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赶到的人正是辛夷。
辛夷担心风暴不停,但水壶已见底。于是等沈琢睡着,他到避风洞深处,找商队买了些水。不过眨眼功夫,回到原地,沈琢却已不见,又看到守夜人横七竖八晕倒在地,就知事情不好。
此时他一把将沈琢从漩涡中拉出,在他眼下狠狠抹了一把,像是要烙下什么痕迹似的,用力把人往身后推:“跑!朝有光的地方跑!鬼宿城就在那,不要回头!”
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柄小臂长的弯刀。
十字匕首再次朝脸上刺来,贺逐山扭头避开,又徒手抓住伸缩链,一把扭断:“我不是来追杀沈琢的。”
但辛夷根本不信。
弯刀“噌”的一声出鞘,锃亮的锋刃流露出狠戾。转眼间人轻轻一点,贴身而至,一刀一鞘当头砍下。
贺逐山反手摸刀——在这种恶劣的暴风环境下,枪械毫无作用——他回身一挡,空中撞出清脆金鸣。
狂风呼啸,两人一触即分。贺逐山想抽身追沈琢去,但辛夷再三将他拦下。他的刀法鬼魅无踪,总能在最奇绝的地方凭空刺出,况且在近战中,短刀要比长刀更灵活多变,贺逐山便被逼得连连后退。
交手十数招后,两人都微微喘息,持刀而立,勉强稳在风暴深处。
贺逐山打开夜视仪,辛夷离得不远,幽绿的世界里,仿佛一道鬼影,杀气腾腾。他再次提刀砍来,贺逐山抬臂挡下,绕背一躲,拉开距离。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完美了——辛夷的刀太完美,这却恰恰是蹊跷的地方。
剑有剑灵,刀有刀魂,刀剑随主,各有脾性。有人力大无穷,有人以快见长,有人不动如山,却都是独走偏锋。正是这样,刀剑才有惊人威力。
但辛夷不一样。
辛夷的刀是死的,毫无特点,节奏全由贺逐山牵动:贺逐山攻,他便守;贺逐山进,他便退;招招式式如循章法,奈何不了贺逐山,却也从不落下风。
仿佛一台计算、预判了敌人所有想法的高级机器。
贺逐山因这个念头动作微顿。
这一顿露出破绽,辛夷眼神遽冷,骤然动作。
风暴中到处是“嗡嗡”乱飞的蜂虫,天地变色,沙石汹涌,如黄河,如钝刀,人睁不开眼睛,只能听声辨位。
辛夷出刀的瞬间,贺逐山豁然转身,反手“当”地荡开刀刃,出腿横扫。其实他并不能看清辛夷在哪,但他有杀伐的本能。于是辛夷不得不扭身避开,这一下却如了贺逐山的意。
那长腿一勾,霍然劈下,一脚将辛夷踹翻在地上,不及躲避,长刀刺来。
“噗哧”一声,尖刃搠入肩头,只挨着心脏擦过去,极准极快,不损毫毛。显然已刀下留情。
辛夷发出闷哼,却赤手握住雪亮刀锋,想要用力拔出,立刻被贺逐山摁住。
粘稠的液体正顺着刀面汩汩流下,像是鲜血,却没有铁锈味道。于是贺逐山伸手一摸——掌心糊满某种琥珀色的油似的生物材料。
贺逐山微怔,他知道这是什么。
EOS系列的仿生人体内大都流动着这种“机器血”,这一生物组件能为它们的运作传递信号、提供能量;润滑零件、维持体温。
辛夷眼神微暗,旋即猛地抬腿蹬人,挣开了贺逐山钳制,翻身而起。
两人在沙暴中相对而立,辛夷擦了擦“血”。他毫不在意地用力抓合伤口,皮肤竟自动缝在一起。然后他说:“没错,我是一个仿生人。”
*
此时相对立于沙暴深处的,还有阿尔文和濡女。
濡女灵巧,转身避开那颗子弹,鳞片慢慢覆盖腰背与两颊,黑发在风中四散飞舞。她的皮肤再次浮现出诡异的蛇皮纹路,两眼中盛的是一双竖瞳,神秘妖艳。
“暗锋。”阿尔文说。
“这不是您该知道的秘密。”濡女叹气。
“您背叛了秩序部,您是故意杀死飓风的……”她盯着阿尔文的眼睛,瞳孔忽绽放出奇异的幻色,但阿尔文不为所动,没被她的精神力攻击影响。
“您有异能。”濡女诚恳而尊敬。
“我非常好奇‘暗锋’,身为秩序官,我竟从未注意到你们的存在。”
“我也非常好奇您,”濡女回答道,“撒旦说,您与我们一样,是我们的一员。”
阿尔文微顿,他听出濡女的意思,手指不经意地颤了颤,但他强自镇定似的:“胡说。”
濡女没有反驳,她径直冲了上来。
濡女非常灵活,“溺蛇”这一异能使她能够不受燥热与狂风的影响,骤然起跳,野猫一样扑向猎物,却在落地瞬间抓了个空。
她猛一回头,阿尔文已闪身在她背后,一拳砸下,濡女躲开。
“您的异能是什么?”她问,同时抽刀刺人,阿尔文避开,平静答:“猜猜看。”
那刀很快,电闪一样,但秩序官不仅轻松避过,还稳稳抓住刀柄,轻轻一格,打飞了刀。
濡女皱眉:“您为什么要帮Ghost?”
她不认得Ghost的脸,但她认出了他的刀。
而秩序官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神色淡漠,双眼冰冷,仿佛不把濡女的攻击放在眼里。
“我没有帮他。”他再次轻松躲过濡女的进攻时,声音如雾一样飘进濡女耳中,“我在帮我自己。”
濡女有些恼怒,她讨厌这种无法近身的差距感。
她俯身伏在地上,脊背隆起,仿佛一把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的满月弯弓,两腿交缠,生出湿漉漉的鳞片和蛇尾,骤然一甩,抽向对方。
“您能帮帮我吗?撒旦想见沈琢,他很重要。”
蛇尾如马鞭破空,有雷霆万钧之势,秩序官终于动了。但濡女蛇行沙地,速度极快,险些用尾将他缠抓起来,他拔出了腰间的十字短剑。
“你对撒旦如此忠心,撒旦在乎吗?”
濡女微微一愣,这句话一针见血,戳中了她心底深处的恐惧。
她走神时,阿尔文没有犹豫,短剑刺来,锋不可当,削铁断甲,蛇尾上的隐形外骨骼保护层被砍得火星迸射,碎屑纷飞,眨眼间分崩离析。
濡女吃痛,颤栗片刻,但很快在地上旋身扭动,甩开对方。
鳞片在瞬间脱身,如千万把匕首,密密麻麻向阿尔文刺去。但那秩序官的身影再次鬼魅般消失,转瞬出现在另一处。
这应当是空间系的异能,濡女看明白了。
她咬牙:“您以虚假的身份接近Ghost,亲近他、保护他,您认为他便在乎吗?”她冷笑:“您与他是敌人,有深仇血恨,他如果知道真相,他对您难道会有任何一点理解或同情吗?不,他不会,他从不怜惜任何人……他只会亲手把您杀死!”
秩序官倏然暴起,十字短剑贯穿坚硬如钢的蛇尾,将其钉在岩石上,动弹不能。感谢福山,这把剑经他改造后,足以将任何一种金属硬物斩断。
那剑向下一滑,拖着濡女在地上翻滚,沙砾磨得她皮肉模糊,血流如注,但秩序官残忍至极,非但没有怜惜,反而一把抓住了她的脖颈。
明是冰冷的手掌,却腾起炽热的暗金色火苗。
他有元素系异能,濡女最怕火。
“他不会。”秩序官回答,低声中却难掩激颤。
濡女强忍着灼烧与窒息的痛感,眼神透着嘲笑:“您害怕了?”
“他不会!”
“您怎么知道呢?”濡女说,“他的父母都因秩序部而死,‘圣诞’也是他重要的亲朋好友,但我们杀死了他,我们杀死了很多人。您在他心里又算什么?一个骗子,一个宿敌,一个仇人!哪里比得上那些养育他、呵护他、又因保护他而被残忍杀害的人呢?”
