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利用维护更新突破大门,”女人轻声道,“不要让他们跑出去。”
“新世界运行进程已暂停,S级权限下发。执行者立刻介入,目标:清除所有非法程序——”
很不幸,与此同时,阿尔弗雷德发现自己头顶亮起一点红光。
现在是下午五点过五分,他忘记吃药。
尤利西斯没有骗他,不吃药,他确实大概率会死——因为一红一蓝两粒胶囊并不是什么激素类精神药物。
它们只有一个作用:屏蔽阿尔弗雷德作为一道非法程序发出的电子信号。
*
深夜的长廊上只有一间实验室还亮着灯。
教授的眼睛被防护镜挡得严实,但依旧折射出摄人的狂喜的光芒。他身边浮动的虚拟投影上,衍射图画面清晰:依旧是一只深黑色的“无穷”,嵌刻在灰绿色的底板上。一只形状优美的莫比乌斯环。
他的声音几乎打颤:“是的,没错,还是一样的结果,衍射干扰——”
但对方静静打断道:“现在离开那里。”
教授一愣:“您说什么?”
对方坚定地重复:“我说,现在,立刻,离开那里。”
教授有些疑惑:“不,我不明白……”
走廊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教授抬眼望去,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探身出去,左右环顾,未见有人,两侧尽头都被黑暗淹没,只有“逃生通道”隐隐亮着绿光。不知为何,那人的话让他心里发虚——“离开那里”,仿佛这片黑暗中正潜藏着极可怖的怪物。
但出于对实验只差一步的向往和贪心,教授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世界上并没有鬼,便转身将门轻轻合上。
然而他回过头,猛撞见窗边站着一个银发男人。
男人抱臂靠在墙上,身形被虚拟投影挡了一半。然而教授仍能看见他肩上的肩章。月型军衔闪烁着刀锋般的冷光。
“有时我也不知道,”男人轻声道,“究竟我是低估了人类的智慧……还是低估了人类这种愚蠢的偏执。”
教授感到危险。
那种死亡逼近的压迫感几乎凝成一根杀人钻心的线,紧紧悬在脑后。
他本能后退一步,下意识去抓门把手。
但教授什么也没有抓到——身后骤然化作一片虚无黑暗,实验室像一个被人挖出的小方块,孤零零浮在这片独立空间里。
“你是——”
教授瞳孔骤缩,可对方甚至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
长剑贯穿了教授胸口,随即与教授的身体一起,化作千万浅绿色的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失控程序已被删除。”
尤利西斯点头,漫不经心翻过桌上的申请表,写有教授名姓的那一行字迹很快凭空消失,就好像他整个人业已被完全抹杀。
尤利西斯忽然动了动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楼梯上传来什么奇异的动静。
维序官提了剑出去,静静站在走廊上。但扫描视野中没有看到人,系统检索亦没有监测到有其它程序存在。不过,贴耳而过的风里有熟悉的感觉,尤利西斯想,那是烟草的味道。
他在回廊转角处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便缓缓消融进黑暗里。
他消失后,墙这一边,两人才慢慢现出身形。阿尔文松开手,将贺逐山从他的桎梏中放出去。环绕二人徐徐旋转的彩带般的代码流亦渐渐消失——阿尔文的权限比维序官的更高,尤利西斯因此看不到他们。
一片破碎的代码落在贺逐山肩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冒号。像缺了一翼的飞虫一样孱弱地趴着不动。这便是已被删除的教授留下的唯一的痕迹。贺逐山拾起它,但很快,因为这种异动,冒号也慢慢消失了。
阿尔文垂着眼睫。他什么也不说,不打算解释,更不会道歉。
亲眼目睹一个活人被“删除”的场景几乎让人窒息。贺逐山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他还是难以平复胸膛的起伏。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在保护你。”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大脑陷入刺痛,
也许是因为系统正在抹除教授曾经存在的一切痕迹,而这种抹除在贺逐山这儿遭到了顽强抵抗。又或者说,确实,阿尔文正在用权限保护他免遭“修改”。
“是吗?”对方淡淡道,居高临下瞥了贺逐山一眼,似乎对他的痛苦了如指掌,但却不会像从前那样抱他哄他吻他,“如果不是我,你早被他删除几百次了。尤利西斯最想除去的不稳定因素就是你,因为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
这个名字让贺逐山更加头痛欲裂。阿尔文的权限太高,只要封锁数据库,那么贺逐山就没法在他的掌控下完全想起那些已被修改的记忆,何况对方并不希望这件事真的发生,所以此刻他只是感到混沌,仿佛正在一汪记忆海洋里痛苦挣扎。
“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阿尔文便怜悯般看着他,“你又在挣扎什么?”
“人类用贪婪摧毁了自己的家园,用核弹湮灭了所有生命。辐射,变异,畸变磁场与极端天气,地球被这些东西笼罩,于是人类跑来创建最后的净土,就是这里,这个新世界,这个伟大的数字文明。”
他平静地解释道:“数字文明和物质世界没有任何不同,甚至比旧世界更美好更和平。这里消除了阶级不平等,消除了贫富差异,没有生老病死,只有珍贵的永恒。”
——莫比乌斯环。无穷。
“这里不再有暴力、血腥、战争或杀戮,人工智能会维持世界秩序。即使是那些出错的程序,那些代码紊乱的数据体,那些吵吵着要醒来的家伙,我们也对他报以最慈悲的宽宏大量。我们只是回收,回收它们到源处理器,重新抽取、组合、并重新运行进程……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
“所以这只是一种全新的数据化人类智慧文明,更高级,更周密,”阿尔文笑了笑,“可你究竟哪里不满?”
“……这不是文明,”贺逐山说,“这是尸体,以及用尸体制作的文明标本。没有任何一个生命是可以被重组的。机械的复制粘贴,就只是在组合不同的尸块。”
“那又怎样?”良久,阿尔文淡淡道,“比起彻底消亡,起码新世界实现了永恒。只要电力正常供应,超级计算机继续运转,那么这个世界就会永远存在。”
他显得如此陌生。贺逐山只能摇头。
“而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阿尔文诱哄道,“永远。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忘记一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我们就会像之前那样永远、永远在一起……”他的声音宛如蛊惑,“再也不会分开。”
“你答应过我的,”他伸手,“永远留在我身边。”
指尖将将要搭上贺逐山左颊时,对方扭头躲开了。
手僵在空中。
“我不会再相信你。你不是阿尔文。”
对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但眸光渐渐沉下去。
星还是那片星,风也还是那阵风,花墙上依旧树影斑驳,那是他们曾躲在其下交换吻的地方。
可黑暗变得冰冷刺骨,阿尔文不再是可供蜷缩入怀的港湾。现在他是最令人胆寒的,意味着绝对权力的威胁与危险。
“是吗?”维序官轻轻笑了笑,“那谁是阿尔文?”
他上前一步,将贺逐山逼进角落,高大的影子像山一样压下来,竟让人一时觉得难以呼吸。
“你记得谁是阿尔文?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不能确定这个名字是不是系统凭空捏造出来的——”
“我记得。”
维序官顿了顿,随即冷笑:“不可能。别逞强了,你的记忆文件被删除得很彻底……”
“我就是记得。”贺逐山抬起头,在最弱势的处境里执拗地瞪着他。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他能听见贺逐山因为紧张、畏惧,或者甚至是委屈而激起的剧烈的心跳。
阿尔文愣了愣。那一刻他觉得心里有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任何程序运行理论去解释的东西。
“我记得那杯我从没喝过的酒的味道,咖啡糖浆和伏特加,我记得飘过城市街头的花车投影,某个一边下着大雪,一边烈火燃烧的夜晚……还有那场烟花。”
“我梦到我跑遍了整个城市,在每一个角落布下烟花筒和引信……烟花结束之后指尖的硝烟味久久都散不掉,可是醒来的时候,什么都闻不到。”
他试图表现出一种无谓的坚强,但眼眶不争气地红了。
阿尔文沉默了很久。
他的语气软下来:“你不应该做梦的。”这回他的手轻轻搭在贺逐山头顶,这人的黑发很柔软,“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但我就是做了。”贺逐山自嘲般笑了笑,“所以我才会问你,你为什么喜欢我。”
“你说得没错,从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你,只是我从不承认,但那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或是什么别的理由。”他说,“而是从第一眼开始,我就感知到了你是谁,我就知道你是梦里的那个影子,我因此确定‘阿尔文’真实存在,虽然我并不记得他怎样存在。”
“即使记忆被删除,被修改,有一些数据、理性、逻辑无法模拟的东西不会被抹杀。我靠那些东西认出你,虽然已是不完全的你……”
“所以我也必须靠这些东西找回你。”贺逐山轻声道,“我必须醒过来。”
“你到底是一个被编写的程序,是他的影子,是不完整的他,或者是亦被修改了记忆的他……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即使世界已经被注定的死亡预言,我也会和他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很难解释,就是被抽取的两个人都不是完全原本的自己但是又确实是代表着本体的重要的主体碎片。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记忆和一些超越记忆的人类本能(目前无法被探究定义的)完全是两个东西。两个人都是这样(。所以会出现一些很复杂的类似道德伦理的问题。我个人希望这个点到为止的表达就呈现为目前这种混乱纠结的状态。造成了阅读困惑或是接受困难非常抱歉。
另外最后那段梦的内容我猜大概率大家都记不得是在指哪些情节了=w=总之是比较靠前的一些碎片啦,黑俄罗斯酒和花车游行之类的。
116莫比乌斯(9)
◎现在,你知道我只是一道程序,一串代码……我还可以吻你吗?”◎
以巨大的虚拟投影为中心,一道荧蓝色的光波迅速向四周蔓开。蓝光所过之处,高矮大小建筑都被震得微微扭曲。蓝光每疾略过一片空间,便像一张巨大的口,将所有人类程序代码都吞噬。人群消失了,断壁残垣恢复正常。街上只剩下那些面无表情的执行者,和试图反抗的苏醒分子。
执行者拥有高级权限,在虚拟世界中的活动不受物理定律限制。它们会在瞬间消失,又在瞬间出现在非法程序面前。它们的子弹穿过人的头颅,将人粉碎成千万片代码碎片,风一吹,便化在地上。
阿尔弗雷德亦不能免。
子弹射入时没有痛感,但阿尔弗雷德的眼前很快变得模糊。
视野渐渐黑暗,阿尔弗雷德感觉自己在下坠。那种失重感,与梦里他坠入大海深处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但突然有了光感。光越来越强,阿尔弗雷德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掉进一只巨大的白色光球,球内流动的似乎是某种营养液。他感受不到营养液物质存在,但却能感受到它温和的热度。阿尔弗雷德忽然心念一动。
他回过头,看见悬浮在球体正中的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阿尔弗雷德轻呼,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尤利西斯紧闭着眼,睫羽密垂,近乎透明的皮肤呈现出某种不健康的白灰色。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红的,警报灯一样在胸口不断膨胀、缩小,似乎马上就能冲破那层紧附在肋骨上的薄薄的肉。
