣。
那便是贺逐山一直在寻找的发出高频振动的源头。
水谷苍介僵住了,他同样捕捉到了这刺耳的频率,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随后,那一直颤抖的指骨陡然一松,颓废地垂下来。他再没有任何砝码了。
“地下生物危机只是一个骗局,”阿尔文这才回应他的冷嘲热讽,“你为了给‘新世界’找到合法性,实在不惜一切代价。”
他轻轻说,“你猜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来?”
他似乎笑了笑,但那笑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你必须亲眼看着自己费尽心机建立的一切被尽数摧毁。就像你轻而易举摧毁别人的人生一样。”
“我确实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人,”他道,“只是偶然被选中的第1182号复制体。”
“但有人给了我名字,有人愿意豁出性命来救我,有人……不顾一切地爱我。”
阿尔文怜悯地看向他:“而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
130朝晖重光(8)
◎“阿尔文,”他笑着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在地下城深处,前任城主亲手建立的“太阳要塞”下方,有一条深而漫长的地道,曲折通向所有故事的最终点。
“太阳要塞”没有太阳,恰恰相反,只有无尽的寒冷,黑暗,以及令人绝望的寂静。
仿生人近乎报废的身体被拖到跟前时,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真冷啊,这个世界已然冰冷到如坠冰窟。
人类亟须一颗冉冉升起的崭新的太阳。
在走廊尽头,地道深处,是一座巨大的水牢。前任城主的尸体还浮在水面,已然死亡多时,四肢肿大翻白,呈现令人作呕的巨人观。
而水牢内,一点幽微的蓝色荧光,像萤火虫一样若隐若现。但逐渐走近便会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光点,而是一只相当漂亮的虫眼。
水牢关押着一只尚处于幼年期的小型蝴蝶虫。
它的两翼还很孱弱,近乎透明,被人硬生折断,用铁链钉在地上。它的身体被拦腰切断,汩汩流出透明的血——但令人惊异的是,断肢处不断涌动,新的细胞快速分裂、生长、再分裂,再生长,迅速使伤口愈口,形成新的肢体。可是很快,这刚生成没多久的嫩肉就会被一旁的机械装置再次切断——现在机器已被摧毁,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停下了。
这么做的目的是强迫幼虫在短时间内快速分泌,产生大量具有再生性能的细胞原液。
这种细胞原液就是“蓝血”的主要成分。
幼虫伏在地上,身体不时抽搐。它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发出了什么声音。但人耳听不到,只有同样以蓝血催动的机器才能捕捉到那令人颤抖的高频鸣声,似乎是一种充斥着悲愤、充斥着怨诉的歇斯底里的哭叫,老鼠不由抖抖耳朵,“吱吱”叫了叫,躲进沈琢怀里。
它的身体没有再被切断,也没有再被挤压,没有再被机器榨干最后一滴血液,但同样,它亦再无法生长出新的组织,无法将自己复原。这只拥有媲美动物智慧的幼年蝴蝶虫,生命已然走到尽头。在任何时候,对任何种族来说,“永生”都是悖论,都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天真的幻想。
但水谷苍介被欲望蒙蔽了双眼,他永远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于是不必多说一句话,所有的答案已经摆在面前,昭然若揭。
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地下生物危机,什么太阳风暴,什么基因变异,那都只是水谷苍介的谎言。这些种族各异的虫类集结起来,攻打每一座地下城,只是为了寻找这只一直痛苦挣扎、发出求救信号的不断鸣叫的幼虫。
一开始,它们对人类没有任何兴趣,虽然一直以来,双方都对彼此充满敌意——人类需要虫类的口器、节足、外壳甚至分泌物,制成各种针剂及武器;虫类则以人类为食,试图从他们身上获得能量——但最开始,它们无意发起战争,每攻下一座城,只是寻找,随即离去。直到幼虫发出的鸣叫越来越刺耳……
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悲痛,越来越愤怒。
在无穷无尽的宛如凌迟般的折磨中,幼虫变得扭曲,它的智慧也迅速增长,它不再只想逃离这座水牢,而是对关押它的人,乃至于整个人类,不分青红皂白地施以最严酷的报复。它开始指挥外面的其它蝴蝶虫,再通过这些同族召集更多虫类……鸣叫的频率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刺耳,给出的指令也越来越明确。于是虫类集结成军,不再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对地面的冲击大抵都是这么造成的——它们决意为人类送上最彻底的毁灭与最绝望的末日,即使是要同归于尽。
