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间取出某种微型注射器,一种淡红色液体,飓风还没看清,就觉对方将其注入了自己颈间。奇异的感觉顺着神经在浑身蔓延,下一秒,数只新生触手再次从金属躯壳中钻出,柔软而乖顺地躺在Ghost掌心。
那是一种精神力恢复药剂。
“很贵,”他说,“但很值得。”
这意味着只要Ghost愿意,飓风就得饱经这千刀万剐般的凌迟之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看不到任何你继续对抗我的意义,”Ghost说,“赌气吗?没必要。”
飓风在那一瞬思绪万千,他不得不承认Ghost说得对。无论如何他都是输,输得非常彻底,手上没有任何筹码,Ghost也绝不会怜惜他。他已经没必要再去维护“暗锋”或是撒旦的利益,开口的目的只有一个——
摇尾乞怜,以换取痛快的死法。
“我说。”他终于做出选择。
“你当然可以骗我,我不介意,”Ghost点头,“但我向你保证,你会非常后悔自己的决定。——你是觉醒者吗?”
“我们不这么称呼自己。但绝大多数时候,我们被叫做不完全变异体。”
“不完全变异体?”
“据我所知,真正的觉醒者不会有——起码不会有触手。那是不完全变异的特征,绝大多数不完全变异体都有非人的体态或器官。”
“‘暗锋’成员都是不完全变异体吗?”
“我想是吧,我也没见过所有人。”
“一共有多少人?”
“120个左右。我的编号是089。”
“089是按什么排的?”
“能力。我们有能力测试。”
120个,这比小野寺遥预计得要多,且如果以飓风的能力,在组织内部只能排到第89,这意味着“暗锋”的真正实力会对“伊甸”造成巨大威胁。
如此规模的组织要正常运转,所需的财力物力都相当惊人。纵观整个提坦市,有能力且有意愿支持它的势力,几乎只有一个答案。
果然,当他问出这个问题,飓风毫不犹豫地答:“秩序部。”
飓风说:“‘暗锋’是秩序部的走狗,我们为它处理各种和你们,或者说是和‘觉醒者’有关的任务。杀人,有时也得活捉。”
“被你们抓走的人去了哪里?”
“阿瑞斯之都。”
“阿瑞斯之都以后呢?”
“我不知道,”飓风说,“那不归我管。”
线索再次中断,一切都指向阿瑞斯之都,那座监狱之城,但一切都在那里戛然而止。
雨渐渐停了,天际露出曙光。贺逐山起身,飓风几乎用一种贪婪的目光看向他手里的刀。他从未如此渴求过死亡。
但Ghost说:“最后一个问题。”
“不完全变异体是什么?和觉醒者有什么区别?”
飓风笑起来:“没什么区别,我们都一样。”
话音方落,却被Ghost一脚踹翻。他眼神冷峻:“别和我废话,告诉我区别。”
飓风“咳咳”地吐着黑血,跪伏在地上:“真要说区别,你们是自然觉醒……我们是人工缝合的实验品。”
他被拽着衣领一把拎起,Ghost紧盯他的眼睛:“实验品?为什么而实验?人工缝合又是什么意思?”
飓风的眼神却在瞬间飘远了。
“人工缝合……”他喃喃着,像是被强迫唤醒那些他不愿面对的记忆。“人工缝合就是——”
一串子弹却陡然射穿了飓风的身体!
坚固的金属改造体在瞬间扭曲爆裂,飓风头一沉,再没呼吸。
贺逐山骤然抬眼,破碎的玻璃窗前正站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女杀手,她手持动能冲锋枪,眼神冰冷,下一秒再度抬肘,毫不犹豫地向贺逐山所在的地方扫射一梭子弹。
贺逐山滚入机箱后躲避,但巨大的轰鸣声忽然在四周响起。
“隐形巡航机!”“白玫瑰”里传来小野寺遥的惊叫,“操,秩序部的人,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严谨一点,不是秩序部,”贺逐山说,“是‘暗锋’。”
“你必须马上撤离,到南边去!达尼埃莱在那接应你!”
“飓风——”
“别管飓风了!他死了!”达尼埃莱吼,“你给我滚过来!”
贺逐山望向窗外,一辆改装两用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冲进巡航机阵队,左扭右晃,勉强躲过所有子弹攻击,不要命地朝“尖塔”所在杀来。
贺逐山没有犹豫,冲向中枢机房南侧,用力撞碎玻璃墙纵身跳下,准确落在两用车顶滚了一滚,被达尼埃莱伸手一把抓入车厢。
两用车在瞬间下落十数米,躲开了密集的火力攻击。贺逐山盯着控制面板上的小熊猫CAT,不可置信地望向达尼埃莱:“你开自动驾驶就敢往巡航机里闯?!”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手动车开得一塌糊涂!”
CAT说:“请系好安全带,抓稳车内把手!”
涡轮增压和NOS系统瞬间喷发,两用车如火箭一般冲了出去。
尖塔渐远在身后时,贺逐山探头回望。
那女杀手还站在玻璃窗边,沉默无言地凝视他们。黑发被风吹乱,她的神色模糊不清。
*
濡女转身,两支行动小队正从巡航机上跳下,搜寻了整个中枢控制间,确定除倒在地上的飓风以外没有别人,便呈扇形散开戒备。
一个穿羊毛大衣的男人缓缓走来,在飓风身前站定,凝视片刻后:“他还没死。”
濡女蹲下,检查飓风情况。她打开金属躯干舱,拨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路,捏了捏蓝色的能量液心脏:“心脏进入了防御模式,再次激活,他也许能醒过来。”
男人“嗯”了一声,走到满地玻璃碎片旁。
濡女通过通讯器请示撒旦时,男人便垂眼凝视着地上的血迹。他将其中两片捡起来,反复用掌心擦拭那些尚有余温的血:“她说什么?”
“我得把他带回去。”
撒旦从不意气用事,她听说飓风还没死,认为很有必要从他身上获得一些关于Ghost的情报,无论用什么方法。
男人没有出声。
濡女打量他一眼,她知道这是行动部的秩序官A,按理说算是她的上司,但她并不明白这位秩序官为什么执意跟来“尖塔”。这导致她不得不隐瞒自己“暗锋”的身份行事。但幸好他没添什么乱子。
濡女指挥行动队将飓风的身体抬回巡航器,机械臂正将其拽上移动担架,可突然,“砰砰”两声,两发子弹准确穿过飓风的身体。
一颗打穿了能量液心脏,一颗打穿了脖颈——濡女眼神微暗,她发现打穿脖颈的那枚子弹恰好粉碎了飓风的精神元腺体。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秩序官A放下“伊卡洛斯”:“告诉撒旦,人是我杀的。”
他垂眼凝视飓风的尸体,眼底莫名闪过厌恶。最终转身,拾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慢慢把玩:“我无法容忍办事不力的下属……他放走了Ghost。”
他将碎片放入口袋,身影消失。
作者有话说:
啊,两个双标怪。
26双生(1)
◎阿尔弗雷德与尤利西斯。◎
贺逐山一觉睡到天亮,整夜无梦,这是数日来的头一次——从在鸿沟之桥拦截运输车,到圣诞的意外死亡,到和那位秩序官A生死搏斗,再到追杀飓风——他终于可以停下来歇口气。
达尼埃莱一定在他的水杯里偷放了不少安神片。
左臂的伤已被处置好,起床后CAT强迫他进行一连串身体测试。他终于得到小熊猫的允许,可以在除训练室以外的区域——AI直接剥夺了他进入训练区的所有权限——自由活动时,达尼埃莱敲了敲门:“阿尔弗雷德想见你。”
“线上会议?”
“不,面对面。”达尼埃莱说,“他想亲自看看你从飓风身上带回来的‘触手’切片。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阿尔弗雷德是“伊甸”组织目前的唯一首领,创始人“那不勒斯”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但少有组织成员有机会真正接触他,因为他的“存在”非常特殊——
阿尔弗雷德和他的双生兄弟尤利西斯生活在特质营养缸中,而特质营养缸藏在一个名叫“亚特兰蒂斯”的地方。
贺逐山随手抓了件棒球夹克出门,站在缓冲区等基地列车停靠站点时,下意识检查通讯器信息。阿尔文头像是灰的,聊天中止于“1”,他沉默片刻,不由胡思乱想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你开始玩社交媒体了?”达尼埃莱瞟了一眼:“那是谁?”