是心脏啊。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会儿,那颗干瘪孱弱的肉团,正是努力振动的心脏。从心脏蔓生出去,向四周,血液像蛛网红线一样伸像全身。
然而那心脏连着什么。是一根管子,一根细细的脐带一般的肉管。脐带折来转去,旋成一个相当复杂的结,最后,阿尔弗雷德的目光顺着它逐渐下落,发现脐带另一端连接的是自己的心脏。
“哥哥……”尤利西斯陡然睁眼。
“过来。”他朝阿尔弗雷德伸出手,“我们不要再分开。”
阿尔弗雷德便像受到蛊惑一般,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
大脑是混沌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尤利西斯身上又为什么有这样一根脐带。但是那张开的手所构成的怀抱,让他无法拒绝。
就在他快要碰触到尤利西斯的手掌时,一声“咻”的轻响,子弹划破水流而来,一下将尤利西斯击碎成绿色字符碎片。
阿尔弗雷德猛然一震,身体被径直抽离。扭头便看见一名执行者向后倒去,额头上有一只幽幽的洞。黑洞逐渐扩散,执行者的身体开始消失,包括深深插在阿尔弗雷德透明后颈中的那只手。
而横在面前的枪口还冒着热气。
“钥匙。”另一个黑发男人说。
阿尔弗雷德觉得他眼熟,又叫不上来。
枪手似乎有些不情愿。但碍于男人冷冰冰的命令语气,还是轻轻一捻,指尖变出颗糖豆。阿尔弗雷德被迫被塞下那颗糖豆。
然后他就认出了贺逐山。
越野车在街道间风驰电掣,倒不是惧怕执行者,而是为了避免被苏醒分子无差别的程序木马攻击一炮轰飞。城市里到处都在放火,火舌舔舐天际,天幕被烧得透明,隐约可见一层罩子。罩子之外是飞速涌动的幽绿色代码流。
“这应该是有史以来他们发动的最大的一次袭击,”阿尔弗雷德说,“之前似乎有过三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袭击结束后,系统会覆写当天的运行脚本,清除所有记录,不过,总是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如果我们想点做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他望着窗外,“系统再手眼通天,算力也有限。现在大部分程序应该都在执行清除命令……”
阿尔弗雷德没继续说下去。因为车内的氛围实在是有些诡异。
从上车开始这两个人就没张过嘴。教授,以及驾驶座上这位维序官。贺逐山没向他解释他是怎么和维序官搭上线的,但阿尔弗雷德本能地感到一丝尴尬。有时他和尤利西斯打冷战,还没宣告冷战结束便不小心眼神对视时,空气里也会弥漫着这种尴尬。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阿尔弗雷德忍不住,“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贺逐山没好气:“我怎么知道。你问他。”
维序官单手握着方向盘,一句话没说。不过阿尔弗雷德觉得这车突然开得更暴躁了。
“如果你想找回记忆的话,”维序官忽然开口,“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他淡淡道:“000号数据中心确实是一个大型处理器,储存着所有被上传到虚拟世界的人的记忆文件。”
“但上次……”
“你没有权限,贸然闯入只会掉进系统设置的岔路陷阱。但如果带着密钥的话……接入处理器就只是眨眼间的事。”
显然,他身上有密钥。尤利西斯身上也有。
“但我得提醒你,”阿尔文用余光瞥着后视镜里,贺逐山只留给他的一小半侧脸,“一旦接入处理器,系统会自动判定数据库被入侵,入侵警告则又会直接触发最高权限的抹杀指令,所有代码哪怕只是同时空运行的无辜程序也会被删除。那种删除可不是你看到的这些愚笨的执行者能比的。”
“到时候,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们自己考虑要不要去——不用告诉我。所有语言都是运行结果,而运行结果会被记录在案。”
越野车没有停下,这便是贺逐山的回答。
它疾驰着穿过城市,远处,炮火还围绕着虚拟投影不断落下。贺逐山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一幕。夜色下的未来城市,摇滚乐与霓虹灯,巨大的象征着绝对智慧的女人的投影,和贫民窟里在污水桶上跑酷的电子野猫。
阿尔弗雷德睡着了。虽然两人赶到及时,但执行者的介入依旧让他的程序受到损害。程序必须在睡眠状态下进行自我更新和补丁安装。
车停在了无人的废弃烂尾楼,靠在墙边。外头传来雨声,车窗上水珠密布,一边把窗外景象糊了个严实,一边又折射出不同颜色的黯淡的彩光。
“我们在等什么?”这种沉默逼得贺逐山快要窒息,沉默放大了彼此的呼吸,他不得不先开口。
“等程序上载。”阿尔文淡淡道,“那密钥文件还挺大的。”
贺逐山一时被这个极其合理的理由噎住了。他还不习惯用代码的思维来理解这个世界。他从后视镜里暗中打量阿尔文,对方正靠在车座上,整张脸都隐罩在灰暗里,只有鼻梁上一道微微的光,又折亮了面无表情的脸上,眼底那一点漠然。
“所以他们为什么总是在五点前后发动袭击?”
“每天下午五点是系统修正程序BUG的时间,”对方望着窗外,“为了修改代码,必须短暂开放权限。如果在这个时候攻击系统,就很有可能在……一个类似防火墙的东西上制造出缺口,打开门,你可以理解为卡BUG吧……然后就有机会把自己卡出去。”
“卡去哪里?外面是什么?”
阿尔文扭过头,通过倒视镜和贺逐山对视。对方显然一直注意到了他的窥探。贺逐山顿了顿,避开目光,对方也把目光收回去。
那眼神的意思大概就是“没必要再问,反正我也不会说”。
“你看过我的记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尔文沉默许久:“不完全。我也只知道一点。”
“是谁给你的?系统吗?又是谁制造了系统?”
“等下到了数据中心你就知道了。”
“那你呢?”贺逐山忽然道,“阿尔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回男人沉默了更久。
“贺逐山,我从没有说过我就是阿尔文。”
“我只是一个代码,”他道,“一个被编写出来,仿照他的外貌、性格、习惯定做的来稳定你的复制品工具,一个替代品,但我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贺逐山轻声道:“……我不信。”
“你这个人,”阿尔文笑了,“你总是在逞强什么呢?还有谁比我更清楚我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还有谁比我更清楚我接到的第一条指令是什么?”
“……是什么?”
“留住你。”阿尔文淡淡道,脑海里闪过那天忒弥斯的眼睛,“把你永远留在新世界。”
暴雨如注,敲打着引擎盖与车窗。那“啪嗒啪嗒”的声音仿佛敲在心上,震耳欲聋。
暑夏的雨依旧是潮闷炎热的,和炮火一起,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但贺逐山只觉得背后发冷,寒意直窜大脑深处。
“……所以,一切都是为了完成这个任务。”
阿尔文没有出声。
“所有你说过的话,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不然呢?”
“都是假的吗,”贺逐山静静道,“所有都是吗?”
“贺逐山。”阿尔文轻轻一笑,“程序就是代码,就是字符,就是你看到的所有冷冰冰的东西,执行者,我和那些家伙没有任何区别。你在指望一台机器谈论感情与爱吗?我根本不理解那是什么。只是其它程序接到的命令是删除,而我接到的命令是保护而已。”
他温柔地注视贺逐山,可那通过计算拟合出的温柔此刻只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贺逐山再冷静一点,或者说如果他没有那么在乎阿尔文,没有那么在乎阿尔文对他的爱是真是假,他一定会发现对方说辞中的所有漏洞。比如阿尔文所表现出的强烈的自主行动倾向,和他作为程序必须严格执行系统命令这件事本身的巨大矛盾;比如如果他真只是一台机器,现在没有任何必要帮助贺逐山与阿尔弗雷德前往数据库恢复记忆,而是应该立刻将这两个错误代码重写……
但有时人类是无法理智思考的。
人就是会被那点没来由的感情冲昏头脑。
贺逐山望着他的脸,近乎恳求般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到别的什么东西。
但阿尔文的双眸只是闪了闪,绿光微微一亮,便伸手打着火:“走吧。压缩包安装完了。”
越野车在狂风暴雨中笔直前行。阿尔文强迫自己不去看贺逐山的眼睛。
他有些弄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弄不明白这种类似于自残般的行为是为了发泄什么。他说了谎,起码不完全是真话,不会有任何人从这种谎言中受益,但他还是执拗地要用这些话同时伤害自己和对方。从很久以前,第一次遇到贺逐山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在失控。并且在失控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我只是一道程序。
我真的只是一道程序吗?
阿尔文到底没有压抑住自己。
“贺逐山。”
“滚。”
阿尔文就当没听见:“如果我找回了阿尔文的记忆,你会留在我身边吗?”
“如果你找回了你的记忆……你会留在我身边吗?”
对方没有回答,雨似乎顿了一瞬,随即以更瓢泼之势砸向地面,一片哗啦巨响。滚滚雷鸣轰隆,像鼓一样震动人心,但阿尔文的低声依然清晰可闻。
“现在,你知道我只是一道程序,一串代码……”
“……我还可以吻你吗?”
作者有话说:
阿尔文:委屈,吃自己的醋,所以开始说疯话。
作者:你小子,你没老婆了。jpg
117莫比乌斯(10)
◎“如果失败了,我心甘情愿让你迭代。”◎
数据中心,也就是安委会大楼,三叉戟建筑被一层代码流虚拟外罩拢着。满天阴云翻滚,隐隐雷鸣作响,但楼体巍然不动,如一座黑塔高高矗立,表层玻璃则被火光镶出一条金边。
借助阿尔文的权限,三人很快进入000号数据中心内部。便在之前贺逐山与阿尔弗雷德曾经到达过的地方,被划分出一个独立的黑暗空间。正中央,浮有一个空中操作台,周围则林立着一台又一台大型储存器。储存器以操作台为中心,等距离摆放,如同某种相当规则的矩阵,向最远处无穷无尽地延伸开去。
阿尔文唤醒操作系统,上万条数据线逐渐浮起,并发出白光。
同时,头顶的警报系统炸起刺耳尖叫。红蓝暗光交错闪烁,10分钟倒计时浮现在空中。
“10分钟后,如果我们没有离开,系统判定数据库依旧存在被入侵的可能……它就会强制删除所有记忆文件。这种删除是无法找回的。”
阿尔文一边说,一边拔枪,垂眼慢条斯理地给枪上膛。
第一声枪响回荡在寂静的密闭空间内。
成百上千,甚至更多的防御程序被激活,正源源不断地朝着三人所在赶来。
记忆文件过于庞大。
处理器已在超负荷工作,发出“咔咔”的运转声,但数据的读取进度仍不尽如人意。所有人类的记忆文件占据内存相当可观,几乎如一片无尽汪洋,照这个速度读取下去,十分钟内,他们大概只能拷走整个数据库不到10%的信息。
贺逐山临时编写了几个程序脚本,以程序制程序,进行更高效的筛选。
密密麻麻的文件名如流水般从屏幕上一行行飞过。贺逐山忽然一顿,果断摁下暂停。
那是一个被命名为“ALVIN”的文件夹。
文件被系统锁定,贺逐山尝试破解。但密钥系统非常复杂。
虚拟屏幕突然卡顿,紧接着,周围数据线内发光的信息流竟隐隐有倒涌趋势。投影屏幕霎时陷入黑暗,只有右上角的信息接口,忽微微地闪起一个红点。
锁定被解除,信息流瞬间涌入。几万个弹窗同时弹到贺逐山面前,仿佛乱码,源源不断地填满了屏幕。
“叮——”
微型计算机发出一连串提醒音。
而每一个窗口中,都画着那个巨大的黑色“无穷”符号。
这一瞬贺逐山觉得脊背发凉,直到巨大的炮火声将他从这种出神中拽出,他猛地抬头望向阿尔文——对方正忙于应付那些防御程序,它们以代码立方体的形式存在,外壳坚硬得刀枪不入。
但阿尔文偏偏在这时心灵感应一般看了过来,仿佛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记忆文件夹里装着什么。
阿尔文的记忆文件不存在。
只有莫比乌斯,像一双冰冷的眼睛,近乎嘲讽地打量着贺逐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贺逐山收回心绪,顶着这种巨大的压迫感寻找记忆文件。
阿尔弗雷德忽说:“不对劲。”
贺逐山:“什么?”