而一切的起点,都只是缘于,水谷苍介希望获得细胞原液。
越高级的智能系统、越高级的仿生人,就越需要更高级的机体燃料来支撑超强度的计算与运转。水谷苍介为燃料的获取与补充发愁了很久——直到一次偶然,旧城主意外猎得了这只幼年蝴蝶虫,他们惊异地发现,这只幼虫相当特殊,大概可以看作族中的“母虫”与“神体”,拥有其它蝴蝶虫不能拥有的智慧,乃至于“修复”的能力。它的细胞原液,具有相当强大的再生性,能够源源不断地分裂、复制,维持机体的“永生”。这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仿生人的能源问题——水谷苍介大喜过望,向城主买下,并把它关在这里,视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私有物。
水谷苍介是一个周密的人。他不仅试图建立新世界,还在建立新世界的同时,为自己留下后路。
他早就想过,如果有一日,新世界被摧毁——不管是被忒弥斯,还是未来某一天的任何一场意外——水谷苍介都会重新下载自己的意识程序,导入备份硬盘,等待被再次唤醒。
但如果备份硬盘没被发现,或者有人试图抹除他的存在,水谷苍介会把自己上传到仿生人体内,躲进人群,从此永远过着一种东躲西藏,但安全无忧的生活。
——水牢的深处,还有一具未被启用的仿生人,那便是水谷苍介为自己选定的最后一具,也是最完美的容器。全身都由最坚硬的虫类口器与钙质外壳打造,水纹反射而上,闪烁出一层精美的银色寒光。
就在这具仿生人躯体不远处,一只巨大的压缩罐。仿生人通过输送管道与其连接——压缩罐内,装满了比人高的、已经提炼压缩的、来自蝴蝶虫幼虫的蓝色生物液体。
蝴蝶虫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水谷苍介,双翼奋力振了一下,恨不得将那仿生人的头拧下来——
它还没有死,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漠然地站在压缩罐下方,在守卫军的簇拥下慢慢回头的年轻人,许诺了它,让它亲手手刃仇敌。
他并不像其他人类那样,在看到它的第一个瞬间,便恐惧又厌恶地瞪大双眼,像看到一个令人作呕的怪物那样,下意识举起枪口,试图将它彻底杀死。
那时,他只是停了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背后,那两副锋利的翼翅,手上沾了一抹波光粼粼的闪粉。
然后他看了它一眼,怜悯而复杂。那一瞬,它觉得这个人类透过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看到了另一群人……看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一段被视作“怪物”的人生。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年轻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大概是过于平静了,以至于他周围的人纷纷扭头,极其惊异地看着他。
“……蠢人,”那个仿生人还是如此嘴硬,冷笑道,“你们这些该死的蠢人。”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Ghost,”他问,“宇宙也是有寿命的……终有一日,连宇宙都会毁灭!而我做的,却是让人类得到永生——不管是永动仿生人,还是数字文明新世界……这都意味着资源的集中,思想的统一!只有这样,人类才能在我的领导下,把所有资源集中,用于解决一个问题,在真正的末日到来前找到那个代表永恒的答案——那就是如何摆脱物质的束缚,成为精神的本体,成为高维的智慧,永永远远超越现在的界限!”
“真如你所说,人类摆脱了物质的束缚,也成为精神的本体、高维的智慧,到那时,人类还真的存在吗?那也算存在吗?你以为存在是什么?”
年轻人的反问掷地有声,压下了众人纷纷的议论,一时间在寂静的水牢内显得异常坚定。
“忒弥斯问过我这个问题,她已经想明白了,但你却没有。”
“你抬头仰望过星空吗?”他忽然问,“你有认真观察过那片星云吗?”
“星星。每一颗都是不一样的,每一道被你捕捉的光辉,都来自于亿万年前,它的消亡与毁灭,来自与星的爆炸。它们的物质解体了,永远消失,不复存在,但散发出的星辉却被人看见,并且被永远珍藏……”
“这才是永恒啊。”
“永恒是人类终将走向毁灭,但人类的辉光曾经存在。”
“你只是在为……人类的苟活找借口……愚蠢的低贱的物种,只会在廉价的酒精、性爱中醉生梦死,纸醉金迷,沉迷在没有意义的社交活动里挥霍时间……”仿生人忽然发出尖锐的诅咒:“你们终将毁灭!你们会得到和我一样的下场,永远消失,永远!”
