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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松之匣 Autumnmt 2060 字 2024-08-26

在那个流行精神分析学的年代里,梦境成为了新的手术台,格林钻研于十六开笔记本上的梦境,试图找到引起一切悲剧和不幸的根源。少女十五岁之前的梦境像是散乱的杂物盒,里面有无数缺乏背景的对话,毫无关联的讨论,许多种酒的名称,往来的骑兵如何驱赶大路上的行人,狡猾的猴子如何盗取酒店的财物。希尔瓦在梦里夜行千里,落脚于一个春雨纷纷的旅店,她饮下清苦可以致幻的苦艾酒,冒着夜雨走向后院的一口古井,雨液落在她的面颊上,沾湿了她的衣裙,她向后院中那口布满青苔的井里探下身去……她的父亲在此时焦急地将她摇醒。

听从了那些不靠谱的同行精神分析学者的建议,魏柏莱将希尔瓦梦中的古井理解为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梦境中来往嘈杂的旅馆则是幼年时期对于母亲频繁妊娠和流产所遗留下的印象——“那时候家里都是人,来来往往,手上沾满了血。”来自他的证词。

可怜的父亲于是努力想要疗愈希尔瓦身上存在的童年创伤,他既不知这创伤是否可以治愈,亦不了解创伤的实质。不顾妻子的反对,他固执地将希尔瓦带离了他们在波尔多的家,前往地中海度过一个凉爽舒适的暑假。

正是在海边的假期让希尔瓦的病情出现了新的发展。在她的梦境笔记中他反复地看见一位青年,他们都不知道这位青年的名字,他出现在梦境的隐秘处,画布的边缘,并且随着时间而逐步靠近他们……

直到引起魏柏莱的注意时,他的女儿已经成为了一个怀春的少女,她时常无端叹息,吟诵浪漫诗句。在地中海的暑假里她迎来了初潮,当父亲还在笨手笨脚为女儿准备新的衣物时,她早已怀揣着少女的情思,陷入她此生都未拥有过的睡眠里。

魏柏莱再也不能从希尔瓦的画中看见真实的梦境,纸上的内容变成了刻意的仿造、造作的掩饰。“你再也不做梦了吗,Monamour?”他说。“不,”希尔瓦说,“它们变成了一种我无法描述的东西,在更深处。”为此魏柏莱经历了许多个不眠之夜,注视着自希尔瓦在深夜离开旅馆,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意外在一个夏季的午夜发生,魏柏莱注视着希尔瓦穿上命运为她织就的衣衫,在一个潮湿而炙热的夜晚,星子晦暗,月光散淡,年轻的女孩在众人沉睡的梦境时刻离开现实的世界,永远地消失于魏柏莱的视线之中。

她的尸体于三天后在海边被发现,死时她的手中还紧握着那枚鸢尾花形胸针,就像是浮于谜面的谜底。她死前被发现吞食了大量的镇静剂,在此之前,她的父亲从来不允许她接触这类药物。

究竟是长久压抑的疾病带来的痛苦还是梦中的骚乱最终杀死了年轻的女孩?答案最终被掩埋于魏柏莱的心里。他携带着新的骨灰返回波尔多,缠绵病榻的旧国公主终于在得知唯一的女儿的死讯后一命呜呼。

魏柏莱·格林和他的公主的婚姻最终在一连串的死亡和意外中潦草收场。他在翌年回到了牛津,这一回的停留短暂而仓促,许多与之相交的人在那一年收到了他正式的告别,人们已经有了预感。而他没有向人们说起自己将要前往何处,直到最后,人们在萨松发现了他的尸体……

这不是一个心怀叵测的暗示,先生们,在我看来,格林的死是一个注定的结局。

第十五章一九一四年密信:

【未公开的审判及其诸细节*】

亲爱的波利:

见信如晤,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非常感谢你在一九零四年至一九一零年间向我的家庭提供的一切经济援助,你代替一个鬼魂向他可怜的家人偿还了爱的债务,同时送上了真挚的歉意和关怀。

面对那场秘密的审判,我再无更多证词。这场审判毁掉了一个人的一切,几个‘公正的代表’选择将我放逐没有自由的蛮荒,我的名望就此污迹斑斑,我的研究也成为了天方夜谭。即便如此,公众仍旧不满于这场审判的结果,他们希望看见的是一个鸡奸者因为谋杀罪被送上刑场,以女王的名义将缚绳系在我的脖颈上,可我终未能替死者的死去负责。

恕我无法向你描述更多,那些黑暗中的痛苦和笑声,它们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永恒的烙印。尽管真正关押我的时间只有六十七天,那却是一个曾经自由的灵魂所从未见识过的漫长的时间。我们没有可以饱腹的食物,我们的盘子里是放馊了的稀粥和昆虫尸体。这里没有纸也没有笔,一个人只能借助那只有拇指大小的蜡烛流下的蜡泪书写,借以书写那些从未被承认的罪状,同时还要小心保护那仅有的昏暗的光源——我永远记得当我离开那里之后,贝德福德的阳光让我流下刺痛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