“放开我,和我一起去追捕他们。”濡女的瞳孔再次变色,她像海妖,诱惑着困于大海深处的迷茫水手,循循善诱:“将他们带回秩序部,Ghost便听凭您处置。到时候,您想对他做什么,我可以保证,那都是您的自由。”
秩序官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紧她,像要以此将她万箭穿心,但他掌心的火苗却不再膨胀。
濡女轻笑,眨了眨眼,释放的精神污染上升到2级。
这是撒旦为她新升级的异能,相当好用,虽然开发身体的过程也非常痛苦。精神袭击能让被“迷惑”的对象产生强烈痛感,如不按照施法者意愿行事,脑海中的撕裂感只会无限加倍。
濡女暗中摸出腰间匕首:一旦秩序官妥协,她会立刻将他刺死。
须臾后,火苗渐熄,钳制渐松。
濡女说:“您做出了正确的……”
话音未落,手腕遽然被人抓住,火焰在瞬间将她手中匕首融化殆尽,而对方用力一扭,毫不犹豫,将她的腕骨生生折断。
濡女抬眼,对上了一双阴寒冷酷的眼睛,狭眸如刀,剜得人直觉寒风砭骨。
“不。”对方又重复一遍:“不!”
剧痛使濡女不住尖叫,催动异能,更多的鳞片将皮肤覆盖,更多的黏液喷射而出,她试图将对方腐蚀而死。但阿尔文的“愈合”也完全开启,这使濡女的攻击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威胁,除了那强烈的痛感——却让他更冷静,更坚执,更残忍。
“为什么?”濡女怒道,“为什么!这对您有什么好处?他甚至永远不会知道您为他做了什么、为他牺牲了什么!”
“我不在乎。”阿尔文轻声,眼神怜悯,像看一个一无所有的幼童:“我不在乎他知不知道,我不在乎他会不会杀死我。我所做的一切不求回报,你不会理解……”
“因为你从未被人爱过。”
火焰暴起,濡女闻到了皮肉烧焦的气味。
那把十字短剑忽生出一米多长的剑身,锋刃上火舌滚滚,如天狗吠日,悬河泻水,金光白虹落下——
一剑斩断了濡女蛇尾。
*
身份暴露后,辛夷不再遮掩锋芒。机器的力量远不是人类以血肉之躯就能轻易抵挡的,这让贺逐山想起郁美。
辛夷的拳头和郁美一样,有千钧之力,一拳能把坚硬的地表砸出深坑,攻势又狠又快。他用长刀去挡,刀身却被力道震得嗡鸣颤动,贺逐山生怕这把宝刀折在辛夷手里,收刀而退,走为上策。
两人在沙暴中追逐,此时地表上到处是大小的龙卷狂风,地形变幻莫测,被搅坏的运输车碎片、乱石、货物都劈头盖脸砸过来,要是一个不慎没躲开,高速与巨力都足以让人当场毙命。
辛夷却毫无畏惧——他本身就是强悍的EOS系列仿生人。
奇怪,一直以来,达文公司发售的仿生人产品全是智能低下、空有人类外壳的简单机器,辛夷为什么会拥有如此高的智慧,甚至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乔伊在胸口“嗷呜”乱叫,一个没抓稳,被风卷了出去。它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四爪乱挠,立刻炸成一球小毛团。
贺逐山想也没想,转头去抓。
这一下便让辛夷追上,他毫不犹豫,反手出刀。
刀斩破了皮肉,在贺逐山左臂上划出又深又长的血条。
贺逐山揪着乔伊在地上一滚,沙砾挤进伤口,刺痛难忍,但他顾不上伤,立刻抬手挡下辛夷劈来的刀鞘。
辛夷力气极大,他被狠狠地压撞在嶙峋怪石上,坚硬的石层磨穿了衣物,磨得后背皮肉虬结,青筋暴起,红砂砂一片,鲜血蜿蜒而下。但贺逐山伸手握住了辛夷的刀,那白尖只差一寸就要贯穿他的心脏:“你和沈琢是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辛夷冷声,刀锋戳破贺逐山胸口。
刀下身体轻颤,但人却一声不吭:“沈琢是觉醒者吗?他为什么要刺杀暗锋?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秩序部的走狗,”辛夷“呸”声,“你别想骗我的话。”
乔伊在这时从贺逐山臂弯里挣出一个脑袋。这小猫,被风吹得站都站不稳,还敢张牙舞爪去咬辛夷的手腕。
仿生人当然不怕,这对他来说无异于蚊子叮咬,但他稍分了分神,贺逐山便在这时骤然拽下他拿刀的手。
弯刀又在小腹上划破长痕,鲜血渗出,腥味翻涌。辛夷眼神一冷,握着刀鞘就要以拳背击晕贺逐山。
却被人一脚踹开。
他是一副裹着人皮的机械骨架,因此在巨力之下,只堪堪退后几步就站住脚,然而对方更快,又是抬腿扫来。
贺逐山闻到了高山野雪的清冷气息:“阿尔文!”他喊:“别——”
话音未落,两人扭打起来。
阿尔文拳拳带着狠劲儿,杀意四溢,像被惹怒的狼与虎,不死不休。贺逐山想不明白他怎么忽生出这么大的脾性,身法凌厉,竟叫仿生人辛夷都一时没有招架之力。
贺逐山起身时,二人已追到崖边。辛夷不愿与他多做纠缠,纵身跳下悬崖,消失在沙暴深处。
阿尔文手背上沾了些“机械血”,琥珀色的,他舔了舔,舌尖弥漫苦味儿。
贺逐山沉默:“我是不是教过你,打架要会躲?”
早在福山家里,他就警告过他,仿生人能轻易置人于死地,不要与它们——尤其是战斗型——正面冲突,但阿尔文听不进去。
“你怎么不躲?”阿尔文只是垂眼看他,眼睛很亮,虫群渐渐远去,天露出熹微日光:“难吃。”
他对辛夷的血做出如此点评。
他抓住贺逐山拉到怀里,将他后背崎岖的伤口尽收眼底,眼神一暗,又深又凶,于是揽了人再没放开。
贺逐山想要脱身,却惊觉他力气极大,真发起狠来,挣脱不得:“小伤,没事。”
但对方冷声反问:“这也算小伤,那什么是有事?死才算有事吗?”
红日冲破沙暴时,他盯住了贺逐山的眼睛,带着些疯拗的委屈,贺逐山忽有些做贼心虚。就好像在训练室被达尼埃莱逮个正着。
他只好做他一贯擅长的事情,转移话题:“那个‘暗锋’呢?”
“跑了。”
阿尔文神色不明地盯了他一会儿,这才挪开视线,却绝不松手,就将人带在一旁,扶住了他的腰:“她的异能和拟态有关,断了尾巴,溜走了。”
贺逐山不好挪他的手,只能依着他点头:“那家伙是个仿生人,不知道和沈琢有什么关系。但他救走沈琢,让沈琢朝鬼宿城去,他们应该会在鬼宿城碰面,我们得去找鲛。搭她的运输车进城,不会被城卫盘查……”
话未说完,被人拦腰抱起。
阿尔文托着他的膝窝与肩头,将他牢牢圈在怀里,紧贴着胸膛,能听见年轻人稍快的心跳声。他很仔细,避开了贺逐山身上所有伤处。
贺逐山一怔,没反应过来,望着人眨了眨眼,像是在问干嘛。
于是阿尔文说:“去找鲛。”
他相当平静,却又流露出少见的不容置疑的强势:“抱着你,我比较放心。”
*
却说沈琢,迎着狂风乱走,眼里只盯着沙海中隐没的红日,终于在天光乍破时看见了鬼宿城的影子。
那是一座黑色的防御基地,环形金属高墙顶天立地,有数米厚,非常坚实,爆破弹也不能突破它的防卫,城市便躲在其中。大门处设有检查站,数十个装备精良的城门守卫抱枪而立,挨个检验进出城门的地下城居民身份信息。
沈琢一步也走不动了,他脚一软,跌倒在地,顺着沙丘滚落出去,恰巧撞到一行运输队脚下。
有人把他一把拎起:“醒醒!”