“我从没说过我不会死。人都会死。”年轻人平静道,“这里只有你,比人类更畏惧死亡。”
“水谷苍介,”他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摘下手套,“我没空和你讲道理。把你带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和你分享这些充斥着比喻意象的无聊寓言。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也必须因你而终。感情上我确实很想把你碎尸万段——虽然现在看来,你这具金属壳子实在称不上什么尸体——但理智上,我没有权力这么做,恨你的人太多了。刚刚,在场的六百七十二名……人类,作为代表进行了公投。”
“公投结果是……杀你泄愤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希望利用你的最后一点价值,换取和平。”
他让开一步,蝴蝶虫陡然一动,俯身冲向地上的仿生人——
那是一个来自被虐待多时的濒死者的报复,它所有的愤怒与怨恨都在这一瞬爆发。
贺逐山说完,适时掐断了仿生人的发声系统,避免过于凄厉的惨叫给在场人士留下心理阴影。
不过那画面还是极具冲击力——仿生人的身体被啄得千疮百孔,仿真皮就像人皮一样血淋淋外翻,皮开肉绽,各种软体组织汩汩流出。但由于他体内的细胞原液具有良好的再生性,那些肢体会被再次修补,直到能源用尽,零件毁坏,机器停止运转,彻底成为一地废铜烂铁。
而在此之前,水谷苍介不会死——程序谈不上死亡——在他的代码被彻底删除前,神经系统都会兢兢业业,向控制中枢传递最真实的痛觉,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这是一场无声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
大概十数分钟后,逐渐有人扭头,干咳两声,遏制翻涌到嗓子眼的呕吐欲望。但贺逐山只是平静地站在一旁,像负责观刑的陪审官。
他忽然蹲了下去。水谷苍介惊恐地瞪着他。
那声音轻的只有水谷苍介能听到:“你还记得吗?很久以前,刚开始追查‘暗锋’的时候,我在小布鲁克林区杀死了十二名执行队员。那天对着通讯器,我说,我的复仇就此开始。现在我做到了。”
“……你赢了……”仿生人的眼珠滚落,就像故事的最初,一名被秩序部带走、装车并杀死的变异者,贺逐山没能救下他,那时那个孩子大概只有十七岁,漂亮的蓝色眼球永远停在血泊中央。
“你很得意吧?从此……以后……你就是……提坦的主人……你……你们……”发声系统发出最后的嘶哑的声音。
“谁想做提坦的主人啊?”贺逐山轻轻一笑,“这城市烂透了。”
“不。我并不得意,我也没有赢。恰恰相反,我输得一败涂地。”
他低声道:“十五年来我失去了一切,我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因你而死,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你,杀死你,替他们讨还公道。”
“今天,现在,我做到了。所有阴谋真相大白,所有纷争画上句点。这个公道我讨到了,可那又能怎样?”
“人死不能复生,他们之中的每一个离开,都会带走我生命的一部分。每个人带走一点,到最后,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全部。只剩下这具空空如也的躯壳,用什么来填满呢?用仇恨吗?那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于是刚刚,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能为杀死你而活。而是要把你看得无足轻重。”
他微微一笑,起身,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仿生人。
“我会把你忘掉。从此以后,也不再有人会记得你。于是,水谷苍介从未存在。”
这便是他一生中最畏惧的事情。
微型芯片终于被彻底摧毁,程序也随之失控。仿生人抽搐几下,惊恐扭曲地盯着贺逐山,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眼球一阵闪烁,最终归于寂静。水谷苍介永远消失了。
蝴蝶虫幼虫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倒伏在仿生人身上,两翼渐敛,永远解脱。
与此同时,地下城之外,那些停在原地,望向太阳基地的变异生物们,仰头发出长啸,仿佛是某种悲怆的挽歌。这低低的长啸如同鼓声,震动着所有人的心脏,直到它们扭头离开,来时如潮水般涌来,去时亦如潮水般涌去。
