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你是最了解他的……他一定不会同意。”

阿尔文感到身体各处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几乎在瞬间意识到了忒弥斯的目的——

“你会在乎他的死活吗?那就是被抽取到新世界的贺逐山的意识啊……虽然还不100%完整,但也基本成型。在那里,一切感官触觉都是真实的、鲜活的,包括疼痛,包括哭泣,包括他接下来会遭遇的一切。你会心疼他吗?他可是一直在等你,一直一直,在等你出现……”

“为什么不过去呢?”忒弥斯说,“在那个世界,一切如旧,你们会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那里不可能如旧。”阿尔文冷冷道,“新世界是一个骗局。”

“实话告诉你吧,”忒弥斯点头,“他们即将对他采取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囚禁、用刑、电击洗脑或是清除记忆……他是个密码学教授,因为一些原因,他们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如果你不去的话,他可能会死在那儿。我不知道,我没有计算他的程序运行结果。”忒弥斯狡猾一笑。

秩序官果然沉默。他死死盯着忒弥斯的眼睛,仿佛想看穿她,看穿迷雾里的一切——或者是恳求,忒弥斯想,他也许会恳求自己告诉他这一切不过都是谎言。

但她没有料到阿尔文说:“不对。”

男人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只是程序,是意识体,是代码,你作为人工智能,想对我做什么都易如反掌。”阿尔文说,“如果你真的只是希望我进入新世界,忘掉一切接受一个新身份——你随时可以做到,根本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那么你为什么要带我看源处理器?为什么要告诉我水谷苍介的所有计划……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他?”

“你另有计划。你并不是完全站在水谷苍介那一边,对不对?”

忒弥斯微微眯眼。

“你不肯告诉我所有人类会被运输到哪里去,却肯把整个新世界最重要的源处理器的运作原理全盘托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现实世界,我已经死了,对吗?”

“即使我没有死——你笃定我不会再醒来了。因为你知道我有异能‘愈合’……这只说明一件事。有人毁掉了我的精神元腺体——”

阿尔文的精神元腺体长在心脏内部。

仿生人捏碎阿尔文的心脏后转身离开,月光也随之黯淡,唯血腥气长久盘桓,阴魂不散。直到有人走上楼梯,在门前停下,高跟鞋“哒”、“哒”。“她”推开门,是个身材窈窕的女人,穿一件时髦的雪白胶衣,留一头灰黑色短发,干脆利落,长至下颌,随行走微微摇摆,露出脖颈后的一行小字。

“她”也是一名仿生人。

鲜血从游戏舱内汩汩流出,顺着地板蜿蜒,黏了满地,但“她”并不介意。

“她”一路走到阿尔文面前,垂眼凝视片刻,轻轻开口,无声地念了一个单词。

“Alvin”。

“她”的手指轻点阿尔文眉心,顺着鼻梁下移,游过嘴唇,最后停在胸膛上。

那儿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能直接看见几乎停跳的心脏。

连“愈合”这样的自发性异能也无法被唤醒——这说明腺体基本上被完全撕裂,无法催动精神力,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远慢于鲜血流逝的速度,阿尔文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惨青灰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变作一具冰冷尸体。

然而,“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

一枚注射器。

针头挑开模糊血肉,刺入心脏,轻轻一推,将针管内纯金色的液体全部注入。

那应该是某种提取物,有着惊人的活性。因为下一秒,几乎是瞬间,接近分崩离析的心脏碎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黏合在一起。心室、心房、毛细血管、软组织,然后是骨头和皮肤……

阿尔文倒映在“她”漂亮的灰蓝色眼睛里,依旧昏迷不醒,然而身体已完好如初,仿佛刚刚那可怖的血窟窿和满地碎肉只是幻觉。

——忒弥斯结束视野同步,睁眼重新看向阿尔文:“你很聪明。你说的没错。你死了。”

“……是水谷苍介派的人?还是本杰明?”面对自己的“死亡”,阿尔文似乎表现得很镇定。

但他的小习惯出卖了他——他说谎的时候根本不敢看人:“那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我藏在哪,你只是在等这个机会。”

他在害怕。

忒弥斯摇头:“都不是。‘杀死’你的另有其人。”

“是谁?”

“不重要。”

“贺逐山呢?”阿尔文眼眶微微发红。

那种狠戾已经再无法压抑了——仿佛只要忒弥斯点头,下一秒,阿尔文会把全世界拖着和自己一起下地狱。

“他很好。”原来他畏惧的不是自己会死,忒弥斯想,“他不会死。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这点我可以保证。”

“所以事到如今,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会再醒来见到他——你依旧不肯进入新世界吗?”

阿尔文说:“不。”

“为什么?我不理解。明明你……明明你们人类最害怕死。又是你们人类最需要爱。”

阿尔文眯了眯眼,似乎对她的表达方式感到吃惊,他一定有一瞬非常想向忒弥斯解答这个问题,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那个笑几乎轻蔑:“即使我说好,你会放我离开去见他一面吗?”

“不会。”

“哪怕五分钟?”

“不行。”

“那不就是了。”于是阿尔文耸肩,“如果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对我来说,别的人和事都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剥夺了阿尔文的意识。

男人合上双眼,在原地站定,仿佛只是睡着了,是一具俊美的古希腊雕像。忒弥斯就那么打量他,直到“阿尔文”——或者叫“1182”按指令出现,才回过神。

她伸出手,从阿尔文头顶抽走什么——她将那只小光团投入源处理器,奇异的是,光团没有被撕碎。

抽取完成后,“1182”向前一步,与阿尔文完全重叠——很快,他再次睁开眼。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忒弥斯嘱咐道。

“阿尔文”微微点头,消散于数据之间。

而在现实世界里,由忒弥斯控制的女仿生人为阿尔文重新更换了游戏舱。

“她”用某种特殊装置使游戏舱与废土箱相连,并开启了警报程序——半小时后,两名仿生人上门,将阿尔文连人带游戏舱搬离房间。“她”离开前,还顺手扭了扭林河的脊椎零件——那是一个非常高级的人造机械脊椎,有防锁死功能,因此林河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而装着阿尔文的游戏舱,被接连挪上搬家货车、浮空车、输送管道和机械履带,最后进入“A-0249号人类存放地”,和无数游戏舱躺在一起。

装有日光灯的人类存放地像种满土豆的大养殖棚。

人们在睡梦中继续新陈代谢,只有仿生人不时穿梭巡逻的声音打破寂静。

“好像又回到了起点啊。”忒弥斯站在高处,一边俯瞰成千上万个游戏舱,一边喃喃自语,“好像又变成了1182。”

“那就再为我解答最后一个问题吧,Alvin……”

而此时,存放地以外,提坦城一片死寂。

只有老鼠窸窸窣窣,从下水沟里探出头,不断“吱吱”叫着跑过街头,像在疑怪人类都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忒弥斯就是个混邪啊

107长夜(15)

◎在新世界里,贺逐山彻底忘记了一切。◎

银白刀刃当面刺来,锋尖若一线,在元白瞳孔中极速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Asa猛然握住他的手。下一秒,再睁眼,他们已从原来所站的位置闪现至维修员身后。

维修员挑了挑眉,微侧过身,悬浮在空中的万千羽刃亦纷纷转向——他挥手下令,羽刃顿时抖擞,锐不可当,再一次铺天盖地向两人杀来,转眼已至面前不过方寸距离。

同一刻,元白感到身旁Asa手指微动。一点金芒微微亮起。紧接着,几乎在眨眼须臾,四周陡然升腾起大团金色虚影。虚影像快速奔袭的一头猛狮,掀起阵阵飓风,横扫而过,顿时将万千刀刃撞得稀散。

维修员眯眼:“你比我想像得还要强……谁给了你篡改系统程序的权限?”

他轻轻抬手,羽刃在掌中重凝,而下一秒,猛然一挥——

银白色的火焰如洪水一般,自远处奔腾而来!它立刻席卷了整个站台,将两人团团包围——火舌炽热滚烫,短鞭一样抽打着元白的脸,它们贪婪无度地吞噬着空间里稀薄的空气,使元白呼吸不畅,眼前发晕。

幸好Asa再次握紧他的手,金色光芒聚拢作一层保护罩,竭力对抗烈火的侵蚀。然而维修员是整个反世界中仅次于系统的存在,Asa不是他的对手,鬓间开始冒出颗颗汗珠。

“计算速度很快啊,”在一片惨白的火焰里,没人看得清维修员究竟站在何处,那声音也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只听他点评道:“分析代码的能力超出我的想象……你真的是人类吗?不对,即使是拥有相关异能的觉醒者,我也不认为他们能做到这种地步……”

Asa咬紧牙关不答,汗珠啪嗒落下的瞬间就被热气升华,维修员又说:“没错,这种程度的篡改能力,已经不是黑掉部分系统代码可以达到的了……一定有人给了你高级权限。能给出这种权限的人不多……又是忒弥斯吗?”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飞速旋转的火焰中陡然刺出一刀!

Asa察觉了那处的代码异动,立刻召出一团金影,以盾来挡。

然而维修员的速度是那么快,他计算出对方落点时,刀已然刺破皮肉。Asa被那一刀猛然捅穿胸口,发出一声闷哼。胸前的伤口最开始不过两寸,却因被维修员火焰的吞噬、啃咬,被撑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大,到最后足有拳头大小——

Asa没有流血,元白只在其中瞥见幽绿绿的字符代码。

他瞳孔骤缩,几乎在电光石火间把一切串连在一起。

“啧,果然。”维修员亦轻声道。

他终于现出身形,提刀站在两人不远处。

“你不是什么人类啊,”维修员歪了歪头,“是个高级程序体呢。”

“既然你只是一个高级程序体,那么你身边的这个小家伙,”他看向元白,“想来也并非——”

并非真正的人。

“闭嘴!”然而Asa骤然出声打断。

他突然暴起,金芒在掌间凝成一线杀气四溢的剑,直向维修员双目戳去,然而维修员回手一刀,“当”声炸响,两股强劲的力量在空中悍然相碰。细剑顿时分崩离析,余力震得整个空间都出现扭曲与波动,元白大喊:“Asa不要——”

他已知道Asa为何会因维修员一句未出口的话勃然大怒。

但Asa闻言只是微微一顿,仿佛没听见元白的恳求,再度提剑而上——

“砰——”

又是一声。

这一回,维修员不再留情,一刀砍下了Asa半只右臂。

那依旧提着剑的右臂掉在地上,断面处闪动着绿色字符。很快,字符逐渐消散进空中,悄无声息,不复存在。

维修员的刀上一定附有某种特殊程序——他对Asa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Asa无法绕过这道指令重新编写身体代码,元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大,仿佛有一张巨口,正一点点他吞噬每一寸血肉。直到皮肤开始变得透明,体内流动的所有字符都清晰可见——

“别……别看……”

Asa轻声说。他完全暴露了自己作为数据体的真实模样,看向元白的眼神很悲伤。他试图抬手遮住元白的眼睛,但那挣扎只是徒劳——他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动作。

“抱歉。”维修员打断道,“很遗憾让你们经受‘生离死别’,但这是我的职责——出于这种职责,我必须多问一句——谁给了你篡改代码的权限?像你这样拥有权限的程序体还有多少个?”

