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6(2 / 2)

物语系列 西尾维新 6614 字 2024-02-18

「…………」

「或许你是因为觉得跟他见面就好像背叛了阿良良木学长,所以就像要坚守贞节似的,就像在主张自己守身如玉似的,坚持不肯跟他见面——但这样想是错的啊。你并不是背叛了他——你所背叛的、你所欺骗的、你所伪装的——都仅仅是自己而已。你正在虚饰着懦弱的自己。」

「…………」

「你说就好了嘛,说出来啊,说出来。时隔四百年重新复活过来的爱情实在太沉重了,真的受不了。你说在和阿良良木学长相处得这么融洽的时候重新复活过来也很困扰。把早已变成回忆的东西重新拿出来说事也很烦人。那种不断涌出来的感觉很恶心。你的感情只会平添麻烦——你就那么死了就最好不过了。你说啊,如果你说不出口的话——」

就别把什么主人之类的话挂在嘴边。

那样既不孤高,也不高洁。

你只不过是个怕生人的家伙罢了——

说完,神原已经完全坐起了上半身。

「说什么主仆关系嘛——你既没有权利收奴隶,也没有权利获得主人。」

「……咔。」

「你根本就没有建立关系的权利。」

「……咔咔。」

忍——笑了起来。

以凄美的表情笑了起来——可以看得出她的手开始加大了力度。

如果要出手制止的话,就只有这个时候了——这样一来,的确已经不能用道理来说明,也不需要继续议论。

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正确和错误之分了。

被人说出这种充满敌对意味的台词,忍当然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斧乃木也稍微抬起了身体。虽然不太明白她们说的话,但是作为战士,她大概也察觉到那种不安稳的空气了吧。

但是——

正如刚才斧乃木把我拉住一样,现在我却反过来拉住了斧乃木。我用手拉住正准备介入两人争执的斧乃木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动。

「……为什么是恋人牵手的方式?」

「噢,弄错了啊,我把你当成战场原了。」

「真差劲。」

我换了个姿势重新拉住她的手说道:

「再稍微等一会儿吧,斧乃木。」

「为什么,已经很危险了耶。」

「就算是那样也要再等等。」

我知道——这搞不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对忍来说,人类基本上都是没什么区别的——就算神原是我的后辈,她也不会特别区分对待。

被侮辱到这个地步。

她是绝对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对方的。

即使如此——

「咔咔咔——咔咔咔。你的遗言就是这么多吗?汝才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心满意足了么?」

「我很不满。我还有很多想说的话。」

「吾的心可没有那么大的宽容度能让你把话说完。就算要浪费一切的努力,吾都想马上把汝的脑袋直接捏碎。」

「……那就动手啊,既然这样的话。」

我是不会道歉的。

神原说道——同时从抓住自己脸面的指缝间笔直地注视着忍。

「你只管动手,然后接着就跟阿良良木学长变得尴尬起来吧。就像你现在千方百计地避开初代怪异杀手那样,这次你也会开始避开阿良良木学长的吧。就像你现在说起他的往事那样——以后你也把阿良良木学长的事情当作往事说出来好了。」

「汝真是太走运了——因为吾想到太多杀死汝的方法,结果反射性地对杀死汝产生了犹豫呢。」

忍一边这么说,一边继续加大了手的力度——见血了。

神原的头部已经受到了划破皮肤挤出血来的强大劲力——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行动。

不能介入——也不应该介入。我是这么想的。

由于我的介入而让这场闹剧就此结束——我觉得绝对不能让她们的对话以这种荒唐的方式迎来落幕。

即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即使浪费一切。

「所以吾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需要。你就像舍弃第一人那样,早晚也会舍弃掉第二人。无法坦诚面对第一人的你,同样也不可能坦诚面对第二人。无论是第三人、第四人还是第五人——你就永远不停地跟人分手吧。」