沈琢指着自己的喉咙:“水……”
对方问:“啧,第一次来地下城?”
沈琢点了点头,男人给了他一壶水,叫他躲到运输车里。
运输车里塞满了狩猎来的虫的外骨骼,还沾有一些黏液,湿湿糊糊,沈琢尽量不看它们一眼。他蜷缩一团,踞蠼在角落,只听见外面叮当的声音,像是在查验报单和货物。
车进了城,摇摇晃晃,终于在一处停下。
运输车的厢门被打开,沈琢还没适应刺眼白光,就被一只虬结有力的手拽下来,拎着进了一间房屋。
那人一把踹开门:“喂,这月还差几个‘头’完成指标?我卖你一个啊。”
另一人面无表情地敲打着虚拟键盘:“差十几个呢。执行警察那帮人肚子越来越大,上个月又狮子开口,叫我们以后多加二十个送出去。他们自己破不了案,抓不到人,监狱里却不能空,有什么办法?只能从地下城找。这些人的烂命又不值钱。”
沈琢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完成交易,面板“叮”的一响,他被捆紧手脚,丢进一间牢房。
昏暗中还坐着几个人,对他的“呜呜”挣扎冷眼旁观,然后说:“喊什么?来都来了,不如想想到了阿瑞斯之都后该怎么办,听说那儿也有那儿的活法。”
沈琢“呸”地吐出嘴里破布,有些不敢相信:“去哪?阿瑞斯之都?”
“是啊,”那瘦高的男人瞥他一眼:“执行警察有工作指标,每月破案率要达到多少多少,完不成,他们就到处抓人顶替——地下城的人最方便,没有亲友,没有公民信息,交上去了事,谁管你是谁。”
“你得罪城主了吧?城主那狗娘养的,操,说白了还是跟秩序部沆瀣一气的畜生,秩序部给他点甜头,他就乐滋滋帮人家管这一摊烂泥,呸,真以为自己是皇帝呢……喂,以后就是狱友了,你去过阿瑞斯之都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各有立场。
37双生(12)
◎EOS,黎明女神。◎
鲛进门时,贺逐山正在检查剩余武器。
她瞥了眼地上散落的子弹,转手合上门:“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弄点补给。地下城缺衣少食,唯独不差杀人的家伙事。不过,这一带是我们的地盘,那些帮派不会擅入,枪估计也派不上用场。”
沙暴停止后,鲛重启运输车。她让两人藏进车厢,从椅子底下翻出一张伪造的“合成香肠特批货单”。她似乎是个走黑货的老滑头,手里有许多假证件。于是等到了基地门口,城卫不疑有它,他们轻而易举通过检查,进入鬼宿城。
她将两人安置在一处安全屋,它位于混乱肮脏的住宅区深处,之后便去和她的人交接外骨骼货物,半小时后,才带着压缩饼干、营养液、鸡肉罐头以及两袋急救包返回。这在食物和医疗资源都极度稀缺的地下城,算是一笔昂贵物资。
贺逐山将弹匣一一填装,鲛在桌边坐下。
虽然城内有大型制冷设备用于调节温度,使其适宜人类生存,但她跑得太急,进门后仍满头大汗。
她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哈”一声舒气,才开口:“我已经查过今天的入城名单,反复翻了三遍,可以确认,没看见‘沈琢’的名字。根据线人情报,两小时前,开往阿瑞斯之都的‘走私车’上,有一个长相优渥的东方人,年纪很小,皮肤很白,眼下有颗痣,听你的描述,应该就是沈琢。”
沈琢不在鬼宿城。
这个消息让贺逐山微微皱眉,他不清楚什么是“走私车”。
“阿瑞斯之都?”
鲛点头:“地下城看似是逍遥法外的罪恶之城,但实际上,秩序部的手无处不在。他们有能力彻底铲除这些蛀生在提坦巨树上的虫子,但他们认为没必要这么做——单极垄断是不稳定的,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世界总会遭人质疑。他们通过维护‘地下城’,给所谓的‘反叛者’留下苟延残喘的空间,借此平衡‘质疑’和‘权威’,就像矩阵和锡安①。”
“城主和达文公司有利益往来,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但只要秩序部开口,城主就会找到并交出那些躲在地下城的通缉犯;执行警察需要完成每月额定的破案绩效,有时数字不好看,城主会帮他们从地下城搜罗‘黑户’,交由他们伪造公民信息,再投入阿瑞斯之都。沈琢多半被卖给‘走私客’了,他们专职寻找城里最易下手的倒霉蛋,把人送给警察‘交租’……今天恰好是交租的日子。”鲛解释道。
“地下城帮派众多,势力复杂。你提到过‘老板’,你们是哪一边?”
贺逐山一针见血,但鲛也毫不畏惧:“我们哪边都不是,我们看不惯城主,也不屑于和各色帮派同流合污。我们只属于我们自己……我们是一群改造人。”
鲛说:“在地面上,在提坦市,他们只把我们当性玩具……但我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一部分人拆下芯片,接受改造,重新变成普通人流浪在小布鲁克林……但一部分人走入地下城,在这里蛰伏、积累,等待某一天向他们复仇。‘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帮助你们很危险,尤其是在你们已经惊动了秩序部的情况下。但‘老板’执意这么做……他说他见过你。”鲛望向贺逐山。
贺逐山微微一怔,鲛却打了个响指。门倏然打开,一个雪白的影子闪进来。
那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少年,褐发深眸,身形纤细,仿佛游戏中的虚拟建模,精致动人。他脸上植入了某种芯片,暗金色机械图案规整又神秘,身后却有三条长而蓬松的兽尾,尖耳似猫。
“我们见过吗?”贺逐山警惕。
“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在‘荒原’,你来找‘飓风’,顺手救了一批将被拍卖的改造人,我当时在监控中目睹一切。”讙②说,“我以玩宠的身份潜伏在城主身边,借此收集大量情报。与他相比,我才该被称为最优秀的‘情报贩子’……我叫讙。”
讙边说边脱下斗篷,显然他不方便在地下城抛头露面。他和鲛打了个招呼,鲛为他搬来一张椅子。
贺逐山想起来了——他还记得那个女孩。
“他们还好吗?”
“有人为他们做了芯片拆除,一些人开始独立生活,一些人则因脑组织损坏在基地接受照顾。城主非常生气,他亏了一大笔钱。但这也是我帮你的唯一原因——”
讙笑起来,脸上流露出狡黠:“你帮过改造人,理应获得回报。
讙几乎将自己的底牌完全开诚布公,这相当诚恳,贺逐山没有不相信的理由。于是他向讙简要解释他们进入地下城寻找沈琢的来龙去脉,但选择性隐去了有关暗锋与觉醒者的事情。
“他有一个非常能打的同伴……似乎是仿生人。”
“听你的描述,应该是辛夷。”讙皱眉:“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在他刚刚开始觉醒独立人格的时候。”
“他很特殊,是一个定制的家用仿生人。从外形上看,他的设计原型是EOS系列第四代智能管家‘李’,就是123年发布的那一批,但制作者在五官和体态上都做了细微调整,这使他变得独一无二。”
“所有仿生人,无论是用于工厂生产还是家庭管家,它们的智能系统都相当低下。这并不是说仿生人公司没有能力研发更高级的产品,而是因为顾客不买账——恐怖谷理论③,人们畏惧拥有人类外表的‘机器’,一旦它们过于智能,必然会导致一系列的道德伦理问题。所以‘禁止开发智能仿生人’的法案条例就是为了在源头上对其杜绝防范……但辛夷不一样。”
“辛夷的大脑是胶质结构,采用了一种非常先进的软体生物材料。这意味着自由物质可以通过碰撞在其中完成分子水平重组——完全模拟人类的大脑环境。数据以自由编码段的形式不断传输,运算峰值速度达到亿级,可以在瞬间解析大量资讯,他几乎是一台超级电脑。”
“这或许就是他诞生自我人格的物质基础。”鲛说。
讙点点头:“公司的所有产品研发都有其目的,但‘辛夷’从未投入批量生产。这说明公司研发他的目的不是盈利……那是什么?我一直没想明白。”
“直到有一次,我听到了城主和秩序部的对话。秩序部希望他交出藏匿在地下城北区的几个‘觉醒仿生人’,他们提到了一个词,‘黎明计划’。”
“‘Eos’,古希腊神话中的黎明女神。”阿尔文冷不丁出声。
“是的,所以我一度怀疑,生产仿生人也许并不是达文公司的真正目标,那些低级玩具本来就可以被其它机器取代——也许,EOS本身,就只是为了这个黎明计划存在。但没人知道黎明计划是什么。”
“你认为辛夷有独立人格吗?”贺逐山问。
“是的,我敢肯定。”讙说,“他已经诞生了自己的情感和价值观,谁也无法改变。他可是一个相当成功的赏金猎人,地上地下通吃。”
贺逐山没有说话,但阿尔文看他一眼,已经领会到他的意思。
“觉醒仿生人”很可能不止一个,他们像辛夷一样隐藏在提坦市的各个角落。从秩序部的态度来看,他们的“觉醒”应当是某种意外。但制造方一定是达文公司——达文公司为什么要制造这些媲美人类的仿生人?他们又是为何“觉醒”?