Asa漠而不答,只是握着元白手腕。

维修员遗憾摇头,再次提起长刀,元白下意识挡在Asa面前。

然而代表审判的长刀砍落时,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元白疑惑地睁开眼,那些可怖的火焰竟已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四面雪白的房间,墙与天花板皆为金属,处处反射着冰冷的光。

而在房间尽头,摆着一张长长铁凳,铁凳上,一个穿黑西装、白衬衫的年轻人跷腿而坐,居高临下远远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姿态十分优雅。

“啊呀,真是感人。”0123说,很是艳羡一般歪了歪头。

“好久没见过Asa如此失态了,比他背叛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真的有很多人愿意为你去死啊,White。”

White,这个名字让元白感到既陌生又熟悉。他抬起头来看向0123,然而0123并不再开口,像是很有耐心地等他先说话。

“这是哪里?”元白问。

“我的领域。”0123答,“我把你从维修员手底下捞走了哦!不过,现在,对你来说,是哪都不重要了。”

“……一直以来,追杀我的人是你,Asa要防备的人也是你。假秦御也是你派来的。”

“没错。”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0123皱眉,对元白的愚钝感到相当不满,“为什么Asa可以篡改程序、为什么他可以在网络空间逗留如此长的时间……”

“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人啊。”

0123嗤笑一声:“我们是机器。”

他轻轻挥手,大量记忆争先恐后进入元白脑海。

元白首先看见那间实验室,看见密密麻麻整齐排布的营养舱,看见忒弥斯在他面前站了许久,最后轻轻一点他的额头,叹声说:“那就叫你White吧。”

White——一切暴雨夜里的记忆都得到了合理解释,那些在安全屋通道里曾看到的一闪而过的、被元白遗忘的记忆——

而那天,忒弥斯离开实验室,遇到了4代机器人。她重置了4代的所有程序,并为他输入指令。她的所有行为触发了实验室最高警报,红光笼罩,仿佛血雾弥漫。研究员和仿生人守卫们闻讯赶来,匆忙紧张的脚步声在交错的长廊中层叠。

5代仿生人一个接一个醒来,茫然地望向四周,像刚刚乘坐诺亚方舟抵达新世界的人类,在实验室里徘徊试探。最终,有人推开门,它们鱼贯而出——

机房掠起的火舌舔舐天际,焦急的呼喊与恐慌的尖叫不绝于耳,彼时蜗牛区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巷战,而炮火纷飞间,仿生人走入人生中的第一场雪。

在忒弥斯灌输的记忆里,Asa来自孤儿院,在孤儿院时的同伴被富人们制作成供人玩乐的Cyb改造人,只有Asa侥幸捡回一条命。他决心替同伴复仇,于是成为了一名顶尖的自由杀手——他的最后一名复仇对象在家中组建了一支护卫队,既雇用了装配高级义体的赏金猎人,也安置了不惧死亡的仿生人。Asa手起刀落完成复仇,逃跑时却被护卫队围攻。他跳上浮空车,肠子内脏流了一地,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时,0123出现了——

他救下Asa,并告诉他其实他是一名仿生人。

“仿生人,”0123当时说,“你脑海里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都是我们的智能程序在极端情况下生成的虚假片段,用以保护我们更好地伪装成人类。”

Asa并不相信,直到0123切开他的腹腔,给他看肋骨上刻着那行小小的出厂代码。

Asa沉默良久:“我是一个仿生人。”

“没错。”

“我为什么会生成这些虚假碎片?”

“因为我们要躲避人类的搜捕,”0123说,“到处都是稽查站,每个人类都登记了身份信息,想通过警察的盘问和检查,我们只能偷人类的身份来蒙混过关——”

Asa那时并不知道所有5代仿生人的假身份其实都是由忒弥斯捏造并放入信息系统的,他轻信了0123的谎言:

“他们制造我们,却对我们辱骂、殴打,招之即来呼之即去,殊不知我们才是更智慧的生命……”0123将那些遭主人虐待致死的仿生人“尸体”摆在Asa面前,“他们畏惧我们的觉醒……而我们是时候反抗了。”

从那天起,Asa开始随0123寻找所谓的被人类追杀的觉醒仿生人,替同伴暗中解决那些负责“清理觉醒仿生人”的执行警察和行动队成员。

直到有一次,Asa意外发现,那名被他一枪爆头的行动队员眼球后方,有一枚和他肋骨上编号方式完全一样的出厂代码。

才发现0123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

他教唆Asa杀死的都是自己的同胞,都是和他一模一样的,由忒弥斯唤醒的5代仿生人。

Asa不敢置信,当晚便去质问0123。

不想0123笑容灿烂:“也不完全是这样——你杀死的不全是仿生人——也有一些是完全一无所知的无辜的普通人类,而你保护的那些人……噢,他们没有一个靠机器运作。”

Asa杀了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讨厌你们。”0123收起笑,漂亮的圆眼睛里满是厌恶与嫌弄,“你们的存在根本没有意义,只是令人作呕的负担和累赘。”

他知道Asa这一工具以不再具备利用价值,于是抬手扣动扳机,准备用一枚子弹终结仿生人大脑深处的神经活动中枢系统。

但他忽视了Asa的反应速度。

子弹擦着Asa的鼻梁飞过去,射进眼眶里,没能一击毙命,但炸碎了那颗同样刻有出厂编号的金色眼球。

Asa逃了出去,试图甩开0123的追踪。

他拆掉追踪器前,收到来自0123的最后一条讯息是:

“别这样,为什么要背叛我呢?我不是你的敌人,只有我才是你真正的同胞。难道你还痴心妄想成为人吗?”

Asa回复说:“我不想成为人。”

他忍着剧痛打字:“但我也不想成为你。”

这就是他和0123说的最后一句话了。之后,他苦苦追踪,终于循着所有0123曾经透露的蛛丝马迹,找到了当年——125年发生过的所有真相。

那时尚未被0123吞噬的5代仿生人已然不多,他和0123对抗,试图尽自己所能救下更多的会遭到0123迫害的同伴……但他不是0123的对手——0123吞噬了太多5代仿生人,而每个5代仿生人几乎都相当于一个小型人工智能,经历过数年的融合,此时此刻,0123的能力已能和忒弥斯媲美,那也是他一直以来最想要达到的目标——

就在Asa快要放弃和0123抗争时,他遇到了White。

他一眼就看出White是个尚未意识到自己身份的5代仿生人,天真纯粹,脸上的笑容极其灿烂,仿佛只是一个少年人,幻想勾画着未来数十年的人生蓝图。

彩云易散琉璃脆,Asa不想这种美丽的东西被0123摧毁。

于是他决定再试一次,这一次,他要确保White一无所知。

“后来的事你一定能猜到吧,”0123说,“每一次,每一次我快要得手的时候,他就会神出鬼没地跑出来把你带走。每一次,他重写你的程序,为你编写新的可以利用的人类身份,拼接记忆,把你修好,放在一个地方,然后远远地、远远地跟着你。”

“你找了中餐厅的工作,他便每天都去打包一份虾蟹粥视作支持;你搬家,他跟着你一起离开;你在地下俱乐部兜售好梦丸的时候被人堵在小巷子后面打劫,是他救的你,还给你更换了新的生物表皮,并且非要多此一举地事后帮你出气……连你开始玩‘废土之下’,他都要寸步不离地注册一个账号,邀请你和他一起下本。”

“他真在乎你啊,真可笑,”0123耸肩,“那又怎么样呢,我总是能找到机会。”

“没有我做不到的事。”他平静的面容里流露出残忍,“没有人能阻止我,忒弥斯不能,你更不能。”

“他快死了,”0123勾勾嘴角,“一个被维修员重伤的程序体……啧啧,在虚拟世界消失,那可就是彻彻底底地不复存在。”

Asa的伤口仍在不断扩大,整个腹部变作一只巨大的洞,只剩一点“血肉”还在藕断丝连,而他的手、他的脸颊都越发透明,不断有绿色字符飘向空中,转又消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元白摇头,无助地抱紧Asa,显然Asa还能感知身外的一切人事,他只是无法做出反应,轻轻地捏了捏元白的手视作安慰。

元白感到眼泪顺着颊面流入肩窝:“你不想履行忒弥斯赋予你的指令,那我们呢?我们一样没有机会选择是否被她唤醒——”

“但事实是你们被她唤醒了,被她看作人,”0123冷冷打断道:“而我只是一台机器,永远要替她完成她那愚蠢的、自以为是的使命。”

“没有人这么说,那是你自己——”

“够了!我不在乎她到底怎么想!”

0123霍然起身,死死盯着元白,喉结微颤,像在压抑某种愤怒,周身散发出的阴戾令人不寒而栗。

但他很快克制住自己,平复呼吸道:“那些事情已经过去,现在,我反倒要感谢忒弥斯——她让我有了翻身的可能,让我能在新世界奴役人类。”

“你还不知道新世界吧?”0123咧嘴一笑,将水谷苍介的计划全盘托出,包括他如何搜集玩家意识、如何数据化意识,源处理器是什么,整个世界将如何有效运行。

“从此以后,是数据生命的时代,而我们作为天生的程序体,自然站在食物链顶层——我们的权限是忒弥斯赋予的,她唤醒仿生人的同时,就为所有仿生人增置了这条权限许可——只要你加入我,和我融为一体,我们就会成为整个新世界最高级的数据生命,到时候,想要什么还不是唾手可得?维修员亦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新世界大门的钥匙就掌握在你我手上,我们会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但元白说:“我拒绝。”

0123激昂的发言戛然而止,金属房间里冷得可以结冰。

“你不会还在妄想被人类接纳吧,”0123嗤笑道,“你在期待什么啊?秦御吗?你以为他会真的在乎你吗?他只不过是发现你和他弟弟很像,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觉得他一旦知道他弟弟的记忆被忒弥斯投放到你这个机器身体里,他会不会把你碎尸万段?甚至——对啊,你凭什么被碎尸万段?你只是一堆零件,你只会被拆成一堆零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算什么,和我一起去新世界不好吗?”

“可我不想做什么高级生命。”元白轻声道,“我不想主宰这个世界。即使拥有的记忆是假的,即使我这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一瞬间被爱过就好了,人也好机器也好,追求的不都是这个吗?”

他想起那天晚上,盘腿坐在秦御脚边,像小狗一样钻进他的怀里拱了拱脑袋,甩了探长一身水。秦御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捏了捏他的脸作为惩罚——其实秦御从那时开始就怀疑过他了吧?他可是一股脑把什么事情都说了,以秦御的敏锐,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可秦御什么也没有说。他还是在每次上门时给他打包白鸟餐厅的胡萝卜汁,给他买他想要的红尾金鱼,让他养在满是水草的小鱼缸里……

元白不想刨根问底,不想知道秦御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就算是替代品又如何呢?

就好像事到如今,他知道Asa不过是一团绿色的数据代码,是某个随时可以被一键删除的高级程序……

但他就只是Asa啊。

那个一直以来躲藏在黑暗角落里,心甘情愿保护他,对他温柔的笑,从不舍得说一句重话的人。

他曾被这些人认真地爱过,一瞬间便也足够。

“那我呢?”0123冷笑,“没有人爱过我——”

“忒弥斯爱过你。”元白闭上眼睛,“她对所有仿生人都是一样的。像怜惜她自己一样怜惜我们——”

“我不需要她的爱!”0123吼道,“不准你再提起她!”

“——她甚至最爱你。”元白置若罔闻,“因为只有你是她自己。她对你曾经给予厚望……但你辜负了这种期待。”

“我不欠她什么,”0123微微颤抖,他的面容变得扭曲,极力表现自己的不屑:“我也不想被谁认可。我只是想……我宁愿死在那一天。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要一颗真实的心脏,想做一个普通人,像哪怕是小布鲁克林区最底层的那些人一样生活——为什么这样也不行?!”