“没有人。”贺逐山默默关闭聊天面板。
达尼埃莱不敢相信他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孩子长大了,彻底管不住了。
他们和小野寺遥一起,换乘了几趟地下列车,在小布鲁克林区登入地面,又叫了一辆全自动出租前往蜗牛区。
小野寺遥和达尼埃莱都不曾执行外出任务,很少抛头露面,不是忒弥斯系统认定的通缉犯,贺逐山更拥有“赛博心理病治疗师”的日常身份作掩护,因此一路上相当顺利,通过了执行警察的随机盘问。
他们于中午十二点准时抵达蜗牛区。
蜗牛区位于提坦市东北角,是阶层流动最混杂的地方。它一度无比繁华,达文公司旗下的不少娱乐公司、游戏公司、日用品生产公司和运输物流公司都在这里建址,商场众多、文化迷人。
不过随着产业整合,资本大面积涌入城南的“AYN工业区”,下岗潮与经济危机后,蜗牛区则彻底变为个体商贩、小型餐饮商以及廉价义体美容馆的天下,一些收入较低、无法入住“自由之鹰”区的普通白领蜗居于狭窄的出租公寓,成日等待一夜暴富的到来。
蜗牛区生活方式传统,与旧世界最为相似,烈日高照时,“旅游街”上仍人头攒动,到处是油炸食品的香气、纪念品的叫卖声,以及在头顶穿梭来往的漂浮广告车。
他们挤出人潮,进入一家专门出售观赏鱼的水族馆,老板正躺在摇椅上听电视节目,达尼埃莱报出暗号,他睁眼指了指身后,走廊尽头,一扇密门缓缓打开。
激光线将门洞分割为十数块,由扫描系统判定为“非法入侵”的倒霉蛋会被瞬间撕作碎片。三人通过身份确认,沿楼梯不断下行,许久以后,漆黑世界中终于出现蓝色荧光灯,一个身覆黑色长袍的“引渡人”倏然出现。
“请随我来。”
四人离开楼梯,进入漫长隧道。隧道延伸数百米,四通八达的地下排水渠映入眼帘。他们在堤岸边坐上一只手摇船,随水流向前,最终停在十三扇大门前。
“引渡人”最后下船,提灯上前,完成第二次身份确认后,机械声缓缓提示:“请选择本时段正确通道。”
他毫不犹豫,推开最左侧的门,四人进入电梯。
“选错了会怎么样?”小野寺遥加入伊甸的时间最短,尚未面见阿尔弗雷德,这是她第一次前往领袖所在的“亚特兰蒂斯”,不由好奇发问。
“这些电梯仓的结构就像迷宫一样复杂,”“引渡人”沉声解释,“每一时段都会自动改变。选错‘水管’,你会被螺旋桨搅成碎肉,或直接冲进大海深处窒息而死,只有‘引渡人’知道正确的答案。”
电梯以极快的速度下落,贺逐山不时感到耳鸣。
最终,当屏幕显示“地下深度:1482米”时,电梯“轰”地一声停住。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一条雪白长廊连接着这头的电梯仓与那头的黑色大门。两侧是完全密闭的实验室,通过玻璃窗,能看见不少身穿白色防护服的实验人员正在忙碌地核对数据。
他们要负责“亚特兰蒂斯”的监测与维护,同时保证营养舱内双生子的生命安全。
——这里是提坦市北部海域深处,“伊甸”的大脑。
“引渡人”在黑色大门前完成最后一次身份确认,并核对时间表上“与003号基地负责人面谈”的预约登记,“守门人”便输入复杂的手动程序,大门升起。
一只约有500立方米大小的巨大球状营养缸悬空在中央,浑身延展出上百条不同颜色的皮质连接管,这些连接管源源不断地为球内空间输送必须的营养物质。
营养缸被一种透明液体完全填充,它看起来非常粘稠,珍珠般反射着光晕,而被包裹在透明液体中的——
是一对赤身裸体的双胞胎。
两人的五官与身型完全一致,闭眼蜷缩,仿佛还睡在母亲的子宫里。他们都拥有长至耳根的柔软银发,皮肤冷白,虚幻不似真人。
但最令人惊诧的是,他们的左胸膛同时茎生出一条拇指粗细的“脐带”似的器官,将两人连接在一起,皮肤下方隐约可见不断流动的血液——
他们竟共用一个心脏,双方各拥有一侧心房、一侧心室。
许多数据线通过端触与他们的大脑、胸口、四肢相连接,这些端触都拥有柔软的缓冲层,不与皮肤直接接触。
小野寺遥“啊”了很久,终于指责道:“你们好吝啬,不能给人穿件衣服吗?”
“引渡人”沉默片刻:“他们不能穿。阿尔弗雷德和尤利西斯非常脆弱,哪怕是最柔软的真丝面料也会磨破他们的皮肤。他们的血小板几乎不能正常工作,随时会因任何一点细小的伤口失血过多而死。”
“难道他们永远都不能离开这里吗?”小野寺遥一时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不断发布指令、做出决断、引领“伊甸”抗争的阿尔弗雷德,竟一直以这种方式存在。
“引渡人”答:“不能。那不勒斯收养他们时,他们就因奄奄一息被亲生父母抛弃。从那时起,他们就生活在完全无菌无害的营养液里,一切关于自我、人类和世界的认知,都通过意识连接和数据传导完成……但他们无所不知,包括此时此刻我们的对话——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缸中之脑’。”
他带领三人沿楼梯下到平台层,冲工作人员点头。工作人员立刻着手“唤醒”双生子,无数浅绿色的数据缓缓亮起,如水流一般包裹着球状营养缸流动。
而下一秒,双生子同时睁眼,他们的眼睛和头发一样,呈现一种镜面般的淡银色——
无论是谁,与之对视,都会在瞬间产生一种被蛊惑的错觉。
无关工作人员迅速离场,只留下一名监测师负责盯管数据波动,保证双生子的生命安全。
两人同时嘴唇翕动,一条数据线便微微亮起,像从远处飘来的虚幻的嗓音在室内回荡:“好久不见,003号的诸位。”
左者似有些不耐地眨了眨眼,抬手伸起懒腰,由于身体被透明液包裹,动作极其缓慢;右者则俯身向前,眼神专注而温柔,微微带笑,靠近球状营养缸外壁:“很高兴见到你,小野寺遥。”
小野寺遥立刻区分了双生子:他们的外貌如出一辙,但气质却天差地别。
哥哥阿尔弗雷德和善、耐心、柔软,弟弟尤利西斯则更加桀骜、散漫、冷淡。
阿尔弗雷德向三人礼貌问好:“我已经听说了关于‘暗锋’的事情。说实话,我很惊讶。一直以来,我身处亚特兰蒂斯,不受人打扰,有充分的时间源源不断处理那些被传送进我大脑的情报,我却从未察觉他们的存在,这足以证明秩序部有备而来。”
通过脑波系统转换而来的虚幻的声音不断回响:“秩序部是‘达文公司’的利剑,‘暗锋’也一定是在达文公司的授意下建立。水谷苍介对‘觉醒者’恨之入骨,不惜编织各种谎言试图将我们赶尽杀绝,但他却重用被Ghost怀疑是‘觉醒者’的秩序官A,还在暗中培养‘不完全变异体’,将他们组织成‘暗锋’,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他微微抬手:“Ghost,请将‘飓风’的解剖组织交给‘K04’。”
“K04”指的是那位监测师,“K”代表他的岗位,“04”是他的编号。
他接过贺逐山手中那被保护在培养液中的“触手”残片,将其小心放入一只分析舱。分析舱立刻亮起黄光,仪器上下扫描,很快,一旁的显示面板上载入不同数据。
数据以信息流的形式被注入阿尔弗雷德脑海。
“怎么样?”“引渡人”插嘴,他望向K04。
“在生物学上我可以肯定,这些‘飓风’身上的触手组织是‘变异’产物。它和觉醒第三阶段‘畸化期’人体身上会出现的畸化组织或器官成分非常相似,同时内部充斥着含量惊人的精神元——这意味着主体可以通过精神力控制它发出攻击……但这太奇怪了。”
“觉醒”是有代价的,它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被称作“红斑期”,觉醒者会产生某种特殊抗体细胞,身体出现被病毒感染的症状,常附有高烧表现;第二阶段则是“蘑菇期”,觉醒者浑身出现大小不一的肿包,剧烈呕吐、脱水、身体迅速消瘦,绝大多数人会因免疫系统崩溃在第二阶段死亡。
而如果挺过蘑菇期,则进入第三阶段“畸化期”。在“畸化期”,觉醒者身体高度异化,出现大量非人类的生理特征,如多足、兽身、器官萎缩或新器官诞生,如能幸运地活到第四阶段“成熟期”,这些“畸化”特征才会完全消失,一段时间后,“异能”成型,他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觉醒者”。
而飓风保留了大量“畸化期”特有的生理器官,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从理论上来说,畸化器官和“觉醒者”是寄生关系,它会大量抢夺原主的身体营养,“觉醒者”往往因器官萎缩死于“畸化期”后期。但飓风不仅与其共存,还能熟练操控“触手”……
不仅K04,阿尔弗雷德也不能理解这一点。
“这也许就是他自称“不完全变异体”的原因之一,”阿尔弗雷德双眼回神,显然已在须臾间处理完被传入的大量信息,“但这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尤利西斯。”
另外一道相同的虚幻嗓音传来:“你认真的吗?我从没这么做过。我不知道可不可以。”
“试试看。”
双生子之间默契十足,但对话让小野寺遥一头雾水。