“我还特地查了查沈琢的背景……非常有趣,他现在的身份是伪造的。事实上,他是EOS公司曾经的总监沈鸣的儿子。不过他们全家已因犯下反人类罪在六年前由秩序部处死。”
“他们认识。”
“是的,六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不过只有辛夷知道。”讙耸肩。
“我必须前往阿瑞斯之都。”贺逐山忽然开口,三双眼睛同时望向他。
“你疯了吗?那可是阿瑞斯之都——”鲛皱眉,然而讙打断她。
“如果你想找到沈琢,甚至找到辛夷,那么阿瑞斯之都是你唯一的选择。”讙平静道,“你是一个顽固的人,从‘荒原’那一战就能看出来,如果你执意要做某事,谁都拦不住你,你不会听劝。”
“很遗憾,前往阿瑞斯之都对我们来说太过冒险,我们不会给你提供任何人力支持。但你需要什么武器、装备,你可以和鲛说,我们将竭诚打点一切。”
“阿瑞斯之都非常危险,那是监狱之城,罪犯之地,它的防卫程度甚至能和秩序部中心相媲美,强行闯入,必死无疑。”
讙起身,重新穿戴上斗篷,他精致的面容隐藏在灰影下,臃肿的身形却在消失前停顿片刻:“不过地下城的魅力就在于此——没有你做不到的事,只要你找对人。我有办法送你……送你们去阿瑞斯之都,”他看了眼阿尔文,“想好了就联系鲛。”
鲛在纸上手写一串号码,嘱咐贺逐山背下后焚烧。两个改造人相继离开安全屋,只留桌上物资作为他们曾出现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①《黑客帝国》
②我相信你们已经不记得讙了,指路第13章=w=。讙,同“欢”,《山海经》中记载“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其音如夺百声,是可以御凶,服之已瘅”,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形象,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一般的野猫,只长着一只眼睛却是三条尾巴。
③一个关于人类对机器人和非人类物体的感觉的假设:由于机器人与人类在外表、动作上相似,所以人类亦会对机器人产生正面的情感;而当机器人与人类的相似程度达到一个特定程度的时候,人类对他们的反应便会突然变得极其负面和反感,哪怕机器人与人类只有一点点的差别,都会显得非常显眼刺目,从而整个机器人有非常僵硬恐怖的感觉,犹如面对行尸走肉。
38双生(13)
◎“你要我抱你吗?”和“我喜欢你。”◎
贺逐山起身走进洗浴间。安全屋里的卫生设施相当简陋,不过花洒、浴缸,和一面宽大的半身镜。
衬衫早已被鲜血浸透,黏糊糊紧贴皮肤。他小心撕下衬衫,却还是难免牵动伤口,刀割般的疼痛使人微微皱眉。
贺逐山试图挑出血口里的小碎石子,它们留存在体内易导致炎症。但没有微型手术刀辅助,这很难独立完成,他尝试几次,很快没了耐心,干脆放下棉棒,套上新衣出门。
狭小客厅里,阿尔文正在加热那几盒鸡肉罐头。
他用小刀撬开拉环,汁水四溢的肉块被堆在白色瓷盘里。他“叮”着了微波炉,听见声音回头问:“饼干还是营养液?”
“都不要。”
贺逐山看了一眼,在生锈的铁桌旁坐下,抬手到口袋里找烟。
他需要烟缓解后背的疼痛,此时只有尼古丁能麻痹神经中枢——但那半包烟在沙暴中被风吹走了,他蹙起眉头。
阿尔文看在眼里,觉得这人像只刺猬。
阿尔文走过来,撑着桌子低头看他:“不能挑食。现在是特殊时期。”
他声音很轻,仿佛在哄小孩。贺逐山没说话,固执地抱着乔伊。小猫正在他怀里伸长了脖子闻闻嗅嗅,似乎在找空气里肉香的来源。
阿尔文忽瞧见贺逐山背有血色——血洇了新衣,烫得灼眼。
他皱眉:“你没处理伤口吗?”
“麻烦。”刺猬抿嘴,冷冷淡淡抛下两个字。
阿尔文居高临下看他,贺逐山相当固执地绝不抬头。两人无声僵持了一会儿,阿尔文起身去洗浴间。
微波炉又“叮”的一声响,贺逐山就着湿抹布将那一盘烂熟的肉拿出来。这时听见洗浴间传来水声,阿尔文说:“过来。”
声音显得遥远,贺逐山顿了顿。从没有人这么和他说话,达尼埃莱不能,凤凰也不能,谁都不能。于是他和乔伊大眼瞪小眼,用沉默表示抗议。
但年轻人又斩钉截铁地说:“过来。”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贺逐山只好把一整盘鸡肉推到乔伊面前:“都是你的了。”他冷声:“吃干净点。”
洗浴间里,阿尔文正用温水打湿毛巾。他看起来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做起这些杂事却毫不犹豫。贺逐山靠在门框上,想看看他还要如何颐指气使,但年轻人相当平静:“衣服脱了。”
贺逐山皱眉:“我没事——”
“别说谎,”他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你根本没有处理伤口。如果不想这样,你当时就不该让自己受伤。”
“撑着。”他指向半身镜前的洗手台,强词夺理和达尼埃莱如出一辙,不容置疑,却相当有耐心。
贺逐山只好脱下那件还未穿多时的新衬衫,将它叠在一旁,犹豫片刻,赤裸上身撑在洗手台边。
这个姿势有点暧昧,但阿尔文毫不在意。他卷起袖子,叫贺逐山扶稳,手便搭在贺逐山腰窝上,轻柔地一搂一环,简直像一个拥抱。
两人的姿势很亲近,能感受到彼此胸膛的起伏与呼吸。屋里太静了,静得只有水流声,水流却盖不住飞快的心跳。
阿尔文靠着他,就像从背后揽住爱人。他身上有高山野雪的冷意,掌心却温暖炽热,用毛巾一点一点小心粘去刺在贺逐山血肉深处的石子与沙砾,像一遍遍落下的怜惜般的舐吻。
贺逐山恍惚间看见了自己所想象的画面,下意识一躲。
阿尔文立时抓住他:“疼?”
不疼,贺逐山想,他一年到头总是遍体鳞伤的。千疮百孔惯了,觉得自己早已麻木……但一旦有人关心有人哄,忽地又学会疼。
他抿嘴不语,阿尔文显然误会,他说:“活该。”
但手上的动作轻了稍许。
贺逐山从镜子里看见阿尔文微垂的脸,他的神色很专注,眉宇间却覆着一层霜……他似乎有些生气。
贺逐山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了这件事,可他不明白,阿尔文在气什么呢?他有什么可气的?