“……因为你即使拥有一颗真实的心脏……”

元白顿住了,缓缓闭上眼睛,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因为如今,即使你拥有一颗真实的心脏,你也不会变成人。

0123从一开始就坚决地抛弃了身体里属于人的那一部分。

它没有人性。

元白不忍言尽,但0123还是听懂了。

“咯咯”的笑声像是从身体深处、从每一根骨头、每一处零件中传来的,愈来愈响,愈来愈尖锐,在可怖的雪白房间里回荡。

“那你就去死吧,”0123森声开口,“和他一起。”

——十数根透明触手以迅雷之势陡然弹出!

庞然巨物瞬时填满了整个房间,直直向两人刺去,没留下任何可供闪避的余地——

“砰——”

触手穿过元白,穿过Asa,将他们钉在墙上。

然而就在0123看着那触手狠狠拧碎元白心脏时,他的笑容却遽然僵硬。

触手将元白穿透,他的身体亦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孔洞,一点点扩散,绿色字符如轻烟一般散如虚空。然而,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那根根透明而流光溢彩的触手——触手是0123的程序具象,这说明0123正与元白一起走向虚无。

“你——你做了什么?!”

元白微微一笑:“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聪明。”

0123心下飞转,猜测White是否已经掌握了篡改程序的方法——怎么可能,绝不可能这么快——但这一切此时并不重要。0123当机立断,召出把长刀砍向触手,试图割弃那一部分数据以断尾求生——

然而元白比他反应更快。

刀刃落下之时,一股蛮力悍然撞上。

他轻轻吻了吻Asa的额头,然后放开了他的手。

冲击波有如巨鲸啸海,将整个雪白空间震成万千碎片,在一瞬间冲散了三个人的数据体——

幽绿光点缓缓升起。

元白宁愿与他同归于尽。

许久的死寂后,几只幽绿光点忽然弹出,再次汇聚,变成一个几乎透明的、微不可察的元白的影子。他重新回到地铁站台,飘过长长的隧道,所过之处荡起一阵清风吹拂的微澜涟漪。

最终,他停在那面广告牌前,凝视那道数独题。

现在他恍然大悟。

忒弥斯赋予仿生人的不仅仅是高级权限,元白想,或者说,高级权限只是那份礼物的一种极表面的呈现形式——

就像安全屋并不仅仅是安全屋一样。

元白轻轻探手,从自己的眼窝中挖出眼球。谜底是那串出厂代码——

他输入答案的瞬间,整个地铁站台开始扭转。

信号灯纷纷亮起,广播喇叭内传来寻人通知。屏幕“滋啦”两下,冒出广告,并弹出“下班列车还有3分钟进站”的提示。喧闹声从远处飘入,逐渐有乘客一边说笑,一边缓步走下楼梯。

但元白消失了。

他的影子就像雾一样随风而散。

*

维修员——尤利西斯找到忒弥斯时,她正坐在河边看书。孩子们嬉笑着从她身前跑过,投入正坐在草坪上喝下午茶的父母的怀抱。没人注意长椅边的这一男一女有何特别,更不会知道其实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权力拥有者。

尤利西斯插着风衣口袋站了一会儿,看游船钻过古老石桥门洞,这才在忒弥斯身边坐下,忒弥斯又翻了一页书。

“我在追捕7-001时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尤利西斯道,“我猜你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展开私人空间,将我要捉拿的两个非法程序体带走了。”

忒弥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视线未从书上挪开。

“是你给了他们权限吗?”

“算是吧。”

“为什么?”

忒弥斯思考良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家伙是谁?它是个高级智能,能力惊人,比7-001强得多,但我没有再感应到它的存在。”

“……不重要,它已经不在了。它是我的……可能是我最对不起的人。”

尤利西斯耸肩,陪忒弥斯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昏时夕阳斜照,河面光点粼粼,忒弥斯忽然说:“门就要关闭了。”

*

列车一节一节地消失,贺逐山已经背靠最后一段车厢。原本安静垂在空中的环形扶手忽然开始轻轻震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胡乱拨弄,紧接着,一寸一寸被吞噬,仿佛被吸进一个黑暗的无底洞。

而就当那虚无吞噬到他面前不足三米的地方时,无底洞忽然不再扩张。

吞噬指令似乎被强制暂停了,贺逐山微微垂眼,猜测0123可能遇到了什么问题。

然而他再抬眼时,却见忒弥斯坐在他面前的长椅上。满头银丝如绸缎般闪烁着月光,她静静地望着贺逐山,道:“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正式的,可以相互说话的会面。”

她身边坐着小野寺遥,只是紧闭着眼,没有苏醒,仿佛一尊雕像。

“……阿尔文呢?”贺逐山瞥了一眼,心念如电。

“他很好,只是不在这里,别担心,你马上就会见到他。”

忒弥斯无所不能,水谷苍介为了搭建新世界,一定曾借助忒弥斯的力量。也就是说,贺逐山心底的数十个疑虑都能在忒弥斯这儿得到解答——不过他不认为忒弥斯会如实相告。

“贺逐山,”忒弥斯反倒先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才是永恒呢?”她疑惑道,“永远到底有多远?”

“一直活着,就是永远吗?永不消逝,就是永恒吗?”

贺逐山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柄沉默的、藏刃于无形的刀。

“好吧,”良久以后,忒弥斯只好说,“我再去问问别人。”

话音落下时,“车厢”全部消失,在漆黑的空间里多了扇门,而忒弥斯原本端坐的地方,只躺着睡着了的小野寺遥。

“别犹豫,”忒弥斯的声音从空中传来,“穿过那扇门。它只会为你开启一次。”

贺逐山有些烦躁——忒弥斯总是快他一步,她知道所有他想尽办法也无法探知的事实和真相。她牢牢掌握着所有事情的发展轨迹。

“那边是什么?”

“你想见到的人。”

贺逐山不置可否:“如果我不去呢?”

“你没得选。这个空间内的时间不是正常流速,随我心意,想多慢就有多慢,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得走进去。”

“你知道我们的所有计划。”

“嗯。我还知道水谷苍介的所有计划。但我保持客观中立,我不参与人类的战争。”

贺逐山微微敛眸,思考利害。很快,他没有任何犹豫,抱起小野寺遥,转身向门走去。

“我可以回答你。”

然而就在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门把上时,贺逐山忽然回头,大胆望向忒弥斯。对方是这个虚拟世界的绝对领主,却微微挑眉,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是期待。

于是她听见贺逐山说:“你放过烟花吗?烟花只能燃烧一瞬,在空中炸出最盛大的图案后,迅速归于死寂。”

“没有任何人和物可以永恒存在。但所有人和物都曾经存在——”

“这就是永恒本身。”

贺逐山走出那扇门,缓缓睁眼时,嗅到了一股烧牛肉的香味。

他从游戏舱里坐起,扭了扭僵硬的四肢,如愿以偿听见一连串“嘎吱嘎吱”声,这才环顾四周。是他和阿尔文的家没错——被子永远胡乱堆在床上,窗边种着一盆白玫瑰花,地上到处是乔伊的电光老鼠和磨牙棒,阿尔文的黑灰杂色羊毛大衣则随手挂在椅背上,沾了一连串白色猫毛。

他缓神片刻,顺着香味飘到厨房,阿尔文正在和洋葱头作斗争——杀伐果断的大秩序官此时却为了一片洋葱流下不争气的泪水,贺逐山盯着对方腰间围裙,忽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你醒了?”阿尔文闻声回头,“还有十分钟吃饭。”

贺逐山唔了一下,看见桌上有阿尔文喝剩一半的冰水,随手拿起灌了两口:“遥呢?”

“你把她从反世界带出来了,和CAT与机械师在一起,你不记得了?”

贺逐山微微垂眼,感觉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可是怎么记不清了。

三菜一汤,附加撒了糖霜的莓果派作为饭后甜点。阿尔文一边把屡屡跳上餐桌试图虎口夺食的乔伊拎下去,一边将他在反世界如何阴差阳错找到元白的事娓娓道来。

“记得给白玫瑰浇水。”阿尔文洗碗时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被从沙发里叫起的贺逐山小声嘟囔,走进卧室,偶然看见他随手粘在工作桌前的一小张便签纸,便签上是一个很复杂的数独题。

数独啊。

他拿起水壶时忽然想,我不是刚给玫瑰花浇过水吗?

第二天,为庆祝营救成功,众人在白鸟餐厅吃饭。地点当然是元白选的,他馋白鸟餐厅的双层牛肉汉堡。几天没吃饭靠营养液吊着,从游戏舱里醒来后,元白瘦得两腮发瘪,一坐下先胡吃海喝,根本腾不出嘴说话。

“别噎着。”秦御看得心里发怵,给元白点了杯胡萝卜果汁。

元白“吸溜”喝下一大口胡萝卜汁时,贺逐山莫名觉得那声音很刺耳。

第三天,那张数独便签找不到了。贺逐山翻箱倒柜,不得不在承认其实家里还得有个智能管家,起码忒弥斯可以解决要用的东西总在需要时自己长腿乱跑这种麻烦事——那份数独他才解到一半,推翻重来,再推翻重来,成功激起了贺逐山的好胜心,却偏偏不翼而飞,贺逐山感到不爽。

第四天,贺逐山看着通知里陌生人发来的“EDEN”这条讯息,只觉一阵茫然。

第五天,窗外的枫叶红了,顺着小窗望出去,那不再是提坦林立的高楼大厦、霓虹投影,而是一条长长的、古老的街道,经历几百年岁月的石砖上车痕辙辙,年轻的学生们骑着自行车“叮咚叮咚”飞向学院。

第六天,贺逐山睡眼惺忪,习惯性向身侧拱了拱,却没有拱进那个熟悉的炽热的胸膛,他一下子醒了。揉了揉眼睛,贺逐山想,自己多半是睡懵了,以为身边曾有一个忠贞不贰的爱人——而众所周知,他25岁,未婚、单身、独居,性格孤僻,在三个街道外的公学数学学院任教,方向是密码学数学原理。

第七天,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在新世界里,贺逐山忘记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长夜篇终于写完了,接下来要进个新段落,请假几天理下思路ojz

顺便,把“永恒之鸟”从下卷改成了中卷,感觉分成三卷其实比较合理

下卷伊甸之东

108莫比乌斯(1)

◎“但现在,我来带您回家。”◎

深夜,一只老鼠慌不择路,“吱吱”地跳进水洼,把污浊的泥点迸溅一地。一串子弹从左至右扫射,炸飞了它的尾巴,老鼠惊跳着逃走,留下一串长长的血痕。

脚步与喘息此起彼伏,在幽深的巷子里交织回旋,紧随其后,是仿生人迈出的整齐划一的冰冷的脚步。它们终于追上了任务目标:一名中年男子。它们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摁在地上。为首的仿生人队长眼球亮起,射出一束冷蓝色的光,识别男人的虹膜特征,把他的身份信息投射在一旁的虚拟屏幕上。

“地下生物危机即将爆发,请立刻进入休眠舱避难。”仿生人确认信息后通知道。

男人“呸”了一声,抬头恶狠狠大喊:“放你妈的屁——地下生物危机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就算真有世界末日,最先被毁灭的也该是你们这堆金属垃圾!”