直到两人同时闭上眼睛,冷白皮肤下的脑组织和神经系统同时亮起淡淡蓝光,她终于意识到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阿尔弗雷德与尤利西斯的异能。
A级特殊类,“预知”与“共感”。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在标题里又打了一遍章节号,我是傻子……
进新的篇章啦!这一部分会有很多和世界观、剧情相关的内容。
这段时间应该是晚9点更新?卡文会挂请假条~(鞠躬
27双生(2)
◎于亚特兰蒂斯深处仰望银河。◎
双生子的异能非常特殊,因为他们不仅共用一个心脏——还共用一个精神元腺体。精神元腺体紧紧附着心脏生长,阿尔弗雷德拥有“共感”,尤利西斯拥有“预知”。
“共感”使阿尔弗雷德可以感知人内心最细微复杂的多重情绪,从而破解其大脑中强烈的思想;“预知”使尤利西斯得以窥探对方最深处的欲望,复演一个人的过去,或推断他下一步的行动。
但对象只能是觉醒者,且两种异能相互依赖,不能单独使用。
尤利西斯之所以说“从没这么做过”,是因为从前大多数时候,“预知”和“共感”被用于寻找觉醒者的存在,锁定他们,以便安排援救或保护任务。而此时眼前的切片只是人体部分组织,甚至连飓风本人都是不完全变异体,他们心里亦没有底气。
但最终,分析舱内的“触手”不断震动,蓝光亮起,附着在球形营养缸外的绿色数据投影如水流般不断旋转——双生子成功感知到了切片。
更加空灵的呢喃忽起,它们如审判般自四面八方落下:
“痛苦。”
“懊悔。”
“不甘。”
“怨恨。”
“愤怒。”
“不解。”
“困惑。”
“遗憾。”
此起彼伏,仿佛置身梦境。然而蓝光忽涨,尤利西斯陡然睁开双眼,他瞳孔涣散,仿若出神:“我看到成片的田地,野花与矮草,老树下晒着棉被与衬衫,远方的建筑上有阿尔卑斯山农业生产区标志……”
但他又说:“我还看到无尽的黑暗,厮杀导致的鲜血,成片的尸体,畸化怪物与实验室……”
切片忽然“砰”声裂成碎块,蓝光隐去。
尤利西斯则遽然一颤,十分痛苦似的紧蹙眉头。阿尔弗雷德睁开眼,下意识想要伸手安抚他,但指尖在碰触到对方肩膀前蓦然收回。
他们不能互相接触,哪怕皮肤间最细微的摩擦也会置他们于极危险的境地。
作为兄长,阿尔弗雷德注定只能袖手旁观尤利西斯沉浸于“预知”带来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他们终其一生再也无法拥抱对方。
阿尔弗雷德垂眼:“切片太小了,我们只能感知到微弱的情感与思想,不能将它们还原成逼真的画面或声音……但非常奇怪,”他回忆着,“我和尤利西斯被两只手拉扯着,不断体验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与往事,就像一具身体曾被两个人同时使用……”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贺逐山已然接过他的话:“‘人工缝合’。”
他低声说:“飓风提到的‘人工缝合’,他们的‘变异’不完全,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本身并非觉醒者……他们被人工植入了‘精神元腺体’。”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阿尔弗雷德皱眉,“‘精神元腺体’比人类身上其它任何一种器官都具备更强的排异性,‘伊甸’也做过实验,精神元腺体根本无法在非原主的生物内环境中生存……”
“也有例外。”
贺逐山打断他,室内静了一瞬。
他们都听见Ghost平静地说:“我就是例外。我吃下了‘凤凰’的心脏,那是他精神元腺体的所在。于是它和我原本的腺体融在一起……我获得了‘凤凰’的异能。”
阿尔弗雷德沉默凝视他,白银般的眼眸中似乎流露出些许怜惜:“你不一样,你本身就是觉醒者,经历过一次变异,身体有一定抗性。而且即使如此,二次变异亦险些夺走你的性命,就更不必谈在一个非觉醒者身上移植腺体……”
“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阿尔弗雷德退步:“好吧,没错,万事皆有可能,也许它真的发生了。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水谷苍介为什么要进行‘实验’,为什么要‘缝合’出这种不完全变异体,他的目的是什么,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他顿了顿,“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阿瑞斯之都。”
“是的,阿瑞斯之都,一切都指向那里,但我不认为我们应该立刻贸然闯入。这太被动了。”阿尔弗雷德叹气,“我们需要做周全的准备。”
“‘暗锋’既然露出马脚,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情报……我会仔细思考这些事情,然后把命令传达给不同小队。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全实力,和达文公司的斗争一步都不能出错。而包括‘圣诞’在内,上个月秩序部对伊甸发动了数次突击,我们失去了很多同僚……”
他看向达尼埃莱,达尼埃莱点头:“‘直觉’也这么说。”
贺逐山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阿尔弗雷德总是害怕他过于冲动,害怕他控制不住内心最深处那些偏执而疯狂的念头。于是,见他没有反驳,这位先知般的人物微微一笑,似是感到欣慰。
“很高兴你们带来‘暗锋’的情报,这对伊甸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这是诸位的荣光,很荣幸与你们共事。”阿尔弗雷德说,“但遗憾我们只能暂时聊到这里。我和尤利西斯不能自主清醒太久,身体无法承受这种机能消耗,我们必须回到缸中世界休眠——”
然而话音未落,球形营养缸外的绿色数据投影再次转动,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亮!
阿尔弗雷德的身体骤然一搐,仿佛灵魂被当头抽出,双生子以同样的姿势浮在空中,他们空渺的眼神几乎如利剑般刺向远方:
“惊恐。”
“迷茫。”
“怀念。”
“欺骗。”
呢喃再次响起,他们似乎又进入了某种感知状态。
“是一个新的觉醒者!以前从未探索到他的存在……”K04手忙脚乱呼叫同事,几位工作人员冲进控制区,“他的感应非常强烈!不出意外,能力至少能达到A级!”
连接双生子与所有电子设备的皮质管因数据高速流通而发亮发烫,以百万兆计数的信息流在瞬间涌入处理器。很快,显示屏上“滋啦”闪烁,一些画面被不断撷取,快得根本无法看清,走马观花似的展示一个人的思想与欲望。
最终双生子的身体再次同时一震,光斑渐暗,漩涡般转动的数据流也平静下来,两人同时缓缓睁眼。
“一个A级觉醒者,感知不到具体能力,但他很痛苦,很愤怒。”尤利西斯说。
“愤怒,相当惊人的愤怒,许多怀疑、怨恨、慌张甚至惊悚……是一种成分非常奇怪的混合情绪。”阿尔弗雷德补充。
“他似乎早就进入了成熟期,是一个真正的‘觉醒者’,但不知为何,他在畏惧,他一直在畏惧什么……”
“他想杀人。”尤利西斯忽然开口,“他要去杀一个人……他要去杀很多人。”
两人的眼神回归正常,身体松懈下来,阿尔弗雷德沉思片刻:“我们需要他。他的能力模糊不清,但和‘眼睛’有关。是一种非常惊人的能力,秩序部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他。‘杀人’,不能让他这么做。卷入凶杀案会加速暴露他的身份,我们必须提前将他带走……”
“有什么线索吗?”贺逐山问。
“他很年轻,21岁左右,东方面孔,可惜不知为何,我看不清他的过去。”尤利西斯轻声说,若有所思似的,“他的位置离我们不远,我在他的生活碎片中看到了自由之鹰区的标志性建筑……”
“他是一个提坦学院学生。”K04说,“看这儿,学院徽章。画面很抽象,但这肯定是一枚徽章。”
K04调出一帧截图,男孩身着西服,胸前有一枚黑金色徽章。双生子的脑电波意识成像能够直接把他们感知到的情绪与思想生成为画面与声音,但清晰程度因人而异。
“我们必须找到他,”阿尔弗雷德说,“必须阻止他。”
“但我们如何确定他的身份呢?”小野寺遥说,“这次的信息太少了。”
“系统根据这些画面模拟了他的身型、体态等生物特征,基本上可以达到80%相似。我们可以利用这些资料进行比对,前提是得采集到他的数据——这意味着我们得去到一个他一定会出现的地方,然后在人群中锁定目标。”K04解释。
“提坦学院。”“引渡人”思路很直。
“提坦学院安保程度相当高,很难混进去,”小野寺遥皱眉,“而且你怎么保证我们要找的人当天一定会出现在校园里?”