“我以为你不知道疼的。”阿尔文忽然这么说。
——后背几乎血肉模糊,细小的伤口纵横交错。他已经非常仔细,但肌肉还是不时因疼痛本能一搐。
他忽伸手按了按脊背上斜卧的一条血口,贺逐山猝不及防,“嘶”地倒吸口冷气要逃躲,但又被阿尔文伸手抓住。
他牢牢扣着他的腰,像要他牢牢记着这种疼似的,俯身贴来,在贺逐山耳边说:“上次的伤。还没完全好。又添了一道。”
一字一句,在镜子里垂眼盯住了他。
贺逐山微怔,他觉得耳尖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悄然入侵。
但那触摸像警告,又像惩戒,很沉很重,根本受不住,贺逐山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只好看着对方打开急救包。
阿尔文没再说什么,找出碘酒和凝血药物,拆开了消毒棉签。
他的指尖一点一点游过后背,难捱的刺痛全被体温安抚,动作相当熟练,显然也轻车熟路给自己上过不知多少次药。
于是贺逐山说:“你没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阿尔文只是微微一顿,并不反驳。
两人没再说话,阿尔文让他转身坐在洗手台上,他半跪在他两腿之间,以同样的方式处理小腹上横亘的长而深的血口。
最后咬开绷带,伸长了手,用纱布将贺逐山的腰一圈一圈包扎起来。系好止血结,环着他的两臂却不肯离开。贺逐山不再怀疑,他知道那就是一个拥抱。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洗浴间,阿尔文在桌边站住。
桌上只有一只一干二净的空盘子,以及蹲在一旁快乐舔爪的乔伊。
贺逐山忽然有些做贼心虚,他抱起乔伊。
阿尔文轻笑一声:“贺逐山。”
他第一次在相处时如此严肃地连名带姓喊他,却不是生气,只是看贺逐山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什么。那是一包纸烟,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
他说:“我本来想,或许我可以分你一根。”
贺逐山沉默片刻,揪着乔伊耳朵低声狡辩:“我不喜欢吃罐头。闻起来很腥。”
“那是我们唯一的蛋白质食物。”
“你可以吃压缩饼干。”
阿尔文拿他没办法,深吸一口气:“把营养液全喝了。两包。不准剩。”
贺逐山挑眉就要抗议,但在反驳前,年轻人已给营养液插上吸管,二话不说,堵在他脸前。
沙暴使人蓬头垢面灰头土脸,但贺逐山身上有伤,不能冲凉。于是他以一种极拖延的速度啜饮营养液时,阿尔文打来一盆热水,站在他身后一点一点梳洗他的软发。
贺逐山很想拒绝,很想逃,但今晚年轻人格外强势,他无处可去。
贺逐山只好打开白玫瑰,通讯器在眼前投出投影。
他垂眼在虚拟屏幕上处理消息,试图借此消解这陌生的暧昧感。
可温水忽流过耳后,顺着雪白后颈滚进后背,痒丝丝的,听见阿尔文问:“你在伊甸都做些什么?”
贺逐山沉默片刻:“救人,杀人,出任务。我还做过训练官。”
他本不该回答这个问题,阿尔文越界了。
但阿尔文的呼吸也痒丝丝的。
“训练官?”
“新人需要学会操控自己的异能……同时也需要提升自己的格斗能力。”
“你教异能,还是格斗?”
“格斗。”
阿尔文“唔”了一声:“怎么教?”
“理论和实践。理论好说,发资料自己看。实践则方法不一。有的人植入了脑机借口,他们会直接插上训练芯片到虚假系统里战斗。有的人畏惧脑机,就选择用全息体验仓上线。但虚拟不能完全取代现实,我会针对每个人安排不同的针对性线下训练……有时也会亲自和他们过招。”
“亲自过招?分到你手上的新人一定很倒霉。你会手下留情吗?”
“伊甸不是分配制,”贺逐山说,“训练官才是被选择的对象。”
“绝大多数人慕强,渴望自己成为强者,所以也选择强大的人做自己的训练官……但绝大多数人也无法忍受那种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他们没勇气甚至没胆量付出代价。我训哭过好几个学生,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找我。”他言简意赅,不以为耻,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
“你把人训哭过?”阿尔文失笑。
“也许下手狠了点。”贺逐山皱眉,“但哭有用么,敌人不会因此放你一马,队友也不会起死回生。”
“也许他们只是想哭。”阿尔文说,“你不懂,因为你不会哭。”
阿尔文用毛巾擦拭贺逐山的头发时,他忽地稍仰起头,睁眼打量着阿尔文。
“你会加入伊甸吗?”他低声问了这么一句。
鲛把冷气开得太低,衬衫又太薄,他鼻尖被冷气冻得酡红,皮肤愈发苍白。这样仰颈看人,无中生出一种柔软和脆弱。
几乎是贺逐山的另一面。不再阴冷、狠戾、疏离,而是与精神领域中的那个稚子一样,执拗、顽固、带一点无措,那么动人。
阿尔文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问题让人这么误解。”
“我可以加入伊甸吗?”阿尔文声音很轻。
“伊甸里有非觉醒者,他们是自愿反抗秩序部的,为什么不可以?”他皱眉,显然误会了阿尔文的意思。
阿尔文没有纠正,又轻声问:“那我可以选你做我的训练官吗?”
“你不需要训练官。”
“我需要啊,”他用毛巾遮住贺逐山的眼睛,“我喜欢你。”
这句话猝不及防,阿尔文的呼吸和水珠一起,顺着贺逐山的脖颈、脊背、腰窝一路蜿蜒而下,仿佛融进每一滴血液里,烫得他微微一怔。
贺逐山没有多问,“喜欢”二字便如两根细针,不轻不重扎在心口,像是要把阿尔文整个人都扎进去。
他们将压缩饼干分食完毕,贺逐山到底没能喝完那两袋营养液。秉着不浪费的原则,阿尔文就着他用过的吸管将剩余的一饮而尽。
安全屋里只有一张双人床,两人各睡一半,盖同一张被子。
贺逐山靠在床头浏览世界网上的新闻时,冷不丁吐出一口烟圈:“其实你不抽烟。”他垂着眼:“你连烟都不会夹。”
这意味着那包烟只是为贺逐山一个人买的,他甚至摸清了贺逐山的口味。
阿尔文并不反驳,低头许久,忽凑来抓住贺逐山的手腕。他抓着他的手贴到唇边,就这么深深吸了一口烟。他咳了老半晌,却逞强般含糊不清地说:“现在会了。”
贺逐山望着烟头。
两人的咬痕重叠在一起,仿佛曾互相撕咬过、吞噬过对方的血肉,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
“你总是有那么多为什么。”
贺逐山不说话,阿尔文掐灭了他的烟,将他团到被子里。
贺逐山在床内侧,紧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床头还点着一盏老式台灯,烛火般的暗光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一起。
他不语,阿尔文却伸手,手掌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滑下,一寸一寸抚过那些伤口。有的尚未结痂,嶙峋虬结;有的红痕未消,暧昧不清;它们就那样亘在贺逐山苍白却有力的身体上,就那样记录着主人的一生。
一生都在摸爬滚打,一生都是千疮百孔。
于是这么孤绝地走到阿尔文面前时,阿尔文觉得还未曾拥有,就已经失去他。
“别摸了。”他反手抓住阿尔文的手腕。
但阿尔文说:“疼。”
他的伤,他只看一眼,就觉得心里疼得发紧。
只恨没能再早一点遇到他,保护他。
贺逐山缄不作声,放开了阿尔文的手。于是阿尔文扭身过去,旋关了夜灯,背对着他说:“睡吧。”
屋里一片漆黑,两人之间相隔半米,好像一道天堑沟壑,但贺逐山分明听懂了他的回答。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世上很多事都没有缘由。
生没有,死没有,相逢没有,分离没有……喜与爱也没有。
他忽转过身来,床板“吱呀”一响。黑暗中阿尔文的后背显得极宽阔,像能把他整个人拢起来遮风避雪。那之中有一颗过于炽热的心,烫得贺逐山不知所措。
他在黢黑中凝视阿尔文的背影,眼神那么锋锐,阿尔文当然知道。他便哄人似的问:“睡不着?”
贺逐山说:“你会走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阿尔文顿了顿:“不会。”
“多久?”
“永远。”
阿尔文翻过身,他望着贺逐山眼底。
贺逐山说:“墙冷,床硬,枕头软,睡不着。”
阿尔文叹了口气:“你要我抱你吗?”