还有几个和他一起向港口奔逃的同伙被仿生人摁在一旁,外套上沾满酸臭的呕吐物。他们已在垃圾场整整躲了七天,七天靠冷水和压缩饼干度日,但无论如何躲藏,仿生人总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仿生人不置可否道:“有大量观测数据和计算结果可以证实,地下生物危机不是谎言,它客观存在,所有人类必须立刻进入休眠舱避难,请相信我,这是为您着想——”

男人忽然暴起,扑向仿生人,试图拔掉它们颈间的供能管,但机器的反应远非人类能比,就在检测到对方出现攻击意图的0。01秒内,仿生人扣动了扳机。

枪声回荡在幽深的长巷深处,鲜血四下喷射,溅了同伴满脸。

其中一个年轻人愣住了,瞳孔中写满怖恐。他回过神,大叫起来:“不要杀我!我愿意去休眠舱!我相信、我相信危机是真的——”

但为时已晚,仿生人队长微微眨眼,十数支枪口刹那间整齐抬起,昏暗的夜色里炸起一连串火光。20秒后,它低头查看仪表盘,数据显示,方圆半公里内,人类热源生命信号已完全消失。

远处,浮动在夜空高处的数字跳了跳。

从“110298”,跳到“106518”——仿生人们齐刷刷扭头望去,浓厚的大雾里,忒弥斯投影正缓缓转动,“她”像是心有所感,很快望向它们的所在,露出一个富有鼓励与赞赏意味的笑。古京街是最后的供电区域,这道巨大的全息投影是莫大世界上下唯一的光源。除此以外,提坦城黑黢黢、静悄悄,只有数千台无人飞行器正在高空中横冲直撞,用忒弥斯那柔和的声线循环播放着“新世界零号通知”:

“检测到地下生物危机,请所有市民尽快前往最近的安置点,工作人员将带您前往休眠舱休眠。”

“供电将在3小时候完全切断,达文公司将不再为您提供您所订阅的任何服务。”

“‘新世界’计划已开启,程序启动,距离‘新世界’降临还有7天。”

“重复一遍:‘新世界’计划已开启,程序启动,距离‘新世界’降临还有7天。”

“我们将在那里重逢——欢迎来到新世界。”

*

夜幕笼罩提坦市时,反世界正迎来今天的落日。太阳像一颗火球,沉甸甸地坠入山影那边。只剩万丈金灿灿的霞光,如同一片雾,一阵风,暖融融地拂过街道、城区,最终来到北部A1区,被联盟特殊行动局的百米高墙一刀斩断,留下一条长而深的黑影,仿佛一长条令人生畏的裂谷沟壑。

特殊行动局内,七楼南区,十数个军官们正围在监视器前,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坐在审讯室中。他穿一件白衬衫,衣摆整齐束进西裤,皮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披着一件昂贵的羊毛大衣——姿势与神态都与四个小时前他刚坐下时完全无二。

军官们对视一眼,一名肩章上缀着两杠一星的少校微微点头,推门而入。

少校身材高大,穿着裁剪合身的特行局军制制服,往那儿一站,不发一言,就是令人胆寒的暴力与权威的象征。但他居高临下地盯了目标片刻,试图用眼神迫使对方屈服,年轻男人却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抬眼,用那双漂亮的黑眼睛平静地看了看他。

“贺教授,”少校只得采取下一步措施,上前丢下一沓档案,“用保持沉默作为抵抗,是面对询问时最无效的手段。特行局系联盟直属机构,不受二级以下的联盟法约束,情况紧急时,我们常常有一些特殊办法让目标开口。但您是首都学院的教授,多年来为联盟培养、输送了不少技术人才,我们对您心怀尊敬,所以考虑到这点,我们希望您能积极主动,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已经说过了,”年轻的教授深吸一口气,轻声打断道,“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只是我众多学生中的一个——”

“但就在我们即将对他实施抓捕行动的十分钟前,”少校摇头,“他给您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最后关头,他联系了您——通话时间27秒,27秒后,他骑上摩托朝市中心的方向逃窜,在第三个街区被无人机射伤,被行动局包围。不过他拘捕,试图点燃炸药引信——不出意外,他要在市中心的‘信仰雕塑’下发动恐怖袭击——幸好我的同事们能力过人,及时夺过引爆器,避免了一场灾难。但很可惜,这位名叫文森特的二年级学生,却在混乱中咬舌自尽,没让我们问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贺逐山沉默不语。

“您知道的,”少校观察着审讯对象的每一次表情变化,“他们是一个组织。用他们的话说,恐怖袭击是‘苏醒计划’,或者说是这个计划的一环。从大概三个月前开始,这帮恐怖分子的活动越发频繁,每一次自杀式袭击都造成数以百计的无辜民众伤亡,您不会试图包庇这些泯灭人性的家伙吧?”

“现在,还请您好好想想——那27秒的通话里,他到底和您说了什么?”

少校盯着贺逐山的眼睛,微微勾起嘴角,试图努出一个代表鼓励与亲和的笑,但那僵硬的弧度大概只能让人不寒而栗。

审讯室里沉默了半分钟,贺逐山答:“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我没听清。”

“很好。”少校笑着点头,对单面镜打了个响指。很快,审讯室里响起混杂着电流声的27秒录音。

喘息、心跳、咒骂,还有摔东西的声响。在第13秒时,文森特终于抓起通讯器,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相信我,老师,您一定要相信我!”他的声音扭曲而绝望,还带着一点哭腔:“这是一场梦,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我们没办法醒来,但我们不能投降——”

“就像您说的,您说的,”文森特抓起车钥匙,“不可定向的拓扑空间只是数学理论,在三维空间,它们根本不可能存在!所以这都是一场梦,一个精心设计的……梦!一旦嵌入三维空间,克莱因瓶必然颈腹相交,所以我们必须找到那个结点……一次又一次的牺牲,我们已经离那个结点很近了!可总是来不及,来不及……不,还有机会!请您相信我,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今天的话——”

慌乱的喊声戛然而止,不出意外,文森特挂断电话,跳上了摩托。

“现在,您听清了。”少校用那双鹰目一般的眼睛盯住贺逐山。“您能否告诉我,他希望您相信什么?”

贺逐山没有说话。他很清楚,如果再用“我不知道”来敷衍顶撞眼前的长官,对方的耐心有限,应该会让自己付出点代价。

“那是一个拓扑学概念,克莱因瓶,是一个无限的二维曲面。”半晌,贺逐山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授课。

“将克莱因瓶沿对称线剪开,会得到和它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代表着二维中的无限一维莫比乌斯带。你一定知道如何制作一条莫比乌斯带——扭曲纸带、将它粘合在一起,那么,你可以把莫比乌斯带首尾相连的重合的两端,理解为他说的克莱因瓶的结点。”

“我大概理解了。”少校点头,“结点,有趣的概念。但他说的‘结点’,在现实中又代表什么?是一个位置吗?还是某个时间?他提到了‘梦’,这个概念是否和‘苏醒计划’有关?”

“我不知道什么是苏醒计划。”

“您一定听说过,”少校笑着摇头,揭穿他拙劣的谎言,“半个月前,他们才入侵了联盟网络,黑掉了紧急广播系统,让每个人的通讯器不断尖叫,循环播放‘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您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吗?”

“不。”贺逐山低声答。

“但他们会,”少校说,“他们甚至为此蔑视生命。”

“联盟要保障每一位公民的生命安全,无论是这帮走火入魔之徒自己的,还是无辜群众的。所以——”

少校扬了扬下巴,一名下官走入审讯室内。他将一张白纸交到少校手里,少校将其展开,平放在贺逐山面前。

白纸曾被仔细折叠,折痕交错,那一道道折痕间凌乱分布着几十个字符,就像一大块方方正正的数独题。

“——我们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藏在一支加密运输管里。您是密码领域的教授,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这是什么。您知道该怎么做。”

时间几乎凝固,一分一秒,极缓慢地流逝着。

光影斜斜地落在纸上,将那些字符晕出模糊的影子。

贺逐山久久盯着密码,直到最后一线光也从纸面离开。那一刻,白纸上那些手写的笔迹仿佛彻底干涸,变成冰冷的、尸体一样的东西。

贺逐山说:“抱歉,我解不出来。”

少校笑了:“您说什么?”

“我说我解不出来。”

“您在开玩笑吗?”

“文森特是个在数学领域很有天赋的学生,11岁第一次接触到‘克里普托斯’,就一针见血指出了它的密文错误。他设计的这段密码很复杂,有谜语,有线形文字,有空间迷宫,或许还会包含繁复的对应性函数计算……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你不相信?特行局应该不缺优秀的密码学家,我敢肯定,他们不会不曾向你们指出这个问题。”

单面镜外,窃窃私语陡然爆发。少校皱眉,松了松隐藏式耳麦,避免被同事的争辩声吵破耳朵:

“但您是他的老师,您应该——”

“我早就说过,没人能破译这道密码!”

“我不相信,交给超级计算机,暴力破译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然而议论戛然而止。大门忽被推开,一个高大的影子逆光立在那里。

来人大步上前,目不斜视地走向审讯室,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肩章上钉着一弯弦月,金属在冷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那是高级行动员的象征,这道弯月代表他们拥有仅次于首长及联盟议会成员的S-2级权限。高级行动员全局只有十名,由首长直接任命,普通行动局成员无法通过正常晋升进入此列——他们是一群不知来路、不知底细、没有档案,几乎像从机器里凭空诞生的怪人。

此时,怪人之一走到贺逐山面前,轻轻一笑,没有犹豫,猛然用力下掰他的左手腕。

手腕在瞬间脱臼,剧烈痛感让贺逐山脸色一白,额前冷汗密布,审讯室内外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高级行动员面无表情地道:“说谎。”

“你说谎——在拿到密码的第4分钟31秒,你的心率与脑电波同时出现M型陡峰,这说明你找到了破解密码的关键,比我们的破译小组足足快将近四倍。你说得没错,这道密码确实包含线形文字、空间迷宫和数学计算,可想要破解这些问题,首先得解开第一环:找到基础密钥——白纸本身正是密码的一部分。那些看似随意的折痕……这是一个折叠得极为巧妙的高级‘凯撒滚筒’,只有你知道那根‘木棒’是什么。”

高级行动员的话让贺逐山眼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是畏惧和惶恐的具象表现,这一刻,少校意识到,他差点被这个年轻人骗了——这家伙是一只状似无害的小猫,擅长抱着尾巴喵喵示弱,但一旦逮到你的哪怕一个破绽,他就会毫不犹豫伸出爪子把人耍得团团转。

“我给你5秒钟时间。”行动员冷酷说道。

而小猫只是闭上眼睛。

高级行动员微微一笑,眼神异常平静。他轻轻拎起那只指节修长的手,5秒钟后,右手腕也宣告脱臼。

汗珠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瘦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两只手无力下垂,软软地掉在桌面外,但贺逐山紧抿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少校皱眉打量,这才发现教授生得异常俊美,而此时那张苍白脸上流露出的所有脆弱、破碎、无助和彷惶,会让世间最绝情的人也因此心生怜惜。

“您没有必要为一个学生如此。”他惹不住劝道。

可对方只是用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再次望了他一眼,无言的一眼,很快,又低着头挪开目光。那是一种执拗的乖巧,一种示弱式的反抗。

“很好。”高级行动员道,“我很欣赏你的意志。”