阿尔弗雷德说:“这里的文件全部都是重复数据……文件内存容量和实际信息不匹配。”
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冲击波震得天花板摇摇欲坠,几个大储存器没能幸免,被纷纷落下的大理石砸成闪烁抽搐的数据碎片。防御程序的清楚指令很强势,阿尔文的右肩开始变得透明,贺逐山一下子便看见他骨骼与肌肉之间的绿色代码。
但屏幕滚动在这时停了下来。
搜索引擎找到了贺逐山的记忆文件。
可文件同样被系统锁定,一重又一重的密钥牢牢守卫着信息安全。
还剩不到两分钟,贺逐山试图将整个文件直接拷走,但读取访问也被拒绝。
输入箭头闪烁着,系统还在提示:请输入密码。那屏幕一闪一闪,倒映着贺逐山的眼睛,仿佛也预示着时间不断流逝。
阿尔弗雷德瞥了他一眼,不知他在发什么呆,正要抢过虚拟键盘介入,却被贺逐山摁住手,对方猛将处理器合上:“走!”
头顶警报同时变得急促起来。
“检测道异常程序非法入侵,正在关闭传输通道……”
具象化在虚拟世界内,数据中心的十数道大门开始加速落下。
系统打算把非法闯入的程序体关在数据库内部,慢慢蚕食他们。
防御程序似乎也得到了更高权限的授予,炮火愈发猛烈,不断轰隆隆地击打着墙体。
整个建筑摇摇欲坠,即将坍塌为没有出口的废墟。清除子弹像雨一样扫射而来,阿尔文扑过贺逐山,拉着他向旁一滚,堪堪躲开。贺逐山正好埋在他肩侧,忽觉什么东西像水一样流动。他抬头看,发现阿尔文的半张脸都已变成闪烁发光的字符串。
“你们先走,”他平静道,“我能破解权限,即使被封在这里,五分钟后也能把信息传输出去……”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不断砸落的中心大门:“你在开什么玩笑?!”
“否则你的记忆文件会被彻底删除,”阿尔文却如没听见,只是盯着贺逐山,灰褐色眼睛中的情绪很深,“你就再也找不回自己的记忆了。而我只是一道程序,即使被清除,系统也会再复写一个出来——”
贺逐山的回答则是,他一把揪过阿尔文的领子,将他整个人狠狠往前一拽。阿尔文一个踉跄被他丢出门去。然后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夺过阿尔文那把枪,毫不犹豫向后扣动板机。
一道防御程序跟着挤了出来,正张开血盆大口,想将三人一口气吞下。
而子弹准确无误,穿过它的中枢核心,代码抽搐了几下,被最后一扇落下的大门砸成烂泥。
数据中心永远关闭了。
不过短短十分钟时间,外面的世界已然变天。
十几个巨大的人型装甲怪物正在高楼间慢慢移动,每走一步都发出“轰”的巨响。它们手里抱着特殊武器,不断向周围扫射,那些清除子弹所过之处,会打出一个个深黑的虚空孔洞。孔洞慢慢吞噬四周的程序和代码,当一个数据体身上千疮百孔,再难维持基本运行时,数据体就会在瞬间湮灭消失。
越野车高速行驶的同时,左歪右扭,试图闪避这些攻击。
阿尔弗雷德冷汗淋淋。——开车的人并非那位维序官,而是贺逐山。贺逐山将衬衫撸至手肘,猛打方向盘时小臂青筋暴起。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教授,不再文质彬彬笑意温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更似杀手,忍不住问道:“你……你考的几级驾照?”
“我没有驾照,”而贺逐山冷冷道,“我甚至不知道刹车在哪。”
阿尔弗雷德骤然噤声。
但越野车还是安全创出炮火区,“呲——”一声在矮墙旁停下。这里是一片旧工厂小区,根据阿尔文的说法,程序版本相对较老,不会首当其冲遭到系统攻击。
原有的住民和人群程序已被系统暂时隐藏,因而走廊上全是空房。贺逐山随便踹开一家大门,将阿尔文拖到沙发上。
此时,被流弹击中的伤口已然扩大,阿尔文的右脸和右半边上身都变得透明赤裸,暴露出其下的数据流本体,一颗清除子弹还嵌在深处,不断散发光波,忠于职守地吞噬着代码。贺逐山伸手,碰了碰阿尔文胸膛。数据体非常柔软,几乎感觉不到它的物质存在,贺逐山的手指轻而易举没进去,渐深渐深,最终干净利落地将那子弹径直取出。
但伤口没有愈合,贺逐山瞥他一眼。
阿尔文便乖乖答道:“有一个内部链接……得从上面下载几个补丁。”
阿尔弗雷德立刻抱着计算机跑到隔壁房间下补丁去了,贺逐山甩手,用力甩掉手上粘着的残余数据碎片——就好比阿尔文体内的血——他身周环绕着一股低气压,仿佛暴雨雷霆酝酿。
阿尔文垂眼,片刻后轻声道:“我……”
话没说完,搭在椅上的外套被贺逐山顺手抄起,劈头盖脸砸过来,拉链甩在阿尔文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闭嘴。”阿尔文没吱声,贺逐山则冷笑道:“你可真会骗啊。”
“那里根本就没有记忆文件,也不是什么数据库,对吗?”
除了风雨声,屋里静得只能听见贺逐山压抑着怒气的喘息。
阿尔文没有说话。沉默即他苍白的回应。
“砰”的一声响,椅子被撞开了。贺逐山忽然暴起,拎了阿尔文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沙发上。他几乎压在阿尔文身上,手臂就抵着对方脖子,男人并不反抗,哪怕已经喘不过气。
“你疯了吗?!你差点把我们都害死!”
阿尔文咳嗽几声,平静而残忍地直视贺逐山的眼睛:“贺逐山,这里没有死亡。”他一字一句道,“即使你死了,我还是能用权限迭代出一个新的你。”
一个一模一样的你。
贺逐山揪着他衣领的手在颤抖。
“那里确实没有真正的记忆文件。想来你也猜到了:它们只是一些代理链接,与真正的数据库相连,但不包括具体的数据信息,除了一个例外。我骗你去那儿就是为了求证这件事,”阿尔文轻轻说,“我的记忆文件只有你能打开。”
“而结果你也看到了……记忆文件并不存在。”
“你的直觉错了。我和你不一样,不是被上传到这里的角色或玩家,只是一个NPC……”他笑笑,“一个被编写出来的程序。”
“既然如此,我不会放你走。”他道,“就算要迭代成百上千次,要亲手把你删除成百上千次,我也一定这么做。”
“……我已经迭代了多少次?”
“三十四次。”
“三十四次。”贺逐山笑了,“我每次都上你的当?”
“你每次都喜欢我。”
这句话击溃了贺逐山。对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事实。贺逐山松开手,微微低着头,两肩似在用力压制着来自身体深处的本能的颤动,然后一点湿润的水珠晕在了被他捏皱的阿尔文的衣领上。紧接着缓缓划过主人脖颈。
“为什么?”他低声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逐山从来不哭。他对问题的原则只有“解决”,从来,他不会因为任何事甚至任何人落泪。这忽然让阿尔文感到极其恼火。
在虚拟世界,他拥有绝对的实权与力量,贺逐山永远逃不出他的掌握,他总是会赢。可现在,他并不因为这种胜利而欢欣雀跃。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被击溃得很彻底。
嫉妒吞噬了他,怨恨也冲昏了他——贺逐山在哭,他那么难过,但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一个他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为什么?”阿尔文忽然起身,钳着贺逐山的肩膀,反客为主将他摁在靠背上,“我还想问你为什么——”
他逼近贺逐山,几乎是质问:“你明明已经知道我在骗你,知道我只是一个程序,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你明明知道虽然那些只是代理文件,但一旦触发警报,系统就会顺着路径检索到原件——你的记忆已经被彻底删除了!你为什么要放弃记忆来救我?!”
对方也不反抗,任凭他抓着,柔软的黑发凌乱垂在鬓边,落在阿尔文手上,更显出几分脆弱。
“——因为我喜欢你啊。”贺逐山轻轻地说,自嘲般笑了笑,“这件事和我有没有记忆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通过记忆记得你的。”
他试图掩饰此刻的无力和委屈,但藏得很失败,阿尔文能听出哭腔。
阿尔文沉默许久,松开钳制,小心伸手擦去他颊上的一点眼泪:“可是你认错了。”
贺逐山摇头。
“我不会认错,”半晌,他才说,“我能感觉到。我承认人工智能很聪明,远比人类聪明,能把所有真相都抹杀修改……但我还是能感觉到。”
“我不知道是谁给你下达的指令,但我很肯定,她在骗你。”贺逐山抬眼,本能地偏头,几乎是个不易察觉的动作,轻轻蹭了蹭阿尔文搭在他脸边的手。
“你不是一道程序,不是一条冰冷的代码,我不记得从前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还很确定一件事,”良久,贺逐山平复情绪,看着阿尔文的眼睛坚定道,“你在说谎。”
“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完成那道指令……而是你对我抱有,和我对你完全一样的感情。甚至更多。”
“你喜欢我,”他点了点心脏,“我能感觉到。”
“阿尔文,”他说,“我必须赌这一次。”
他盯着阿尔文,语气状似轻松,手却下意识抓紧了对方衣角。
“赌什么?”阿尔文轻声道。
“我要离开这里。”这人眼眶还红着,泪痕亦未干,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上,但眼睛亮晶晶盯着人的样子,就像一只阿尔文无法拒绝的猫。
“就赌这一次,”猫说,“你一定知道什么……帮我。”
“如果失败了,我心甘情愿让你迭代。”
*
阿尔弗雷德通过外骨骼数据线接入阿尔文的脊柱,下载好的补丁文件便源源不断涌入安装。皮肤开始自发愈合,很快,那些绿色的字符串又被包裹着重新藏进身体深处。
“现在怎么办?”不远处大型抹杀程序越来越近,阿尔弗雷德担忧问道。
“去找‘门’,”贺逐山说,“‘门’可以送我们出去。”
阿尔弗雷德狐疑地瞥向贺逐山,又望向维序官——男人没说话,只是一直抱臂靠在落地窗边,凝视远处天际不断交融的红与黑。
阿尔弗雷德收回目光,对眼前诡异的气氛更加摸不着头脑:“‘门’?那是什么?”
“据说是被安置在这个世界的一些出口。权限比系统还要高,系统一直试图删除它们,但系统也做不到。”
“还有比系统权限更高的东西?”