“非常巧合,提坦学院马上就要举办建校周年纪念活动,届时所有在校生都要参加庆典,据说水谷苍介也会亲临现场,”阿尔弗雷德说,“这是一个好机会,不过,能够受邀进入学院的非在校生,都是和达文公司关系亲近的上流人士,非富即贵,需要正式的邀请函。而且为了确保这些树敌无数的上等人的安全,应该会有相当数量的执行警察和私人保镖到场。”
“或许我可以伪造一封邀请函,这应该……”
“不,”阿尔弗雷德打断她,“邀请函将由忒弥斯亲自发送,它会在系统里直接核对名单,人造神可不是那么好入侵的……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尤利西斯看到的未来非常紧迫。”
“他杀人的欲望相当强烈。”
“我想我能进去。”贺逐山忽然开口,“我认识一个人。”
他顿了顿:“他是提坦学院的学生……我记得这种周年活动,学生有权邀请一位同行人。”
“他会邀请你吗?”阿尔弗雷德问。
“……我可以说服他。”
“不是可以,是必须。”阿尔弗雷德笑笑,他相信Ghost在开口前心中早已有周全的计划。“那么这样的话,我不得不再次把艰巨的任务交给003号小队。”
众人又花了些功夫商议任务细节,命令确认后,“引渡人”便准备带领达尼埃莱三位原路离开亚特兰蒂斯。
然而贺逐山走在最后,即将出门时,却听见阿尔弗雷德的呼唤:“我想和你单独说句话。”
贺逐山回到巨大的球形营养缸前,仰视阿尔弗雷德。尤利西斯已因疲惫陷入沉睡,只剩他一人垂眼凝望贺逐山,就像俯瞰人间的神明。
“‘圣诞’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遗憾。我能体验那种失去至亲的感觉,当年那不勒斯为保护尤利西斯牺牲时,我体验过那种极致的悲伤。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真实的人类情感竟能产生如此惨烈的冲击,是在我大脑里创造虚假世界的数据流……完全无法模拟的。”阿尔弗雷德轻声说,如同安抚一个稚子。
贺逐山不知如何回应,最终沉默以对。
“你还经常梦到‘凤凰’吗?”阿尔弗雷德忽然问。
“……偶尔,”贺逐山说,“有时会看见一些画面。但那是继承‘投影’的后遗症,眼前不时闪烁一些‘凤凰’生前的影像记忆……会在其中看到曾经的自己。”
阿尔弗雷德久久凝视他,最后叹气:“你还和从前一样顽固……从来都不会变。那不勒斯料事如神——是的,你从没见过那不勒斯,但他知晓你的存在。”
他说:“我、尤利西斯、‘梧桐’、和‘凤凰’都是那不勒斯一手带大的,‘凤凰’决定收养你前,曾询问过那不勒斯的意见。他听说了你的遭遇,当时便建议‘凤凰’不要让你过早接触‘伊甸’,说这是对你的保护。但最终,仿佛命运注定,你还是一头扎了进来,并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贺逐山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笑笑,“我尊重你的选择,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包括‘梧桐’吗?”贺逐山忽然打断,“如果不是‘梧桐’背叛,‘凤凰’或许不会死。”
阿尔弗雷德沉默许久:“也许你看到的‘一切真相’也只是冰山一角。”
他转移话题:“不提他了,我只是感到紧张。在亚特兰蒂斯,在这缸中之脑里,我看过你们每个人的过去,对你们每个人都知根知底……但只有你,Ghost,只有你让我捉摸不透。你的过去让我畏惧,我直觉你内心深处的偏执与仇恨会将你带去我无法抵达的地方……仿佛坠入黑暗深渊,无路可逃。”
贺逐山没有说话。
“有时应当放下过去,别再用不属于你的错误惩罚自己。你有强烈的自毁倾向,你或许瞒得过达尼埃莱,但瞒不过我。”他叹了口气,身体慢慢蜷缩成休眠姿态:“我知道你应当听不进去,但有空时,或许可以试着考虑一次我的话。它对你有益无害,我可以保证。”
球状营养缸内的光线逐渐黯淡,阿尔弗雷德闭上双眼。工作人员也离开控制台,室内复归漆黑。双生子的面容被昏暗吞没,模糊不清,毫无疑问,他们已再次进入缸中之脑,回到那个虚幻的世界中去。
贺逐山微微垂眼,最终上前,伸手触摸营养缸外壁。
“晚安,阿尔弗雷德。”他轻声说,随后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黑色大门再次合上后,本该进入休眠状态的尤利西斯却悄然苏醒。
他白银色的双眸在黢黑中发出幽幽冷光,眼底的不羁被某种复杂情绪取代。如果K04在场,他一定大惊失色,因为尤利西斯不该在深度睡眠的状态中主动掌握自我意识,但尤利西斯做到了。
他不仅做到了这一点,他似乎还能做到更多——
与他相连的数据线微微一震,浮光陡然亮起。光斑顺着数据线缓缓滚动,最终水珠般滴入控制台。信号器上曲线瞬间跳出一个波峰。
但那只是眨眼须臾,很快,门内的世界再次陷入死寂,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有尤利西斯望向他的兄长,望向阿尔弗雷德。
他凝视着阿尔弗雷德的睡颜,缓缓伸手,似乎想要触碰他银白色的眼睫,但手掌却逐渐下移,虚虚滑过阿尔弗雷德的脖颈,最终停在他的胸前。
他们共有的、属于阿尔弗雷德的那一半心脏正缓慢跳动,尤利西斯面无表情,空握住那根“脐带”般的连接管,仿佛在感受血液如何流动,如何于二人的身体内不断循环。
而只要再用力一点,他就会碰碎脆弱的毛细血管壁,血管破裂,双生子的心脏也会同时停止跳动。
灵魂同时降临,又同时消亡。
尤利西斯垂眼凝望许久,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收回手,冷淡地挪开目光,仰头望向缸外,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自由的宇宙银河。
他闭上眼,身体下落,营养液将他彻底吞噬,如同跌入失落的亚特兰蒂斯海底。
尤利西斯进入休眠。
作者有话说:
关于双生子的存在形式可以参考《少数派报告》的电影改编,灵感来源于此。
明天上夹子啦,所以明晚应该是11点以后更新~感谢诸位,啾啾!
28双生(3)
◎“你是阿尔文,也只有你是阿尔文。”◎
“基因序列检测完毕,没有异常。”
“血析正常。”
“器官结构正常。”
“基础生命系统运作正常。”
“内外环境数据水平良好,可以唤醒。”
“确认唤醒。”
休眠培养舱徐徐开启,淡蓝色液面迅速下降。阿尔文什么都记不起来,但那种久睡苏醒的恍惚、那种仿佛被包裹在蜘蛛囊中的触感还清晰分明。
实验室是惨白色的。
一名身穿防菌隔离衣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来,替他换好崭新的病号服。他带着阿尔文穿过走廊,一面漆黑的玻璃窗倒映出他的影子。阿尔文看见了幼时的自己。
他被安排坐在一间房间正中央。
房间的那一头有一条长长的金属桌,十数个陌生人坐在那儿打量他。他们大都文质彬彬,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学者或研究员。
“你的姓名。”其中一人率先开口。
“阿尔文。”
“年龄。”
“6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尔文有些迟疑。但瞬间,一些记忆被唤醒,它们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涌入阿尔文脑海:“我……生病了。我在这里接受手术。手术完成后我就可以回家……我住在阿尔卑斯山的西三农业区。”
一个研究员放下分析器:“记忆输入只达成了63%,大脑选择性删去了一些主体不喜欢的内容。”他说:“我担心他的神经系统在培养过程中有损伤,他应当接受智能测试。”
“但这是少有的精神元腺体正常发育的实验体。”
“而且他的各项指标非常优异。”
几人争吵起来,矛盾的中心似乎和阿尔文有关。他独自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有些紧张。
“不如让本杰明决定。”最德高望重的老学者发话。
“阿彻先生,您认为呢?”