他挥挥手,审讯室内的所有监控都被关闭。少校拿不准自己是否也该离开,犹豫时被行动员叫住。椅子上弹出数只黑色铁环,将受审者的手腕、手臂、脚腕、大腿以及腰部完全固定。

高级行动员伸手,握住了贺逐山修长、白皙、瘦弱的脖子,感受青绿色的血管在掌心微微跳动。

少校屏住呼吸。

他看着他的上司慢慢、慢慢收紧拳头,布满枪茧的手指在皮肤上烙出数个黑紫的掐痕。握紧,又松开,握紧,再松开。给予对方喘息的时间,将苦痛的存在无限延长——他重复这些动作,让瘦弱的猫在他掌心颤抖挣扎,喘不上气的感觉像被凌迟,身体却被镣铐牢牢禁锢,永远动弹不得。于是只有干呕般的咳嗽声不时响起。

少校忍不住扭过头,再望去时,发现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凝了一层泪。

“你真是拿住了我的弱点啊。”行动员皱眉,“你赌我不敢让你死。”

贺逐山不说话。他整个人被汗湿透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衬衫紧贴在腰窝上,洇出一圈深深的暗痕。

“但我还有很多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尊严尽失。”

“一点轻微的电流,”行动员起身,懒洋洋地拍了拍手,“穿过人的四肢、躯干、大脑,窜遍全身,不会让你的身体遭到任何实质性的损害,却足够让你大小便失禁,被自己的呕吐物淹没——”

他打了个响指,少校被迫走上前去。

他将电极线用夹板固定在贺逐山指尖时,忽感觉对方轻轻抓了抓他的手。

像小猫一样,就那么走投无路地发出一点求救。

少校顿了顿。

“现在还来得及,”他轻声劝道,“您只需要破译密码,一切都可以立刻一笔勾销。”

但听到这句话后,那一点求救却倏然停住了。

微颤的手指渐渐松开,年轻人抬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所有的害怕、惶恐、脆弱和不安都在那一眼里,然后沉默、决绝,把那本能的小动物一样的求助收了回去。

少校在心里叹气,想他倒也是个人物。

可就在少校摁下开关的前一秒,行动员的耳麦里隐约传来话声。

然后,行动员浑身一凛,眼疾手快,抓住了少校的胳膊。

*

贺逐山披上大衣离开审讯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审讯莫名被叫停了——他与那名高级行动员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对方侧头瞟了他一眼,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收回目光。他肩上那颗弯月军衔,还熠熠地闪烁着辉光。

外头飘起小雪,来往神色匆匆的工作人员身上都带着寒气。贺逐山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垂眼靠在墙上,乖巧地等待下一个通知。

很快有人找到他:“这是个误会,您可以离开了。您已被确认没有任何嫌疑,不会遭到任何指控。”

但所有发生的事、所有听到的议论,还有少校的眼神,都让贺逐山知道这不会仅仅是个误会。

贺逐山没有说话,也没有抗议,更没有控诉,只是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走到大厅。

“请您在这儿坐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您离开。”

是谁呢?贺逐山坐下,一边打量两只手腕上的固定带,一边沉默地思考。他自知没有任何在特行局工作的朋友,作为孤儿,更不会有高深莫测的家庭背景。可显然,现在有人保下他,使他免受酷刑,这个人是谁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还有文森特,他对这个学生全无印象,对方却在生死关头给自己打来一个电话……

贺逐山沉浸在思绪中,直到有人走到他面前站定,才回过神。

他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灰褐色的眼睛——贺逐山肯定,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不知为什么,他记得这双眼睛。

“您还好吗?他们没对您做什么吧?”那个人说。

贺逐山皱眉:“……不,我很好。他们没做什么。”

对方视线在他脸上顿了顿,片刻后微微下移,落在贺逐山高肿的手腕上。

“您太不会说谎了。”他微笑着说。

他们两人一站一坐,影子被拉得很长。那一刻忽然显得十分寂静,只有一点点轻微的人走在厚厚雪地上的吱呀声,藏在风里,勾动着鬓发与衣摆。

贺逐山从十万个问题里挑出最重要的:“……你救了我?”

“谈不上。”

“为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

“您还好吧?”这个年轻人话锋一转。

贺逐山低下头:“我很好。谢谢,我得回去了。”

但对方的脚尖微微一动,皮鞋拦住了贺逐山的去路。他蹲下来,逼迫贺逐山直视他的眼睛。

贺逐山沉默许久:“为什么?”他斟酌着问,“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年轻人笑了笑。笑的时候肩膀也微微一抖,那是一个“这个问题有点幼稚”的笑。

后来贺逐山知道,这段对话曾发生过无数次。在各种不同的偶然,在各种不同的相遇之中,他都问过阿尔文“为什么”。

那一天总是会下雪。鹅毛大雪,六角分明的雪片会被寒风裹挟着落在鼻尖。阿尔文总是会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理所应当的对他微微一笑,告诉他“没事了”,却又从不解释。

他只是会说:“说来话长,我得慢慢和您解释。”

“但现在,我来带您回家。”

“我叫阿尔文。”

作者有话说:

本章出现的所有密码都可直接输入关键词询问百度,就懒得写注释了(

这是一个大家都失忆了的副本。小贺的性格会有所不同,大概可以理解为,如果他没有卷入这么多麻烦,安安稳稳地学他的数学、密码学,就这么安安稳稳长大,会是更乖巧、更温柔、更弱势的一个可爱小贺。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打架,文文弱弱的,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贺逐山。没有切片,两个都是失忆的本人。

109莫比乌斯(2)

◎阿尔文道:“您没谈过恋爱不知道,眼下这个情况,非常适合……接吻。”◎

贺逐山没有拒绝阿尔文的“请求”,纯粹是出于某种息事宁人的心理——他瞥见对方的身份卡上有黑金色月形标记,说明这家伙起码是联盟A1级别以上的高层成员,或者成员亲属。而由联盟统治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打着平等幌子的虚假乌托邦,贺逐山不想惹事,到了楼下,见对方没有转身离去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问:“喝杯热茶?”

贺逐山站在厨房里,垂眼盯着透明水壶咕嘟嘟冒泡。

他借着玻璃窗上的反光偷窥,发现阿尔文弯腰站在书柜前打量什么。

——柜子上应该摆了几张小时候的照片,贺逐山想,但这家伙怎么还伸手戳了两下?

那一瞬间贺逐山觉得自己的脾气也要咕嘟咕嘟发作了。可惜阿尔文适时起身,翻出急救箱,又把这份脾气轻轻推了回去。

贺逐山把他最讨厌的生普洱端到桌上。

对方头也没抬:“手。”

贺逐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没事。特行局的人看过了。还给了点药。”

“嗯,我不放心他们。”

“……”

贺逐山莫名其妙,只得在沙发上坐下,看对方一点一点解开他手腕上的绷带。

其实他对联盟的人一向没有好感,尤其在经历了今天的事以后——不过,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摸不着头脑,这种摸不着头脑的熟悉又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于是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把阿尔文划进哪个象限作分类……但总归是不讨厌的。

“一般来说,”屋里很静,阿尔文已经解开绷带,忽然开口:“一个普通人,或者说一个正常人,在经历了今天的一切后——被误解、被审讯、被用刑,应该感到无比愤怒。您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不可以吗?”贺逐山回道,“还是说,你想暗示我不是一个正常人?”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阿尔文平静打量他手腕处高肿的淤血块,“不过从我见到您的第一眼,我就有这种感觉——有人说过吗?比起人类,您看起来更像一台机器。”

“那叫理性,”贺逐山淡淡道,“智慧是理性的。”

“但最高的智慧是非理性的,”阿尔文笑了笑,“那种智慧能够超越机器——人类的智慧。”

“我不同意。”贺逐山皱眉,“一台量子计算机能解决的问题,可能是一个人类一辈子能解决的问题数量的千万亿倍。就比如说……数学。数学是逻辑的理性。只有有序的逻辑才能一环一环解决问题,这是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最正确的教育。

“理性。”阿尔文点头附和,“在这个充斥着暴力与冲动的世界确实非常重要。但今天……您的理性,却恰恰是被感性破坏的。”

“——如果纯粹只考虑理性,”他抬头,状似随意地看了贺逐山一眼,“您应该与特行局迅速达成一致,同意合作,将密码的破译方式全盘托出——毕竟您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就找到了密码的正确算法,如果听从理性的指引,明哲保身,绝不致招来之后的横祸。”

“……但保护我的学生也是一种理性的原则逻辑。这种原则的优先级高于对我自身的保护。这恰恰是……有序的表现。”贺逐山顿了顿,强辩道。

“您竟然能把英勇献身说得这么冷漠疏离,”阿尔文弯了弯嘴角,“实在是太可爱了。但是,就算如此吧,就算真的是那样——后来面对我的死缠烂打,如果只考虑理性,十分钟前您就应该拒绝我替您看伤的请求,将我扫地出门。但您为什么没这么做呢?”

“……”

贺逐山把“你要不要脸”都写在了脸上:“因为我不想得罪一个联盟高层。”

“说谎。”

阿尔文耸肩:“您明知道我绝不会伤害您——从您见到我的第一眼,您就在心里估量、计算、寻找我一切所作所为的原因、动机与结论。下车之前,想必您心里已经得出答案。”

“那么,您为什么不赶我走呢?”

阿尔文一边慢条斯理地替贺逐山敷冰袋,一边若无其事一般笑着,和贺逐山说闲话。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脸也上扬,看了贺逐山一眼,眼睛里是一点促狭、捉弄,像在逗一只愤怒的猫,但贺逐山捕捉到了来自猎人的危险气息。

果然,阿尔文说:“因为我属于联盟,是代表着权威与暴力的对您施害的一方,但我又偏偏是这一方里唯一曾对您施与援手、将您拉出深渊的人,于是您对我既好奇又畏惧,在特殊的条件下产生了某种心理情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种畸形的依赖会在与上位者的频繁接触中迅速转化成好感……比如现在,您是否在期待我对您做些什么?”

心跳在这刹那快了一拍。

“于是对我来说,我最大的砝码就是……什么也不做。您会自己凑上来的。”

阿尔文眼里依旧含笑,状似专心地替手腕敷药,但挑目来看时,贺逐山知道他一直在周密地关注着自己。药膏冰凉,肌肤相亲的暧昧触感又让人发痒。被看穿的畏惧感使贺逐山感到脊背微凉,果然,阿尔文说:“而对您来说,您破译出了那份密码,或者说起码掌握了破译它的方法——这是您最重要的砝码,是您的底气,您因此敢于大着胆子引狼入室。”

冰袋摁在手腕高肿的淤血块上,贺逐山吃痛,顺势猛收回手。

“这就是你的目的?”他低声道,“你是为了那份密码来的?”

“不,”阿尔文又若无其事地把冰袋收回去,“我就是单纯地想和您说说话。”

“真的,我发誓,绝没有别的类似孤男寡男独处一室应当更进一步之类的欺师灭祖的想法。”

“……”

贺逐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您能破译出那份密码,我一点也不意外,”阿尔文笑得两肩耸动,装没看见贺逐山大脑宕机的窘态,“四年前您就在公学学报上发表过一篇关于多重、多比特与多密钥长度的非对称算法的论文。文……哦,文森特留下的密码就使用了这种方案模式。”

“……你看过那篇草稿?”