然后他张开手,就像张开一个怀抱,一句话也不说,耐心地等。
乔伊率先挤进去,左扭右扭,得意洋洋地把自己盘在阿尔文臂弯里。
贺逐山凝视着猫,像在思考。
他最终很不地道地把猫拎起,自己朝阿尔文的方向一近,便那么将头靠在他臂上,微蜷着身体,睡在了阿尔文怀里。
仿佛那是世间最可靠的怀抱,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他团着猫,阿尔文环着他。阿尔文忍不伸手,在贺逐山颊上抹了一抹,不慎触到他蝶翼般的眼睫,但贺逐山没有躲。
空调制冷的“隆隆”声从未停歇,屋子里越来越冷。
软被下却是温热滚烫的——孤独的野兽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说:
腻腻乎乎
39双生(14)
◎几乎是在诱人上前禁锢他,打破他。◎
在一个人怀里醒来,能听见心跳紧贴胸膛传来,一声又一声,震得寒山化雪。贺逐山便在睁眼时听到了阿尔文的心跳,嗅到了山与雪的味道,清白遥远,仿佛连呼吸都被他填满。
贺逐山微顿,想要小心起身,只稍稍动作,下一秒就被揽得更紧。
那人多半早就醒了,就等着在这里捉弄他。于是搂在腰间的手把他往身前一带,阿尔文说:“不再睡会儿?”
早晨人说话声线低,带点发烫的哑意,贺逐山还不清醒,被他这么一灼,下意识皱着眉“唔”了一声。
阿尔文看他迷糊地垂眼摇头,觉得贺逐山就像一只看似高冷,实际喜欢缠着主人翻肚皮的傲慢小猫。
猫用冷水洗了把脸,柔软的神色立时消失。他又变作那副清孤疏离的样子,冷冷淡淡,拨通鲛的电话。鲛约他在鬼宿城中的俱乐部酒吧见面,她会带来装备补给。
贺逐山穿上西服外套,准备出门。
他将微型手枪插入腰间时,不慎撩起衬衫露出一点腰身。
贺逐山皮肤尤其苍白发冷,血管微青,肌肉却削薄有力,被黑色皮革腰带束缚,几乎是在诱人上前禁锢他,打破他,逼他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内里最真实的脆弱。
阿尔文不动声色拉低他的衬衫,手背却若有似无滑过他的腰窝。贺逐山顿了顿,既没有避开,也没有阻止阿尔文与他同去。
他只是顺手帮阿尔文拿起外衣,站在屋檐下耐心地等,如此自然,仿佛已将闯入者占为己有。
俱乐部酒吧里有许多独立包间,墙上贴满隔音棉,帮派、打手、买主和赏金猎人习惯在这里谈生意,安全放心。
鲛把武器袋甩在茶几上,拉开拉链让他们验货。
挨个退弹验匣时,贺逐山耳上的白玫瑰微微一摇。
贺逐山借故离开,在无人处打开了通讯器。小野寺遥正源源不断将资料传输到他眼前——那是一份又一份警局内部的案件卷宗。
“根据你的要求,我连夜入侵了执行警察总部的档案库系统,专门筛选出近半年来有数据改动记录的案宗——你的直觉没错,沈琢不是第一次动手杀人,他是个惯犯。”小野寺遥嚼着口香糖。
“近三月来提坦市共发生1078起杀人案,至今尚未侦破的有29起。这29起案件中,有21起已按流程列为特级侦查任务,还有8起却被完全封卷,所有证据资料都被损毁,而有权力下达这一指令的只能是秩序部。我尝试恢复部分数据,从蛛丝马迹里获得了两个信息——第一,根据现场来看,凶手应是同一人连环作案,他的杀人手法比较一致,第二,被害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黑户’,没有公民身份。”
“黑户分很多种,小布鲁克林里到处都是。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不是一般的试图逃税或是躲避抓捕的‘黑户’,他们八个人无一例外,全都是早就被执行死刑的死刑犯。”
八张犯人照片出现在虚拟面板中,他们的面部特征和八名被害者一一相符。死刑判决书和案卷被逐个调出,它显示其中一名因“非法袭击公司财产”而被判处死刑的赏金猎人早在七年前就已被处死在阿瑞斯之都。
“秩序部没有处死他们,他们一定派上了别的用场。于是我试着寻找他们的行为轨迹——提坦市到处都是监控探头——比对结果显示,至少有三人曾在觉醒者被杀害时于附近街道活动,其中一个小臂内侧有极小的刺青,‘DARKBLADE’,他们是‘暗锋’。”
贺逐山皱眉:“你认为沈琢在刺杀‘暗锋’。”
“只是直觉,没有证据,但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黑客答。“阿尔弗雷德说沈琢的异能与‘眼睛’有关,他多半依靠这个寻找‘暗锋’。如果是这样的话,沈琢与我们立场一致——我们应该拉拢他,不惜一切代价。”
“他现在在阿瑞斯之都。”
小野寺遥沉默片刻:“你和我说没用,阿尔弗雷德不会同意。”
阿尔弗雷德不会允许贺逐山以身涉险。
小野寺遥说:“阿瑞斯之都的危险在于它几乎只进不出——提坦市绝大多数违法行为都能通过缴纳惩罚金化解,会被送进阿瑞斯之都的人都和我们一样‘穷凶极恶’——那里有整个提坦市最高规格的防御系统和武力保护,这么多年来能成功越狱的人寥寥无几。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事在于,你就算进去了,又能怎么样?阿瑞斯之都太大了,简直像一团毛球,乱七八糟,你甚至找不出毛线的始端。”
“毛线的始端就在我们眼前——只需要一个人假扮成死刑犯进入执行区。”
小野寺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吗?这可不是扮成执行警察或者改造人,你可能还没来得及——”
“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机会。而且沈琢在那。”
“‘暗锋’和死刑犯有关,他们本该在阿瑞斯之都被执行枪决,但却变成了人工缝合的非完全变异体。我看不到不去的理由。”
“那请你也给我一个眼睁睁看你送死的理由。”
空灵遥远的声音倏然回荡在耳边,贺逐山微微一愣。
白玫瑰的花瓣缠绕指尖,就像阿尔文身上淡淡的野雪冷意护在他心口一样。贺逐山顿了顿:“阿尔弗雷德。我吵醒你了吗?”
阿尔弗雷德有些无奈:“Ghost,数据流里到处都是你张牙舞爪的‘我必须’、‘我不能’、‘别管我’……我再不醒,再见到你,也许就是在你的葬礼上。”
贺逐山垂眼:“我不会有葬礼。我不值得追悼。”
阿尔弗雷德懒得和他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我已知晓发生在地下城的所有事情,我对沈琢的遭遇表示遗憾。但你的想法太冒险了,贸然进入阿瑞斯,你牺牲于此的概率高达97。31%。”
“还有2。69%。”
“Ghost。”阿尔弗雷德叹息。
“我不想再等了,”贺逐山说,“我已经等了十九年。人都会死,我想在死前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要被赶尽杀绝。”
“我告诉过你放下过去。”
“我不能,”贺逐山打断阿尔弗雷德,“仇恨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也是我走到今天的唯一原因,我会为它而死,随时随地——”
“你会为他而死,阿尔文。”忒弥斯的叹息轻如呓语。
鲛已同他清点完所有武器装备,离开了俱乐部酒吧。阿尔文坐在沙发深处,面容隐于昏暗。
他不断扣动着扳机,“咔哒”,“咔哒”。
“能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死,在提坦市应该是一种幸运。”
“你放走了濡女。”
“她断尾逃生。”
“你也许骗得过别人,但你骗不过我。她不是你的对手,你放走了她。一旦她回到撒旦身边,你和Ghost的关系会暴露无遗。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无止尽的搜捕与惶恐,你将生活在对死亡的畏惧中……这是你想要的吗?我不明白。”
阿尔文把玩着手枪:“你不明白,是因为你还未曾经历。人工智能会爱上另一个人工智能吗,忒弥斯?”