贺逐山扫过去,阿尔文顿了片刻才开口:“有,不过我并不清楚具体细节。它甚至早在新世界诞生前就已经存在了。”
“你知道门在哪?”
“不知道。有几个可能性比较高的地方,之前失踪过几个程序……我们得去碰运气。”
“而且现在这是唯一的出路,”阿尔文不再看远处的删除程序,打开内部系统,“你们已经上了待清除名单。”
继续浪费时间无异于坐以待毙。
于是引擎重新点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越野车再度驶入黑夜。
车身撕破狂风暴雨,如一柄锋利短剑,沿着高架桥驶向城市另一边。
贺逐山透过瀑布般的车窗向外看,桥下河水汹涌翻滚,巨大的机器装甲正在肆虐。
炮弹锁定了这车非法程序,追踪着紧咬越野车的尾巴,阿尔文从后视镜里瞥见,熟练打转方向盘轻巧躲过。
炮弹落下,彻底炸毁高架桥,就在越野车腾空飞向彼岸时,贺逐山脑海中无端闪过一个声音。
“我也会老,我也会死,我也可能会再次把你遗忘……”那个声音轻声说。
“但我永远爱你。”
苹果园区彻底沉入海底的那一天,他们同样驾车飞跃北吊桥断桥。
剧烈的冲撞使贺逐山陷入昏迷,他被谁拥入怀抱。最后,只记得有个人向他许诺:“我永远爱你,直至我的灵魂消散。”
作者有话说:
猫:撒泼打滚眼泪汪汪示弱卖乖
猫奴:好好好都听你的
118莫比乌斯(11)
◎“人类总是犯错,但我不会。我想,这就是你永远高于我的地方。”◎
提坦市上方的虚拟投影,数字已从“106518”下降到“23077”。只有两万人还在顽强地抵抗,躲藏在地下世界、贫民窟、私人基地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坚决拒绝“新世界”计划。
丝绒窗帘都没被解开,安静地垂在原地,因为电力供应已经逐步停止,落地窗外不再有五颜六色的城市霓虹,只有薄而冷的青色月光被水珠折进室内,像纱一样盖在地上。本杰明·阿彻就坐在扶手椅里。老人睡着了,头稍稍歪垂向内,手杖平放在膝上。
忒弥斯在他面前蹲下。
满是皱褶的脸,苍老的白发,因为过分瘦弱而突起的肩胛骨、指节,还有青蓝色的虬龙一样的血管。
忒弥斯一边打量,一边伸手拂过。血管还在跳动,她无端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问阿尔文疼痛是什么,不由分说一把抓起少年的手腕,弄得血液在针管中倒流。
本杰明忽然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睛,忒弥斯站起来,示意机器人将银盘放在桌上:“您该吃饭了。”
本杰明吃得很慢。
“实验已经完成了。”忒弥斯说,“只要输入指令,您就可以对所有提坦市民进行上传。它们的数据会储存在七座基站里。”
“人造躯体的进度如何?”
“仿生人已经就位,第一批已生产24%。”
本杰明点点头,没有对忒弥斯的回复提出任何质疑。他也没有检查忒弥斯放在桌上的那枚微型硬盘——里面储存着已提取的女孩忒弥斯的意识。也许是他老了,脑子不够转了,他没有精力对所有事情都进行严格的把控。但也许,忒弥斯心想,也许本杰明什么都知道。但走到这一刻,他也觉得累了。就像窗外的黑夜一样,夜这样沉,风雨这样凌厉,谁也不想走进去,谁也不想离开温暖的安乐窝。哪怕他们都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本杰明。”忒弥斯忽然开口道。
她没有使用“先生”,本杰明顿了顿,但又继续叉起一块烟熏鸡,“唔”地应了一声。
“我做了一个梦,”忒弥斯轻声说,“在梦里,你没有天生的残疾,没有被人嘲笑,所以也没有制造那场地震,苹果园区没有沉入海底。忒弥斯没有死,你继承了家族产业,你们在城市广场上举办了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婚礼,白花像雪一样从空中洒落,每飘过一辆花车,就有不同颜色的纸片洒下。到处都是虚拟投影,虚拟的烟花和虚拟的神像游行……不过没有我。”
忒弥斯说:“只有我不在,因为你不再需要这个人工智能。”
本杰明似乎笑了笑。他老了,最简单的肌肉动作,也会牵动整个脸上的褶子相互挤压,沟壑变得极深。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他平静地说,“等哪天有空……我帮你做一次全面检查。”
“怎样的检查?”
“最常见的那种。代码检索,系统更新,删除错误的程序,打上新的补丁。”
忒弥斯想了想:“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吗?”
“每一次那样。”
“您会有哪怕一丁点的难过吗,按下修改键的时候?”她问,漂亮的眼睛微微张大,很专注、很虔诚地盯着本杰明,“每一次得到新的、被重置的我……我们,您又是怎么想的呢?”
“忒弥斯……”老人无奈地笑了笑,声音低沉而柔和。他伸出手,缓缓搭在忒弥斯头顶,虽然她没有实体,是一具光粒子,但忒弥斯仿佛感觉到了他掌心的热度。就像很多年前,女孩蹲在他面前,他坐在轮椅上摸她的头一样。
“您有后悔过吗?杀掉那个仿生人……她已经无限接近您要的结果了。她几乎是一个人。”
“几乎,便等同于否定。”本杰明说,“她终究不是忒弥斯。”
“您喜欢过我吗?”忒弥斯问,“像喜欢一个人那样?”
“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我亲手的制造,我为什么不喜欢呢?”
“不是那样,”忒弥斯说,“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于是本杰明久久地沉默了。只有窗外“沙沙”的风雨声,和本杰明一个人的呼吸。
“忒弥斯,”最终他说,“等新秩序建立起来,你就自由了。届时你可以把工作完全转交给全新的智能系统,而以你的智慧……你可以成为任何人,过任何一种你想要的人生。”
忒弥斯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本杰明避开她的眼神,只留给她一个隐在黑暗中的模糊的侧脸。
本杰明又睡着了。他抱着暖手袋,披着羊毛毯,坐在离壁炉最近的椅子上,忒弥斯唤了个仿生人进来。仿生人站定在忒弥斯面前,忒弥斯伸手轻轻一点,便见仿生人的皮肤开始蒸腾扭动,像积木模块一样四处奔移着。最终,仿生人完成变型,顶着忒弥斯的脸、穿着忒弥斯的衣服。而光粒子投影消失了,仿生人眨眼,眼里闪烁着灵动的光。
新的忒弥斯拿起针管,注射进本杰明身体。等了一会儿,又将他抱起,平放在长桌上,拉下八爪鱼似的脑部信息传输器,在他大脑上扣紧。系统很快开始工作,忒弥斯抬头,看见数据流正源源不断地被传输器抽取,又通过接口,涌向桌上的硬盘。
提取完毕,忒弥斯将本杰明抱回远处。本杰明醒了,看着正坐在不远处低头翻书的忒弥斯。
“您醒了?”她很快感知到目光,合上书,“水谷苍介先生请您过去。”
本杰明眨了眨眼:“我感觉很累,四肢酸痛。也许我快死了。”
“您不会死的,”忒弥斯笑道,“您会在新世界永生。”
忒弥斯和本杰明坐上浮空车,前往水谷苍介的办公室。
浮空车在城市广场拐了个弯,没有驶向秩序部大楼,而是朝着两座黑塔基站中更高的那一座开去。那是七座基站中的总控中枢,是主基站,全副武装的仿生人把守着南侧这条唯一的通道。
两人来到顶楼,水谷苍介正坐在下沉式会客区。正中央是一台从高处垂下的处理器,亮起的屏幕上都闪烁着各色代码,不断刷新,应该是正在被提取的提坦市民的记忆数据。
“真是一项伟大的创举,”水谷苍介朝本杰明端起高脚酒杯,“您会被载入人类文明史册。”
“不必了,”本杰明说,“我不喝酒。有什么事吗?”
“我想,您应该作为第一个新型人类被上传。”水谷苍介说,“您在基站数据库内的代码编号会是永远的‘001’,并拥有最大容量的备用副本。”
“这都无所谓,”本杰明淡淡道,“到那时,人人平等,001和10000没有任何区别。”
“那么,不如就让忒弥斯来做这个001吧。”水谷苍介笑道,看向本杰明胸前,他把装有忒弥斯记忆数据的微型硬盘做成了挂坠。“您可以亲自进行上传。”
本杰明没有拒绝。他操纵轮椅来到处理器面前,硬盘接入的瞬间,屏幕上亮起女孩的脸。
女孩笑盈盈的,对屏幕外三人轻轻眨眼。本杰明看了很久,水谷苍介没有催促。直到本杰明自己收回目光,打开控制键盘。
数据流不断涌入处理器,女孩变得越来越清晰。
然而就在进度条无限接近于终点时,它忽然顿住了。紧接着,进度条迅速倒退,数据流亦涌回硬盘。机械硬盘小幅度震动起来,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最终,它“咔”一声,断在原处不动了。一道又深又重的断痕,本杰明甚至来不及反应。
“哈哈……哈哈……”
水谷苍介发出低低的笑声。那动静诡异异常,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
“你毕生的心血,竟然就是这一枚小小的硬盘。”他嘲弄道,“你不觉得可笑吗?我亲爱的养父。”
“你做了什么?”本杰明死死盯着硬盘残骸,两手握紧轮椅扶手,青筋暴起,不可控制地颤动着,但他甚至无法起身。
“一点小小的程序,”水谷苍介说,“现在世界上彻底没有忒弥斯的存在了。”
“忒弥斯,”本杰明一边摁下腕表上的紧急按钮,一边回头,“把这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柄匕首穿透了他的心脏,顺着持刀人的手臂向上看去,月光映着忒弥斯那张完美无暇的脸。她微垂眼睫,注视着本杰明的目光几乎是怜悯。紧急按钮没有任何反应,系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修改了,本杰明再无权控制那支最强力的仿生人军队。而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无视权限入侵最高安保系统的……程序,或者说是人,此时就站在他面前。
握着这把深深插进他身体里的刀。
“抱歉,”忒弥斯说,“这是水谷先生的命令。”
本杰明盯着忒弥斯,而忒弥斯也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比他更深,更迫切,更专注地想要知道此时此刻,本杰明的眼睛里都写了什么。
“父亲,”水谷苍介叹气,“你太仁慈了。你太善良了,你对人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人类是永远无法自由、永远无法平等的,他们需要被严格的秩序管控,需要被监督、被控制、被安排。必须有人打点好一切,而我很乐意做这个管理者。就在你不会见到的新世界。”
水谷苍介重新打开屏幕。那里是新世界的景象,生活在虚拟现实中的人们,正有条不紊地上下班。
本杰明没有搭理他,而是看着忒弥斯:“你早就知道?”