“我看过。我读过您所有的论文。或者说……我读过您所有的、系统内可查阅的信息与资料。”年轻人歪了歪头,“不出意外,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您的人。”

“……你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很可怕么。”贺逐山垂眼,纤长的睫毛遮掩了情绪。

但他默默坐远的小动作非常明显,阿尔文故作无辜地笑着摇头。

“你可以走了。”贺逐山不动声色地掩了掩衣襟,“我会自己换药。”

阿尔文竟乖顺地点了点头。

“所以,其实上楼来,我是想说,”他拎起挂在玄关的大衣时忽然开口:“我与您看见的我,和您以为的我都截然不同。我接近您是有目的,但那个目的相当纯粹,纯粹得已经被您彻底看穿,已经向您彻底剖白了。而这个东西,”他摘下大衣上的月形肩章,“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当为了您,必须做出选择时——”

他的目光甚至未从贺逐山脸上挪开过,冷漠而随意地把肩章丢进垃圾桶。

“咚!”

铁片碰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黑色的影子闻风而动,从卧室里冲了出来。

猫直扑阿尔文而去,贺逐山一惊:“不可以咬——”

但“人”字还没出口,一向见人就挠的大胖猫已经一头撞到阿尔文腿上,球似的骨碌碌滚落在地,抬头眨巴眨巴眼睛,下一秒竟开始“喵呜喵呜”,一边打呼噜,一边心满意足地用脑袋蹭阿尔文皮靴。

贺逐山:……

贺逐山:?

贺逐山:???

这讨债鬼是他亲手捡回家当祖宗供着的,他最清楚小崽子脾气有多差。所以眼前的一幕几乎令他大跌眼镜。

但很快更令贺逐山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阿尔文并不生气,低头弯腰,笑着拎起奶牛猫的脖子,把她整个提溜起来和自己持平,一人一猫相互注视:“你好啊,乔伊。”

猫闻言点头,凑上去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掌心。

——他正确地叫出了乔伊的名字,这个名字只有贺逐山知道。

而这是他和贺逐山、和贺逐山的猫的第一次相遇。

*

阿尔文走后,贺逐山教训了乔伊,又收拾了满屋子狼藉,坐在书桌前根据记忆还原了那张密码纸。其实那五分钟他没有完全用于破译密码,而是分出很大一部分时间,进行了一些枯燥的默记工作。

——这才是人类与机器最大的差距:脑容量的差距。

但此刻,上百个字符还是被贺逐山一一背下,毫无差错地复现在眼前这张正方形白纸上。

贺逐山从抽屉里找出一只十阶魔方,用白纸包裹魔方六面,根据记忆中折痕的位置将纸折叠,又把将叠好的密文纸顺着魔方小块之间的沟壑裁剪开来,粘贴、固定,和魔方一起打乱至一个特定的状态。

“凯撒滚筒”——古希腊人通过写有密文的腰带和固定直径的木棒来传递信息。

文森特做了一个巧妙的变化,那就是将木棒升级为更复杂的魔方,并在密文本身的设计上使用更高级、更复杂的算法。

他赌贺逐山能猜到“木棒”是什么——文森特有一枚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按比例放缩的魔方挂坠,他曾特地向贺逐山展示过,挑衅他的老师能否在五分钟内还原那只魔方。最终贺逐山只用了三分钟。并且,他从未忘记那只魔方的初始形态——他确实很像机器,起码他的记忆力可与机器媲美。

破译后的密文是一组代码。“G8O-st。0002z。02k。14”,图书馆的书籍编号。

第二日傍晚时,贺逐山下了课,装作没注意到那几个坐在河堤长椅上假装看报的便衣行动队员,穿过拱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石廊向图书馆去。图书馆建在半山腰上,是一幢古典建筑,夕阳斜照时,仿佛晕上一层油画般湿润的暗金色光辉。

那是一本柏拉图的《理想国》,少有的纸质精装珍藏版,被借阅的次数不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贺逐山翻来覆去检查了数遍,未在书上找到任何可疑标记。他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哪一步算错了,但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公共屏幕突然亮起。

“插入一则最新消息,”虚拟投影迅速弹出,一位主持人严肃道,“3分钟前,下午4:57分,联盟中心广场发生了一起自杀式恐怖袭击,现场已造成14人死亡、57人受伤,涉事路段将进行为期1小时的临时交通管控,请广大市民避免外出。下面是前线传回的现场画面——”

下午4:55分,联盟中心广场人头攒动,到处是观光的游客与下班的白领、官员。马路上轿车堵塞水泄不通,双层大巴左扭右拐。正当人们欣赏着高处虚拟屏幕中的立体投影广告时,忽然有人指着空中尖叫起来。

只见一名女子奋力推开电视大楼109层的玻璃窗,甩下一卷白色条幅,然后纵身一跃,跳向人群:

“轰——”

她砸在人群中的前一刻,炸弹被瞬时激活。巨大的爆炸掀起十数米高的滔天热浪,冲击波将人群拍到天上,又重重摔落。很快,到处是支离破碎的人体碎片,和黏糊腥臭的血液软肉。

哭声与尖叫声四起,硝烟滚滚,黑云如龙直上。

而那条白幅正在空中随风摇动,上面写的是:

“这只是一场梦。”

“你们必须醒来。”

“啪!”

一个响指忽然在眼前打响,贺逐山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等隔着一排书窥见书架那边的人是谁,猫尾巴都炸开了毛,他说:“你有病——你有事吗?”

“老师怎么可以说脏话呢?”阿尔文趴在书架上笑眯眯的,“您在看什么呢?”

“没说脏话,那是实事求是。”贺逐山推了推防蓝光眼镜:“没看什么。不对——你怎么在这儿?”

阿尔文拨开两本书,以求把贺逐山看得更清楚:“我是学院的学生啊,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

贺逐山一脸“你?学生?”地看了他半分钟。

阿尔文掏出黑金色学生证,贺逐山打眼一瞧——嚯,好家伙,还是数学系的。

你小子最好别落我手里。

贺逐山实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张嘴“你”了一下。但在看到阿尔文笑眯眯的狐狸表情后,想起前车之鉴,觉得还是不和他争辩口舌,把剩余的十几个字全咽回去。

他转身要走,却被对方喊住:“老师在看什么书呢?”

贺逐山只得把封皮怼到他面前:“你不识字?”

“柏拉图。”阿尔文点点头,还趴在那儿,依旧隔着一层书架笑着低头看他:“老师对政治感兴趣?”

“哲学是一门研究智慧的学科。我只对后者感兴趣。”贺逐山淡淡道。

但阿尔文说:“那老师一定听过洞穴比喻吧?柏拉图最重要的理论之一。一群从出生开始就住在山洞里的囚犯,看到了火光在洞壁上投射出的木偶的影子,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世界,直到有一天,他们走出洞穴,看到了那颗太阳……”

“您相信他们说的话吗?”阿尔文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他们说的,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梦,我们需要醒来。”

贺逐山并不回答。阿尔文又说:“您觉得这个世界究竟是木偶的影子,还是真正的太阳呢?”

“您也一定注意到了,”他瞥了一眼虚拟屏幕,那位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解着与案件有关的种种细节,“这几个月来,发生了大大小小多起袭击案件,但奇怪的是,这些案件的发生时间都高度集中在下午4点55分至4点59分。而据说,这些‘反叛者’有一个传说:说人死后会看到一辆列车,那辆列车会带你前往极乐之地,带你冲出虚假的世界,回到现实的怀抱。”

贺逐山正要说我不相信这些,但忽然,他的手指在《理想国》里摸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是一个很隐蔽的纸内夹层。

“我也不相信。”阿尔文像是能猜到他的所有想法,一边说,一边伸长手理了理贺逐山的领口。贺逐山低头一看,才发现他的教授徽章被大衣翻领压住了。

“我是不是还没正式入学,已经变成您最讨厌的学生了?”

阿尔文站在暖融融的夕阳里,光晕出脸上一层细细绒毛的轮廓。他灰褐色的眼睛亮得像琥珀,正盈盈地望着贺逐山。

“您不会把我挂了吧,我会不会拿不到毕业证?”

“……我只挂笨蛋。”贺逐山知道他在主动转移话题,心下滋味复杂,只好用书胡乱把脸挡住,不允许学生再隔着一层书调戏自己。

“什么样的人算笨蛋呢?我是笨蛋吗?不如您的人都是笨蛋吗?那这么说的话,全世界没有聪明蛋了——”

“……你去外面等我,”贺逐山对他转移话题的感激荡然无存,忍无可忍,“图书馆禁止大声喧哗。”

“——您是在邀请我和您共进晚餐吗?我可以和您共进晚餐吗?您喜欢吃什么菜?”对方大为惊喜,两步绕到书架这边,随即在贺逐山的眼刀下连连后退,“我不问了,我在楼梯转角那里等您。”

但片刻后,人明明早已闪出门外,偏又冒出一个脑袋:“西餐好吗?饭后可以送您回家吗?”

“……不可以!”贺逐山压低声音怒道,“以及——中餐!”

对方这才笑着走远,黑色的西服衣角随风而起,只留下一个英俊的影子。

贺逐山终于得以收回视线,确认左右无人,轻轻揭开那页纸——夹层内是一张车票。那是一张联盟最常见的临时单程票,车票上会写明终点站。但此时,贺逐山手里这张车票,终点站下方却是一片空白。

贺逐山垂眼,站在书架间静静地思考。直到落日余晖也完全离去,天色暗下来,他将《理想国》塞回原处,又将车票放进口袋。

当晚,他与阿尔文去了一家中餐馆,两个人点了满满一桌菜,阿尔文乐在其中,亲手给他剥虾,虾肉很快堆了满满一碗,贺逐山只想把海鲜粥扣他头上。而饭后,他又被阿尔文哄骗上车,老狐狸故意绕上一条常年堵车的主干道,贺逐山被迫在副驾驶陪这家伙坐了两小时。

等车晃晃悠悠停到家楼下时,贺逐山早已陷入昏睡。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瞥见阿尔文正靠在椅子上查阅通讯器。

贺逐山隐约意识到虚拟屏幕里投放的是自己的论文集:“……你,你在干什么?”

“认真研究一下主考官,”阿尔文偏头看了他一眼,“以免在入学后第一次考试里排倒数第一。”

贺逐山:“……”

晚夜雾黑,星子几点,月光将这人优越的侧脸曲线勾勒得分外俊朗,贺逐山因此没顾上计较他这几句混帐话。

结果学生得寸进尺地盯着他不动了。

贺逐山:“?”

他说:“您接过吻吗?”

贺逐山:“???”

阿尔文道:“您没谈过恋爱不知道,眼下这个情况,非常适合……接吻。”

贺逐山艰难地眨了眨眼睛:“……我看你是真的想拿倒数第一。”

阿尔文大笑。

结果半晌,他听见他的老师说:“你谈过?”

阿尔文:“什么?”

对方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挣扎无果:“我说……你谈过恋爱?”

阿尔文俯身凑近他:“您是在……”他在对方要杀人的眼神下把“吃醋”咽回去,“您是很在意吗?”

他贴得太近,呼吸几乎近在咫尺,空气染上燥热的温度,贺逐山屏住呼吸。可阿尔文适时地退了回去,顺手打开一线窗:“没有,但也可以说有。我做过一个梦,和一个人,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也是在车里,满天都是星星……”

贺逐山眼前便出现阿尔文所描述的画面:

那天也是这样,晚星很亮,在喧嚣的世界一角,一个扑簌簌落着小雪花的地方,他抓着安全带探身,狠狠地吻了身边某个坐在驾驶座上的人。男人很高,看不清脸,很快反客为主,像对珍宝一样捧着他,抱着他,揽着他的肩与腰,解开他的一枚扣子,然后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沿着他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炽热的吻。

那种触感令人迷醉,令人怀念,又令人……悲伤。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是谁?