「永远……」

「你是不老不死的吧?阿良良木学长曾经这样说过——如果小忍明天死的话,那么我不介意自己的性命也到明天为止。但是你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就算你说了——你也会对第三人说同样的话,第四人也是,第五人也是——你一直不停地这么说着,然后一直这样活下去。」

「…………」

这句话……

对不老不死感到厌倦、曾经想过要断绝自己性命的忍来说,实在有着非同小可的震撼力。

「……别以为所有人都像汝那么擅长社交啊?刚才汝把吾断言为怕生的人——但是不想见某个人的心情,不也是很自然的吗。」

「那是不自然的感情。人和人之间就算存在着合不来的情形,也不应该不见面。」

「吾并不是人。」

「也许吧,看你这副模样。」

完全是平行线。

我和怪异杀手少年之间的对话完全是平行线的状态——而忍和神原的对话也几乎是同样的平行线。

不,就好像越说偏离得就越远的感觉,但是——

在根源的部分却是互相交错的。

根源是一致的。

「……就算见面了,吾也不能对他说些什么啊?彼此是因为互相憎恨而分开,互相憎恨而死别的关系——既不可能重修旧好,也不打算三人和睦相处。吾不打算把第一人和第二人摆在一起比较。吾觉得比较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吾的主人最大的失礼。」

她说的话让我有点出乎意料。

不,并不是说在忍心目中存在着对我失礼的概念感到意外一而是「因为互相憎恨而分开」这句话。

我虽然听说了初代怪异杀手因为憎恨忍而自杀这件事——但是忍对初代怪异杀手心存憎恨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然。

忍并不是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而且受到讲述时情绪的影响,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

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神原骏河。

她成功地从忍的身上挖掘出了我无法挖掘出来的感情。

……就是这个吗?

卧烟小姐让神原参与这一次的工作,其真正的理由——虽然她说过「需要骏河的『左手』」,而且从她描述的内容来看,也是把重点放在神原的卧烟家血统上的——所以我之前都是这么理解。也就是说关于这次的事情,神原是属于局外人,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存在——对于她纯粹是被牵连进来的人这一点,我本来一直都是那么认为的。不过卧烟小姐之所以把神原「牵扯进来」,实际上会不会是打算让她这样子跟忍硬碰硬地大闹一场呢?

拜托我另外帮忙买其它东西的神原,不管她是有意这么做还是她心血来潮的想法,归根究底也是因为我要去买早餐的缘故——而以隐含的手法催促我离开现场的人,正是卧烟小姐。

她在那时候把五千日元交给我,我下山去买东西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在卧烟小姐看来,说不定连我一个人下山就有可能遇上初代怪异杀手这一点也预测到了吧。

……是不是想得太深了?

在卧烟小姐打算让神原参与这次工作的时候,应该也不可能预测到初代怪异杀手会恢复到拥有意志的程度——

「…………」

——说不定还真的可以预测到啊。

我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

搞不好她连我去买熟女写真集的事情也早就预测到了——

「那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对这些事情不太了解的斧乃木也马上向我吐槽道。

没想到明明不了解情况也被她吐槽了……

「鬼哥,你别到了这时候还夹杂着玩笑话好不好。已经差不多到Climax(顶点)了嘛。」

「你还说Climax……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但是我会大哭一场哦。」

「不会吧。还有Climax并不是哭(cry)达到了Max的意思。」

总而言之,什么想跟素未谋面的外甥女见面的心情——什么想跟姐姐的女儿见面的心情,卧烟小姐她都从来没有想过,这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对卧烟小姐来说,的确存在着即使知道也无法埋解的事情。