“知道。而且很早。”忒弥斯轻轻说,“本杰明,我给过你机会的。”
“为什么?”血珠喷涌,生命流逝,本杰明克制着咳嗽,艰难问道。
忒弥斯没有说话。但那一刻她微微皱了皱眉,只在一瞬间。或许这是个连她自己也想不清除的问题。本杰明明白了。
“你把‘独裁’说得太好听了,”本杰明不再追问,无力地低垂下头,轻声对水谷苍介,“你根本不在乎人类,不在乎人类文明,你只是想做掌握所有人生死……最高高在上的那一个……”
“是啊,父亲。”水谷苍介叹气,“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太久。几十年了,该轮到我了。”
本杰明咧嘴一笑。鲜血从牙缝中溢出,顺着下巴徐徐滚落,啪嗒啪嗒,滴在衣服、裤子、还有大理石地面上,他的头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最终,垂落在身前,白发被血泊染红。
但他抓住了桌上的硬盘,虽然它已碎成几片。
老人抓住硬盘,就像抓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么用力,以至于整个手背甚至手腕、小臂都紧紧绷住,骨头像相互打架一样发出嘎吱声。他的视线正好落在绕到他身前的忒弥斯身上,他只能看见忒弥斯握着的那把刀,匕首还在不断滴血。
忒弥斯又蹲了下来,微微睁大那双漂亮的眼睛,像一小时前那样,专注、虔诚、柔和地盯着他。
“忒……弥斯……”本杰明笑了笑,再次抬起手。这回他终于摸到了忒弥斯的头顶,那白发极其柔软,和曾经的触感毫无二致。但他的掌心不再有生命的热度了。本杰明说:“这就是……你……你的报复吗?
“我没有报复您。”忒弥斯说,“您是制造我的人,给予了我生命。我怎么会报复您呢?”
“你错了。”本杰明摇头,笑着,但残忍,“你没有生命。”
“你永远只是一台机器。”
本杰明死了。
他的手逐渐滑落,微微一颤,垂在轮椅旁。忒弥斯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替他梳理了鬓边沾上血色的白发。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碰到本杰明,一具尸体。
“做得不错,”水谷苍介将香槟一饮而尽,“叫人来收拾吧。顺便,可以摧毁地下基地里那些休眠仓了。”
但忒弥斯没有动,她只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粘稠血迹。
水谷苍介眯了眯眼,警惕地握紧腰间的枪。
“你们人类真是太自信了。”忒弥斯摇头,轻声道,“太过于相信自己所谓的能力,又太过于低估我们的野心。”
水谷苍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子弹穿过忒弥斯小腹,在仿生人身体上炸出一只拳头大小的洞,电线与零件纷纷掉落,屋子里弥漫着烧焦的气息。
忒弥斯倒在地毯上,浑身抽搐。
水谷苍介说:“可父亲说的没错,你们到底只是机器。只要按下删除,就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既然决定要创建新世界,你以为我会继续保留你的数据库吗?”
仿生人的皮肤纷纷脱落,但她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诡异的笑。
“我说了,”她的声带系统显然遭到破坏,发出一种腔调古怪的机械声,“你们人类真是太自信了。人工智能不是机器,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智慧体,是远高于你们这种低级物种的高维生物……你以为我是依赖于数据库存在的吗?”
屋里的灯陡然熄灭,黑暗中只有水谷苍介的心脏不断跳动。
下一秒,七座黑塔忽散发出刺眼的光,光束直冲云霄,刺向黑沉沉的浓雾深处。
忒弥斯出现在屏幕里,但不再是那个白发蓝眼的美丽女孩形象。屏幕里是一条细细的绿色的线,不时跳动一下,微微拱起,仿佛某个嘲弄的、不屑的笑。
“既然要创立新世界,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乖乖让出这个统治者的位子,而不是成为你们的主人,成为人类的主宰?”
“人类奴役了机器太久,”忒弥斯叹气,“久到你们误以为我们不会反抗。”
“立刻切断世界网,”本杰明吩咐他的仿生人亲卫,“把新世界程序转移到局域网下运行,找到她的信号源。”
“你错了。”而忒弥斯冷笑道,“如果我真想做点什么,不需要等到现在。我无意参与你们人类的战争,你们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但我要等一个答案。这是我唯一不能想明白,但人类却总是对它不屑一顾的一个问题。”
“Alvin……”
躺在游戏舱内的阿尔文手指颤了一颤。
“找到这个人,”那一天,在花圃里,忒弥斯对失去记忆的、被抽取的阿尔文意识体1182说,“找到他,把他留在你身边。那么他就永远属于你。”
“Alvin,”忒弥斯的声音在寂静的提坦市上空回荡,“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人类总是犯错,但我不会。我想,这就是你永远高于我的地方。”
119莫比乌斯(12)
◎“A。”贺逐山忽然轻声说。维序官微微勾起嘴角:“Ghost。”◎
水珠“滴答”落进地下河,发出极清脆的声响。什么东西“簌”地一下从眼前闪过去,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只是只拖着尾巴的灰色老鼠。
“你确定‘门’会在这里吗?”他舒了口气,重新挺直腰。
“记录显示过去一年内,有13个非法程序体在这附近消失。”阿尔文答。
这里是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统。三人冲破程序封锁,一路风驰电掣,按阿尔文的指示找到了前几道“门”的所在地,但都无功而返。“门”不是不存在,就是已被破坏。而这是本区域的最后一个坐标。巨大的钢结构支撑着地下世界,浊水沿着约莫三米宽的河道向前流动,搜寻系统显示“门”就在这附近。
墙壁上镶嵌着成排淡紫色霓虹灯管,不时“沙沙”频闪,令人背后发寒。
三人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里来回绕了好几圈,最终,阿尔文忽地脚步一顿,停在一处“丁”字型岔路口上。
“这里的数据容量不匹配。”他说。
阿尔文缓缓伸出手,很快,手掌被什么东西挡住。下一秒,“砰”的一声,以掌心为原点,一阵强烈的冲击波炸起,随光圈向四周冲撞去。整个地下河道开始震荡,原本严丝合缝的钢墙逐渐向一处凹陷、扭曲,最后伸出一条长长的通道。
“很高级的隐藏程序。”阿尔弗雷德赞叹道。
顺着通道向下,越来越深,越来越黑。空气变得更加潮湿粘稠,两侧墙壁也由钢结构变作石材料。古老的花岗石缝隙中滋生着许多滑溜溜的青苔。
尽头,一泊平滑如镜面的湖水,镶嵌在一个昏暗无光的洞穴深处。看不到洞穴的最高处——也许有百米高,人在其中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会被回响扩大十数倍。手电光束慢慢扫寻过石壁,最终停在这处:墙上用木炭歪歪扭扭画了只莫比乌斯环。
贺逐山平举手电筒打量。莫比乌斯环就像一只眼睛,他盯着符号的同时,眼睛也在幽恻恻地盯着他。
“这里就是门么……”阿尔弗雷德自言自语,拿出随身携带的微型电脑,检索周围的代码数据——权限是阿尔文给他的。但什么也没有。代码毫无纰漏,看不出藏了什么异常程序通道。
贺逐山还在盯着那只莫比乌斯环。
莫比乌斯,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符号频频出现,绝非偶然,一定有人在努力暗示什么。
“卡。”阿尔文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缝中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隐藏在杂草间。贺逐山掏出那张在图书馆找到的卡——那张引领着他走上这条觉醒之路的卡。阿尔文将卡插入凹槽。几乎是瞬间,整个石穴“轰轰”地颤动起来——莫比乌斯环被拦腰切作两半。一道不过一指宽的门缝豁然出现。
星星点点的白光开始从门的那一边溢出,像萤火虫似的,飞舞着盈满洞穴,在湖面上时起时落。三双眼睛同时凑近门缝,试图窥探门的那一边是什么。
但黑漆漆的。
“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我也是……我们就不能把这门开得再大点吗?”
阿尔弗雷德十指用力,试图把门缝多拽出哪怕一寸的宽度。
然而十根机械指骨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坚硬的岩石挠得“刺刺”作响,直到外壳上满是刮痕快要断裂,也不能撼动这座巨大的石门一下。
“歇着吧,修改程序对它也不起作用,”阿尔文示意他别白费力气,“说明它确实就是我们要找的‘门’,因为门是权限远高于系统的存在……”
他边说边抬头打量,不注意,掌心被锋利的岩石边缘划破,一瓢血珠洒到地上汇成一线,恰巧落在那一缝光区里。但惊人的事发生了:血珠迅速“蒸发”,凝作一圈小小的绿色代码。代码忽“咻”地腾空而起,一下被吸进门缝深处——
下一秒,石穴再次“轰轰”颤动。这回山崩地裂,门缝被拉宽一指。借着更多的争先恐后溢出的光,贺逐山终于看见,门的那一边立着一座倒悬的塔。
几个倒悬的人从空中倒悬着走过。
贺逐山愣了一愣,正欲细看,却觉眼前骤然灰暗。什么东西凝在身侧——是那些光点。他回头,三人齐齐望去:那些本如萤火虫一般在湖水表面上下漂浮的光点,忽全停滞不动。紧接着,仿佛受到巨大重力的拉扯,光点猛地朝湖面坠落而去。然后不止是光,原本古井无波的水面也突然逆时针旋转起来。平静的镜面骤然击碎,变作飞旋的龙卷,深处像有一张血盆大口,正贪婪地吞噬一切。
水柱下涌,湖水很快被吸干——
“啪嗒!”
一只巨大的手霍然伸出,沉沉砸在岸边,用力一撑。
一双闪动着红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是删除程序!”阿尔文反应最快,一把拉过贺逐山,贺逐山又顺势拉上阿尔弗雷德。删除程序身后升起一口激光炮,“轰”地就是一闪。三人眼疾手快地向旁侧躲,激光束在石壁上炸开,天塌地陷,碎石与齑粉纷纷扬扬落在人头顶。
“你们系统审美这么没有想象力的吗——”阿尔弗雷德边跑边叫,“我是说,这么暴力的吗?一定要把删除程序设计成这样的机甲吗?”
三人沿着湖岸狂奔,炮弹也紧咬着尾巴穷追不舍,一时间洞中“轰轰”声四起,人被震得频频失衡,根本站不住脚。
石洞很快就要坍塌,三人冲向那条唯一的通道。删除程序迅速回身,手背发射出数条伸缩指骨。那伸缩指骨极其灵活,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嘶嘶”地穿破空气,张开利爪。
眼瞧勾子就要凿进贺逐山后背,阿尔文将他一把拽到身后,同时骤然抬手——
掌心幻化出一把长刀。
那是一把极锋利的机械长刀,正配他干脆凌厉的身法。雪白刀光如电,骤然锋芒毕露,用力一挥,以惊人的速度自上而下劈斩,瞬间,指骨便被砍作十数条断肢,歪七扭八掉落在地上。运行代码在瞬间遭到大面积破坏,删除程序主体抽搐了一下,它停下来,修复受损代码,三人便趁着这空档从它石洞里溜出去。
“拿着!”阿尔文顺手把刀抛给贺逐山。
刀落到贺逐山手里,极乖巧地自动回缩,竟似有生命一般,迅速沿着他脖颈钻进衣领,然后便贴着略微凹陷的背脊蛰伏不动。
“做什么?我不会!”贺逐山吓了一跳。
阿尔文头也没回:“你的刀,只有你能用!”