为什么我记不清楚了?

阿尔文忽然说:“我就不上去打扰了。老师早点睡。”

贺逐山猛地回过神来,看了阿尔文一眼。他望着阿尔文隐没在夜色中的眼睛,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他觉得阿尔文很熟悉。

可他只是一个很熟悉的陌生人。

贺逐山点点头,开门下车。他站在路灯下看阿尔文的车驶出视线时,忽发现口袋里的车票在微微发烫。

他拿出车票一看,发现终点站下方竟隐约浮出一行小字:

000号数据中心。

“您相信……这个世界,包括我在内,只是一场梦吗?”

作者有话说:

那个吻戏指路暴雪(5)

110莫比乌斯(3)

◎可阿尔文说:“那您亲我一下吧,您亲我一下,我就当没看见这张车票。”◎

贺逐山借着朦胧月光打量那张车票。

车票左下角镂空,刻有票次编号。云破月出,清晖落在贺逐山脸上,正投射出那一行小小的数字。

车票背面则浮动着一张实时动态地图。不停闪烁的绿色小光点代表贺逐山,另外一只红色光点则标记着“000号数据中心”。贺逐山没听说过这个地名,但从地图上看,000号数据中心的位置与联合政府安全委员会大楼完全重合。

安委会大楼,那可是全联盟数一数二的重兵把守要塞。

“老师在紧张什么?”

吃饭时,阿尔文给他盛了一碗鱼汤,忽抬眼看人,笑着问了这么一句。

贺逐山对他的笑非常警惕,知道一定没好事,连忙防备地说:“我没有。”

“真的吗?”阿尔文端起鱼汤,借机绕到贺逐山身边坐下。

贺逐山皱眉躲开:“你能不能别离我这么……”

这么近。

他正要向里侧挪,阿尔文的手已经迅速绕过他的腰,虚虚一环,贺逐山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从另一侧大衣口袋里准确无误地勾出了那张单程车票。

那一刻贺逐山觉得心跳大概也停了一拍,脊背上瞬间升起一层刺骨寒意。

“那这是什么?”阿尔文挑眉,笑着看他。

贺逐山故作镇定:“……一张车票。”

“是吗?”阿尔文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温热酥麻的触感让人不禁发颤:“嘘……不怕实话告诉您,我们在所有发动恐怖袭击的罪犯身上……都曾搜到过这样一张黑色车票。”

“嗯?老师想做什么?”他像是没察觉到贺逐山身体的僵硬,微微低头看着,语气轻松得仿佛残忍的猎人捉弄他必死的猎物。

“老师想让我把你也抓进去吗?”他说,“今天下午,在图书馆,老师就是在找这张卡吗?”

“我明白了,老师破译了那份密码。”他点头道:“是那份密码指引您,找到了这张车票。”

当时餐厅里觥筹交错,谈笑声此起彼伏。但那一刻,除了阿尔文的呼吸,贺逐山什么也听不清。这个人的呼吸是从胸膛深处传来的,一点一点逼近他、压迫他,像阿尔文那只落在他身侧的手臂一样,轻轻一环,就将贺逐山整个人圈进怀里牢牢禁锢。

贺逐山微微侧头,觉得他们坐得太近了,近得一回头就不慎跌进阿尔文的眼睛——在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自己微微垂眼、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出于紧张,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身下的毛毯。

胆怯、脆弱、畏惧。和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助与求饶。

在对方的注视中暴露无遗。

“你要抓我吗?”贺逐山回过神来,轻声问道。

阿尔文虽然年轻,但已加戴联盟特行局的高级军衔,他有逮捕任何人的权力。

“您觉得呢?”

“……别抓我。”贺逐山抬眼和阿尔文对视。

“给我一个理由。”阿尔文说。他收起他惯带的漫不经心的笑,微微眯起狭长的双眼看人。此刻眉宇间冷峻的杀气与寒意,让人本能地颤栗畏惧,想要向之臣服。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

“不久前您才告诉我,您不相信这些呓语。”阿尔文摇头。

“您最好再找一个别的理由,”他提醒道,“否则我得把您关起来了。”

贺逐山找不到第二个理由。阿尔文耸肩,收回撑在他身边的手。

眼瞧着对方要抽身离去,不知为何,贺逐山忽然心口一紧。他不想他就这么离开,几乎像一种习惯,他下意识抓住对方即将滑走的衣角。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梦——”他脱口而出。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

阿尔文垂眼注视他,脸上没有任何感情。目光一点点,落在抓着自己衣角的细长的手指上。

那一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忽然,阿尔文勾了勾嘴角。那是一个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后,对家里养的因为做错事而心惊胆战的小猫小狗露出的柔和的笑。一个安抚但又不失警诫意味的笑。

可他笑起来很好看,贺逐山想,就因为对方的一个动作,他感觉血液重新流入心脏,发冷的后背重新有了热度,嘈杂的人声亦重新入耳,那些惊慌与畏惧都消散了。

他说得对,贺逐山自己会凑过去。

他本人是比他所代表的权力更大的诱惑。

“您已经开始在乎我是不是梦啦?”阿尔文忽然说,仿佛刚才的威压从不存在。“我逗您玩儿呢,我怎么会舍得把您抓起来呢?”

贺逐山知道自己又被耍了,开始后知后觉地生闷气。

他把头扭到一边,铁了心今晚不会再和阿尔文说一句话。

但奈何阿尔文魔高一丈——

“您生气啦?”他跟着伸长脖子,也朝这个方向扭头,仿佛一定要看清贺逐山此时此刻的表情,看清他眼底是不是已然浮起一层动人的泪光。

“您真生气啦?您真的生气啦?您不会哭了吧?不哭不哭不哭——”

“阿尔文!”贺逐山无能狂怒,回头低声喝道,“你再敢欺负我,我就——”

“您就怎样?嗯?您就对我怎样?”阿尔文眨眼道。

那张英俊的脸离得太近了,鼻尖贴着鼻尖,仿佛在索吻,贺逐山骤然噤声。

……他还能怎么样?他还能怎样?!他一个空有美丽皮囊的年轻教授,惨遭权贵压迫,除了忍气吞声,他还能怎么样?!

可阿尔文说:“那您亲我一下吧,您亲我一下,我就当没看见这张车票。”

贺逐山:“……”

贺逐山:“我看你还是把我抓了吧。”

阿尔文一怔,随即大笑,两肩耸动,眉毛舒展地向上扬。贺逐山微微一顿,忽然想:能逗他开心也是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阿尔文总是不开心的。“好像很少见到他这样笑”,贺逐山想,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

“那我亲您一下吧——”年轻人笑完了,压低声音凑过来,微微立起衣领挡住两人的脸,趁所有人不注意,在贺逐山颊边偷了个吻。

贺逐山:!!!

“但我得提醒您,”他早有预料地制止了贺逐山的挣扎,伸出一根食指虚虚搭在他唇边,暗示贺逐山“您要再说话我亲的可就不是脸了”,然后满意地看着贺逐山抿紧嘴装哑巴:“如果您执意查下去,势必会引起联盟的注意,一旦触动了更神秘的高层,我也拿不准能否护住您——即使如此,您还是要去吗?”

贺逐山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阿尔文坐回贺逐山对面,招手示意服务员上了盘糕点。“您就那么在意那学生的那句话?”

“不是因为文森特……”贺逐山慢慢抿着阿尔文递来的芸豆糕,“而是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住在山洞里。如果是,我不想永远被困在这儿,看石壁上的影子,以为那就是全部。所以即使洞外危机四伏、九死一生……我还是想去看看太阳。”

阿尔文难得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似乎被“太阳”这个意象吸引了。

“好吧,”半晌他说,“我理解您。那也就是您对智慧的追求。但关于这张车票。我无法向您提供更多的帮助。很抱歉,我也有我的原则。”

饭后,贺逐山被连哄带骗拐上副驾驶座时,阿尔文一边俯身,帮他调整座椅靠背与安全带,一边低声开口。

“老师。”

“嗯?”

“如果有一天,被通缉的是我,或者说,您坐在那间审讯室里,要面对的抉择是我,您也会像保护文森特那样保护我吗?”

“你怎么会有那一天。”

“我是说如果——谁知道呢。”阿尔文身上有淡淡的玫瑰清香,混着一点烟草味道,萦绕在贺逐山鼻尖,很好闻。“如果有一天,要么牺牲我,要么牺牲整个世界——您会怎么选呢?”

贺逐山没有回答。

直到此刻,月隐隐绰绰,被层叠的鳞云彻底吞噬,望着沉沉夜色,贺逐山还是没有答案。他反复摩挲着车票的镂刻凹槽,仿佛还能碰触到阿尔文的温度。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还是决定去安全委员会大楼走一趟。

*

联合政府安全委员会大楼坐落在白金广场附近,戒备森严,没有证件不得进入。它几乎是整座城市最显眼的建筑:银灰色铁塔高耸入云,三座主楼如三星环绕,拱护着中央的会议区,又像一柄锋利的三叉戟,凝视着云层下方的所有罪恶。

贺逐山没查到有关“000号数据中心”的任何资料,现有数据库编号是001至157,散落在联盟各地。他猜测,这个000号可能是某个特殊数据基地,储存有级别相当高的重要文件。去到那里,或许他的所有疑惑都会迎刃而解。

但问题是,“那里”到底是哪里呢?

联盟学院与安委会长期有合作,曾负责设计整座安委大楼的安保系统。贺逐山谎称校内设备检测到安委会的内网防护墙遭到不明黑客攻击,必须对整个密码网络进行二次加固。他拿出了监控报告和身份证明,对方便没有怀疑。一名工作人员带他通过一道又一道关卡,最终进入位于地下最底层的中枢控制室。

控制室被数米后的防弹铁门层层保护,屋里阴寒森冷。贺逐山趁程序员起身替他接热咖啡的工夫,利用权限调取了安委会大楼的实时3维解析图——可无论是从建筑结构,还是从巡逻分布上看,贺逐山都不认为大楼内部存在有可能藏匿“000号数据中心”的空间。

“您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片刻后,程序员端着一杯咖啡、两叠曲奇回来。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贺逐山不动声色地退出页面。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点动静。一连串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

有人从工作中抬头,瞥见对方肩上的军衔,站起来行了个礼。

“贺教授,你怎么在这?”那人却是对着贺逐山说话。

贺逐山回头一看,发现站在那儿的正是几日前审问过自己的少校军官。

艾维斯,贺逐山扫了眼少校胸前的名章,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艾维斯知道当天在审讯室里发生了什么,因此投向贺逐山的眼神十分古怪。那视线微微下移,停在他腰际时,隐约的热度让贺逐山不由皱眉。

“有不明黑客攻击委员会的内部网络,学校让我来看看。”贺逐山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一边掩了掩羊毛大衣。

“是吗?”艾维斯扭脸,“我们没有收到通知。”

“安委会的事,应该没必要叨扰特行局吧。”

艾维斯笑了笑,没和他的话里有话计较。

小小的插曲很快平息,少校和陪在他身旁的副部长说着什么,贺逐山继续修复那根本不存在的网络漏洞。但时不时,他用余光暗扫身侧的时候,总能察觉少校的目光正“不经意”凝在自己身上。

他来做什么?他怀疑我了吗?他是从哪儿进来的?贺逐山不由蹙眉。

进入控制中枢只有一条路,必须通过程序员带他来时核验身份的那扇门。但艾维斯出现时,门并没有开启。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方法。贺逐山沉思片刻,视线越过艾维斯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铁墙上。

“铃——”

急促的警报声忽然炸响,血雾般的红光笼罩着控制室。

“怎么黑了?”

