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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楼体结构错综复杂,楼层之间另有小夹层,以及众多犄角旮旯,一个房间连着另一个房间,如连环套似的,成为少年人绝佳的捉迷藏场所。

有一次嬉闹时,王靖潇突发奇想,藏在屏风之后的浴桶里,上面盖了一团脏衣服遮掩。王茹个子矮,上上下下找了很多回愣是没瞧见,拉着忏奴的手说哥哥丢了,急得不得了。

忏奴只当真不见了,吓得团团转,在汀兰阁跑上跑下五六遍,最后累得实在不行了,对王茹说:“你哥怕是让狼叼去当了晚餐,回不来了。”

王茹半信半疑:“你骗我的吧,园子里怎么会有狼?”

“不骗你,是真的。上次就有条狼钻进来,叼走一个胖娃娃,把肚子啃出个大窟窿来。”忏奴用手在王茹肚子上比出一个大洞。

王茹当时只有六岁,以为王靖潇真的被狼吃掉,再也见不到,立时哇哇大哭,嘴里不停地喊哥哥。

王靖潇最看不得妹妹委屈落泪,立即从浴桶里跳出,跑过去安慰。王茹一看哥哥还在马上破涕为笑,抱住不撒手。

事后,王靖潇埋怨忏奴口无遮拦,忏奴却道:“我要不这么说你能这么快就出来?”

王靖潇恍然大悟:“原来说那些话就是故意让我听去的,好让我自己主动现身。”

忏奴得意道:“还是我聪明吧。”

王靖潇却有些不高兴,觉得被骗了,相当没面子,于是扭头就到文公那里告状,刻意隐去了捉迷藏的环节,只道忏奴故意说坏话把王茹吓哭了。

第二天,忏奴整整一天都躲着他,不说一句话。

后来,他偶然听宋琰提起,文公把忏奴叫到明正堂用戒尺教训了一顿。

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晚些时候找到忏奴,捧着红肿的掌心吹气,说道:“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告状了,你别不理我。”

忏奴把手缩回袖子里,望着窗外一轮明月:“我没生气。”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你都跟江燃说话了,他上次还故意使坏绊倒你呢。”

“只是事情多……”

王靖潇难过道:“有什么事我帮你,我这一天过得很难受,心里空空的,咱们还是好朋友吗?”

忏奴低下头,扯住王靖潇的袖子:“是我不好,不该把阿茹吓哭的。你不生气就好,我不说话是觉得你可能讨厌我了。”

“从来没有过!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忏奴笑了:“真的吗?”

“嗯!”王靖潇掏出一包蜜饯,从里面拣出一颗最大的蜜渍杏干喂到忏奴嘴里,“给你吃,吃了我的蜜饯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甜蜜的滋味浸润进心里,忏奴心情好起来,随手也挑了个大粒葡萄干喂给王靖潇,两人嘴里都鼓鼓囊囊的,对着彼此笑。

唉……

王靖潇望着已经十多年的屏风叹气,木质的四扇竖窗有些显旧了,细细小小地摆在角落,全无记忆中那般高大。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以至于忘记了他们在不知不觉中都已长大。

四年前由于父亲病重,他在天祉山庄只住了七日便匆匆离去。临走时,文公送给他最上好的药材补品,让他服侍好父亲,并在来年时举家到天祉山庄作客过年。

然而他赶回到家时只见到了父亲的棺椁,而母亲则在三个月后也抑郁而终。

他接连料理后事,又处理家族事务,忙得昏天黑地,本想借着王茹出嫁再来天祉山庄一趟,终因琐事太多而未能成行。

而他这次来,不仅是为了当年的承诺,也不全是要探望出嫁的妹妹,最重要的是他要带忏奴离开。

离开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牢笼。

出发前,他已经想好一套说辞,借口新开的制丝坊需要人指导,先把忏奴借过去几天,然后再做打算。这样的理由相信文公不会不同意。

然而现在,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他必须找出事情真相,还忏奴清白,才能带人离开。这不仅是为了忏奴,也是为了宋、王两家的未来。如果他们执意私刑处置,他不会不管,到时候三代世交的情义会彻底断开,这对两家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

他真的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更何况王茹现在也算是宋家人了。

可要怎么才能救忏奴呢,他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每个人好像都藏着掖着点什么,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他换下被雪弄湿的夹衫,从衣柜里挑了件不太花哨的衣服穿上——这其实不太容易,他带来的衣服都很鲜艳喜庆。

他看着穿衣镜里的人,浅杏色的锦袍,白色镶玉腰封,下垂月白丝绦,似乎还少些什么。

少了那个人。

镜中渐渐幻化出个人影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绛紫薄衫,朝他笑。

他转身,外面春光灿烂。

忏奴和他并肩站着,笑道:“可算到春天了,暖和多了。”

他道:“你不喜欢冬天吗,冬天多好,云顶山雪大,可以打雪仗。”

“可以打,但不能打。”忏奴噘嘴,“父亲管得严,不让在院子里乱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