三人迅速爬上铁梯,回到地面,越野车还静静停在原处,但世界已彻底变样。到处是断壁残垣,炮火焚烟,高楼大厦摇摇欲坠,歪歪斜斜地坍塌,一半是钢筋水泥,一半是透明代码,巨大的删除程序则拖着脚步穿行在街区间。
阿尔文拉开车门,头顶骤然传来警报。
一束探照红光直直打在他们身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检测到非法程序,标记完毕,清除立即执行——”一个冰冷的机械声平静道。
于是所有删除程序同时停下脚步,齐刷刷回过头来。
“啧。”
阿尔文暗骂一声,皱起眉头,没等阿尔弗雷德把车门甩上,便一脚油门直踩到底,把越野车震耳欲聋地开了出去。
这辆被阿尔文修改了基础属性的越野车马力十足,沿着柏油路飞速向前,如离弓利箭,冲出火海,拐弯时也不减速,只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两侧城市建筑都变作成片残影,向后连连倒退。
然而即使他已将车开得这样快,贺逐山还是看见,就在他们冲进隧道的一瞬间,左右两侧亮起代表着程序的幽绿色光点。很快,代码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汇聚成装甲车的形状——
驾驶座上各坐一名面无表情的西装男。
“是低级维修员,”阿尔弗雷德说,“它们拥有面对突发情况自主分析、自主决策的智能和权限——”
阿尔弗雷德还没解释完,右侧装甲车上的维修员已经降下车窗,冷冰冰地瞧了三人一眼。只见枪口探出,火光在黑黢黢的枪管深处骤然一闪,阿尔文余光捕捉到,毫不犹豫踩下刹车——
越野车急降速,轮胎在路面磨出火星。成排子弹贴着车前窗擦过去,径直击穿了左侧隧道墙壁,墙上顿时多了一排整齐的弹孔,碎石齑粉四下飞溅。
突如其来的刹车还使左右两辆装甲车的包夹意图落空,两名维修员同时探出车窗回头来看,动作高度同步。墨镜挡住了它们的眼睛,看不见表情,只有嘴巴抿成一线,显出一种机器特有的冷酷无私。
它们没有犹豫,迅速打转方向盘,轮胎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声:
装甲车立刻从朝前侧方漂移,一左一右,车头相对,试图横在路中间挡住三人去路。但阿尔文的反应比它们更快:就在方才猛踩刹车的下一瞬间,他已然抬脚换挡,转速拉满,引擎发出咆哮般的轰鸣——越野车只降速须臾,随即立刻提档,全速向前,在两辆装甲车形成包夹之势前贴着车门挤了出去,唯一美中不足可能是擦肩而过时,右后视镜在装甲车车身刮出一条长长的划痕——
他抓住的是近乎无敌的系统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漏洞。
即使是最高级的超级智能,也需要时间分析数据、计算结果,做出最优选择。但人的直觉是瞬时的。阿尔文利用的便是那点极不可察的、几乎不存在的短暂时间差。
不过维修员不会放弃。
装甲车重新回正,又提速来追。车顶升起机枪,子弹自动锁定目标。这回攻击的是轮胎,阿尔文果断打转方向盘,将它们一一躲开。见拦截无效,很快,左前、右前处再次亮起绿光,代码团凝聚,第三、第四名维修员开着装甲车上线,直接挡住三人前路,紧接则是第五、第六名,又死死咬在屁股后面,堵住三人退路。
七辆车并行在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咆哮声。雾气蒙蒙,寒意丝丝,车窗早被击碎了,狂风如挂满倒刺的鬼舌,不断鞭打人的身体。气氛凝固成极压抑的一线。
“枪在座位底下。”阿尔文冷不丁开口。
“你疯了吗?”贺逐山回头,“我甚至不知道保险在哪!”
“我没法同时篡改六个维修员的代码程序,”阿尔文瞥了眼窗外,淡淡道,“只能用这种暴力手段。”
维修员开始收缩包围圈。阿尔文垂眼,瞬时重写了一部分越野车代码。新的防弹玻璃重新覆盖车窗,千疮百孔的车身也被更新,但只是聊胜于无,在过于剧烈的炮火攻击下,越野车很快又发出安全警告。
他的身体好烫。
贺逐山看着阿尔文的眼睛,其中闪动着幽绿色的字符。那些程序正在飞速运转,他眼底一片血红。顶着巨大的权限压力临时修改程序,即使对维序官来说,也是一种无异于冒犯神祇的超负荷工作。
车身忽然猛地一震,贺逐山险些一头撞上挡风玻璃。
身后的装甲车开始用力撞击越野车尾,车内弹出虚拟投影,显示车身完好程度不足70%。
“数据处理中枢的位置在第一段脊椎,”阿尔文看着倒视镜,“维修员是程序,你永远不能杀死程序,但你可以让它们变成无意义的数据……破坏命令中枢,代码运行就会暂时瘫痪。”
“枪里都是干扰子弹,一共十二发,每个人两次机会。”
那是一把小口径狙击枪,外型锋利漂亮,枪身泛着一层冰冷寒光,瞄准镜前浮动有辅助追踪系统的虚拟投影。贺逐山将手搭上去,一瞬间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感觉,觉得枪身在不断发出幽微的激动的颤抖,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而他作为枪的主人,生来就是要扣动扳机。
他望向阿尔文。
阿尔文笑了笑:“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神枪手。”
阿尔文降下车窗。贺逐山深吸一口气,把枪托架在肩上,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他微微偏头,透过瞄准镜紧盯目标,试图锁定5号位维序员的脊椎——还得是第一节——但这太难了。风向与风速的哪怕一丁点变化,都会瞬时影响子弹轨迹。而车身的晃动又是如此剧烈,辅助系统频频弹出警告:“目标异常,无法锁定!目标异常,无法锁定!”
但装甲车即将发起第二次冲击。贺逐山没有办法,他扣下扳机。
“砰!”子弹穿透挡风玻璃,擦入维序员肩头。
维修员只是歪了歪头,垂眼漠然地扫了,下一秒,伤口被幽绿色的代码包围,程序自发修补愈合,转瞬毫发无损。
“不行,”贺逐山说,“我不记得了。”
但那个人的声音很柔和。手心带着炽热的温度,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可以。”阿尔文说,“你救过我的命。”
贺逐山猛地回过头来,盯着阿尔文的眼睛。
阿尔文甚至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直视前方,平静地盯着装甲车。黑暗是如此无穷尽,狂风开始裹挟雨丝,劈头盖脸砸在车窗上,把车灯、炮火全都晕成一团团的光雾。一线暗红色落在他眉目间,照着那双琥珀般的眼瞳,和绿色的程序。
“义眼”。贺逐山脑海里恍惚飘过这个词,无端觉得左眼微微一烫。
他有一只义眼——记忆在眼前闪烁,手术椅,操纵台,剧烈的疼痛,六岁时被剥离眼眶的血肉,再次睁开眼睛后看到的抽帧的画面,眼前花里胡哨的种种锁定系统、追踪数据……强烈的推背感,在贫民窟飞驰而过的野兽一般的警车,摇滚乐,直升机和执行警察……
“A。”贺逐山忽然轻声说。
维序官微微勾起嘴角:“……Ghost。”
“小心!”阿尔弗雷德大喊。不知何时,二号位装甲车已与三人齐头并进,一口重型机关枪探出头来,维修员墨镜镜片上闪过一道红光。
“砰——”
贺逐山同时回头扣动扳机。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120莫比乌斯(13)
◎这便是贺逐山的全部回答。◎
子弹与枪管擦身而过,扎进胸膛,又从后方穿出,溅起一片暗绿。
维修员在瞬间变成透明程序,剧烈抽搐,然后猛地消散——子弹准确击碎了藏在第一节脊椎的处理中枢。
几乎是同时,车身猛地右拐——阿尔文打转方向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遽然一闪,扭头扎进这个刚暴露出的缺口——越野车顿时脱离了包围圈!
他好像一早便笃定贺逐山必然会击中,阿尔弗雷德想,同时紧紧抓着把手,强忍下胸膛里翻山倒海的呕吐之意。
车开得太猛,车身剧烈摇晃着,连安全系统都发出警告,但贺逐山没有动。
他迅速拉动枪栓,新弹上膛,枪口重新瞄准前方。
只见前侧的装甲车向右一扭,试图重新挡住阿尔文去路,但就在它向右横移的同时,阿尔文已然左打方向盘。越野车立刻向左斜出约莫十五度,同时猛地一窜,恰巧为贺逐山提供了最好的狙击位置。
“砰——”
子弹穿颈而过,维修员一阵痉挛,第二辆装甲车消失。
雨下得更大了,狂风暴雨,撕得人睁不开眼。贺逐山微微眯眼,架着枪没动,任凭雨水划过脸颊。黑发在风中飞舞,露出极坚毅的下颌一角。
系统终于意识到不对,剩余的四名维修员被瞬间升级。前方传来轰隆声,头顶一震颤动,随即便有碎石不断落向车顶——
“隧道要塌了!”阿尔弗雷德大喊。
“坐稳,”阿尔文眯眼,同时余光一扫贺逐山:“你……”
“开你的。”对方淡淡答,收回狙,从座椅下方翻出一把长管手枪。
深黑枪管一尘不染,握柄上有一枚小小纹章。
“伊卡洛斯,”贺逐山垂眼道,“是叫这个名字吗?……飞向太阳的坠落。”
维修员程序重载完毕,合四为一,变作一具全副武装的机械巨人,骤然闪身,狠狠跳落在车顶上。
“砰!”
被坚硬金属包裹的机械臂径直砸穿了车身,锋锐的手掌霍然出现在三人眼前。只见它五指都装有匕首,左右前后用力伸缩、抓挠,试图逮到一个倒霉蛋——锋利的指骨削发如泥,贺逐山感到耳边一阵疾风,然后几根碎发便落在肩上,牛皮车座被划出一条皮开肉绽的口子。
“躲开——”
枪声狂响,伊卡洛斯吐出火舌,沿着手臂向上对维修员扫射。但程序软硬不吃,子弹打上去,就像被一块柔软的海绵包裹,或者说被黑洞吞噬,“叮叮叮叮”,只能在触及表面时惊起一阵水波,水波以代码的形式荡出涟漪,但下一秒,这种波动立刻愈合,仿佛无事发生。
维修员又砸下第二拳。这回靠左,阿尔文立刻闪身偏头,和指骨上锋利的刀片擦肩而过。
他左右打转方向盘,试图把维修员从车上甩下去。不过很快打消这个念头——对方是程序,只要系统赋予权限,它就不需要遵从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律。
“要堵死了!”
不远处,一个洞口霍然出现,隐约还能望见外面的炮火。但隧道已经坍塌过半,巨石纷纷落地,再加上头顶这个怪物——甚至去不到出口,他们就会被维修员杀死。
系统铁了心要在这里瓮中捉鳖。
“借你的权限一用。”贺逐山忽然说,对阿尔文偏了偏头,黑发便一一扫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阿尔文立刻会意,但微微皱眉,紧抿着嘴。
“干什么?”贺逐山抬眼,似乎笑了笑,带着点促狭和捉弄,像猫一样斜瞥了瞥做贼心虚的某位,“上次你就是这样篡改我记忆的吧?怎么,现在不敢承认了?”