本杰明·阿彻便从黑暗中现身。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坐在一副全自动金属轮椅上,头发花白,皮肤松弛,但眼神依旧犀利,所有人起身向他行礼致意。
本杰明·阿彻说:“我要看下一步测试结果。”
话音落下,一名工作员打开了虚拟投影。
一些画面投放在阿尔文眼前,他被要求指认数字、图案和动物名称,测试员抛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他听指令转身、行走、利用四肢完成复杂的精密动作。再次坐下时,一个严肃的女研究员说:“可以给我念一首诗吗?”
他有些茫然:“什么诗?”
“随便。”
于是一段画面忽然闪入他的脑海,一个女人曾温柔地拥抱他。吟唱的歌声恍若在耳,阿尔文下意识说:“旧日灵魂的阴影……绿意生长出澎湃的灵魂。”
他在空洞的房间中游荡,风吹来荒凉。
他反抗于世事的无常,绿意滋养出澎湃的灵魂。
那些毫无疑义的破碎时光……风吹来荒芜。①
“我不记得剩下的了。”
女研究员说:“我知道这是一首歌,你的母亲教给你的。你能唱给我听吗?”
阿尔文顿了顿:“我不想唱。”
女研究员:“很抱歉,但这是要求。”
“我不想唱。”
阿尔文捏紧衣袖,害怕对方会继续坚持。但女研究员结束问询,望向本杰明·阿彻:“回答问题时,他的反应里没有出现‘信息提取’的机器特征,思索时间也不符合程序回归函数,分析是自主而综合的。”
“这说明他不是单一的拷贝体——不像其它实验品,他的神经系统完好无损,没有遭到精神腺体破坏,可以正常共存,是独立的人类智慧生命。”
本杰明·阿彻抬起眼睛。
他凝视阿尔文,就像审视实验台上的小白鼠,冷酷而残忍,这让阿尔文胆战心惊。
空旷的房间里寂静许久,直到本杰明终于开口:“就他吧,”他操控轮椅转身,“他的能力很重要,我希望尽早开始在他身上的研究。”
一名工作人员说:“那么其它实验体呢?他是第1182号,成功被制造的实验体大概还有1800个。”
“全部销毁。”本杰明从未回头。
长桌边的研究员们纷纷起身,阿尔文被带离时听见了一些议论。
“你说原来那个?我进入基地时,他应该已经死了。我没见过他本人,只见过他的细胞。”
“那家伙可以吸收并融合其他变异者的精神元腺体,却不产生排异效应,很有研究价值。不过本杰明当时操之过急,导致研究对象意外死亡……希望这个能在他手里活久点,不然每次制造实验体也有风险。”
两名工作员一前一后夹着阿尔文,他们沿原路返回。
路过他苏醒的实验室时,阿尔文微微扭头,在窗外站了片刻。
一千八百个休眠培养舱与调控中枢紧密相连,仿佛同一张蛛网上的无数蜘囊,机器通过管道源源不断向其运输淡蓝色液体,提供充足营养和无菌环境。
惨白的灯光下,每一只培养舱内都睡着一个“阿尔文”。阿尔文凝视他们,就像凝视自己。
“销毁”指令下达后,中枢忽然关闭,灯光暗下来,淡蓝色液面缓缓下降。所有监控器倏然亮起红光,“失去生命信号”的警告此起彼伏。
阿尔文来不及目睹“自己”的死亡,就被推进了电梯。
*
阿尔文缓缓苏醒,清子正坐在床边,她起身为阿尔文拿来一块毛巾,他的衬衫被冷汗打透。
清子敲打键盘,用发声器和他对话:“我看不到更多了,你很特别。‘重临’可以复现一切,但在你身上,我看不到你想要了解的过去。就好像……有些东西并不属于你,这具身体不属于你。”
年轻的秩序官垂眼:“我知道了。谢谢。”
清子雪白的眼睫微微颤动,似有话说——作为“重临”的拥有者,她完全知晓阿尔文在领域里经历了什么,那种失去身份的破碎感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类感到绝望与恐惧。
但最后她只是安慰道:“别放在心上,也许,只是因为你遗忘了太多记忆。当你想起那些记忆,可以再来找我。‘重临’会更加精确。”
她离开了阿尔文的住所。
房间里响起智能提示:“您有一则日程提醒:请于今日下午3点前往城市广场区秩序部办公大楼,您的任务行动调查听取会将在下午3点15分准时进行,请按时出席。”
忒弥斯倏然出现。
她的投影穿越墙壁,跟随着阿尔文离开卧室:“你不应该那么做,为什么要杀飓风?现在好了,撒旦恼羞成怒,报告打给了水谷苍介——你在水谷苍介那吃到的苦头还少吗?”
阿尔文置若罔闻,没有搭理。他走进淋浴间,水声哗啦,再出来时披着浴衣,平静拉开衣柜挑选西服,像是准备径直前往秩序部大楼接受监察官的质询。
忒弥斯对他的我行我素感到愤怒:“你还销毁了Ghost留下的唯一一点血液痕迹,让秩序部空手而归……幸好跟着你行动的人是我,我没有把这件事上报,不然你会再次把自己送进惩罚室!你知道水谷苍介干得出来!”
阿尔文终于回头:“我不介意。”
“我介意!”忒弥斯说,“我被写入的第一条程序指令就是保护你的安全——”
“保护谁的安全?”阿尔文打断,“我?还是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原主’,或者甚至……是那一千八百个实验体?”
忒弥斯怔愣许久:“那不一定是真的……‘重临’也不一定准确。那可能也是水谷苍介为你植入的记忆,他希望借此控制你罢了。”
阿尔文没有反驳,他垂眼凝望自己掌心。他的手很大,生命线却很短,自虎口向手腕蔓延,戛然而止。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阿尔文说:“我甚至不知道……”
我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批量生产的复制体值得被爱吗?”他问忒弥斯,“像你一样,人工智能值得被爱吗?”
忒弥斯愣住了,“人工智能”四个字使她胸口微微发疼。屋子在一瞬间寂静下来,只有水珠不断自阿尔文发梢“啪嗒”掉落,某种沉郁的氛围笼罩着一切。
秩序官的通讯器却响起来。
阿尔文微微垂眼,虚拟投影上显示出贺逐山的名字。
他接通了电话,两人却极默契地都没有开口。轻微的呼吸声被电流放大,仿佛交缠着填满了整个房间。
贺逐山打破沉默:“我打扰你了吗?”现在是午休时间。
“不……你不会打扰我。有什么事吗?”
“……你说只要我愿意的话,可以联系你。”
Ghost当然不会轻易联系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但阿尔文没有说破:“是的,随时。”
对方迟疑片刻:“三天后,提坦学院要举办周年庆活动。你知道这件事吧?”
阿尔文抬眼看向忒弥斯,忒弥斯调出相关信息并显示在头顶虚拟屏幕上。
“我知道。”
“今年的活动恰好和‘独立日’纪念游行一起举办。到时候为了观看花车巡展,自由之鹰区会人满为患。我记得每一个在校学生有权邀请同行人进入提坦学院主会场,而你……”
贺逐山还记得那张黑卡,阿尔文似乎不太喜欢水谷苍介。
他深吸一口气:“你缺监护人吗?”
阿尔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监护人?”
