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奥德尔自诩拥有世界上最为敏锐的鼻子和耳朵,当他在夜里睡觉时,耳朵可以听见数千公里外月桂花开的声音,他的鼻子可以闻见世界上数千种成熟的果实所散发出的香气。因此在老奥德尔的铺子里,贩售的永远是品质最佳,气味悠久的香料。靠着他超凡的感官和绝妙的香料,他的生意最终从集市走进了皇宫,他的驼队甚至将一袋袋香料送往西方。老奥德尔最终在城里置下不俗产业,那是一间五进的院落,下沉式设计,庭院中央甚至专门请来工匠设计了一个带女神像的喷泉。
老奥德尔是一个成功的香料商人,他在四十岁那年结婚,他的妻子是一个美如蜜一样的女人,这位夫人在婚后的第二年诞下一子。老奥德尔以自己的名字为他的孩子命名。如同一个充满妒忌的诅咒那样,萨拉米斯·奥德尔一出生就失去所有视力和听觉,也后天地丧失了语言的能力。这是一个沉默而乖顺的孩子,老奥德尔如此说,因此直到他成长至2岁时家人才发现这名新生儿将注定无法继承老奥德尔的任何一份遗产。
在老奥德尔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前,萨拉米斯被打发至了萨松的乡下,由乡下的亲戚照看长大。尽管萨拉米斯出生后就成为了天然的残疾,但神依然眷顾他,使他成长为一个异常俊美的年轻人。他看不见光的眼睛虽然无法看见这个世界,却能令看见他的人心生恻隐,他虽然无法言语,但长至十七岁时,人们已然想亲吻他的嘴唇。
神怜悯萨拉米斯,可世人的爱只是一件人人都说合体的鲜艳外衣,却无法抵消注定的孤独与诅咒。生命的悒郁过早地爬满了这位年轻人的脸庞,他的世界是一片永恒的黑暗与寂静,只有在梦中才能得到些许安慰。
知觉健全的人无法想象一无所知者的梦境,正如没有人知道上帝在梦中看见了什么。对于萨拉米斯而言,梦境不过是另一个真实世界的开端,在那里,他得以见到他从未能见到的色彩,说出从未成音的话语。在十七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学会了饮酒,一次饭后他偷偷喝光了亲戚留在晚餐桌上的小半杯茴香酒,接着在熄灯前就瘫倒在床呼呼大睡起来。这种味道清甜香气浓郁的酒水是致幻仙子苦艾酒的替代品,在一个充满香料的家族里,桌上几乎所有的酒水都是致幻的。
在致幻剂的作用下,一个不曾存在的真实世界向萨拉米斯打开了大门。在梦里,先是一簇幽蓝的火光,火焰的边缘扩大,逐渐照亮了整个房间:萨拉米斯先是看到了彩绘瓷砖贴就的墙面,接着看到了桌上的水壶,未烧尽的蜡烛,锦缎四垂的软床。他走下来,第一次通过黄铜竖镜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一个忧郁苍白的年轻人。
在第一个梦中他不断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的似海潮有的似虫鸣,他在梦中的房间里逡巡一圈,窗户不断在他的手边震动,像是一只只飞鸟振翅欲起。他不得不打开窗户解救受困的鸟群,白鸽从他的手中纷纷起飞,腥臭的海风灌满了整个房间。他自己也像一只迷失的海鸟般,跌跌撞撞走到窗边,最后一扇窗户还在不停鸣叫着,他走过去,打开那扇窗户,他看见一整间下沉式的庭院,庭院中开满了银莲花,中央有一座女神像喷泉,水池中蓄养着摇曳的睡莲。顺着鸽群落停的方向看去,萨拉米斯在梦境中看见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青年男子。他们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隔着遥远的方形窗户对望,彼此感到既陌生又亲近,仿佛这只是他们之间无数次的会面中的一次,而双方全无记忆。
喷泉边的青年上前,大喊一声:“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们的小奥德尔不仅忘了自己身在梦中,甚至也忘了自己不会说话,他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梦中的尖叫还未脱口就成了现实世界无声的哑息。蓝色的火焰熄灭了,他呆坐在床上,不知道天是否已经亮了。
从梦中醒来的萨拉米斯对于梦中的一切产生了强烈的情感,那是一个他在清醒时全然无法得以窥见的世界。为此他每夜都会偷饮餐桌上被遗忘的茴香酒,为的是能够在晚餐后不受打扰地沉睡入梦。他几乎每夜都会梦见那个有喷泉的庭院和蓝色的房间,在梦中他得以出入建筑的内部,如游鱼般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
他甚至和梦中的陌生人成为了朋友,他们手牵着手,像一对真正的好朋友那样,在盛开着各种花草的庭院里游玩,在梦里,真挚的感情就像是滚烫的火焰所热出的醇酒,强烈的信赖和依恋在人的心尚未察觉之前就已悄然生长。在梦境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却又合乎情理,一个人可以在梦境中飞翔,即使他全无飞行的记忆,一个人可以在海底徜徉万里,即使他醒来全无水性。两个素昧平生的男孩在梦里产生了自由而热烈的爱,即使真实的世界教导激情的爱是应存在于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火花。可在梦里,没有人受到规训,一个人不必在梦中向他侍奉的神悔罪。一切都是幻梦。梦境是一个全然自由的世界,摆脱了引力和约束。
起初是一个吻,接着是相抵的额头,紧贴的嘴唇,颤抖的话语沿着缠绵的颈侧上升,在开满银莲花的庭院里,两位年轻人在梦境中交换着最为真挚的接触,从未识得云雨欢愉的孩子们乐此不疲地探索彼此,萨拉米斯第一次感受到激情澎湃的欲望是如何膨胀,硬挺,高高地举着,他梦中的情人用自己的身体迎合着,贴弄着,他们交换了几种姿势,像是春天原野上相互追逐的幼鹿。随着欢好的次数增多,他们变得十分留恋梦中的好时光,两个年轻人时常在庭院中相拥而泣,为着即将到来且不得不到来的别离。他们在梦幻即将结束的边缘发誓,他们的爱终将在永恒的时间和梦境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