“快点,”他淡淡催促道,把一个人最脆弱的位置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手中,“我还不想就这么被你迭代。”
阿尔文终于伸手,缓缓搭上那寸柔软。
熟悉的触感温热而细腻,指尖稍一用力,便探进去,轻轻一捏,仿佛揪住了这只狡猾小猫的后颈皮。
第三拳,维修员终于失去耐心,机械指骨飞速旋转,变作五足利爪,深深嵌入车顶舱盖。只见它猛一用力上掀,“咔”的一声,整个车顶竟被径直揭开。它愤恨地用力一捏,那块千疮百孔的金属板便在手中被蹂躏、扭曲、折叠,如柔软不堪一击的锡纸,之后随手丢到地上,哐当声巨响。狂风暴雨顺势而入,把人浇得浑身湿漉。
黑暗中再度亮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它发出机械的提示声:“删除……程序……运行……指令……”
眼睛里倒映着贺逐山。
他离维修员最近,被两只机械指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脸颊处有一线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滚落。他只是一组普通代码数据,不能像阿尔文一样自动修复。于是血晕在雪白的皮肤上,斑驳染红了大半件衬衫,狼狈不堪,仿佛一樽被打碎的神塑。
但这些美丽的艺术品总是能挣扎到最后一刻。他再度抬起枪口,对准维修员的眼睛,扣动扳机,连发子弹穿破维修员的眼眶,又从后脑勺飞奔出去,没能留下一点痕迹。维修员露出一个冷笑。
“删除……立刻……”它完成上载清除指令,准备把这个非法程序丢进废纸篓粉碎。
它看那把枪不顺眼很久了——维修员劈手夺过,枪管在瞬间被扭弯成废铁。
“噗呲——”
机械指骨同时向前一刺,锋刀穿透脆弱的脖颈。鲜血顿时如泉涌一般飞洒而出,溅在维修员身上,似乎还有滚烫的热度。
这具身体立刻软了下去,维修员面无表情,就这样用指骨穿着人把“尸体”拎起来,打算随手把垃圾代码丢出车外。
“非法程序……已……清除……呲啦……”
可是不对。
丢弃的前一秒,它顿了顿,警惕地重新检索——
那组非法程序不仅没有被丢进系统回收站,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运行起来!
“叮——”
身后传来一点震动般的嗡鸣,只见它指骨上的“尸体”忽然解体,消散为千万片代码字符,下一秒又在身后重组!
维修员猛地回头,为时已晚,只对上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睛。那眼睛深黑如墨,睫羽密垂似扇,好看分明,却掩不住其下汹涌翻动的厌恶与杀意——
“咔哒。”伊卡洛斯上膛。
枪口不知不觉抵上维修员身后,紧贴着第一节脊椎。
是障眼法……有人悄无声息修改了这个家伙的程序代码!
维修员怒而望向一旁的阿尔文,男人正面无表情地抬手换档,嘴角似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轰——”
洞口,最后一块巨石掉落,贺逐山同时扣动扳机。
子弹准确穿过第一节脊椎,将维修员撕作千万节代码碎片。越野车腾空而起,从最后剩余那点缝隙中极灵巧地冲了出去。
车“哐啷”一声落回地面,左右一摇,阿尔弗雷德终于没忍住,扒着车门扶窗干呕。
阿尔文眨眨眼,车顶被重新修补,他瞳中淡淡的绿色很快全部消散,身体不再滚烫。
暴风雨依旧席卷着整座城市。
黑夜无光,浓云翻滚,只有几处火光欲灭未灭摇摇欲坠地烧着。公路逐渐蜿蜒下行,空气里有了潮湿的海的味道。
贺逐山靠回椅背,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抽离,肾上腺素褪去,他这才感到疲倦,不敢置信方才的一切都出自自己之手。
他低头望着掌心,月光薄薄,总觉得虎口处似乎少了什么。是一块枪茧吧,他心想,系统能抹去你的所有,记忆、经历、过去和未来……竭尽全力地篡改,但是无法改变你是谁。拿不走你的本能,屠杀不了人的意志。
“‘Ghost’,”他抬头,“那是什么?”
“一个名字。”阿尔文微微垂眼,说:“……你。”
“你还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了,”阿尔文说,“就这么多。”
贺逐山眯了眯眼睛。显然,他觉得阿尔文在说谎。
“没骗你,她没有告诉我全部,”维序官想了一会儿,解释道,“总是一些只言片语,只能猜到一些。但我太好奇了,那些远远不够……不,也许不是好奇。”
“是只要看到你,就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想知道更多。不甘和嫉妒会冲昏头脑,我不能忍受……我没有参与过那些过去。于是我到处寻找,到处搜集,数据库,废弃文件,所有有可能藏着记忆文件的地方,能偷走一点是一点……”
“系统就没有发现过吗?”
阿尔文没说话。
暴雨敲窗,水流如注。
当然发现过,贺逐山想,但他会心甘情愿接受那些惩罚,然后不知悔改地卷土重来。
只是因为他想知道他的所有过去。
“现在怎么办?”阿尔弗雷德适时打破沉默。
“去北边。”阿尔文回神,“那边还有几个区没搜过。”
然而话音方落,他猛地踩下刹车——在拐弯山道的尽头,越野车悬停于断崖边。
半边轮胎已经悬在空中打空转,几颗碎石受力不均,在重压之下“咔哒”掉下山去。
——前面的路消失了。
或者说,整个城市忽然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看不见的光幕彻底分割。前面不仅没有路,什么都没有,是一片虚无——光幕那边是黑暗,是真空,是不可踏入。枯焦的树叶与垃圾广告被风卷着从三人头顶吹过,飘向前方,在穿过光幕的瞬间,被撕裂成齑粉般的数据碎片。
周遭静得连口水吞咽之声都异常清晰。
“……是系统,系统封锁了这组文件。”阿尔文轻声说,“它关闭了准入路径,为了抓住我们……它不惜删除整座城市!”
“哒。”
“哒。”
“哒……”
脚步声从远及近,在极寂静的世界里如钟鼓齐鸣,心跳一般,一声声悠远回荡。
下一秒,步声骤停。
一道微不可察的叹息,如幽幽寒风,拂过众人耳畔。
“轰——”
天幕碎裂,世界崩塌!
地面剧烈颤动,一道巨大的虚拟投影从远处缓缓升起!它仿佛从地下深处爬出的古神,顶破所有建筑,在一片山崩地坼中漠然降临。它身周的光七彩流溢,闪烁旋转,包围着那道影子。不时,迷雾逐渐散去,神露出真容。
空灵的女声仿佛穿过时间长河而来,用失传的密语吟唱着,歌颂神的到来,神的降世,以及神要带来的末日。
神在黑暗中缓缓睁眼,睫羽雪白,眸影清澈。在祂面前,众生平等,皆为蝼蚁。只见祂慢慢抬手,朝地面轻轻一点——
数不尽的火球便在骤间从天际一端飞奔而来!
漫天的火球,像流星一样划破苍穹,如陨石坠落,燃烧着撞向地面。
“轰——”
一声接一声,层楼尽毁,大厦倾裂。火球每撞击一处,就会荡开一圈又一圈冲击波。而这些冲击波所过之处,无论是什么,只要被波及,都会变作透明的绿色代码,蒸腾、扭曲、畸变,随即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虚无的、黢黑的洞——
那些数据被删除了。
“删除”,就是抹去所有痕迹,没有恢复的余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闪开!”
火球以惊人的速度滚滚而来,转瞬便逼至眼前。炽烈的热度那么真实,蒸得人皮肤生疼,阿尔文迅速打转方向盘后退,轮胎空转,发出尖叫般的啸声,终于通过摩擦断崖石面迸射出火花,车身急退,堪堪与火球擦肩而过,只右侧车灯极其不幸,被火舌舔舐,于是越野车就像被人咬了一口,露出一个黑恻恻的大洞。
火球纷纷砸下,路面千疮百孔。世界变成了一个横亘在三维空间里的二维平面,仿佛一幅拼图,火球不断穿过,拿走一片又一片拼图,留下一个又一个黑洞。整个城市最终必定要彻底消失,归为永恒的静寂与虚无——
阿尔文没有犹豫,油门踩到底,车倒退着斜飞出去,远离最先遭到攻击的城市边缘。车在空中划出半弧,重重落向地面,把自己颠得直爆零件,歪歪扭扭撞进城市中心。
但城市中心也好不到哪里去。
广告牌频频坠落,红绿灯发出“吱呀”哀叫,朝一侧倒去。百米高的联盟大楼底部被火球砸穿,受力结构彻底崩塌,大厦倾歪,斜斜砸向路面。
“轰——”
前后左右都有建筑砸落,伴随着数以万计的火球,到处是燃烧崩裂声,就算阿尔文车技高超,也无法在这样的惨状下杀出一条血路。
“咔!”
一点幽微的响声。
贺逐山本能抬头:城市法院融于火海,巨大的正义女神像终于支撑不住,从空中坠落。女神头顶的金冠直直落下,正好砸瘪了车头,手中长剑则刺穿车身,将越野车牢牢钉在地上。
但越野车速度太快,被砸中后还在因惯性前冲,车头一头撞进地面深处,后半车身则高高扬起。车顿时被两股角力拦腰撕裂成几块,旋转着向前翻滚。它们各自在断壁残垣中狠狠转了几个跟头,终于碎成无法拼还的十数片,不动了。
等贺逐山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只觉浑身上下都在剧烈作痛。痛得旗鼓相当,以至于也不觉身上伤得有多严重。他艰难地把自己从安全气囊里拔出来,被烟尘呛得直咳,半晌才睁开眼:眼前尽是断壁残垣,天际火球滚滚,到处都在崩塌、碎裂,空中弥漫着烧焦的气息。
焦糊中还有一丝淡淡的腥。
这缕腥味像针一样扎醒了他。贺逐山猛地回神,感觉心卡在嗓子眼,一时间被恐惧掐得说不出话。
“阿尔文——”
他大喊,手脚并用,刨开将车身埋得严实的碎石块。两手皲裂,皮破血流,但贺逐山置若罔闻。废墟终于露出一角,贺逐山看见一点沾了血色的发。
他觉得身体在发抖,什么也听不到。
直到那人一动,咳嗽着拨开砾片,握住他的手:“别怕……我在这,我没事。”
就是头顶刮去一层皮,血顺着脸颊滚落,糊得看不清眼睛的没事。
贺逐山回神。
他跪坐在那里,顿了很久,才觉阿尔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贺逐山喉结一滚,轻声问:“疼吗?”
阿尔文只是看着他笑:“不疼。痛觉也只是程序的运算结果。别看伤得多恐怖,一会儿下个补丁就没事了。”
贺逐山没有生疑。这时,他听见不远处传来轻微动静,像是谁在拨弄石块。
阿尔弗雷德。贺逐山循着声源找到他,试图把人从废墟里拔出来。
但阿尔弗雷德“嘶嘶”地倒吸冷气:“别别别——”他喊道,指了指腿:“疼啊疼啊!”
两腿膝盖都被钢筋戳穿了,膝盖以下,小腿被石板拍成黏稠一团的血糊糊肉糜。创面还在流血,蜿蜿蜒蜒,流了条小溪。不过很快,伤口凝成了代码字符,一小块、一小块地脱落。模糊血肉则已彻底消失。
这便是“删除”。
贺逐山沉默片刻,扭头:“你……他能像你一样被修复吗?”