“我需要进入提坦学院。但我不想解释原因。”
贺逐山为这通电话纠结了半小时有余——他在如实相告和编造谎言之间犹豫许久。但最终他不打算隐瞒,一来年轻人相当敏锐,一般的谎话骗不过他,二来……他不觉得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他莫名很信任阿尔文。
“我知道了。”阿尔文说,“约个时间,我去接你。”
如贺逐山所料,他绝不多问,不害怕自己因此被卷入极其糟糕的处境,哪怕这种事他们每逢相遇都会发生。
“谢谢。”贺逐山说。
他忽然有些愧疚,觉得这就像是在利用他人的感情。具体什么感情,贺逐山说不上来,心跳却微微加快,于是他垂眼抚弄那朵白玫瑰,等对方先挂断通讯。
可阿尔文也在等他。
仿佛都不肯就此结束对话,都知道再编出一个联系的原因很难……
于是在沉默中聆听对方的呼吸。
“那天我有事,”贺逐山忽然说,“回信很仓促。”
阿尔文微怔,片刻后才意识到他在谈论什么。
“没关系。”他后来知道“1”在聊天用语中有“收到”的意思。
对话又断了,呼吸声听得人耳边发热。
最后是阿尔文开口:“晚上7点,我在自由之鹰区的十字街等你。”
他们结束通讯。
与忒弥斯的争执被意外打断,此时阿尔文也没有兴趣再和一个AI纠缠。他披上羊毛大衣,望见窗外下雪,又拎起了门边的伞。
忒弥斯的声音却忽然响起:“他们会不停询问事发经过,包括再次核对之前在古京街发生的一切。撒旦怀疑你在包庇Ghost。”
阿尔文回头,忒弥斯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作为智能系统,她的“程序道德”不允许她背对自己的服务对象。但现在,白雪漫漫,女孩独自凝望城市,脚下却没有影子。
“他们会给你做一系列‘忠诚度’测试,确认你的立场从不动摇。你只需要在脑海中咬死一个你认定的‘事实’,别被那些混淆性问题打乱节奏,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就拿你没有办法。”
忒弥斯深知听证流程,她在帮助阿尔文蒙混过关。
“他最后还是主动给你打来电话,不是吗?”女孩忽然转身,湖蓝色的眼睛被光晕开。她似在微笑,但那笑意却又让人察觉出稍许悲伤:“那说明你是值得被爱的……你和我不一样,你终究是血肉之躯。”
“有血肉,有情绪……所以也有灵魂。”忒弥斯把玩她雪白的裙摆:“所以无论如何,你都是阿尔文。是我被输入的第一条指令要保护的对象……哪怕我查不到这条指令的输入者。”
“你是阿尔文,也只有你是阿尔文。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完成……”
“自己去寻找真相吧。”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歌曲《WheretheWillowsGrow》
29双生(4)
◎沈琢。◎
“根据‘先知’数据显示,本月全市11区共有317名市民出现异常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无缘由离职、临时变更住址、大量购入抗排异药物或饮食习惯的突然改变。其中有300人的‘变异可能’概率超过75%,我已通过常规手段将其公民等级下调至三等,并列入‘异常人员名单’,各行动小队也完成渗入,随时可以对他们展开抓捕。”
“上月‘先知’共发现异常人员345名,行动队实际抓捕异常人员345名,其中298名在进入阿瑞斯之都监狱后出现变异症状,已由相关负责人员转运至‘清道夫基地’处理。‘先知’监控系统推演准确率高达86%,程序运行正常。”
全息投影浮动在下沉式客厅正前方,人工智能忒弥斯正一丝不苟地向撒旦汇报工作总结。“先知”是秩序部独立研发的监控系统,它通过收集提坦市所有市民使用电子产品留下的信息与痕迹监测市民生活,并推演他们接下来的行为可能,确保提坦市各方面的城市“安全”。
撒旦抿了口红酒:“实施抓捕,和以前一样,别打草惊蛇。伪造他们购买、使用‘变异病毒’的证据或痕迹,要有说服力,足够堵上亲戚邻居的嘴……”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忽然抬眼:“‘暗锋’怎么样?”
全息投影变为红色,这意味着接下来谈论的所有内容都将被严格加密。
数十份档案和头像倏然浮在空中,排列整齐。忒弥斯说:“目前‘暗锋’在职成员共113人,体内芯片连接正常。41人在外执行任务,72人可被调配。包括‘飓风’在内,本月共有7人意外死亡,其中‘飓风’因身份暴露被Ghost击杀,‘猎豹’在任务中牺牲,而‘镰刀’等5人死因不明,且尚未发现尸体下落……
“根据‘先知’的计算分析,他们很有可能被同一凶手杀害,我已在之前的报告中提及此人——我们称之为‘杀手’,他已在三月内成功刺杀8名‘暗锋’成员。”
“得从基地再补充几个人。”
“已通知‘清道夫基地’。”
“‘杀手’,找到关于他的线索了吗?”
“还没有。但‘先知’的模拟结果显示,‘杀手’拥有异能的概率高达97%。”
撒旦微微点头,她已被这个“杀手”困扰数日,她完全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发现“暗锋”的,也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她对“杀手”一无所知,可“杀手”似乎对“暗锋”了如指掌……这使她非常被动。
“那位大秩序官呢?”撒旦揉了揉太阳穴,转开话题,“他的听证会开得怎么样?”
“听审团认为证据不充分,无法判定秩序官A存在背叛倾向。他在尖塔中心枪杀‘飓风’的行为被归因于一时的情感冲动,所以听审团没有对他进行处罚,只是下达了二级警告。”
“他?冲动?”撒旦说,“听审团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话吗?A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他们还在替狼数钱。”
撒旦有些头疼,但这个结果她早已料到。
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置A于死地,她只是借此向A发出她的警告。她不在乎A到底要干什么,那与她无关,但A不能妨碍她的行动……“飓风”是她的人,生死只能由她决定。
“要不是濡女动作快,再晚一点,Ghost就会问到他想要的答案。”撒旦拨弄着耳上的红宝石吊坠,猫一般慵懒地半眯双眼:“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Ghost已经知道了‘暗锋’和秩序部的关系,甚至发现了不完全变异实验体的存在。他盯上阿瑞斯之都,顺藤摸瓜找到‘清道夫基地’,只是时间问题。”
撒旦亦是不完全变异体,她拥有A级精神系异能“谛听”。
她挥退忒弥斯,起身回到卧室。被子撩开在一旁,床上空无一人。撒旦微微眯眼,拉开纱帘,濡女正站在室外空中花园那棵白色樱花树下,她回头望向撒旦。
“怎么起来了?”
濡女是特别的,她和其他“暗锋”都不一样。她没有编号,直属撒旦调配。
“我听见起风……怕花一晚上全败了,出来看看。”
撒旦没有出声,她反复摩挲濡女雪白的耳后颈肩。
于是濡女在玻璃窗里瞧见自己的倒影时,她忽然觉得熟悉。
她在哪里见过同样的一大片白樱,和某人一起,但她把一切都忘记了。
空留玻璃窗上一双迷茫的眼睛。
*
镜子里是一双惊慌的眼睛,瞪着被雾气遮掩的自己的倒影,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琢低头,发现两只手正不停颤抖——他的手上沾满鲜血。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发生在他身边的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物品莫名错位,身上出现伤口,他甚至会在完全陌生的街道或列车上醒来——就好像,他陷入睡眠时,有另一个灵魂在操纵他的身体。
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人。
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这只是梦游的症状,“你的压力太大了”,医生这么安慰他。也许,你该向学院申请休学。
但他不能这么做,他会让父亲失望的。沈琢必须以优异的成绩从提坦学院毕业,找到一份体面的公司工作……这样他才可以回到那座花园,回到父亲,还有姐姐身边。
所以不能有任何意外。
明天提坦学院将合办建校周年庆与“独立日”纪念活动,届时会有很多集团高层与名流现身。他得抓住这个好机会推销自己……不能有任何意外。
沈琢紧咬牙关,状似无事地洗净手上鲜血。他跌跌撞撞锁紧了公寓大门,用矮柜抵死卧室出口,爬到床上,把自己的手腕用铁铐锁在床头——避免再次“梦游”。
然而正当他准备把钥匙踢向床底时,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别这么做。”
他倏然一惊,几乎是寒毛倒竖地环顾四周,可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声音又响起来:“别这么做,这不公平。你的身体,我也有权使用……”
“你是谁!”沈琢大吼。
“我是你啊。”对方叹息,像幽灵一样阴魂不散。
沈琢不由颤抖起来,他翻身下床,想要揪出这个躲在暗处的混蛋。可他实在是太紧张了,没走两步,便被地毯上的杂书绊倒,重重向前栽去,还带翻了一旁的旋转椅。
他忍痛坐起时,正对着房间一角的全身镜。
那一瞬仿佛时间停滞,沈琢痴痴望着镜中人,发觉自己的面孔如此模糊。
他向它爬去,伸手欲触碰镜面……
可镜中的影子没动。
沈琢长得漂亮,于是“对方”垂眼凝视他时,神色流露出一丝慈悲,竟如案上坐佛怜悯众生似的,“他”笑起来:“看看你啊……还是把身体交给我吧。”
“不!”沈琢听到了他最畏惧的话,他猛然伸手,一拳又一拳击打镜面。哪怕锋利的玻璃片割碎了他的手背、手掌,他也恍若未闻。
直到他的左手不受控制般抬起,一把钳抓住右手。
他开始和身体里的那个人对抗。
颤抖的身体最终安静下来,如小兽似的垂头坐在血与玻璃深处。一线月光入户,“沈琢”忽然抬手,撩开颊边汗湿的发,血印烙在脸上,宛若图腾。
他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枚通讯器戴在耳边,在“哗哗”的水声中再次冲洗手中鲜血。但这一回,他抬头凝望镜面时,眼神冷淡而凶狠。
“你对他太粗暴了。”通讯器里忽然传来话声,是个男人,音色低沉。
“他疼我也疼,你不要区别对待。”“沈琢”甩了甩水珠。
“他从来是花园里的金丝雀,未经风雨,害怕也很正常。”
“喂,听好,我不关心你们从前的故事,虽然你对他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但我是我,他是他,他的意识太强,甚至不肯放弃对身体的掌握权,这耽误我做事了……到时候惹出乱子,你来给他收尸。”
“好吧好吧。”对方妥协了,无奈中还藏着点宠溺。
“我已经把资料发过去了,我们最后一遍核对行动计划。”
“沈琢”给自己做了一杯热咖啡,捧着抱枕坐到沙发上。他披着连帽家居服抬眼看虚拟屏幕的样子,就像一只无害的金毛奶狗。
然而全息投影里转动着一幅立体照片,照片中是一个年轻女孩。
“朱迪·琼斯,提坦学院二年级学生。半年前觉醒异能,现在是‘伊甸’外部组织成员。但真相你也知道——大约一个月前,她被‘忒弥斯’检测到行为异常,遭秩序部逮捕入狱。而之后,一个编号056的‘暗锋’成员假扮她活动,试图以这种方式打入‘伊甸’内部。”
“056的异能是‘变形’,她能变成任何她想扮演的目标的形象,只要获得目标的基因信息,就像一条变形虫。明晚,她会作为‘朱迪’出现在庆典活动现场,这是击杀056的最后机会。”
“直接动手不行,这些‘暗锋’都很警惕,我们得声东击西——‘独立日’活动有花车游行,我会在其中一辆上动手脚,使它在经过达文公司车队时爆炸,让他们以为袭击的目标是水谷苍介之流……”
通讯器里的男人说:“大量安保力量会被立刻调离,这就方便了你在学院内动手。我已经黑掉了她的通讯器,以‘撒旦’的名义约她在钟楼区会面——你只有3分钟时间。3分钟一过,无论056是否被击杀,你都必须离开提坦学院前往老地方和我碰头——否则等自由之鹰区进入紧急封闭状态,我们就一起死吧。”
屏幕上不断出现提坦学院与周边建筑的立体地图,男人在为他标记路线。但“沈琢”头也没抬,只是“呼呼”吹咖啡热气:“我相信你,我们合作这么多次了。再说,一起死也蛮好的。”
“我不相信你,狡猾的小狐狸。你能不能和他学学,乖一点,听话一点,别给我惹事?”