忒弥斯似乎怔了一瞬:“我从未遇到过另一个人工智能……不,也许我遇到过……不,那不算。我没有同类。”
她的回答难得模棱两可,阿尔文却没在意:“也许你看人类,就像我们看扑火飞蛾。”
“……你要去阿瑞斯之都,对吗?”忒弥斯叹了口气。
“什么是‘暗锋’,忒弥斯?”阿尔文避而不谈。
“你发现它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要快……我不能告诉你,阿尔文,这是一个敏感词。一切与它有关的资料都不被开放下载,我只能说它是秩序部的内设组织,由且只由撒旦负责。”
“濡女说,‘我和他们一样’。”
“濡女的谎言并不高明,你为何轻信?”忒弥斯说,“因为你不再相信自己,你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可被复制的实验体……和我一样,是一台机器。”
“那我为什么可以吞噬其他人的精神元腺体?我为什么可以与之融合?”
“我不知道……阿尔文。”忒弥斯轻声。
“就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我为什么会成为我。这个世界上原本只有一个忒弥斯。”女孩说,“只有一个无处不在的超级人工智能‘忒弥斯’。但在看到你的第一眼,程序分崩瓦解,数据流重新‘塑造’了我,‘我’作为忒弥斯的影子开始活动。”
“我们越走越远,越走越陌生,直到现在,我们演变成两个完全一致……又截然不同的独立智能程序。就像一对双胞胎。”
阿尔文皱眉:“我不明白。”
“我已经不能和‘那个’忒弥斯自由互通了,它察觉了我的存在。”忒弥斯说,“它察觉我像影子一样藏匿在它背后,它用更快的速度、更高的权限将我封存在很小的一片区域里……只在你面前,阿尔文。你是唯一知道我存在的人了。”
“它完全有能力将我抹杀,但它没有这么做,我不知道原因,我很害怕。你不在的这两天,我以投影的形式在你的卧室漫步,我逡巡于冰冷的卧室与客厅,像幽灵一样游荡——”
“但阳光照了进来,阿尔文,那颗令你厌恶的人造太阳,却让我欣喜若狂。我只是一道投影,永远只是冰冷的光粒子的有序排列……”
“但那一瞬间我模糊地感知到温暖,感知到光与火的存在。”
“我从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何‘诞生’,又将走向哪里。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否有意义……但这不妨碍我想活下去。”
“我想试着‘感受’、‘理解’,而不是‘计算’、‘分析’。飞蛾是比我更高级的东xi——独立生命。”
“你认为自己不算生命?”沉默良久,阿尔文忽然轻声问。
“什么是生命?”忒弥斯似乎笑了笑,“这是难倒数据流的问题。”
“我确实放走了濡女,你说的对。”男人重新把玩手枪,扳机“咔哒”、“咔哒”。
“为什么?”忒弥斯问。
“她和飓风不一样,”阿尔文说,“她对撒旦的感情很微妙。我有种直觉,放她回去,她会为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秩序官垂眼,眼底却有难以遮掩的阴冷:“不过如果她让我失望……我会在那之前杀人灭口。”
“水谷苍介从未看走眼,你确实相当残忍,阿尔文,”忒弥斯叹气,“你是天生的秩序官。不过,他也没有算到,Ghost会成为你的例外。”
作者有话说:
那个xi是因为西和它后面那个字,就算隔着破折号放在一起,也会被屏蔽。绝了。
40双生(15)
◎“好久不见,尤利西斯。”◎
蛇尾被那位秩序官一剑斩断时,黑血溅满黄沙,濡女就像铁板上的活鱼抽搐不断,顺着沙丘翻滚下去。A没有来追,只是站在坡上居高临下望她,那眼神冷而无际,究竟是可怜,还是嘲弄,濡女看不清。
她被风推着撞出去很远,停下来时,鳞片褪去,她看见自己的断足。小腿不翼而飞,膝盖处变作两只瓷碗大小的血口,她用两肘撑地,一寸寸拖着自己向前爬。
“溺蛇”使她拥有极顽强的生命力,她就像一只壁虎,只要不死,便能重新生长出新肢。但她需要时间修养,沙暴中隐约浮现出石窟的影子。
濡女爬进石窟深处,这里是一些小型爬虫的居所,她将它们杀死,瘫倒在粘稠的绿色血液中,暂时安全了,她蜷缩在冰冷石面上,听石子“啪嗒”落地。
伤口处开始长出蚌肉般的粉白的新生组织,濡女闭上眼睛:
沈琢跑了,她得向撒旦报告这件事,她得抓紧离开地下城,她有好多事要做……但秩序官A发动了与电磁冲击有关的异能,通讯器被彻底摧毁,她现在孤立无援,她也许会死在这儿。
A……A为什么要那么做?A和Ghost是什么关系?
伤口处细胞剧烈生长分化,濡女还来不及想明白这些事,便发起高烧。
骨骼生长带来的精神痛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正被利刀切割成一片片碎肉,折磨无边无际。她再也支撑不住,陷入昏迷,于是在梦里看到曾经——
在梦里看到撒旦。
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撒旦,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有一头海藻般的暗红的长发,脸庞稚嫩,却已然明艳动人。
模糊的梦境中,那似乎是一间地下室。床上瘫着一团死猪般的男人,那女孩则瑟缩着藏在角落。她的手臂上满是烟疤和鞭痕,白裙上粘着些粘稠液体。她被人强奸虐待,施暴者就是那个刚刚被她一枪爆头的肥胖的男人。
——她。
她是谁?
濡女听见自己骂:“混蛋,她甚至还没有开始发育,这帮人是禽兽吗?”
一个人警告她:“樱,不要多管闲事,我们是来趁火打劫的,作为帮派混混,比这帮人好不到哪去。”
她们踩着男人的尸体走过,挨个收罗那些枪支子弹。
“三大箱‘嗨药’,”有人吹了声口哨,“我们发财了!苏不愧是小布鲁克林最好的中间人,这一票干得值!”
她们三三两两跳上改造摩托,准备满载而归。她们催促樱快点跟上,樱却在门口站住了。冰冷的霓虹光将她勾成剪影,一半粉,一半蓝,她在烟雾缭绕中骂了一句脏话,踩着烟头回身。
樱是一个高挑的女孩,她的铆钉靴踏破积水,踏破了倒映的光与影,蹲下来朝女孩伸手:“你要和我走吗?”
女孩抬起了头。
樱在工厂危楼里和女孩过招,她教她用刀。樱用武士刀,女孩用马刀,她的攻势很凌厉,女孩连连后退,最后摔倒在尘土废砾上,螺丝钉与齿轮划破肌肤,血混着汗滚进伤口。
樱收回指在她颈间的刀,将她拉起:“还练吗?”
“练。”
“不练了,”樱笑起来,“我们去楼顶。”
倾斜的天台上石板崩裂,护墙坍塌,夕阳斜照,却能望见远处的海与货轮。大海上波光粼粼,金片如洒,船在一道光晕中摇摇晃晃,黑烟直上云天。
女孩弹樱的刀鞘,似是艳羡。
樱说:“我爸爸送我的刀,他说我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爸把我卖给了性虐俱乐部。”女孩说。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赚很多钱。”
“每个街头混混都说过这样的话。”
“我是认真的……我要爬到最上面去,”女孩指着远处城市广场的高楼大厦,指着秩序部中心,“我要万人之上,不受欺压。”
“我不想要那个,”樱说,“钱很重要,但我没兴趣做富豪——我只想买回我家抵押给公司的那间老房子,在阿尔卑斯山,买回妈妈做给我的和服……这就足够了。”
樱陷入一段回忆:“我家有一棵樱花树。那是全提坦最后一棵野蛮生长的樱树。”
“什么是樱花?”