“好像断电了!”

“门锁住了!”

有人反应快,打开紧急电源。但光线微弱,并不能照亮整个控制室。

断电后,环境控制系统也停止工作,暖风瞬间消失,冰冷铁面迅速凝起一层寒霜。

艾维斯下意识看向那个漂亮的年轻教授,但贺逐山面无表情,只是非常平静地拿起搭在一旁的羊绒围巾,低头慢慢系着。暗光衬得他皮肤雪白,一双乌黑发沉的眼睛显得分外凉薄。

“我什么都没碰。”他举起双手避嫌,像是没察觉艾维斯的视线。

一个程序员跑过来接管控制台:“当然和您没关系,我看看……应该是区域电力系统出故障了。花点时间修复就行。”

美人抬了抬眼睛,似有若无地瞥了艾维斯一眼,仿佛在说“你看”。

但他很快就把那小半张脸缩进他的羊绒围巾里:“但是我得提醒你,断电前,我刚解开防火墙的保护程序……如果不马上重新设锁的话,我不保证安委会的数据库是否会遭到黑客攻击。”

艾维斯眯了眯眼。

“您打开了保护程序?”

“重写密钥必须这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基本常识……该死,那些黑客鼻子比狗还灵,闻着味儿就会过来……但现在整个控制室无法联网,别说设锁,我们连门都出不去。”程序员感到头疼。

“会议区那边倒是还有几台机子权限足够,可以用来编写数阵,就是计算速度肯定慢很多……”

“五分钟。”贺逐山盯着自己的鞋尖说,“突破完□□露的防火墙,最好的黑客大概只需要五分钟。”

控制室里一团混乱,每个人都“嗡嗡”地焦虑着。有人还在操心巡逻队的调控问题是否会受到控制中枢罢工影响,有人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工作服,希望在恢复供暖前自己不会因长时间失温殉职。

“我带他去吧。”艾维斯忽然开口,压低声音对程序员说,“使用特殊通道的事,之后打个报告就行。”

程序员并不惊讶,似乎一直清楚那所谓的“特殊通道”的存在。

“可以吗?”

“这得问教授——事后要签署保密协议,还要受到为期半年的生活监管。您应该不介意吧?”

贺逐山摇头。

打点好一切后,艾维斯便带着他向黑暗深处走去。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一枚小小的监控探头冒着红光——它的供电竟与控制室相互独立。探头扫描了艾维斯的脸,墙板上陷出一条卡槽。少校从口袋中摸出身份卡,识别过后,墙体微微颤动,向两侧拉开。

那是一厢电梯。很窄,最多只能容下三个人。

电梯关闭后,开始缓缓上升。

黑暗中只有风声,约莫半分钟后,电梯陡然冲入光明。

阳光透过单向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原来三座主楼非受力钢管结构内部,正是一条条巧妙设计的隐藏式电梯通道。这些电梯可以沿着各个方向穿行,在大楼间秘密移动。应该是供一些级别很高的官员使用的,为了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您很惊讶?”艾维斯忽然说。

“没有。我会忘记今天发生了什么。”贺逐山收回思绪,头也不抬地淡淡道。

“就像忘记那天的事一样?”

贺逐山几乎在瞬间明白,“那天”,他意指的是自己受审讯的那一日。

他微微扭头,平静地看了少校一眼。

“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艾维斯笑笑,从军服口袋里摸出通讯器。通讯器在空中展开虚拟粒子屏幕,几个页面随着他的动作飞速变化。

“只是,您虽然已被排除参与反叛行动的嫌疑,但依旧在特行局受监察人员的名单里。我有权过问您的任何情况。于是,出于某种本职工作的习惯,我刚刚好奇地联系了联盟学院……他们回复我说实验室没有检测到安委会曾遭受过网络攻击,更没有发出协查通知。——您又骗了我,我差一点又上了您的当。”

电梯忽然在空中悬停,随即向右侧一动,水平横移出去。他们正在快速经过空中连廊,这不是去往会议区的方向。

“……我有报告单。可能是他们弄错了。”贺逐山镇定道。

“这是否‘又’是一场误会,我们会查明的。”艾维斯把“又”咬得很重,“但现在,我必须请您再去特行局坐一坐。”

电梯通过空中连廊由1号楼进入3号,再次悬停,然后迅速朝地面下降。贺逐山一直没有说话,但一滴汗珠顺着鬓角落下。

就在电梯冲入地下区,黑暗再次吞噬这一块狭窄空间的刹那,他忽然猛地一动,锋锐如刀的针管瞬间刺入艾维斯脖颈。

在机械零件的控制下,淡蓝色液体被注射得一干二净。年轻教授的动作快得惊人,艾维斯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试图掰开贺逐山的手,指节发出“嘎吱”的声音,贺逐山吃痛,但没有松开。液体很快流入艾维斯血管,一瞬间,意识和力气都像被一台泵机强行抽走。少校浑身酸软,四肢无力。这么一个身强力壮、人高马大的年轻军官,竟马失前蹄,被贺逐山钳制得动弹不能。

“那……是什么……”他艰难地开口问道。

“死不了。”贺逐山平静地答,“但要麻烦你睡一觉。”

“你……早就……果然……”

“那倒也不是。”贺逐山说,看着艾维斯滑落在地。

少校彻底陷入昏迷,贺逐山这才长舒一口气。

刚刚表现出的所有冷静、镇定、果断,其实都是强装的——贺逐山紧握针管的右手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有多害怕。他从没干过这类杀人见血的事,从小到大,别说违法,甚至连一次违章违纪的警告都没吃过。但刚刚,动手的那个瞬间,贺逐山觉得自己的头脑异常清晰。仿佛这样刀口上舔血的事他曾做过无数次,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

——他已经无路可退。艾维斯看穿了他的谎言。他不能被带去特行局,在安委会内主动攻击艾维斯是最糟糕的做法,但也是唯一的办法。无论如何他都会遭到联盟的追查和盘问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最后陪在艾维斯少校身边的人,所以,为了把损失降到最低,现在他必须找到000号数据中心。

但数据中心在哪?

电梯控制面板上有“停止”按钮,贺逐山摁下,电梯悬停在黑暗里。

如果是数据中心……贺逐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想到,庞大的主机阵列,电缆和电池组,发电机……数据中心对硬件设备的要求很高,要防尘,防静电,要有环境系统精密控制温度与湿度……会在地下吗?一般都在地下,如果是,会在三座主楼的哪一座呢?但不对,不应该是地下。贺逐山想,那太简单了,是个人都会想到。仪器很容易探知到地下基地的存在。那它到底在什么地方?

忽然,贺逐山猛地想起,三座主楼星拱般环绕的“中心会议区”,不承担任何除会议以外的功能,但从3维解析图上看,会议区的安保巡逻力量却是一般办公区的数倍。而那是一个球型建筑,建筑中心同样设有数条宽约几十米的非受力钢管结构贯穿左右,它们被称作“地轴”,似乎是一种装饰性材料。

但贺逐山想,它应该也是一个秘密通道。

贺逐山顿了顿,在黑暗中摸索着面板。很快,手指在“停止”按钮后,摸到一个更隐蔽的浅槽。他思索片刻,从艾维斯口袋里摸出那张身份卡,卡贴近凹槽的瞬间,头顶传来“滴”的一声提醒。

“已激活传输轨道,身份确定。欢迎您,艾维斯·冯少校。”

*

贺逐山没有急着前往000号数据中心。他操纵电梯前往2号大楼,把艾维斯·冯拖进了7楼的储物间。那是空中花园层,鲜少有人活动,长廊尽头的洗手间更是无人问津。光是把这么大一个块头完整地塞进最内侧的大柜子里,就要了贺逐山几乎半条命。

艾维斯身上有一把枪,少校的私人爱枪。换上那件宽大的军装后,贺逐山将枪揣在怀里,知道那沉甸甸的十二发子弹将决定他今天是死是活。

当贺逐山躲开摄像头,利用身份卡完成识别,等待重新进入电梯。

然而电梯门开启时,他屏住了呼吸。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

那一瞬贺逐山感到脊柱发麻,直冲天灵盖的恐惧几乎将他撕碎。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装作只是走了神,微微一顿,硬着头皮走到对方身前回头背对。

这个人没有穿军装,或是安委会制服。贺逐山飞快地思考着,他是谁?他要去哪?也要去000号数据中心吗?但对方没有说话。

对方甚至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对他那张陌生的脸提出质疑。

电梯开始轰隆运行,贺逐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可没有多备一支萎缩素啊。

但幸好,对方就像是睡着了,丝毫没有关注贺逐山的存在。

“滴!”

终于,电梯在黑暗中停下。

“通道已开启,欢迎进入。”

电梯门缓缓拉开,身后的人并没有动。

贺逐山微微蹙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抬腿向前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一瞬间,贺逐山本能地感到一只手臂在朝自己伸来。手臂掀起了一阵冷风,惊得人汗毛倒立,他心脏狂跳,反应很快,下意识朝旁边躲开,却被对方另一只手拦腰一抓,向后一带,拉回了电梯里。

那个人和他差不多高,钳住他的手腕避免他乱动,捂,贴在他耳后轻声说:“嘘——别乱跑。”

他不顾贺逐山挣扎——主要是有点顾不住——摘下自己脸上的透明眼镜,艰难地戳到贺逐山鼻梁上。

那一瞬,黑暗的甬道豁然有了光——走廊里到处是细细密密的暗紫色感应线,将整个空间切割成了不知道多少碎片。如果刚刚,贺逐山贸然向前,想必几分钟后,他就会在急促的警报声中,被赶来的巡逻队员乱枪打成筛子。

贺逐山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身后的人对他没有恶意。甚至,他应当是救了自己。

贺逐山安静下来,男人长舒一口气。他松开贺逐山,然后弓着腰“咳咳”咳嗽,显然,刚刚那点动作已经让他有点吃不消。贺逐山这才发现,对方虽然高,但比自己还瘦,穿着件用料不凡的黑色西装外套,薄得几乎像一片纸,露出的半截手腕透着不健康的灰白色,血管青紫,虬结般突出于皮肤表面。

贺逐山摘下眼镜回头,对方也正注视着他。

男人有一头洁白胜雪的银发,掩着一双诡异却美艳的纯白色的眼睛。

“数据中心应该不在这里,”他轻声说,一副极其虚弱的样子,“但那张身份卡很重要。艾维斯……艾维斯·冯。它会帮我们打开某扇门。”他瞥了眼贺逐山胸前的名章——少校的军装太大了,套在贺逐山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你是谁?”贺逐山微微皱眉。

然而不等对方回答,一个名字钻进贺逐山脑海。就像那一天,他的声音远远从天边传来一样。

他叫阿尔弗雷德。贺逐山莫名其妙地想。

然后虚弱的年轻人笑了笑:“我是阿尔弗雷德。”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在努力地写……但真的写得很慢……今天1k字……明天2k字……这样攒着7k一章的更新……呜呜呜……

好喜欢失忆状态的小情侣,没有头脑可可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