远处,“滴”的一声轻响,系统忽然被入侵。屏幕上闪过一道绿色的曲线,微微一抖,像是忒弥斯神秘的笑,她在启动苏醒程序后便离开。
锁定接触,所有人类存放地的休眠舱被缓缓开启。一阵白雾弥漫中,人类茫然地坐起,没弄清发生了什么。
城中,守卫军们清扫着战场,满地狼藉,到处是奔走着、呼喊亲人姓名的难民。
贺逐山走出太阳要塞时,有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他有些恍惚,独自远离人群,走到世界的尽头,慢慢靠着城墙坐下。
好累。
太累了,仿佛一场做了十数年的梦,倏然醒来,分不清真假、虚实、现世与梦幻。
他在角落坐了很久,没人注意。直到一个人影靠近,挡在他面前,挡住了正缓缓破云而出的人造太阳的光,拉出一个斜斜的蜿蜒的影子。
贺逐山茫然地抬头,像一只晒蔫了的小猫,看见对方的下巴,顺着向上,又看到一团已经凝干的血迹。之后,来者的神情便被刺眼的阳光涂黑了,模糊不清,看不到那双灰褐色的眼睛。
贺逐山莫名有些不爽。
但不爽在瞧见对方胸前心口处,正在慢慢愈合的伤疤时倏然消失。
“疼不疼?”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问,本以为会得到对方一贯的,带有安抚意味的答案。
结果那人说:“疼。”很委屈似的强调了一遍:“特别疼。你得抱一抱我。”
贺逐山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懒倦倦地合上:“我好累,没有力气抱你。不介意的话,你自己抱一下自己吧。”
阿尔文说:“交给我的任务都完成了,我可以来见你了吗?我好想你,我好想见你……我想了很久很久了,我可以抱你吗?
贺逐山说:“身上脏。晚一点吧。”
于是阿尔文蹲下来,仰起头,很认真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然后又失而复得的宝贝。仿佛他从没见过贺逐山,但第一眼就被他深深吸引——他太新奇,太珍贵,一眼盯不住就会被人偷走。他明明认识贺逐山很久很久,但每次看他,还是觉得看不够。
贺逐山睁开眼,这回看清阿尔文的五官。半晌,他笑了笑,呼吸拍打在对方鼻尖:“我没骗你吧。真实世界的拥抱、接吻、呼吸,甚至对视都是不一样的。”
而阿尔文说:“接下来,你想去哪呢?”
“我不知道。”
“这具身体既然空了,”他忽然说,“你打算用什么来装满?”
贺逐山一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等在这儿呢。
随即猫一样狡黠地笑起来:“你猜?你都听到啦,你刚刚躲在哪儿呢?”
阿尔文不说贺逐山也知道,他刚刚不敢见自己,是怕自己担心。大概找林河拿了药,等胸口的伤结疤,才慢慢地一个人来找。
“我想,可能是乔伊?”贺逐山开始掰着指头数,“嗯,乔伊,然后再给乔伊配个上门亲,最好也是奶牛猫吧?这就是两只猫。然后再养几盆花,玫瑰月季牡丹君子兰三角梅,时不时去看看福山郁美小5代,还得给秦御林河发点任务补贴……”
他觑着前秩序官的表情,直到这时,对方作势吃醋,要来捏他的脸,才赶紧躲开:“但他们只能占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就这么多,”他比划了一下,“不能再多了。”
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阿尔文胸口:“剩下,我能用来装满我自己的……就只有你啊。除了那一小点以外,都是你的地盘。这颗心,胸膛,还有整个身体,都属于你了,容不下别人。从此以后我就是为你活的。”
“阿尔文,”他笑着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不好”只是欲盖弥彰,猫从一开始就笃定他的爱,根本没打算过问他的意见,不等人回答,就毛毛茸茸柔柔软软地把尾巴一卷,主动跳到主人怀里。
于是,阿尔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凑上来,很轻很轻地吻了贺逐山。
在唇上蜻蜓点水的一蹭,然后慢慢撬开唇齿,这个久别重逢的吻柔软而美妙,令人浑身酥麻,恨不得溺死在这一刻的温存里。
短暂的呼吸交融后,阿尔文稍稍后退,对方意犹未尽地睁眼:“还要。”
“脏,晚一点吧。”阿尔文笑着说,指了指脸上的血。
……在这儿等着报复我呢,贺逐山不由想,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但当他毫不犹豫抓住对方衣领,把他拉向自己,并夺走第二个吻的主动权时。
贺逐山心想:真好,他还有机会惯阿尔文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