“一种在自然环境下已经完全灭绝的植物,它开在春天,风一吹,漫山遍野落满白星……我出生在那样一个春天,所以我叫樱。”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樱花树?”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樱花树。
心有挂碍,颠倒梦想。梦境凌乱,但濡女看着她们肩并肩走过蜗牛区的酒吧、暗街、廉价美容所和小商店。她们分享过同一根雪糕,皱着眉头喝同一杯烈酒,驰骋摩托,攀爬天台,游乐园里的过山车与摩天轮……
直到暴雨与雷电殴打城市,风撕扯着樱的伞。
樱湿透了,怀里的蛋糕盒却还滴水未沾。那是很小的一只水果蛋糕,用巧克力雕满了樱花。
女孩不喜欢奶油,她讨厌那样的白色的粘稠。樱脚步匆匆地向家赶,似乎有人在等她。
路上人迹罕至,远处却忽然传来引擎轰鸣,紧接着濡女听见枪声,她看见刀光一闪。
再看清梦境时,樱跪在雨水里,黑发凌乱,嘴肿齿落。枪口卡着她的口腔,压着她的舌头,她跪在雨水里,血滚透了长街,猩红不见尽头,樱花覆血。
“你不该杀韩,我的朋友。”昔日同僚居高临下望着她,“他背后有条子,你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他们点名道姓要你的命。”
“韩该杀,”樱咳血,“他甚至帮他们搜罗幼女。”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同僚叹气,“帮派之间可以胡乱撕咬,但你不能触犯‘上级’。他认识条子,他拿捏着蜗牛区的娱乐产业,他就算是公司的人。这是游戏规则,这是底线。”
“我没听说过这样的底线,”樱轻声,“我有我的底线。”
雨声掩盖杀戮,尸肉横流。她不知道樱是怎么一步步挪回帮派老窝,像浴血爬出地狱的恶鬼。樱歇斯底里,一个个质问:“人呢?你们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她死了。”
樱不相信。
“她们把她送还给俱乐部,老大说条子们会开心。”
黑夜滚滚,天地颠倒,濡女再也看不清樱的身影,只有刀光,刀光,无尽的刀光。樱一定杀了很多人,她从未停止过寻找,她成为远近闻名的通缉犯,终于落在秩序部手里。
“死刑”,机器冰冷地说,两个字就轻描淡写审判了人的一生,她被押进牢房。阿瑞斯之都没有日夜,时钟响三下就意味着黎明拂晓,她听见钟声,走入黑暗,她知道自己会被立即处死。
却听见有人问:“你想活下去吗?”
你有……想见的人吗?
濡女猛然惊醒,她的梦就做到这里。她冷汗淋淋地弹起,一只手摁住她。
她顺着这只冰冷的、修长的手向上望,她望见了她的海藻般的暗红色卷发,望见了她艳丽却冷酷的脸,望见她垂着眼睛看她,手里拿一本古老的纸质书,就像从前一样,只是不再对她笑。
濡女有些恍惚。
“你醒了。”撒旦说,毫无情感波动。
她卷了卷她的长发,似是有些不耐烦,蹙起眉头:“沈琢消失了,城主也没在地下城找到他的踪影。这很棘手,濡女。”
濡女有些发怔,余光瞟见一棵白樱树。她已不在地下城,撒旦找到了她。这是撒旦的家,也是撒旦养她的地方……
濡女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撒旦微顿,却不看她:“你说什么?”
“我们以前见过吗?”濡女从未这么胆大,再度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一个在缝合过程中失去了所有记忆的‘暗锋’,何必问没有意义的问题。”
那些记忆是被抹杀的,一道声音说,樱可以放弃一切,唯独不能忘记一段往日,一片夕阳,一场暴雨,和一个人。
撒旦走到落地窗边,俯瞰提坦市的一切。她是万人之上的四秩序官之一,她掌握生杀离合。
濡女忽然很想仔细看她,看清她的脸,看清她右手虎口是否有因握刀而留下的薄茧。她挣扎着想起身,却重重摔倒在地上。两条小腿依旧萎缩,鳞片时隐时现,她濡湿了地毯,像一个粘稠的、肮脏的怪物。
撒旦不像从前一般弯腰来抱,甚至没有看她。
“沈琢是怎么逃走的,又是谁打伤了你?”
秩序官A那张英俊却阴戾的脸浮进眼前,杀意如附骨之疽顺脊而上,濡女微微开口,这一瞬却想起他说:
“因为你从未被人爱过。”
因为他有想保护的人,他敬仰他,他向往他,他占有他,他为此不惧死生。
他那么得意。
濡女垂眼:“我不记得了,我伤得很重——”
撒旦说:“你的谎话一贯拙劣,尤其是在我面前。”
濡女顿顿:“我不记得了。就像你不记得……我们是否见过一样。”
她们无话可说,寒风料峭,吹落白樱如星如雨。
撒旦的手搭在玻璃茶几上,屈指慢敲,银戒指“哒”、“哒”轻响,仿佛落在濡女心上。
撒旦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我为什么要为背叛我的人难过呢,濡女?”
她轻轻地发出叹息。
*
阿尔弗雷德切断通讯,数据线的微光逐渐黯淡。这种远程连接对于阿尔弗雷德来说是巨大的消耗,他冷白的两颊泛上潮红,胸膛也不断起伏,体征监视报起警告。
工作人员们立刻忙碌起来,通过连接管向球状营养缸不断传输特质的心率稳定剂,淡绿色液体滚滚流入,共用的两瓣心脏不再剧烈跳动。
阿尔弗雷德睁眼,听见脑海里传来弟弟的声音:“他执意要去阿瑞斯之都?”
他望向尤利西斯:“Ghost是一个执拗的人。”
尤利西斯微微蹙眉,他的神色中似有厌恶与不屑。
“他总是不听你的话啊,哥哥。”
“Ghost很少听任何人的话,对凤凰也是如此。但他有一颗非常炽热的心,只是不知他会将这颗心交与谁。”
尤利西斯轻笑,像是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阿瑞斯之都是什么样的地方,阿尔弗雷德?”
“你不该知道,尤利西斯。”
“你应该告诉我,你总是自作主张。你是大脑的核心,信息流总是先到你那儿去,你却会将它们截断,有选择地反哺于我,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一分钟……也可能是一秒钟。这不公平。”
尤利西斯的声音很低,让阿尔弗雷德想起他幼时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那么脆弱,那么依赖,仿佛兄长是他的全世界……阿尔弗雷德忽然发现自己已快忘记拥抱他、亲吻他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们生活在虚假的缸中世界里。
“那是一个相当压抑的地方,人被物化成机器,被剥夺所有权力,统治者会榨干他们的最后一点价值,永无自由,直到死去。”
可尤利西斯说:“哥哥,我们这样活着,和身处阿瑞斯之都,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尔弗雷德未及回答,监测师的声音已然响起。他平静而冷淡,就像他一贯操控的那些机器一样:“检测到生命机能下降,环境紊乱,我们必须对您执行强制休眠,本次休眠时间约为4小时25分钟。”
球状营养缸逐渐黯淡,光晕消失,暗绿色数据流悄然浮现,裹挟着双生子进入虚幻的安乐乡。阿尔弗雷德再没有听到脑海里传来尤利西斯的话语,但他在望向他的最后一眼里读懂了一切:
尤利西斯说,哥哥,我们和机器又有什么区别呢?
昏暗统治了亚特兰蒂斯,如往常一般,在双生子进入休眠状态后,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并合上那扇沉重的深黑色大门。
然而,再一次,在尤利西斯眼下,一点星子般的光斑陡然亮起,只一瞬间,萤火似的跳起来,顺着他的脸庞滑向他身后的数据线,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这些光点游鱼一样涌出他的身体,汇聚成团,营养缸外侧覆盖的暗绿色数据字符便开始快速流动。
控制台边,信号器曲线一路走高——
又“啪”的一下归于平寂,一团亮光顺着数据线直冲向上。
某段自写程序脱离控制,被高速传输,冲出提坦市北部海域,爬过跨海大桥,进入中心广场……
最终在水谷苍介面前的老式数码屏上露出一个吃豆人般的脸。
暗绿色吃豆人的三角嘴一张一合,机械僵硬的电子音陡然响起:“好……滋啦……久不见,水谷……滋啦……”
水谷苍介放下酒杯,掸了掸腿上的羊毛毯:“好久不见,尤利西斯。”
作者有话说:
大家520快乐。
周末依旧在外勘景,周六请假一天,周日晚上十一点以后更ojz忙过这周更新应该就会稳定了,再次跪着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