想见面。

想跟别人见面的心情——她是无法理解的。

原来是这样吗。

关于这一点,我在这时候——尽管活了十八年,也有过各种各样的经历,但还是在这时候才第一次明白了过来。

爱对方和想见对方——是两种不同的感情。

「吾根本没有办法为他做任何事,就算跟初代见面,也还是无能为力——即使是妖刀『心渡』,事到如今也无法还给他,已经和吾一体化了。」

忍静静地说道。

「汝知道么,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吾并不是因为对自己没有好处才不去见他——而是对那家伙来说,就算见面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把吾和吾的主人相处融洽的场面展现给他看,那又有什么意思?就算现在把吾已经对他没有任何感情的事实展现给那个男人看——那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汝就是叫我去做这种残酷的事情吗?」

「啊啊,我就是叫你做残酷的事情,伤害过去的男人就是你的工作。」

神原激动地说道。

「你被人喜欢上,难道还要装出好人的样子吗?你是想在被爱的状态下让事情结束吗?」

「汝说的话……就好像说与其让事情因为风化和磨耗自然消灭,倒不如亲手将其破坏掉更好啊。」

「所以我是就这么说嘛。」

「……如果那家伙怨恨着吾,打算把吾杀死的话,吾也不得不反过来把他杀死——吾就连让他杀死也无法做到。虽然的确有应该道歉的事情,但吾并没有想过能得到原谅。那样也没问题吗?」

「那样也没问题。到时候,你就只要对憎恨这种感情做出回应就行了——只要亲手斩断这份感情就好了。但是,如果道歉得到对方原谅的话,那时候——」

「那时候也是一样的。在他原谅吾之后,他也会受到专家们的退治——那样也没问题么?」

「那样也没问题。

那样也没问题啊——神原重复道。

忍就像有点不耐烦似的——大概是以为被当傻瓜耍了吧,她很不耐烦地加大了手的力度……几乎已经到极限了。

我甚至好像听到了神原的头盖骨发出的倾轧声。

「就算正如汝的愚蠢妄想那样,那个男人是因为思念我而复活的——吾也不可能回报他的感情啊。吾跟他见面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狠狠地把他甩开而已。那样也没问题吗。」

「那样也没问题。」

「我跟那家伙见面——」

忍再次露出了凄美的笑容。

就连我也没有见过。

那种凄美的感觉已经达到了极致。

「如果吾开始变得想要回报他的思念,那要怎么办?如果吾宁肯放下汝的学长——也要选择初代怪异杀手的话,那要怎么办?那样也没问题吗?」

「那样也没问题。」

到那个时候——

神原骏河——流着血道破了关键的一点。

「到那个时候你就和阿良良木学长干脆利落地分手——永远跟他相伴在一起就好了。」

忍的手……抓着神原脑袋的手一下子就垂了下来——无力地垂在那里轻轻晃动着。不光是手臂,她就像耷拉着脑袋似的,无论是脸还是肩膀都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并没有开口说话。

从姿势上来说,尽管几乎丧失平衡,但她还是依然跨在神原的身上,占据着最大的优势——而且流着血的一方也是神原。

但是我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出来。

啊啊——

忍野忍现在终于认输了。

生存了半千年以上的传说中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败北——而且还是向一个年仅十七岁的高中女生认输。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忍野忍在一对一的对抗中落败。

「……斧乃木。」

我说道——刚才抓住斧乃木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

「我有一个请求。」

「又来了吗。别把我当成便利道具一样使唤啊。你适可而止吧,混蛋。」

「你说混蛋……你放心吧,这一次,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说完,我就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个印记,可以帮我解除掉吗?」

「…………?」

斧乃木仿佛觉得莫名其妙似的歪起了脑袋。

「解除这个的话,以后你的安全就没有保障了哦?虽然我知道脚印让你觉得很难堪,但也只需要熬过今晚就没事了嘛。」

难道她明知道我难堪还故意在脸上踩上脚印的吗……从印记的作用来考虑,只要对方能看到,我想也没必要特意盖在脸上,也不一定要用脚印做标记的吧……

我重新端正了态度。

眼睛注视着前方——注视着流血的神原骏河和败北的忍野忍,我说道:

「我想尝试一下名叫决斗的东西。」