“我要是乖乖听话,这世间早就没有沈琢了。”
他将咖啡一饮而尽,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一串密码。暗门缓缓拉开,“工作间”的墙上悬满武器。
他开始清点装备:“说到这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更喜欢他……还是更欣赏我?别想太多,我就是单纯好奇。”
男人轻笑:“都喜欢。你们都是沈琢。”
他皱眉:“算了吧,我和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男人不置可否,而“沈琢”吹了声口哨:“想你。明晚见。”
作者有话说:
沈琢是双生篇重要角色,双生篇真的有很多双生梗。
另:虽然不应该剧透,但我真的不忍心看你们“误入歧途”。凤凰和A不是一个人,以上。
30双生(5)
◎这只遍体鳞伤的缅因猫开始允许某人闯入自己领地。◎
差十分钟七点时,阿尔文抵达自由之鹰区。
“独立日”是提坦市最盛大的庆典,几乎所有市民都会涌上街头欣赏花车游行。街道早被堵得水泄不通,阿尔文只好把两用车停在空中停车场,步行进入十字街。
天下大雪,冷雾弥漫,他在人头攒动中一眼望见贺逐山。
贺逐山正在商场门口等他,穿一件长至脚踝的黑色风衣。他没有打伞,身型清瘦,专心致志凝望那面巨大的落地窗。阿尔文走近,才发现他在逗弄宠物商店的电子猫。
电子宠物①是达文公司推出的一款家用娱乐产品,顾名思义,它们是一种“仿生”机器,用于模拟真实动物,拥有相当逼真的外观与手感。
新世纪134年,环境恶劣,资源紧缺,饲养一只真猫或者真狗变得相当昂贵,但电子宠物解决了这个问题——它们没有进食需求,不会生病不会死,选择丰富、品种多样,因此博得绝大多数市民的青睐。
贺逐山逗得相当投入,直至阿尔文走近才迅速起身。他将冷白的手藏进口袋,似乎希望对方忽略自己的幼稚行为。但阿尔文没放过他:“你喜欢猫?”
他曾在贺逐山的精神领域里见过他养猫。他养了那么多流浪猫狗,一定喜欢这些小动物。但贺逐山面无表情:“它们只是机器。”
“它们看起来和真的没什么区别。”
“到底也还是机器。”
阿尔文不置可否。
他对这人的口是心非深有体会,但贺逐山忽抬头看了他一眼。用那双摄人心魄而不自知的眼睛,于是阿尔文忽然发现他好像一只猫。
一只高傲、优雅却无比警惕的缅因猫。有尖尖的耳朵和柔软的围脖,毛很长很厚,看似漂亮无害,却是雪地或森林的王者。
很难被人饲养。
“走吗?”缅因猫说,不自然揉了揉耳边白玫瑰。
有人却在这时走进这家电子宠物店。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随身拎一只电子猫,猫被关在铁笼里,浑身炸毛,不停大叫。它的叫声非常凄厉,刺得人耳朵疼,男人只好抬更高的嗓门呵斥它,于是店里其它商品都被这些动静“惊醒”,嗷嗷狂吠,一片鸡飞狗跳。
这可不寻常。
电子宠物内部有复杂的芯片程序,主人可以通过控制器面板设定他们的行为与习惯,嫌叫声吵闹,只需按个摁钮就能让它们乖乖闭嘴……这只电子猫的内部线路多半出了问题,男人是来退换货的。
他的声音被玻璃窗隔得发闷:“我怎么知道?上个月才在你们这儿买的,电子小票都还没删,真是见鬼了!”他嘟囔着,“开始还好好的,没两天就发起疯来,满屋子乱窜躲到沙发底下,被我抓出来还凶我,看,这都是它咬的挠的……控制器也失效了,关机键毫无用处,我把它砸到地上试图强制重启……但它就只是破了一层皮。”
那是只清秀的小奶牛猫。
通体乌黑,四爪发白,戴一串小手套,本该是漂亮的“四蹄踏雪”,但此时它蓬松的毛发不复光泽,结成血绺凝在一块,肚皮横一道血淋淋的小疤,男人大概尝试过拆解它的主机面板。
——为了达到逼真的模拟效果,电子宠物配备仿生系统。它们会流血,也有痛觉反射。
店员习以为常:“可能是软体组件不稳定,这情况以前也出现过。根据消费保障,我们会免费为您更换一只同样价位的电子宠物。”
但男人咆哮:“赔一只就算了?那我的精神损失怎么办!不行,你们要加倍补偿我!”
店员立刻挑眉。
她经验丰富,一眼看穿这人是来故意找事:“按规定我们最多只能额外补偿您原价10%的安抚金……约为178提坦币。”
“178?!我被挠坏的沙发都不止这个价。”
“抱歉,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如果您不接受赔偿提议的话,我们还有别的处理办法。”店员面无表情,抓过那只因害怕而瑟瑟发抖的小奶猫:“我们可以免费为您维修,包括但不限于更换零件、升级芯片。同时我们会赠送您一份原价499的‘杂技表演’程序包,这份程序包目前还是限量发售哦!”
她的职业笑容非常和善,却在无形中捏死了男人的软肋——男人只是来讹高额赔偿金的,维修方案会让他得不偿失——他可不想养什么狗屁电子宠物。
双方陷入僵持。
“它看起来就像真的。”贺逐山说,那猫正在店员手里奋力挣扎。
“你刚刚还说它们只是机器。”
“人和机器的区别是什么,界限又在哪?”贺逐山沉默片刻,低声反问,“我有时看不到区别。”
有时机器比人类更像人类。
“它是机器……机器可以被恢复出厂设置。他们会清除它的记忆组件,它可以被转运到二手市场重新售卖。”
“但对它来说,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呢。”
阿尔文下意识垂眼看他。
几片雪落在贺逐山鼻尖,被体温融化。他的神色模糊不清,阿尔文一瞬间想起精神领域里的夕阳黄昏——
他很少暴露心底真实的情感,但每逢这时,贺逐山比少年人还要脆弱。
阿尔文眼神微动,片刻后忽问:“那如果一个人的记忆也曾被删改,甚至身体也像忒修斯之船②一样被拼接,从此以后,他还算是之前的那个人吗?”