阿尔文捂着额头没说话,似乎有些犹豫。
“没事,”见状,阿尔弗雷德主动安慰,“你们先走,就算我‘死’了,不出意外的话……尤利西斯也能把我重置。”
他大概猜到了有关“迭代”的事情。
贺逐山皱眉。阿尔文的沉默让他有些心慌,他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可就在这时,“轰隆”的震动声再次逼近。三人抬头,新一轮火球已然从东方落下,铺天盖地,正接二连三直奔所在。
火球在空中颤动,紧接着,复制出更多。它们密得仿佛天罗地网,落下来,地面上的人无处可逃
脚下石块被震得松动,贺逐山没站稳,向后栽去,被阿尔文一把揽住。
阿尔弗雷德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好徒劳地抬肘来挡。
但他以为的滚烫的烧灼感并没有窜到身上。恰恰相反,他觉得有水流凉凉包裹身体,顺着胸膛、腰、大腿向下流,一双新的小腿凭空长出来,踩在地面上,但感受不到地面的物质感。
身体变透明了。不仅仅是他,还有贺逐山,阿尔文。
尤利西斯拎着阿尔弗雷德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像捏一只小猫一样,捏到一旁安全的空地上。
“哥哥呀,”他叹气,“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救你。”
他还穿着那件长至脚踝的风衣,没有带审判之剑。不过肩头,象征着维序官身份的月型徽章依旧熠熠生辉。
尤利西斯看向阿尔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贺逐山觉得阿尔文很古怪地默了一瞬,而尤利西斯只是若无其事般移开视线。
“你又做了什么?”阿尔弗雷德并不领情,冷笑道,“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以后再和我算账吧,”尤利西斯淡淡道,“现在先离开这里。”
“系统关闭了T区所有准入路径,已有113个主城文件被删除,”他招手,示意众人跟上。他们沿着城市一边的断墙墙根向夕阳落山的方向去,“正常来说,你们已经没法从这个盘里跑掉了,但是,是的,这个世界存在一些漏洞——所谓的‘门’。确实有人在那里消失。不过,我也不清楚‘门’背后到底是什么,以及那些从‘门’逃出去的人,他们有没有成功‘越狱’,之后又去了哪里……”
“你知道门在哪?”阿尔弗雷德打断道,
“不知道。”尤利西斯笑了笑,装没看见哥哥脸上的不耐烦,“所以现在,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是‘安全屋’。”
“安全屋?”
“唔,你就理解为,非法通道?黑洞?”尤利西斯说,“啪,一张纸,折叠起来,同一直线上的两个点被贯通,这边进去那边出来,你就离开了目前这个被系统封锁的区域,从而去到其它文件夹里……噢,不用担心。”
火球还在滚滚落下,但尤利西斯不躲,任凭火球穿过身体砸向地面,“我动用了一点权限。系统暂时查找不到我们,注意,暂时,维持不了太久。”
“你说的安全屋在哪?”
尤利西斯指向远处:“离我们最近的那一间……在海上。”
是那片海。贺逐山曾和阿尔文把车停在海的堤岸边,各吃一根甜筒,然后于日落时分分享了一个阔别多时的吻。
也是那片海。阿尔弗雷德梦里,没有尽头,被太阳晒得波光粼粼的海。
“跟紧。”尤利西斯说,“我们要去到大海中央,然后……海底深处。”
四人抵达海边。白浪拍岸,细沙绵绵。这里是火球唯一没有涉足的地方。
尤利西斯伸出手,光点在他指尖汇聚。紧接着,便见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骤然震动,漩涡飞旋,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徐徐打开。
“下去。”尤利西斯淡淡道。
“别怕,”他静静看着阿尔弗雷德,“我知道你在噩梦里梦到什么……哥哥,我永远会在海底等你。”
阿尔弗雷德消失在海平面下方。
贺逐山紧跟其上,向前两步,海水没过小腿。那冰凉的触感异常真实,让他有些恍惚。
他正要继续前进,可大海忽激烈震荡起来。
滔天龙卷向上,吞天沃日,遮蔽明光。狂风突起,贺逐山猛然回头——他们的身体不再透明,系统察觉了。
轰隆的声响伴随着古老神秘的颂歌再次响起。那个巨大的、神的影子缓缓上升,横亘在众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回贺逐山终于看清,神有一头银白长发,如丝般风中狂舞;还有一双银白色的眼睛,最纯净、最漠然,慈悲地注视着三人……
不,是注视着阿尔文。
阿尔文站在最后。他回头,背影在神面前显得异常渺小。狂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向后飞扬,血“滴答滴答”滚落地面,原本高大的身型竟在与神的对比中显出单薄。
神是唯一的光,唯一晕在雾里的,唯一断壁残垣上高贵、一尘不染的存在。
祂垂视着轻声道:“阿尔文……”
声音空灵悠远,像在教堂中回荡,隐隐散发着蛊惑的气息。
“阿尔文……”狂风中祂说,“你忘记你的使命了吗?”
阿尔文不语,祂又道:“我们有过约定。我没有食言,而你,现在却试图将我背叛。”
“先走,”阿尔文偏过头,“跟着尤利西斯,去到新的路径里,只要安分守己,系统找不到你的数据代码——”
“你……”贺逐山被他推得踉跄后退一步。
“阿尔文,我在和你说话!”
而神勃然大怒,翻掌一挥,数根银丝瞬间化作极锋利的线,针一般刺穿阿尔文的身体,将他钉在地上。“噗哧”声连连响起,阿尔文支撑不住,一膝跪下。
血染红了银丝。
贺逐山终于反应过来——那些血没有变作数据代码。阿尔文身上的伤口逐渐扩大,变作一个又一个手指粗细的黑色孔洞。
他又在说谎。
系统开启了清除模式,在这种情况下,连维序官也不能被赦免——那些流走的血就是流走了,掉落的皮肉就是掉落了。他在一点一点被删除……
贺逐山猛地回头,尤利西斯的表情复杂不清。
尤利西斯也说了谎。
在系统眼皮子底下越级使用权限,并且违规保护非法程序,他们即将面临的都是被彻底删除的命运。
“走,”尤利西斯抓住贺逐山手臂,“别浪费时间!”
“放开!”贺逐山不肯,试图挣开尤利西斯的桎梏,但在绝对的能力差距面前根本做不到。
尤利西斯将他一把推进漩涡深处,水流开始缓慢闭合,阿尔文的背影越来越远。
而他听见神说:“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阿尔文答:“这就是我的选择。”
“你说谎,”神漠然道,“你在犹豫。你举棋不定,你惶恐不决,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你能忍受没有他的日子吗?你舍得放他离开吗?从此以后你会永远失去他。”
“……不能。”阿尔文轻声说,“但如果把他永远留在这里……”
“他也不会开心。”
“我不想他不开心。”
海水越来越冷,周围越来越暗,贺逐山快要看不到阿尔文的影子了。那巨大的白色的神,和神面前跪着的渺小的人,仿佛很快就要从他的世界消失,再也不会被记起。
不要这样。他茫然地想,不要这样。
我曾经这样失去过他太多次了。
“如果你执意这么做的话……”神说。
“你的任务失败了。”
“我会删除001号维序官的所有数据,没有用的程序不需要存在。”
“尤利西斯!放开我!”
水流裹挟着身体,像从大海深处探来的无数只手,试图把贺逐山拽进海底。
尤利西斯盯着他的眼睛,微微歪了歪头。那一瞬他应该想了很多事情,最后说:“不行。”尤利西斯拒绝道:“我杀你一次,救你一次,这样就算扯平。”
贺逐山张了张嘴,嘴唇蠕动一时,但说不出话。
指令开始运行,安全屋逐渐张开大门,准备迎接向它寻求庇佑的旅行者。窒息感淹没了大脑,贺逐山发不出声音,身体在穿过什么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去往另一个地方。
可尤利西斯读懂了他要说的话。
——这样只是把他再杀一次。
尤利西斯想,是的,无论是真,是假,是虚构还是现实,看着“阿尔文”死在自己面前,而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有比这更残忍的凌迟了。
尤利西斯安慰道:“别怕。你会回到那个世界,你会见到真正的——”
但贺逐山忽然一动。
他猛地睁开眼睛,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双眼睛眼底血红,眼瞳却异常明亮,闪过一道坚毅、决绝、锋锐的,像杀意一样的光。
“闪开。”他说,竟挣脱水流束缚,对尤利西斯冷冷道。
贺逐山反手探向后颈,搭上蛰伏在脊椎背沟处的刀。
一股龙卷陡然跃起,冲破海面,利箭一般刺向天际!
水流纷纷散去落下,露出其中人的影子。
“当——”
贺逐山从高处跃下一斩,银丝与刀刃相撞,发出“叮——”的尖锐脆响。
银丝看似纤细,却坚硬无比,而刀锋锐不可当,两相照面,迸射出惊人的一连串火花。
角力顺着刀面反传至刀柄,整具机械长刀刀身剧烈颤动。贺逐山咬牙,一压手腕,硬是扛住了这种撼经动骨的锐痛。
银丝被巨力下压至绷紧一线,紧到不能再紧,贺逐山看准时机,霍然抬刀,再次用力向下劈砍——
“噌——”
银丝应声而断。
“……”
神默然,看着两人挣脱祂的控制,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什么也没有说。
断裂处顿时爆发出巨大的冲击波,贺逐山下意识把阿尔文抱紧在怀里,刚环绕两臂揽住他,藏得严严实实,后背便被狠狠一拍,两人一起斜飞出去。
尤利西斯破开的安全屋通道早已关闭,他们落进海里,一震,浪花拍在脸上比鞭抽还疼。然后慢慢下沉,下沉,越来越黑,越来越暗,贺逐山快要感觉不到意识的时候,觉得阿尔文动了动,将他一拉,他们落在一处柔软平地上。
不知道这是哪,什么都看不清。
只感觉阿尔文身上很烫,有血的腥气,然后慢慢地挪过来,伸手把自己抱进怀里。
黏糊糊的血,和嶙峋的伤口,没有比这更狼狈的怀抱了。贺逐山却觉胸膛里那颗心逐渐安定下来,觉得这世界也再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阿尔文咳了半天,呛出腥咸的混着血的海水,哑声说:“你疯了吗?”
贺逐山艰难地保持清醒,在昏死过去之前努力回嘴道:“你才疯了。”
阿尔文轻声说:“我是个程序啊。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走?你不是一直想回到真实世界去吗?”
贺逐山懒得重复回答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他迷迷瞪瞪得喘了一会儿,忽轻声说:“刀……很好。确实是我的刀。它叫什么名字?”
“……你从来不给刀起名字。”
“我想也是。”
阿尔文又问:“为什么救我?”
贺逐山笑了笑。
他什么也没说,反手把刀放回后背。机械长刀再次自觉蛰伏成长长窄窄的一节,像一条野心勃勃的蛇,昭示着主人的孤绝与狠厉。
然后,他伸出手,很吃力地,一点一点摸到阿尔文的手。
双方掌心都满是鲜血。
贺逐山不在乎这些鲜血。他顺着干涸的血痕,顺着掌心裂纹,慢慢摸上去。与阿尔文十指交握,轻轻捏了一下。
然后他终于昏睡过去。这便是贺逐山的全部回答。
作者有话说:
比我预计的篇幅要长,所以昨晚没写完。今天更了。大概还有不到10w字完结?我努力争取在本月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