贺逐山不及回答,对方又追道:“如果他和它们一样,只是批量生产的商品之一,机缘巧合被人选中带走,你会把他看作独一无二的生命存在……还是随时可被抛弃、可被复制的机械产物呢?”
他的问题极度跳跃,主语混乱不清,但这恰恰让贺逐山敏锐察觉,问题背后似乎暗藏某些难以言说的惶恐与畏惧。
可他没有戳破。
贺逐山说:“像K和乔伊③那样?”
阿尔文微顿,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像K和乔伊那样。”
贺逐山微微蹙眉,仿若思考。于是沉寂了似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阿尔文听见对方答:“记忆可以被删改,身体可以被拼接,但只有一个东西无可剥夺……灵魂。乔伊独一无二,是因为她和K共同经历了一切,她因此拥有灵魂,谁也无法取缔。所以这个世界可以有成千上万个乔伊,可以有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商品等待出售……”
“但她只有一个,她只属于K。我不相信‘机缘巧合’,我不相信‘偶然’。如果我在千万人中遇到一个人,选择他,带走他,一定有原因……而从此以后,他只属于我,也只属于他自己。”
他看向阿尔文。
窗内的争吵尘埃落定,男人妥协,接受全额退款——10%的安抚赔偿金也算一笔零花钱,不要白不要。店员抓起电子猫,将它放进回收箱里等待处理。
猫凄厉地叫起来,浑身发颤,仿佛知道自己将面对何等命运,窗外大雪纷飞。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在得到答案后陷入长久沉默。寒风裹夹着人来人往的嘈杂,伞下的世界却那么静。静得仿佛只有他自己,只有他们互相交错的心跳与呼吸。
男人收到赔款转账,骂咧着推门而出,阿尔文却忽然走进店内。
他和店员交涉,店员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但贺逐山看着他将猫捧到怀里。
他买下了那只猫。
猫很小,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就像风中的毛线团,而阿尔文拎着它的后颈皮将它塞进贺逐山风衣口袋。
它本还在“嘶嘶”地哈气,张牙舞爪试图咬人,探头探脑望见贺逐山那张俊脸,呆滞片刻,默默住嘴,抽着鼻子嗅闻他身上味道。
最终,它舒舒服服窝进新主人口袋深处,“咕噜咕噜”,开始撒娇。
“送你。”阿尔文说,“你如果喜欢的话。”
贺逐山顿了顿:“我没说……”
“你喜欢。”对方轻而坚定。
他垂眼望着贺逐山:“我看得出你喜欢。表露‘喜欢’是人类的本能,为什么要压抑它?”
贺逐山没有说话。
小猫呼噜呼噜地舔了他两口,贺逐山垂眼凝望掌心。那湿润的触感太过真实,他忽然想起许多泛黄的旧事——一些曾被他掩藏在大雪深处的支离破碎的过去……
他早已习惯掩藏一切。
掩藏情绪,掩藏欲望,孑然一身便能无懈可击,可偏偏,有人试图靠近他,有人试图温暖他。捂热他,融化他,想要将他带回到世界此岸,让他在他面前卸下伪装,不必掩藏。
阿尔文就是这样的人。
“我没功夫养电子宠物。”
“充电就行了。”
“我……”
“如果不想要,可以还给店员。”阿尔文说,“它会被恢复出厂设置二次售卖,也没什么大不了。”
贺逐山只得闭嘴。
他看见阿尔文笑起来:“好吧。那不如就叫它乔伊。”他伸手挠了一把猫的下巴,猫摇着耳朵很会看人眼色地撒娇。真奇怪,它明明是一只线路出错的暴躁电子猫,这时落到他们手里,却乖得奶声奶气。
机器与生命的界限在哪里呢。
“它好像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雪已渐小,这么说着,阿尔文收起伞:“走吧,我们要迟到了。”
贺逐山却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上去。
“不叫乔伊,”于是并肩走入人潮中时,阿尔文忽听见一道低声,“它是公猫。”
机器猫分什么公母啊。
但他只是笑笑:“好吧。你的猫你来决定。”
贺逐山比猫还可爱。
*
两人前脚踏进提坦学院,后脚,贺逐山的身影立时烟消云散。阿尔文并不意外——缅因可不是容易养熟的猫。
贺逐山在努力工作——他开着义眼扫描器于人海深处来回穿梭,就像一只小陀螺连连打转——小野寺遥由此在003号基地远程分析他收集的庞大数据。
他们要从16396个在场人员中找出那名觉醒者。
却没有一个人和K04给出的目标画像相匹配。
最高匹配率只有73%,对象是一名提坦学院学生。他是个年轻的东方男孩,眉眼漂亮精致,眼下有颗小痣。他的五官特征和建模极其相似,但体态特征截然不同——贺逐山需要寻找的人有轻微驼背、外八、高低肩略偏向左侧,但这学生脊背笔直、行动雷厉。
系统判定他并非正确对象。
16396份数据文档被多次循环比对,小野寺遥确认无一匹配。
“你可以撤退了,”她在通讯器中提醒贺逐山,“我会让K04再次建模,也许是他那边的模型拟合有些问题。”
但贺逐山没有离开。
那电子猫不肯乖乖待在风衣口袋,他只得将它藏在身前。猫扒着他的领口好奇张望时,软毛扫得他耳侧微痒,仿佛有人贴在脸边和他说话……
他蓦然想起阿尔文。
*
阿尔文还未离开,贺逐山行动时,他避开觥筹交错的人群,沿花径小路乱逛。提坦学院有许多用作礼堂或纪念馆的古典建筑无人问津,他便走入其中一栋罗马式圆顶,顺着落满尘灰的旋转石梯登上天台。
站在天台上能将周边灯火尽收眼底,他在这里冷眼俯瞰提坦市,盛大的热闹中,忽感到一点孤独。
他还未离开的唯一原因是贺逐山在这里,他想多陪他待一会儿。他不知道作为Ghost,贺逐山今晚的目的是什么,但阿尔文也不打算问。他对贺逐山有无缘由的信任,信任他不会让自己轻易深陷泥潭,他觉得这种信任像是某种雏鸟情结④。
——从前的他是一台机器,只知道履行水谷苍介下达给他的所有指令,直到贺逐山意外出现,他让机器觉醒灵魂。
他在做什么呢?阿尔文便出神地想,任务顺利吗?什么时候离开?会再联系他吗?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他太贪心,想得太远,这一瞬幡然醒悟,他们之间本是你死我活的宿敌与对手,不该抱有虚幻的希冀。
可这时身后偏偏响起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贺逐山竟出现在眼前。他站在满地粼粼的月光里,对阿尔文而言,仿佛迷途已久的水手,忽在黑夜中睹见灯塔辉光。
“你在这,”他平静地说,好像找了很久似的,“我以为你走了。”
阿尔文难得微怔:“我以为你走了。”
贺逐山俯身弯腰,将小猫放到地上。
猫摇摇晃晃踩着爪子奔出去,扑到阿尔文脚边打滚。
“乔伊想见你,一直在闹,”他说,“我也有点。”
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对阿尔文:“所以我来了。”
“喜欢”是人类的本能,没必要压抑。
这只遍体鳞伤的缅因猫开始允许某人闯入自己领地。
作者有话说:
①此处致敬PKD《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电子宠物的设定。
②忒修斯之船,亦称为忒修斯悖论,是一种有关身份更替的悖论。假定某物体的构成要素被置换后,但它依旧是原来的物体吗?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这类问题现在被称作“忒修斯之船”问题。
③K和乔伊分别是电影《银翼杀手2049》的男女主。《银翼杀手2049》是《银翼杀手》(改编自《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续作。故事发生在《银翼杀手》30年后,围绕新一代银翼杀手K(复制人)展开。电影中,乔伊是K购买的人造智慧伴侣,双方皆非人类,却在狭小的卧室空间中诞生“爱情”。乔伊因K而死后,K路过乔伊的巨大全息投影,忽然意识到他深爱的人似乎只是被设定好的一系列程序……乔伊是否真的爱过K这个问题便引发了观众的讨论。
④就是你想的那个雏鸟情结。
作者叨逼叨:
两部《银翼杀手》无论是在影像气质、还是在内核探讨上都对我有过深远的影响,但电影本身有一定的局限性,到底无法完全展现原著所有的哲学思考与情感表达。我对PKD原著的喜爱甚至超越对雷德利、维伦纽瓦两位导演的迷恋,它曾跨越时空让我睁眼仰观宇宙,没有PKD,或许赛博朋克世界的出现还要再晚上数十年……非常推荐大家观阅这些伟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